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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春
作者:怀瑾握瑜
飘渺孤鸿影
初章 第二章 缘起家宴 第三章 北上秋围 第四章 选秀
第五章 册封受宠 第六章 嘱托 第七章 万寿节 第八章 母逝
第九章 峰回路转 第十章 挫败 第十一章 吉嫔 第十二章 吊唁
第十三章 怀疑 第十四章 请安 第十五章 除夕(上) 第十六章 除夕(下)
第十七章 元宵 第十八章 沉醉 第十九章 请安 第二十章 伤逝
第二十一章 急病 第二十二章 启程 第二十三章 南下 第二十四章 想容
第二十五章 岐东 第二十六章 夜市 第二十七章 汇合 第二十八章 庆功
第二十九章 荣妃 第三十章 岱山 第三十一章 市集 第三十二章 登山
第三十三章 突变 第三十四章 被掳 第三十五章 恺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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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夕颜 T 第三十七章 恺辰(二) T 第三十八章 夕颜(二) T 第三十九章 抵达 T
第四十章 等待 T 第四十一章 银戒 T 第四十二章 夜宴 T 第四十三章 宫变 T
第四十四章 宫变(二) T 第四十五章 南逃 T 第四十六章 暗算 T 重伤 T
第四十八章 救治 T 地四十九章 想念 T 第五十张 回宫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一章 重生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二章 锦裘寒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三章 生辰寿宴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四章 终不悔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五章 百花时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六章 磐石无转移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七章 痛的边缘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八章 皇子降临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九章 银瓶迸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章 独怀憾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一章 心有相思弦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二章 鸳鸯锦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三章 爱难留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四章 断肠夜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五章 惊残梦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六章 云卷云舒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七章 承美意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八章 悲不禁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九章 悲不禁(二)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章 伤离别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一章 情自薄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二章 朱颜瘦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三章 相思浓时心转淡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四章 磐石不动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五章 雪后初晴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六章 冰雪消融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七章 骤雨初歇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八章 精诚所至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九章 山雨欲来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章 风满楼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一章 转折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二章 情丝长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三章 情意浓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四章 忆往昔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五章 甜蜜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六章 暗涌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七章 秋意浓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九章 万寿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章 晋封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一章 新年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二章 惊天雷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三章 梦已逝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四章 情深不寿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五章 苍茫误此生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六章 寂寞沙洲冷 T
飘渺孤鸿影 初章
    午后的清云阁中,阳光大好。

  和煦的微风轻拂,书阁外的树木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靠着窗边的春凳上斜歪着一位穿淡蓝色纱裙的宫女,她扬起脸感受着春日的阳光,眯缝着双眼,红扑扑的双颊,微微勾起的唇角,都说明了此刻的她正享受着一场美梦。

  一边穿淡绿色纱裙的宫女看了她一眼,悄声的走到她的身边,盯着她的脸细细看,阳光的照射下,她的脸看上去像透明的一般,鬓角处的绒毛清晰可辨,看着格外的娇俏可爱。

  绿色纱裙的宫女突然伸出双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大叫:“桃叶小懒猪,起来了,荣主子来了。”

  “什么,什么?”桃叶飞快的直起身,摸摸脸,拉拉衣服,眼睛看向了书阁的大门,发现没有别人是才反应了过来,她被捉弄了。

  “颜姐姐,”桃叶跺了跺脚,娇嗔道,“今天天气那么好,难得能歇个清闲的午觉,你却偏要用荣主子来吓唬我。”

  “小叶,你老是偷懒,姑姑叫你学规矩也不好好学,看你以后怎么被皇上选上,”夕颜笑着点了点桃叶的脑袋,站起身开始码书。

  “要是选不上,我就跟着颜姐姐在这里伺候荣主子,等以后到年纪了再出宫,到时候颜姐姐也已经出宫了,我就能来找你,天天缠着你。”桃叶将码好的书一叠叠的递给夕颜放上书架,边说边笑。

  “别胡说,怎么会选不上呢,”夕颜笑嗔,“老是胡言乱语,怪不得季姑姑对你总是不放心。”

  “不怕,我有颜姐姐帮我呢,”桃叶撒娇道。

  两个人说笑着将书收拾完,正好听到院子里的人声。

  “一定是主子醒了,我们下去吧。”桃叶拉拉夕颜的衣袖,“看看我的头发,刚才有没有睡乱?”

  “好着呢,”夕颜捏了把她圆圆的脸颊后,走去关窗,“要是怕发髻弄乱了,以后就别偷懒。”

  “好了,好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走吧,姑姑该找我们了,”桃叶挽着夕颜的手臂,走出了清云阁。

  “夕颜,你过来,”刚一出回廊,便看到季姑姑站在院子里指点一班新进的秀女规矩,看到夕颜和桃叶进来,笑着向她们挥挥手。

  夕颜上前行了个礼道:“姑姑有何事吩咐?”

  季姑姑摆了摆手,看着她身后道:“桃叶,别以为跟着夕颜就能偷懒不学规矩,你给我好好学,这些都是你们今后在宫里必须掌握的。”

  桃叶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在众人的瞩目中,站到了秀女的后面。

  夕颜调转头,向姑姑福了福:“桃叶年纪小,不懂事,姑姑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唉,她要是有你一半的机敏,我也就不用白白担那么多心思了。”

  夕颜但笑不语。

  “夕颜,杜尚书托魏总管带来一包东西,我放你床上了,”季姑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夕颜,“这是单独捎的东西,魏公公说比较贵重,我就先帮你收着了。”

  夕颜接过来,打开看,一个缎子的荷包、一叠银票并一包碎银子。夕颜收好荷包,抽出两张银票塞给季姑姑,“一直以来承蒙姑姑照顾,这点银子还请姑姑笑纳。”

  季姑姑也没客气,收进了袖中,笑道:“主子还没醒呢,你先回房吧,一会醒了我叫你。”

  夕颜点点头,捏紧了荷包匆匆往自己房里赶。

  一进门,便看到自己的床上有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一看,是几本原先在家里常看的书,还有些女孩子家的头花、珠钗,漂亮但是成色普通,这一定是爹爹送来让她打点宫里人的。

  夕颜松开手中的荷包,取出一个白玉的手镯,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娘一直戴在手上的镯子,怎么会被送来了这里?

  她看了看荷包,发现还有一张字条,展开来看,发现是母亲的笔迹,“吾儿夕颜:一晃你入宫已一年有余,母甚为挂念,惟附贴身玉镯,保你四季平安,母在家一切安好,勿念”

  夕颜将玉镯戴上手腕,仿佛母亲握住她的手一般,眼眶一热,当初是爹娘苦口婆心的劝她来参加选秀,在新皇登基的第二年秋就把她送来参选,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满府荣华,却岂料太皇太后突然驾崩,那届留牌的十二名秀女被送入各个宫中留用,夕颜被分到了荣妃的长宁宫,这一留就是整整一年时间。母亲这个时候突然传信来说想念女儿,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颜姐姐,颜姐姐,娘娘醒了,季姑姑正找你呢,”桃叶清亮的嗓音传来,拉回了夕颜的思绪,看到桃叶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

  “怎么了?”

  “颜姐姐,你哭了吗?”桃叶握着夕颜的手,触到了她手上的玉镯,便拉起她的手腕细细打量。

  “这个玉镯好漂亮,一定很贵重吧?”

  “这是我娘的陪嫁首饰,从她嫁给我爹起就一直戴着了,因为怕我想念她特地捎进来给我的,”夕颜将手中的纸条塞进荷包,将荷包放到枕头下,“不是说娘娘醒了吗?走吧。”

  “颜姐姐,晚上我还想吃你做的红豆糕,你给我做吧,”桃叶拉着夕颜的手臂撒娇。

  夕颜看她一眼,“好啊,我多做一点,叫上兰诺和安瑞。”

  桃叶点点头,“那我去找安瑞了。”

  长宁宫是一座三进的宫殿,靠回廊连接正殿和偏殿,夕颜对桃叶摆摆手,独自一人顺着回廊来到荣妃的寝殿。

  夕颜进门请了安,垂手站到一边,只听到荣妃的声音:“辰芳,过来帮我看看哪只钗好看?”

  季姑姑走上前,帮荣妃篦了篦发髻,道:“奴婢不会欣赏,只知道主子戴什么都好看。”

  荣妃上过妆的脸明艳动人,此刻更是笑的眯起了眼,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波流转便增添了几分流动的美。荣妃一手拂过托盘中的首饰,喃喃自语:“今儿晚上的家宴,还不知娴妃会怎么打扮自己呢?”

  “主子,要不戴这个?”季姑姑取过一只累丝金雀钗,放到荣妃的鬓边比划着,雀嘴衔着的珍珠光亮圆润。

  荣妃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这支不好吗?”季姑姑看看手中的金雀钗,“这不是前儿皇上才赏下的么?”

  荣妃还是摇头,不理季姑姑,自顾在挑首饰。

  庆嘉帝卓凯登基至今,除了潜邸时就在左右侍奉的两位夫人被封为荣妃和娴妃,三年中也只分封过婕妤一人,嫔一人,和良媛、贵人各二人,对于一个新皇来说确实不算多,而后位至今一直空玄,两位妃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一朝一夕了,今日的家宴更是竞相争艳的时候。

  金雀再名贵也终究比不上凤凰,戴上金雀钗不是等于向别人示弱么,荣妃的心理夕颜又岂会不明白。

  果然,只见荣妃从托盘中挑出一支七彩珊瑚花簪道:“金雀还是俗气了点,这七彩珊瑚看着清新淡雅,配那件宝蓝镶丝的上衣正好。”

  季姑姑松了口气,道:“娘娘,时候不早了,该起驾去永春宫了。”

  “嗯,”荣妃搭着季姑姑的手站了起来,长长的护甲上繁复的花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她走到殿门口,抬头看来看天空,喃喃道:“要变天了呢。”
飘渺孤鸿影 第二章 缘起家宴
    永春宫靠近东面的苍龙门,是皇帝专门用来摆设家宴的宫殿。四面环湖,要到达那里需穿过一条架在湖上的九曲游廊。

  夕颜跟在季姑姑身后,低头看着万宝湖,因湖中有各类品种繁多的鱼而得名。沿着九曲游廊拐来拐去,湖面上反射出的夕阳竟呈现出不同的光芒,时而金黄,时而嫣红,各种颜色的鱼在其中游来游去,甚是热闹喜人。

  “这鱼仿佛也有了灵性,知道今儿个永春宫热闹,便都往这里聚过来呢,”清亮的嗓音传来,众人都停了脚步。

  荣妃回过身,看到身后一身桃红外袍的娴妃,笑道:“妹妹今日真是娇艳欲滴,真真像一朵粉嫩嫩的桃花。”

  “姐姐也是那么端庄华贵,”娴妃轻摇手中的绢扇,莲步轻移,来到荣妃面前,向荣妃屈膝,“给姐姐请安。”

  “妹妹客气了,”荣妃一手扶着娴妃,不经意间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了眼娴妃的发间道:“妹妹今天的头钗好特别啊。”

  “是吗?”娴妃摸了摸头上的金雀钗,抿嘴一笑,得意的说:“这可是昨儿皇上赏的呢,姐姐不是也有一个?”

  “是啊,”荣妃转身继续往前走着,边走边说:“虽然金雀钗的手工精致,造型独特,可是金雀始终是金雀,再华贵也不能变成凤凰,妹妹你说是不是?”

  “那是,”娴妃顺口答道,说完便醒悟了过来,满眼的怒火,回头瞪了自己的丫鬟一眼,轻哼道:“回去再收拾你。”

  待她再抬头,荣妃已经走出很远了,她跺了跺脚,追了上前,装做若无其事的跟荣妃边说笑,边往永春宫走去。

  夕颜叹了口气,后宫中的女子勾心斗角有如家常便饭,最终都是为了能得到皇帝的眷顾,从而福泽门楣,可是,佳丽三千,要让皇帝的心只专注于一个人身上,那是何等的困难。夕颜庆幸,当初入宫选秀,正遇上太皇太后的事而暂停,只要平平安安的挨到出宫的年纪,就能出去跟父母团聚了。

  “夕颜,”季姑姑的话打断了夕颜的思绪,“你跟着主子先进去,我回去给主子找个金丝绞花镯子去。”

  “是,”夕颜乖乖答应了,上前扶住荣妃的手,搀着她走进永福宫大门。

  才踏进永春宫正殿,立刻殿内没了声响,众女眷侍婢纷纷起身向荣妃和娴妃请安。一番客套之后,荣妃和娴妃带着众嫔妃纷纷落座。

  殿内的长桌早摆上了时令的瓜果,荣妃坐在右首的桌边,夕颜用竹签叉了一块切好的蜜瓜递给她,正待放进嘴里,只听得殿外响起了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荣妃匆匆起身,和众嫔妃一起跪下请安:“皇上吉祥,太后娘娘吉祥。”

  “都平身吧,”皇上清冷低沉的嗓音传来,在空阔的大殿里听来格外清晰,夕颜随荣妃起身,安顿她坐好以后,悄悄打量皇帝。

  明黄色的袍服,白玉腰带,纤瘦的腰身,白净的皮肤,细长上扬的眼角与眉眼,此刻正眯起眼看着前方,明明看上去俊美非凡的脸庞,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息,这是夕颜第一次见到皇帝,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年轻,气质华贵隽永。

  似乎注意到了夕颜的注视,皇帝将眼神向她的方向扫过来,夕颜赶紧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听到荣妃笑着说:“皇上秋围,臣妾会为皇上早做准备。”

  娴妃也道:“对了姐姐,这次新选上来的秀女,皇上还没见过呢。”

  荣妃摇了摇绢扇,笑道:“这次选上的共有十六位,现今儿都在我宫里学规矩呢。”

  “嗯,跟着荣妃宫里的人学规矩,出来的秀女哀家放心,”太后在首座上喝着茶,向荣妃点点头。

  娴妃握着扇柄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这宫里谁不知道,当今的太后是荣妃的表姨,太后帮着荣妃是常有的事,要不是皇帝自己不愿意,荣妃早在太后的协助下登上后位了。

  娴妃缓缓松了手劲,慢悠悠的摇着扇子,“皇上,您也几时见见这一批的秀女,这次的秀女容貌都很出众呢。”

  “是吗?”皇帝开了口,执起酒杯细细品味,带着戏谑的眼神打量着座前的妃嫔,“娴妃的话让朕有些动心了。”

  “哀家也很想看看这次的新秀女,宫里也好久没有喜庆的事了,正好秋围过后是中秋家宴,皇上选秀之时,一并把皇后也册封了吧。”太后看了皇帝一眼,再看看荣妃说道。

  大殿中一片寂静,娴妃盯着荣妃的脸,紧紧抓住手中的绢扇,似乎要将扇子扯碎一般。

  皇上点点头道:“爱妃一人打理后宫事务实在是辛苦了,朕敬你一杯。”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酒盅,向荣妃示意。

  荣妃受宠若惊,忙举着酒杯站起身,因为激动,将杯中的酒液洒在了衣服上,她跪地谢恩,“臣妾谢皇上。”用袖子遮了将酒喝下。

  待荣妃坐下,夕颜伸手用手中的丝帕为她擦拭衣摆上的污渍,“主子,酒渍洇进了衣服,一时干不了。奴婢去给你拿件披风吧,不然一会夜风吹了湿衣服,容易感染风寒。”

  “嗯,去吧,”荣妃向夕颜摆摆手,自顾跟同桌的吉嫔一起说着话。

  夕颜向她福了福便退了出去,走出永福宫才发现天色已经全暗了,湖上的九曲桥两边已经点上了宫灯,衬着湖面的倒影煞是好看。

  湖面的凉风吹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加快脚步,穿过游廊回到长宁宫。

  “颜姐姐,你怎么回来了?”看到夕颜走进宫门,桃叶跑了上来,“你怎么一个人啊?”

  “我回来取一件披风,兰诺,你去拿来给我,就是那件深黄色竖领带扣的,主子一会要用。”夕颜边说边往里走,看到桃叶和安瑞她们正坐在院子里吃点心。

  兰诺忙着进殿开箱取衣服,桃叶拉着夕颜来到她们刚刚坐的地方,“颜姐姐,这是我做的红豆糕,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夕颜用小勺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抿了抿,“嗯,细腻香滑,味道还不错,就是甜了点。”

  “是吗?”桃叶也尝了尝,“我就是喜欢吃甜甜的,才特地多放了许多糖呢。”

  “桃叶,我觉得还是夕颜姐姐做的淡淡的那个味儿比较好,”安瑞再尝了一块说道。

  “为什么啊?”桃叶皱了下眉,看着自己做的红豆糕,不解的说。

  看到兰诺拿着衣服出来,夕颜站了起来,“你慢慢琢磨吧,我要赶过去了。”

  “姐姐,我陪你,外面黑,又没有人。”桃叶也站起来,跟在夕颜身后。

  “那你一会回来呢?”

  “没事,我可以跟着你们一起回来啊。”桃叶甜甜笑着,跟安瑞、兰诺摆摆手。

  踏上九曲桥,桃叶拉住了夕颜,“颜姐姐,其实我出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夕颜回过头,看着桃叶。

  “颜姐姐知道,桃叶有个哥哥在宫中做侍卫所千总,”见夕颜点点头,桃叶继续说道:“今日哥哥正好在苍龙门巡查,桃叶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所以想去看看他。”

  “巡查的话,不是要到处走的吗?怎么碰的到啊?”夕颜拉着桃叶在九曲桥上快步的走,看了眼转瞬即在眼前的永春宫道:“这样吧,我先将披风送进去,你在门口等我,我一会出来找你。”

  桃叶点点头,夕颜嘱咐道:“就在门口别走啊,我一会就出来的。”

  夕颜匆匆步入正殿,太后因为体弱已经先行回宫歇息,大殿的中间已经演起了歌舞,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灯火通明,舞姬身上的各色饰物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夺目光彩,大家都是意兴正浓的时候,皇帝频频举杯与众嫔妃喝酒,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抹笑,可是夕颜觉得看着格外的寂寥。

  夕颜掩了心思悄悄走到季姑姑身后,将手中的披风给她,跟她告了个假便退了出来。出了永春宫,正待和桃叶一起去找她的哥哥,才发现,永春宫外空无一人。

  “小叶?小桃叶?”夕颜叫了两声,空旷的湖面上,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单薄,夕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被凉风一吹,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桃叶会去哪里?她是个连长宁宫到底有几重宫殿都弄不清楚的人,这会子黑灯瞎火的,要是误闯了别的宫殿可怎么办?

  夕颜出了九曲游廊,沿着湖岸一路向东走去,一面四处寻找桃叶的影子,四周空寂,只听到湖水拍岸的声音,哪里有桃叶的影子。她会不会已经去了苍龙门?

  想到这里,她快步向苍龙门走去,却因为走的太快,没有看清眼前的路,被路边上的一个台阶绊住了,夕颜晃了两晃没有稳住身子,眼看就要往地上跌去。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夕颜的身体,顺势转了个圈,让她稳稳的站在了地上,却也因此让夕颜靠上了一具充满男性气息的胸膛。

  夕颜呆住了,任由那种陌生又危险的气息将自己团团包围,她抬起头,想看清救她的人,却因为夜色朦胧看不清楚,可是她分明看到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湖边灯光的照射下,清澈又纯净。

  “颜姐姐,你没事吧?”桃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夕颜立刻清醒过来,推开了扶着她的男子。

  “颜姐姐,你怎么样啊?”桃叶跑上前来,拉住了夕颜的手上下打量,“没摔着吧?”

  “我没事,”夕颜理了理衣衫,“你去哪里了啊,不是说要去找你哥哥吗?怎么到处乱跑?”

  “哥,这就是我说的夕颜姐姐,”桃叶退后一步,对着始终站在她们身边不语的男子说。

  “他是你哥哥?”夕颜惊讶的指着那名陌生的男子。

  桃叶点点头。

  “舍妹承蒙你照顾,感激不尽,”他向夕颜行了个礼,“在下沈睿文,是桃叶的哥哥。”

  夕颜点点头,对桃叶说:“你跟沈千总见了面了,快随我回宫吧,不然在路上被人撞见可不好。”

  “是啊,快回去吧,”睿文摸摸桃叶的头,“要听夕颜姐姐的话,不可再调皮,也不可像在家中时那般任性了,我有机会就去看你。”

  “嗯,”桃叶点点头,挽住了夕颜的手臂,“颜姐姐,我们走吧。”

  “告辞,沈千总,”夕颜向睿文福了福,随着桃叶一起离开。
飘渺孤鸿影 第三章 北上秋围
    庆嘉三年,立秋来临时分,庆嘉帝偕同后宫妃嫔,前往位于皇宫北面的行宫锦绣山庄进行秋围,夕颜和桃叶也被荣妃带在随行的队伍中。

  一路晃晃悠悠的往山庄的方向进发,夕颜抬眼看着马车外,皇帝围猎的阵势不小,浩浩荡荡的人马绵延开去,看不到首尾。一回头,看到桃叶正兴奋的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天气极好,阳光明媚,桃叶的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颜姐姐,你看,路上好多漂亮的花啊,都是宫里没见过的呢,”桃叶手指窗外的景色,回头兴奋的对夕颜大叫。

  “瞧瞧你,大呼小叫的样子,一点秀女的样子都没有,”季姑姑瞪了桃叶一眼,训斥道,可是训归训,她故意板起的脸还是透着兴奋。

  夕颜将桃叶拉进车厢,抽出丝帕拭去她脸上沁出的汗水,“你开心了一上午了,难道不累么,进来歇会吧。”

  “桃叶难得能见到这么多的花啊,”桃叶难掩兴奋之情,窝在夕颜的身边撒娇,“颜姐姐,我们还要过多久才能到啊。”

  夕颜正要回答,一边的季姑姑说:“马车再坐下去,我的骨头都要散了。”

  桃叶倒在夕颜怀中,头枕着夕颜的腿,舒服的闭上了眼,“好累啊,颜姐姐,我要睡一会,到了再叫我哦。”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进了一天,终于到达了锦绣山庄,一番忙碌后,皇帝和后宫各嫔妃总算都安顿妥当,夕颜和桃叶也随着荣妃住进了碧波园中,园中有一方碧池,夏末秋至,有婷婷的莲花开于池中。

  荣妃坐于窗前,让季姑姑为她梳头,边嘱咐道:“今儿晚上,皇上会来我的碧波园,你们都给我仔细当差,不可出一点差错,明白了么?”

  众人皆提神应答,夕颜退出正屋,来到碧波园的东厢。才一进门,就见桃叶躺在屋内的床上,一动不动。

  夕颜手脚不停,整理着未来得及收拾好的东西,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颜姐姐,你见过皇上吧,皇上到底长什么样啊?”

  正要进屋的兰诺和安瑞听到了桃叶的话,兴奋的冲到她的身边,一人一语的说开了:

  “当今的皇上啊,是我们皇宫里最好看的人。”

  “皇上长的好看是好看,可是看上去有些阴柔,而且据说皇上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发脾气,让人觉得害怕,不敢靠近;不如新升任的侍卫所千总,沈大人。虽然沈大人不如皇上秀美可是他很英武呢,而且待人很和气。”

  “休得胡言,”夕颜走过去制止她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哪容得你们再这里胡乱比较,。”

  “好了,颜姐姐,你也休息休息吧,晚上皇上会来,一会可有你忙的。”兰诺往桃叶身边一躺,两个女孩子立刻笑成一团。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东西,安瑞走了过来,站在夕颜的身边,帮她一起叠着衣服,“夕颜姐,听说等我们回去了就要重新选秀了是吧。”

  “是啊,回去了就要选。”夕颜停下了手,看着窗外渐渐低垂的暮色,一时思绪万千。

  “那姐姐是不是也要跟我们一起选?”

  夕颜摇了摇头,在宫里住了近一年,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很庆幸不用参加选秀,现在只盼着能无病无灾的到了二十岁就放她出宫。

  “夕颜,姑姑叫你去呢,”有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夕颜回答了一声,回头看到桃叶和兰诺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便帮她们盖上杯子,“安瑞,你也早点歇着吧,不用等我,今天都该累了。”

  到了正屋,只听得里面一声笑,荣妃娇俏的嗓音传来,让听的人几乎要酥了骨头:“皇上又戏弄臣妾了。”

  原来皇上已经到了,夕颜停了步,站在门口等候传唤。这时,季姑姑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托盘递给夕颜,“快递进去,我还得回趟小厨房,那些炖着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夕颜小心翼翼的捧着托盘,开了门进去,只见荣妃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纱衣坐在皇帝的左手边,夕颜上前,将托盘中的碗盅呈上桌后便垂首站在荣妃身后。

  荣妃打开盅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皇上,这是臣妾特意命小厨房做的雪梨冰糖炖燕窝,清热降噪,现在这个季节喝是最好的了。”

  “爱妃有心了,”皇帝的的嗓音听来比先前更为低哑,想来是病了,夕颜偷偷抬眼打量他,俊美的面庞,眉宇间咄咄逼人的气势敛去了些,高贵清华。今日的皇帝穿一身白色锦袍,宝蓝色腰带,外罩一件青蓝色敞衣,衬托着脸色竟然比荣妃的更白皙。

  他抬头,正撞上夕颜的视线,吓的她赶紧低下了头。皇帝的眼在夕颜身上转了一圈,寞寞的眼神又看向了面前的菜肴。

  这时,季姑姑正好进来,夕颜对季姑姑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看到季姑姑点头后,无声的退了出去。

  出了门,夕颜长长的呼了口气,站在皇帝身边,便会不自觉的紧张,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才短短一会时间,就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暖风微醺,艳阳高照。

  满山花木繁茂,碧草如茵。

  太阳透过丛林叶片,在围场外的草地上投下了点点耀眼的光斑。

  出游的妃嫔们坐于树下的大凉棚内,品茗闲聊,观看皇帝狩猎。

  桃叶挽着兰诺往围场方向走,不时的催促身后的夕颜:“颜姐姐,你快点,我们去看热闹。”

  “有什么好看的。”跟在她们身后的安瑞边走边用手扇着风。

  “不好看你跟出来干嘛?”兰诺扭头瞪了她一眼。

  安瑞不悦的撇撇嘴,不说话了。

  围场的木栅栏外,已经围了很多好奇的宫女,她们聚成几堆,唧唧喳喳的谈论着。

  桃叶拉着夕颜和兰诺钻进了最里面,趴在栅栏上,看着场内,“颜姐姐,哪个是皇上啊?”

  “总是最耀眼的那个啊,”兰诺指了指骑着一匹白色骏马的男子,他的长发用金制的发圈束起,随意的垂在右肩,随着马儿的上下颠簸飘散开来,为他冷峻的脸更添了几分不羁。

  山风吹来,树叶都在沙沙作响,夕颜的耳中,四周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的眼光被另一个人牢牢吸引,他一身素雅的青衣,衬的他轮廓分明的一张脸格外英挺,骑一匹黑亮的马紧随皇帝身后,片刻不离。

  “颜姐姐,我哥哥也在啊,”桃叶看到皇帝身后的人,兴奋的拉住夕颜大叫。

  “沈大人是你的哥哥?”一直没有说话的安瑞突然开口,众人皆回头看着桃叶。

  桃叶得意的点头,偎在夕颜身边看着自己的哥哥在场上驰骋。

  沈睿文飞扬的气度丝毫不亚于皇帝,夕颜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娇俏的笑容。

  “哥哥容貌虽好,但始终不及皇上俊美,单看皇上那一双细长的眼,就几乎要溺毙在其中了,”桃叶看着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看向远方的皇帝,悄悄在夕颜耳边低语,“颜姐姐,我好像喜欢上皇上了。”

  夕颜暗吃一惊,回头盯着她的脸看,才第一次见到,她竟然就喜欢上皇帝了?

  “反正回宫后,皇上就要亲选秀女,你只要被选上就能侍奉皇上了。”夕颜转过脸,看着站在场中的皇帝说。

  “嗯,我一定要被选上,颜姐姐,你要帮我。”桃叶也看着皇帝,紧紧抓住了夕颜的手。

  莲花池上波光粼粼。

  池水荡漾,碧绿浮萍左右摇摆。大朵大朵紫色睡莲如烟绽放,染上了月色的白。

  夕颜坐在碧波池边,看着池中的莲叶发呆。

  桃叶穿戴整齐,从东厢“颜姐姐,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夕颜起身道:“是去找你哥哥么?”

  “嗯,我知道哥哥跟家里时有联系,想去问问家中父母的情况。”

  夕颜点头,跟着桃叶出了碧波园,往皇上所在的蓬莱阁去。

  时近黄昏,各个园子都在传晚膳,宫女、内侍来来往往的,忙碌却秩序井然。

  桃叶带着夕颜来到蓬莱阁的门口,向守卫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个便进门,将她的哥哥沈睿文叫了出来。

  “哥,”睿文一出现,桃叶便扑了上去,“父亲和母亲还好吧?”

  夕颜在一边说道:“桃叶,你们两个安心说话,我去边上看看,一会儿再回来。”看到桃叶点头,她便转身沿着院墙往北走去。

  蓬莱阁坐落在锦绣山庄的正中心,四周种满了葱葱翠竹,一走进去,顿时心脾沁凉,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夕颜在其中漫无目的的走着,遥遥听到有人正在吟词,声音清冷悠远,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寻声而去,停在了院墙外。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冷冽的声音,配上惆怅的词,在竹林间飘散,愈加清冷寂寞,这是前朝著名词人的一阕词,很冷僻,很少人知晓,而夕颜却最是喜欢这阕词的意境,特别是最后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谁?什么人?”墙内的声音一凛,厉声喝道。

  夕颜幡然醒悟过来,没想到自己低吟声会让墙内的人听到,而她此刻站的正是皇帝所在的蓬莱阁外。她疾步走出竹林,见到隐蔽处桃叶还在跟睿文说话,立刻上前,拉住桃叶,“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走。”

  桃叶见夕颜一脸惊慌的样子,没有多问,向哥哥行了个礼,跟着夕颜离开。

  一路上,夕颜都低着头不说话,桃叶终于忍不住了,“颜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夕颜摇头,只顾往碧波园方向走。

  跨进园门,桃叶一把将夕颜拉进东厢,“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在竹林里见到了一条蛇,”夕颜拍拍胸脯,惊魂未定的样子,“吓死我了。”

  桃叶盯着她的眼看了一会,复又笑着说:“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遇到蛇了啊。明天就要回去了,你可小心一点啊。”

  夕颜笑着点头,往屋里去。
飘渺孤鸿影 第四章 选秀
    皎皎明月悬碧空,夜风清凉吹来阵阵桂花香气。

  一入秋,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这种香气中,沁人心脾的馨香,让夕颜想起昔日家中,娘喜爱的两株桂树。

  夕颜披衣起身,坐在窗前的春凳上,抬头看着亮晃晃的明月。

  宫中的日子过的平淡而漫长,没几日就是八月十五。

  团圆夜,她却只能在这里,呆在这个冷寂的皇宫,遥望明月寄相思。

  不自觉的,她摸上手腕的玉镯,娘的玉镯,温润的质地,似娘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颜姐姐,又在想念你娘了么?”桃叶揉着惺松的双眼,坐到了夕颜的身边。

  夕颜看着她点点头,复又抬头,夜凉如水,风清月皎。

  桃叶陪她坐着,头歪到了她的肩上。夕颜推推她,“你快回去睡吧,明日就要选秀了,你可得好好休息,别没了精神。”

  “你陪我一起睡,”桃叶拉着夕颜的手往床边走。

  “好吧,”帮桃叶盖好杯子,夕颜在她身边躺下。

  “颜姐姐,你说有什么方法能让皇帝注意到我?”桃叶无邪的眼神看着夕颜

  夕颜拨了拨她的刘海,道:“桃叶长的这么甜美可人,皇上看到一定会喜欢的。”

  桃叶笑着,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夕颜注视着她的睡颜,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双唇,她不由的想起了另一张轮廓相似的脸,脑子想起的都是那日他在马背上的勃勃英姿。

  自从那日在马场见到他,她就时常的想到他,眼前晃过的都是他的影子,隽永不凡。

  低头看看已经睡着了的桃叶,明日的选秀但愿她能屏雀中选,一偿所愿。

  坐在梳妆镜前,荣妃任由季姑姑为她梳理着长发。

  “今儿是中秋宴,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可得给本宫好好打扮。”

  季姑姑答:“是。”

  季姑姑向边上的人使了个颜色,立刻有人出去找了正在归置物品的夕颜来。

  夕颜进门请过安,荣妃见到她进来,手一挥,一众宫女捧上一件件色彩缤纷的宫服,光彩夺目,艳丽非凡。

  “夕颜,过来给本宫挑挑衣服。”

  夕颜大致浏览了下,指了指一套紫色缎纹宫装,“这个配上娘娘那件淡紫色半臂,雍容娴雅不失俏丽。”

  荣妃笑的合不拢嘴,“你这个丫头,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倒是个口齿伶俐的人儿。

  夕颜淡然一笑,“奴婢再为娘娘梳个双环望仙髻,定能艳冠群芳。”

  “哦?”荣妃来了兴趣,“我倒要看看是个怎样特别的发髻。”

  夕颜行了礼,将荣妃的长发从头顶分开,编成两个空心圆环固定在耳后,每边的环发各簪上五颗七宝琉璃珠,长长的发尾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两边用银梳固定住。

  放下手中的梳子,夕颜看着镜中的荣妃问道:“娘娘可还满意?”

  荣妃打量着自己的发式,道:“是不错,可本宫看着是不是素了点?”

  夕颜取过一朵艳红的绢制牡丹,簪在圆髻上,又取过一支金凤衔珠钗,稳稳的簪在发髻的中央,凤凰口中衔着的那枚硕大珍珠,正垂在额心。

  荣妃看着自己额头的金鸟凤凰,满意的点点头,“真是个灵巧的丫头,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本宫身边,专职给本宫梳头。”

  “谢娘娘垂爱,”夕颜向她拜了下去。

  为荣妃打理好一切,夕颜回到自己的住所,踏进院门才发现,这里简直像炸开了锅。

  见到夕颜进门,好几个人都冲了上来。

  “夕颜,快帮我看看这胭脂的颜色怎么样?”

  “安瑞,你又戴我的耳坠子,快还给我!”

  “颜姐姐,我簪这根钗子漂亮吗?”

  “快点,快点,一会季姑姑就来催了。”

  夕颜帮着桃叶、安瑞她们忙碌着,选秀在酉时正式开始,各秀女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处于皇宫中轴线上的天禧宫,是皇上日常起居的宫殿,此刻灯火辉煌,虽然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可是那么多王宫贵族,后宫妃嫔,没有一个大声说话,一时大殿中只听闻丝竹声。

  夕颜和季姑姑一起,站在荣妃的后面,环顾殿内,她轻易的便找到了那个坐在殿内的身影,沈睿文坐在武将的那一列,正与身边的人小声说着话。

  庆嘉帝高高坐在殿堂中央,百无聊赖的看着阶前翩翩起舞的女伶,脑中回荡的都是那天在蓬莱阁后院听到的清幽绵言:“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皇上,皇上?”

  皇帝回神,见坐在左首的荣妃正一脸不悦的看着他。

  “爱妃何事?”皇帝敛了心神,回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望着他的笑,荣妃瞬间的失神,她起身向皇帝一福:“皇上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呢。”

  “有吗?”皇上举起酒杯,看着眼前的可人,“爱妃今日的发髻很特别,朕看着与以往的很不一样。”

  “谢皇上夸奖,”荣妃用团扇遮了嘴笑,“这发髻是臣妾宫中一个手巧的宫女梳的。”

  “姐姐喜欢的人就是不一样,心灵手巧,”坐在荣妃身侧的娴妃凑上前,仔细打量荣妃的服饰,“姐姐今天可是经过细心装扮的啊,妹妹可真羡慕姐姐宫里有个这么贴心的人儿呢,不知道这个宫女是不是待选的秀女呢?”

  “不是,”荣妃自得的拍拍自己的衣摆,转向皇帝,看到皇帝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她们两个,低了眉眼道:“臣妾看皇上看歌舞失了兴致,不如现在就开始选秀吧。”

  皇帝点头,“也好。”

  荣妃向站在阶前的太监魏长林使了个颜色,魏公公尖细的嗓音立刻想起:“传秀女。”

  立刻,靡靡之音停歇,伶人默然退场。秀女们排成整齐的四列走进了大殿。

  跪在地上,众秀女皆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此届的秀女,共入选十六人,请皇上钦点。”荣妃站在台阶上指着前排的秀女道。

  皇帝向荣妃笑了下,“爱妃辛苦了。”

  “谢皇上关心,为皇上充实后宫是臣妾的职责。”荣妃妩媚一笑,向皇帝行礼。

  “皇儿啊,可以开始选了,哀家等不及想看看这些丫头们的样貌了。”右首的太后笑意盈盈的催促着皇帝。

  此刻,早有太监端上早预备好,整齐排列在托盘中的荷包。

  选秀正式开始,秀女们四人一组走上台阶,让皇帝和太后仔细参看,另有太监配合着递上写有四人名字、年龄、家世的折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手托腮撑着扶手,长发如墨披散开来,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看着走上前的四个秀女,撇了一眼太监递上的折子,挥手示意给太后。

  太后看了看折子上的内容,也摆摆手,示意太监带下去,这四个就算是没选上。低下的群臣窃窃私语,纷纷议论着秀女的长相,因为未选上的就有可能被皇帝赐婚给他们。

  桃叶站在皇帝面前,低着头,不敢看皇上的脸,只注视着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

  夕颜看着桃叶的侧影,不由的攥紧了手心,为她捏了把汗,抬眼看看沈睿文,他也是一脸的紧张。

  “太后娘娘,这些个丫头都是在我宫里学过规矩的,臣妾看着都很满意,”坐着的荣妃起身,走到太后身边。

  “嗯,哀家看着也喜欢,”太后一手指着桃叶,“看看这丫头,多水灵的一张脸。”

  皇帝看了眼折子,转眼看向桃叶,“吏部侍郎沈爱卿的千金?侍卫千总沈睿文是你哥哥?”

  “回皇上,正是。”桃叶抬头,对上皇帝兴味盎然的眼神,立刻红了脸,又垂下头去。

  太后笑着点头,看向皇帝,庆嘉帝挥手示意太监将荷包送给桃叶。

  接过荷包,桃叶立刻跪下,重重的磕了个头,带着颤抖的声音说:“谢太后,谢皇上。”

  听到桃叶欣喜的声音,夕颜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桃叶终于如愿选上了,接下来就要看她自己了。

  四组秀女全部选完,太后端起茶杯,品了口茶,环顾殿内,声音清晰的说:“皇上登基也有三年了,后位空虚,没人掌管后宫事务,很多事都堆在了哀家那里,早日册封了皇后,哀家也能好好的休息了。”

  “谢太后关心,只是册封皇后乃国之大事,容朕与众朝臣商量后再做决定也不迟。”皇帝举起酒杯,向殿中在座的臣子敬酒。

  听到皇帝的回话,太后立时变了脸,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避册封皇后的事了。

  她重重的搁下茶杯,起身道:“哀家坐的累了,先回宫休息,皇上也早些安置了吧。”

  “恭送太后,”皇帝依旧托着腮,看着太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转头看向阶前站着刚选出的四名秀女,将注意力放在了桃叶的身上。

  那日,在蓬莱阁,他问过值夜的守卫,知道她在那日来找过沈睿文,不知道她是否就是那天对上他诗句的女子。

  “皇上,那落选的秀女就由臣妾做主,分入各宫当差了。”荣妃上前,向皇帝回话。

  皇帝向她温柔一笑,“有劳爱妃了。”
飘渺孤鸿影 第五章 册封受宠
    庆嘉三年,九月初八,庆嘉帝册封后宫,沈桃叶被册为如贵人,与新册封的常在安瑞共居灵秀宫,另分封常在一人、选侍一人,共居云泉宫。

  “夕颜,”远远的,兰诺看到沿着宫墙行走的身影,便从后面追上。

  “你也被你们娘娘差遣出来了?”夕颜捧着托盘中的衣服,回头看了眼拎着提篮的兰诺。

  “也不知道我们那个主子安的什么心,老是差遣我做这些粗重的伙计,不是今天去这个宫里送东西,就是明天去那个宫里取东西,一会又要扫院子,连饭都吃不安生。”兰诺拎着提篮,颇为吃力的样子。

  夕颜看了看她,停了下来,“你在娴妃娘娘那里受了很多苦么?”

  兰诺摆摆手,“当然没有你在荣妃娘娘那里轻松啊。”

  夕颜没有回答,朝她笑笑继续向前走

  兰诺跟着夕颜,拎着篮子继续走,“最可气的是桃叶和安瑞两个丫头,册封了那么久,都没来看过我们,妄我们姐妹一场,亏的你之前对桃叶那么好,真是没良心。”

  “兰诺!”夕颜喝止道,环顾四周,还好没有人,“如贵人和安才人是主子,主子的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不能随便说。往后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再提,知道了么?”

  兰诺叹了口气,“唉,我明白,以后咱们跟她们可是云泥之别了。”

  夕颜没有答话,沿着长长的宫墙走,落日时分的千秋城一片肃穆,夕阳的余辉将她们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踏进宫门,便看到季姑姑在回廊上来回的踱步,焦躁不安。

  看到夕颜进来,她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夕颜的手往清风阁去。

  “夕颜,娘娘在发火,你还是等一下再进去。”

  夕颜抬了眼看她,放下手中的托盘,推开书阁的木窗,“怎么了?不是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魏公公来传话,说明日要把你调往灵秀宫。”

  夕颜的动作顿了下,稍做迟疑,又继续。

  夕阳无限,红霞似火。

  天色渐暗,夕颜的脸衬着晚霞,明艳动人。

  她靠着窗棂,回身面对季姑姑,夜色中,她的眼格外的明亮。

  “夕颜只是一介奴婢,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做奴才的只能照办,夕颜早就看穿。明日我便去跟娘娘辞行。”

  季姑姑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一向是个聪敏的孩子,本想着在这长宁宫里头,还有我能照拂着,让你能平安捱到出宫,没想到……”

  “谢季姑姑关心,”夕颜向她拜了下去,“夕颜一定谨记姑姑教诲。”

  季姑姑扶起她,与她一同看向窗外的景色。

  “姑姑可知夕颜调去伺候哪位主子?”

  季姑姑回头看她一眼道:“还有谁?自然是现在最得宠的那个。”

  “如贵人?”果然是桃叶,夕颜在心中轻叹口气。

  “册封至今,皇上除了来咱们主子和娴妃那儿,就数她那里最多,宫里都在议论着,她这个贵人隔不了多久就会晋封。”

  夕颜笑笑,没有搭话。

  “如今,她定是想着先前你对她的好才会向皇上开口调你过去,”季姑姑拍拍她的手,“好了,我们下去吧,主子该找我们了。”

  夕颜捧起托盘,最后看了眼天边的晚霞,跟着季姑姑出了清风阁。

  走进正殿,荣妃已经恢复如常,面带笑意的坐在桌边喝着新上贡的安吉白茶。

  见到夕颜进来,招手唤她过去。

  夕颜上前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这是娘娘吩咐奴婢去制衣坊取的新衣,制衣坊的高公公说,娘娘试过后,如需修改就尽快差人送去,这样就可赶得及下个月的万寿节了。”

  荣妃示意季姑姑接过衣服,起身上前,将夕颜扶了起来。

  “明日你就得去灵秀宫当差了,本宫真有点舍不得。”

  夕颜仓皇的跪下,向荣妃磕头:“夕颜何德何能,得娘娘错爱。”

  荣妃拍拍她,转身坐回桌边,“本宫也明白,昔日你跟如贵人就情同姐妹,只是本宫要嘱咐你,现如今,如贵人是主子,你是奴才,万不可再像昔日那般没大没小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自己要掂量清楚,明白么?”

  “夕颜明白。”

  荣妃点点头,“嗯,去吧。”

  “是,”夕颜郑重的磕了头,退出正殿

  北方的秋季干燥寒冷,一派萧索的景象。

  夕颜推开窗,看着薄雾未散的院子,有三三两两的宫人在扫着落叶。

  她回身床头是她的小小包裹,东西不多,也就几件衣服。环顾四周,屋里的一切都隐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夕颜提起包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夕颜姑娘,都收拾好了啊?”

  出了宫门,早有灵秀宫的管事太监高公公等在了门口。

  “有劳公公带路,”夕颜向他做了个手势,跟在他身后往灵秀宫去。

  一进灵秀宫大门,便看到桃叶站在西院门口,来回的踱步,见她进了门,立刻冲了过来:“颜姐姐,你可来了。”

  夕颜退后一步,向她请安:“奴婢给如贵人请安。”

  “姐姐,跟我不用那么多礼数,”桃叶拉着夕颜的手往院内去,“安瑞姐姐也在呢,我们等你一会了。”

  “主子请走好,奴婢不敢僭越,”夕颜低头,站在桃叶的身后。

  桃叶低下头,看着夕颜,“姐姐实在怪我吗?我一直都没来找过你。”

  “奴婢不敢,主子多虑了。”

  见夕颜不动,桃叶也站住了,拉着她的手呆在门口,一脸惊惶的表情,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夕颜终究不忍,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没有怪你,这是宫里的规矩,你是主子,我是奴才。”

  听到夕颜的话,桃叶笑了起来,“颜姐姐,以后在这灵秀宫,我们之间没有主仆之分,只有姐妹情谊,明白了么?”

  “明白了。”夕颜点头,随着她走入桃叶住的西院。

  抬眼便看到桌边坐着的安瑞,夕颜也上前请安:“安才人吉祥。”

  “嗯,起来吧,”安瑞端着嗓子,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说。

  桃叶坐在了她身边,招呼着夕颜,“颜姐姐过来坐吧。”

  夕颜摇摇头,站在了桃叶的身后。

  安瑞看了她一眼,摇着团扇跟桃叶聊天。

  “妹妹,我今儿听说,吉嫔有喜了。”

  桃叶喝了口茶,被她的话呛了一口,咳了起来,夕颜帮她轻轻拍着背。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皇上登基三年只有两位先前在潜邸时就诞下的公主,这次吉嫔有孕,大家都期待着是个皇子呢。”

  桃叶咳的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的点头。

  安瑞用扇子掩了唇,移到桃叶耳边,戏谑道:“皇上宠幸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还没消息啊?”

  桃叶的脸顿时涨的通红,话都说不出,只一个劲的咳嗽。

  “主子喝口水,躺着歇会吧,”夕颜扶起桃叶,往卧房去。

  安瑞站起身,道:“妹妹好好歇着吧,姐姐告退。”

  说罢,带着她的两个小宫女走了出去。

  桃叶在床上躺下,已经不咳了,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夕颜。

  “怎么了?”

  “颜姐姐,你终于来了,”桃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夕颜的怀里。

  夕颜吓了一跳,抱住桃叶轻轻摇晃,她这么单纯的人,孤零零的在这诺大的皇宫,要得到皇帝的眷顾是多么的不容易,她的心里一定很辛苦。

  “不哭了,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夕颜顺着她的头发,小声的安慰她。

  桃叶止了哭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其实,你知道吗,颜姐姐,皇上虽然经常来我这里,可是真正宠幸我,只有五次而已。”

  “怎么会?”夕颜愣住了,不是说桃叶是现在最得宠的嫔妃了吗?

  桃叶摇头,“我不知道,皇上见到我,总喜欢念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诗句给我听,而且经常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他不是已经宠幸过你了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啊,”桃叶将头靠在夕颜的怀里,羞怯的笑着,“我想让皇上更喜欢我,我还想怀个皇上的孩子。”

  看着满脸幸福表情的桃叶,正用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夕颜将脸转向了窗外。

  自己一直以来的希望就是能够平安的捱到出宫的日子,回家和娘团聚,现在在桃叶这里,应该能够更容易达成愿望吧。

  窗外秋风吹过,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

  夕颜拉起桃叶的手,柔声道:“秋天了,主子何不亲自炖一些去燥润肺的补品给皇上呢。”

  “对啊,我还从没想到过呢,”桃叶的眼睛一亮,可是立刻黯淡了下去,“可是我不会炖呢。”

  “奴婢可以帮主子弄好,只要让皇帝知道主子的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桃叶点头,“那现在就去弄,我一会就给皇上端去。”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夕颜站在东厢的窗边看着这个院子,位于灵秀宫的右偏殿,两进的院子,种了两棵高大的美人蕉,此刻绿叶枯黄,美丽不再。

  夕颜站着发了会呆,听到雨打芭蕉叶的声响,回过了神,立刻往正屋跑去。

  刚进了门,便见桃叶脱下披风,翠云正给她抹脸呢,见到她来了,笑嘻嘻的向夕颜招招手。

  “颜姐姐,皇上夸我了呢,说我年龄虽小,想的却周到,还说今天要来我这里呢,”桃叶在夕颜耳边兴奋的说,“他今天要来呢。”

  夕颜点点头,“嗯,恭喜主子。”

  “颜姐姐,为我梳个好看的发髻吧,让皇上对我念念不忘。”

  桃叶在梳妆镜前坐下,将手中的象牙梳递给夕颜。

  夕颜看了她一会,开始为她梳头,将她发丝挑起,梳了两个长辫子,在脑后交叉着盘起来,簪上了几颗红珊瑚珠子,发髻右边簪一根七宝珊瑚花头钗,彩色的琉璃珠亮闪闪的晃人眼。

  “真漂亮,”桃叶看着镜中的发髻感叹到,“终于明白为什么荣妃知道你被我要了来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换做是我,今天被人将你要去,我也会发火,不为别的,就为了你的心灵手巧。

  “主子太抬举我了,”夕颜笑笑,放下梳子,“那奴婢去看看厨房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桃叶点头,“颜姐姐,交给你,我放心。”

  夕颜朝她笑笑,走了出去。

  夜幕降临,整个千秋城沉浸在安宁的氛围中。

  夕颜倚在床头,翻看着从自己家中送来的书籍,如今在灵秀宫,出入更方便,爹也将自己的许多书托人稍了进来。

  想到爹,他一定失望了吧,女儿参加选秀没有选上,如今呆在皇宫做奴才的事,怎么可能为他光耀门楣。

  夕颜放下书,靠在窗边,凝望着天边的圆月,夜凉如水,繁星满天,银色的月光倾泻下来,照着院子里的美人蕉叶隐隐绰绰。

  夕颜披衣开门,走到了廊下,望着桃叶房里明亮的灯影出神,皇上此刻正陪在她的身边吧,桃叶不时发出娇俏的笑声,任谁听了都不由的沉醉其中。

  夕颜走入月光下,任月色将衣衫染成银白。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入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仰头望着冷月,夕颜想起了娘将她搂在怀中对月吟诗的样子,那么熟悉却那么遥远。

  这时,桃叶的房门响了,夕颜隐在美人蕉的阴影下,见来人是翠云和碧云,松了口气。

  “夕颜姐姐,还没睡啊?”见夕颜站在院子里,翠云走了过来。

  夕颜点头,看了眼桃叶的屋子,压低了嗓音问:“主子安置了?”

  “嗯,”翠云打发碧云去唤来皇上的贴身内侍,“今天又轮到我值夜,一会我还要去泡茶。”

  “辛苦你了,”夕颜向她笑笑,目送她转身离去。

  望着桃叶房中昏黄的灯光发了会呆,夕颜回到自己房里就寝。
飘渺孤鸿影 第六章 嘱托
    “主子,奴婢进来了,”夕颜端着盛水的脸盆开门走了进去,看到桃叶正要坐起来。

  她放下脸盆,快步将桃叶扶起来,“主子要梳洗了吗?”

  桃叶羞红了脸,点点头,穿着亵衣走到脸盆架旁开始梳洗。

  “颜姐姐,你见过皇上笑的样子吗?”将手浸在温热的水中,桃叶舒服的闭上了眼,“皇上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我都看呆了。”

  夕颜不语,认真的为她梳着头。

  桃叶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皇上昨天真的好温柔,还说要我绣一个香囊送他,颜姐姐,你教我怎么做吧。”

  “主子,该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了。”翠云叠完被子,将衣衫取了出来,站在桃叶身边。

  “是么,那么快就到时候了?”桃叶不情愿的转过身,让碧云为她上妆扑粉。

  夕颜梳完发髻,退到翠云的身边。

  “颜姐姐,一会给太后请安,你陪我去吧。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去看看吉嫔,她有了身孕,我还没去恭喜她呢,”桃叶对着镜子挑着发簪。

  “好,那奴婢去准备一下。”

  “啪”的一声,桃叶将象牙梳重重的拍在梳妆台上,将夕颜和翠云吓了一跳。

  “颜姐姐,我不许你在我面前老是‘奴婢奴婢’的叫,”桃叶转过身,看着夕颜的眼,夕颜抬头,疑惑的看着她。

  “主子,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奴婢不敢擅自僭越,请主子明鉴。”夕颜跪在桃叶面前,低下头一板一眼的说道。

  “你给我起来,起来,”桃叶气的将夕颜用力的拉起来,“我们两个情同姐妹,你为何总是用规矩来压我,我不要你给我下跪。”

  “主子,当心身子,”一边的翠云见桃叶真的动了气,上来劝慰道:“夕颜姐姐一定是一时改不过来,慢慢就好了,主子莫要生气。”

  夕颜抬头看着桃叶的脸,一脸的真诚,眼中还含着泪,生气的样子都是那么惹人怜爱,不由叹了口气,“奴……夕颜明白了。”

  桃叶立刻露出了笑脸,一把抱住了夕颜,“颜姐姐,你对我真好。”

  夕颜拍拍桃叶的背,“快换衣服吧,该去请安了。”

  桃叶重新坐在梳妆镜前,让碧云重新上妆,换上一套淡粉色蒲桃文锦宫装,搀着夕颜的手,一步一晃的往太后所在的永寿宫去。

  快到永寿宫时,远远的看到安瑞的身影在前面不远处。

  桃叶轻快的叫道:“安姐姐,等等我。”

  安瑞回头见是桃叶,便站住了等她。

  “你也去给太后请安吗?”桃叶挽着安瑞的手臂一起走。

  “是啊,”安瑞看看她的手,继续道:“在这宫里,懂得礼数的人可不只你一个。”

  桃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安瑞的唇边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抬着下巴,高傲的走在桃叶的旁边。

  夕颜跟在她们身后,一言不发,只看着桃叶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跟在安瑞的身后甜甜的笑着。

  进了永寿宫,请安的嫔妃来了不少,出了正怀着身孕的吉嫔外,差不多都到了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啊,妹妹们一个个都来给太后请安,”荣妃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袄,坐在太后的身边,剥着一只贡桔。

  桃叶和安瑞分别给太后请了安,站在一众妃嫔中,桃叶的粉色衣衫特别的抢眼。

  “那是如贵人么,过来,让哀家瞧瞧。”

  桃叶依言走到太后面前,被太后拉在身边,上下打量,“哀家早听说,皇上最近喜欢上了这个丫头,果然是万里挑一的人儿,瞧瞧这模样,看着就喜欢。”

  她将桃叶拉坐在身边,众人一惊,太后从不会表现出对一个妃嫔的喜爱,就算是对荣妃,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完全表露出来。

  太后满意的看到众人惊讶的表情,接着说:“桃叶丫头,你爹爹的身体可好啊?”

  “谢太后关心,爹爹一切都好,”桃叶笑着回道。

  太后点点头,“你们沈家也算是心系朝廷,父子两代在朝中为官,女儿又在宫中侍奉皇上,真是忠心耿耿啊。”

  “太后过赞了。”桃叶起身,向太后拜了下去。

  “起来吧,都是自己人,就免了这些个礼数,”太后摆摆手,“哀家老了,后宫的事顾不过来了,荣丫头,你要替哀家多担待些。”

  “臣妾明白,”荣妃也起身向太后拜下。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哀家要歇息了。”太后挥挥手,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安姐姐,咱们去看看吉嫔姐姐吧,”桃叶搭着夕颜的手站起身,对正要离开的安瑞道。

  安瑞转过身,见荣妃和娴妃也在看着她,便笑道:“妹妹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正要过去呢。”

  “既如此,本宫也跟你们一起瞧瞧她去,”说罢,荣妃也起身,走到桃叶身边携起她的手,打头走了出去。

  其他的嫔妃陆续跟着荣妃走了出去,娴妃拉在最后,看了眼随侍的夕颜,轻笑一声,摇着团扇走了出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吉嫔的福惠宫去。

  夕颜跟在队伍后面,慢慢的走,看宫墙上的鸦雀吱吱喳喳的嬉闹着,它们是那么自由,随时都能飞离开这个大鸟笼般的地方。

  红色的宫墙向上,向前延伸,绵延不见尽头,将人桎梏在其中,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夕颜叹了口气,队伍的前面,荣妃和桃叶聊的正欢。天真的桃叶,在这充满争斗的千秋城里,最好的保护方式就是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依现在荣妃的势力,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摇了摇头,夕颜提醒自己,对于这个皇宫来说她只能是个过客,安稳的度过三年时光,她就能脱离这个最大的牢笼了。

  “颜姐姐,在想什么呢?”

  夕颜回神,是兰诺,夕颜欣喜的拉住了她的手,“你也跟你们主子出来了啊?”

  兰诺点头,“颜姐姐瘦了呢。”

  “你呢?娘娘对你还好吗?”

  “好,现在娘娘对我可好呢,娘娘喜欢吃我做的小点心,颜姐姐,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怎么会是我的功劳呢?”福惠宫在望,夕颜看看前头,荣妃和桃叶还在说话,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娴妃跟在后面闲闲的摇着扇子,时不时跟安瑞说上两句话。

  “还记得颜姐姐做给我们吃的几款点心吗?我凭记忆做了两道,娘娘尝了赞不绝口,就让我跟在她身边服侍了,”兰诺看着娴妃的背影道:“颜姐姐,几时得空我得来跟你再学做两道点心呢。”

  “嗯,好啊,”夕颜笑着刮了刮兰诺的鼻子,“我再教你几道更好吃的。”

  眼见着荣妃与桃叶进了福惠宫,夕颜拉着兰诺紧走两步道:“我先过去了,一会主子要找。”

  “颜姐姐,伺候桃叶,会不会很累?”

  夕颜回头,看着兰诺的眼,唇边勾出一抹笑,“不会,这是做奴才的本分。”

  说罢,朝她挥挥手,快步走了进去,跟在桃叶的身后。

  福惠宫的寝殿偏东面,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满室亮堂,将室内的一切什物染上了一层淡金的光芒,吉嫔就和衣坐在床头的光芒中,一脸的祥和,低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听到声响抬头,见那么多人进来,她急着要起来,被荣妃上前一把拉住。

  “妹妹快别多礼,如今你的身子要紧,快坐下。”

  吉嫔坐下,望着一屋子的人,有些受宠若惊,“劳烦各位姐姐妹妹们了。”

  娴妃坐在吉嫔的床边,看着她的肚子笑道:“妹妹的肚子,才四个月就那么大了,可见养的真好。”

  吉嫔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憨憨的笑着。

  桃叶站在门边,紧紧攒住夕颜的手,不说话,安瑞看到了桃叶的表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家轻声询问着吉嫔的情况,一时吉嫔的寝宫热闹非常。

  说了会话,荣妃起身道:“好了,咱们来了也一会了,扰了妹妹的清净,都散了吧,让妹妹好好休养。”

  桃叶头一个冲出了福惠宫,夕颜的反应慢了拍,没有拉住她,只得在后面紧紧的跟着,未多加言语。

  桃叶疾步出了宫门,在拐角处停下,扶着宫墙慢慢往回走,长巷中她的身影开来格外单薄瘦弱,让人不由的产生一种保护欲。

  夕颜上前,搀住了她的右手。

  桃叶缓缓抬起头,充满雾气的大眼睛看着夕颜,楚楚可怜的说:“颜姐姐,我也想为皇上生孩子。”

  夕颜轻叹口起,圈过她的肩,扶着她一起走,“夕颜明白,夕颜一定尽自己所能帮助主子。”

  桃叶将自己的重心移向夕颜,将头靠在了夕颜的肩头,“颜姐姐,你帮我去趟苍龙门,找我哥哥,我有封信给他。”

  夕颜结果桃叶递过来的信封,放入袖中,招手让翠云上前扶着桃叶,叮嘱道:“好好伺候主子回宫,我一会就回来。”

  秋日的正午,日光强烈,夕颜快步的穿过御花园,往苍龙门去,身上沁出了薄薄的汗,风一吹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沈睿文见到夕颜的时候,她正靠在城墙的避风处喘息,粉嫩的脸上有细细的汗珠,发辫有些松散,有种别样的慵懒姿态,让他在瞬间顿了呼吸。

  “沈大人,”见沈睿文出来,夕颜正了身,向他行礼。

  “不必多礼了,”沈睿文虚扶了下夕颜,却立刻缩回了手,“是如贵人让姑娘来的吧。”

  夕颜将袖中的信交给睿文,看着他将信展开,快速的看完,点了点头。

  “沈大人需要夕颜传话给主子么?”夕颜抽出娟帕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

  随着夕颜的动作,沈睿文的鼻端似乎嗅到了淡淡的桂花香气,“好香,是桂花吗?”

  夕颜擦汗的动作滞了滞,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脸倏的红了。

  沈睿文轻咳了下,敛了心神道:“劳烦姑娘带话给如贵人,家中父母安好,不用担心,让贵人多顾着自己。”

  夕颜点点头,向沈睿文福了福,转身欲走。

  “等一下,”沈睿文开口叫住她,见夕颜回头,疑惑的望着她,一时似乎忘记了要说的话,只愣愣的看着她的眼。

  “大人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夕颜的话让沈睿文回了神,“哦,我是想提醒姑娘,出了汗在风口下走,很容易着凉,回去就换下汗湿的衣服比较好。”

  夕颜的脸又红了,她没想到沈睿文会对她说这样的话,看来他不仅样貌俊朗,而且心思细密待人温和。

  夕颜含笑看着他深邃的眼,等着他的下文。

  在她的注视下,沈睿文变得手足无措,他挠挠头,不自然的说:“舍妹为人单纯,劳烦姑娘多加照顾了。”

  “夕颜不敢当,”夕颜向他福下身,说道:“沈大人若无事,夕颜告辞了。”
飘渺孤鸿影 第七章 万寿节
    日子平稳的向前流淌,秋海棠挂满枝头的时候,整个皇宫都在为皇帝的万寿节做着准备。

  “颜姐姐,你说我送什么给皇上呢?”一早起来桃叶就在问这个问题。

  夕颜为她顺着头发,想了想道:“皇上是一国之君,要什么东西没有,各主子现在都在想尽办法送皇上别致的东西吧。”

  “嗯,安姐姐说她要送皇上一对自己做的香囊。”

  夕颜放下手中的梳子,站在窗边凝望满天星斗,逐字逐句说道:“要送就要送等闲见不到的东西,送皇宫里没有的东西,这样皇上才记得住。”

  “皇宫里没有的?”桃叶用手背托着腮,看着镜中的自己,“什么才是皇宫里没有的东西呢?”

  夕颜回头,看到桃叶专注的样子,开口道:“那就是民间的舞蹈。”

  “民间的舞蹈?”桃叶惊喜的抬起头,等着夕颜的下文。

  “小时候娘教过我一种舞蹈,在当时红极一时的舞,是模仿雨打芭蕉时姣颤的姿态,只是不知道现今是否依然流行。”

  “没关系,只要是皇上没见过的就行。”桃叶冲到夕颜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来回摇晃,“颜姐姐,教我吧,我想跳给皇上看呢。”

  夕颜深吟下道:“这个舞也不难,只是需要去民间搜罗一些衣物,若是准备的好,这舞蹈真能一鸣惊人呢。”

  桃叶抓住夕颜的手,“颜姐姐,我一定要学。”

  离十一月初八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桃叶拉着夕颜躲在院子里拼命的练习舞蹈,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看着桃叶用功的样子,夕颜经常会想,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帮助桃叶得到皇帝的宠爱,自己得不到任何的好处,而且也与自己一贯所持的态度不符,这样的事情,随时都会让她处于危险当中,她应该拒绝桃叶的。

  可是想到睿文充满期望的眼神,夕颜又妥协了,她一次次的去见睿文,从他的手中接过从民间找来的舞衣,各种奇特的装饰物以及他沉沉的嘱托。

  他将自己的妹妹交给了她,这是对她的一种信任,夕颜便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沉溺在他的眼神中,不可自拔。

  再隔两日便是万寿节了,夕颜收拾好了东西,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宣武门,今日睿文在这里当值。

  呵了呵手,夕颜在约好的地点等着睿文,将身子隐在了城墙的阴影下。

  看到睿文走了过来,她的唇角立刻勾起了一抹俏丽的笑容,甜甜的叫:“沈大哥。”

  “你来了啊,等很久了吗?”睿文走过去,看到夕颜瑟缩的模样,便站在上风口,立刻冷峭的风小了许多。

  夕颜抬头,晃了晃头,“没有。”

  睿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夕颜,“这是家母写给贵人主子的信,劳烦夕颜姑娘带去。”

  “叫我夕颜就可以了,”夕颜接过信,指尖接触到带有睿文体温的纸张,立刻红了脸,她将信塞在自己的袖中,紧紧抓住。

  “夕颜,真好听,”睿文不自觉的喃喃自语,盯着夕颜娇嫩的红唇看,夕颜被他看的别过了头。

  “对了,你上次说每到秋冬来临时,鼻子都会出血,我问到了一个法子,就是在睡前用热水熏脸,鼻子吸了温热的水汽,睡觉的时候会舒服一点。”

  看着睿文认真的表情,夕颜红了眼眶,她只是在跟他说道天气的时候随便提了句,没想到他便放在了心上,他对她也是在意的吧。

  “沈大哥,谢谢你。”夕颜衷心的感谢他,他的关怀让她感觉到,在这充满纷争的皇宫中,还是有一丝温暖存在的。

  睿文俊脸泛红,一双黑眸更显明亮,他摆摆手,手足无措的样子惹得夕颜笑了起来。

  “对了,沈大哥,”夕颜想到了今天来的目的,止了笑正色道:“今天来是夕颜有一事相求。”

  见睿文点头,夕颜继续说道:“原本我爹就时常托宫里的魏公公给我捎个信,递两本书进来,可是不知为何,我已近两个月没有收到爹的消息了。所以我想拜托沈大哥,方便的时候去一趟我家,替我将这封信带给我爹。”

  睿文接过信封,放入怀中,“我一定带到。”

  “嗯,我相信你,”夕颜看向睿文澄明的双眼,恋恋不舍的说:“我要走了,主子还在等着我呢。”

  “好,你去吧,”睿文看着夕颜向他挥挥手,转身离开,心揪了起来,在这个宫中生活下去,必定万分的辛苦,夕颜是靠着怎样的一股劲一直支撑到现在的啊?她应该被保护,被疼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禁锢在这四方的天地中。

  睿文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色阴沉,冰冷干燥,自立冬以来,还没下过一场雪,看天气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他搓了搓手,往城楼上走,刚刚注意到夕颜穿的衣服似乎很单薄,下次要提醒她多穿点衣裳。

  十一月初八,万寿节,休朝一天,举国欢庆。

  午时,庆嘉帝在天禧殿,接受朝臣的祝贺,大宴群臣。

  申时开始便是属于后宫妃嫔的时光,届时皇帝在永春宫与妃嫔们一起,共庆寿辰。

  宫里处处点着大红的宫灯,透着喜气的光线将整个皇宫衬托的格外华丽。

  鎏金的蟠龙大柱,笔直的竖在大殿周围,华丽的藻井四角垂下四盏硕大的琉璃宫灯,将殿内照的宛如白昼,长长的红色流苏飘荡下来,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流动。

  这么华丽喧嚣的一切,终将是与自己无缘的吧,夕颜微促了眉,隐在大殿的角落,抬眼看着眼前的歌舞升平。

  嫔妃们按照各自的品阶按次坐着,时而谈笑几句,不管是虚意奉承还是衷心祝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最完美的笑容。

  这样的生活不是夕颜想要的,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桎梏中,她们难道都不会觉得累吗?

  夕颜抬头,看向坐在殿中央的男子,穿着黑色绣龙长袍,长长的衣摆拖在椅后,他靠着高高的椅背,一手搁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下巴。头发全部束起,用玉簪固定在金质冠冕中,十二条白珠串成的旒自冕版前后垂下,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

  细细的眉眼斜飞入发鬓,习惯性的蹙起眉,眯着眼,看着殿中的一切,他永远都是那么华贵,神情淡漠,周遭发生的任何事,他都置身事外。

  荣妃和娴妃带领着众嫔妃轮流向皇帝敬酒,他虚虚的笑着,一一回应,越是这样的热闹时刻,他的心中就越是觉得空虚,似乎心里总是缺了那么一块,让人觉得很慌张。

  他的眼不自觉的,越过了人群,穿过宫门投向洒满月光的庭院,每当觉得慌张的时候,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后宫中,只要忆起那个绵言细语,心就会慢慢安定下来。

  那个声音清冷的女子,究竟是长了一副怎样的容貌。

  正想着,突然靡靡之音终止,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随着笛声进来四位穿着翠绿色衣衫的女子,站在中庭的四个角,小幅的摆动着手中的纱带,等待着主角的进场。

  皇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不禁直起头,身体前倾,唇边勾着一抹笑,盯着眼前的一切。

  夕颜不禁攒紧了手心,这可是能让桃叶一步登天的机会,万不可搞砸。

  直到看到桃叶举着遮着上半身的桃红纱巾进来,踏着乐曲的节奏轻快的舞动着,夕颜的一颗心才算稍稍放下一些。

  皇帝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舞蹈的人,原来是自己的如贵人,那个看着总是单纯憨直,天真烂漫的如贵人,也有如此风情的一面。

  通身的桃红色纱制长裙,长长的广袖开至手肘,一条淡绿腰带系在腰间,纤腰盈一握,舞蹈时,垂在腰间的五彩琉璃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丝挽起,眉心一朵红色桃形花钿,随着眼波流转,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她轻扭腰肢,一举手,一投足,充满了魅惑的诱人气息,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勾起了皇帝所有的心绪。

  不出意外的看到大殿中的每一个人惊艳的眼神,夕颜知道桃叶成功了,她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坐在最高宝座上的那个人。

  夕颜轻笑,桃叶,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她想到了睿文,那个总是能让她心中一暖的男子,他澄明的笑容,刚毅的唇线,不羁的眉眼,深深的烙印在她的心中。

  以后如何不能知晓,他能否成为她的良人,她更是没有底,一切只能随着时间慢慢发展了。

  正这样想着,身边的翠云拉拉她的衣袖,“夕颜姐姐,殿外有个小太监找你。”

  夕颜回神,悄悄的闪身走到殿外,见到门外偏僻出站着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夕颜姑娘?”那太监见她出来,迎上前问道。

  夕颜疑惑的点头,“何以公公会知道夕颜的名字?”

  小太监点头,压低了嗓音说:“沈大人让我来找姑娘,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夕颜了然,轻提了裙摆走过去,“公公请带路。”

  跟着小太监穿梭在高高的宫墙中,渐渐远离了鼎沸笙歌,秋夜的风一阵凉过一阵,夕颜不禁抱住了手臂,出来的匆忙,来不及披个外套。

  “到了,”小太监停了下来,夕颜四顾,原来他们来到了御花园的西边角门,那门边站着的不正是睿文?

  夕颜走了过去,笑着打了招呼:“沈大哥。”

  睿文正发着呆,被她的声音惊醒,“你来了啊。”

  “沈大哥找我?”夕颜抖着双肩,连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

  沈睿文看了眼衣衫单薄的夕颜,叹了口气,拉开自己的披风将夕颜拥入怀中。

  他用披风紧紧圈着夕颜,让她栖息在自己的怀抱中,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夕颜僵在当场,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冲。她将脸埋在睿文的胸口,温热的衣料贴着她冰冷的脸颊,霎时连心都暖了起来。

  笼罩在他的气息中,夕颜只觉得自己心跳的飞快,脑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都转瞬即逝,她没有抗拒睿文的拥抱,静静的依偎在他怀中,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刻。

  睿文没有说话,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桂花香,恬淡静美,这个拥抱无关风月,只为了在这冰冷的宫墙中,能给予她一点温暖。

  她该让人小心的捧在掌心里好好呵护,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独立于寒风中。

  夕颜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他身上好闻的薄荷香气,淡淡的似有若无,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人也就清醒了过来。

  “沈大哥,今日找我是否有事?”夕颜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有些闷。

  沈睿文醒悟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昨日去了趟杜府,见到了你爹杜尚书。”

  夕颜猛然抬起头,退后了一步,离开了睿文温暖的怀抱,寒气立刻包围了她,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她哆嗦着接过信封,看了看睿文充满怜惜的眼,立刻低下头,“沈大哥,我要走了,主子还在等着我呢。”

  “嗯,今天是万寿节,你一定很忙碌吧。”

  夕颜点点头,向他嫣然一笑:“今日过后,主子一定会晋位,沈大哥可静待好消息。”

  睿文怔忪的看着夕颜,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夕颜但笑不语,向他福了福,转身跑开了。
飘渺孤鸿影 第八章 母逝
    一口气跑回灵秀宫,桃叶已经回来,换了衣裳坐在窗边望月发呆。

  远远的见到夕颜踏进院子,桃叶兴奋的扬起了手。

  “颜姐姐,今天真的太成功了。”桃叶披着长发,从门内跑出来,拉着夕颜的手一起进门。

  “天凉,小心着了风寒,”桃叶的手冰冷,想来在窗边坐了很久。

  桃叶在梳妆镜前坐下,从镜中笑盈盈的看着夕颜,“刚刚魏公公传话来,今天皇上会来我这里。”

  “那恭喜主子了,”夕颜作势要拜,被桃叶一把拉住,“这都是你的功劳啊,颜姐姐。”

  夕颜拿起桌上的梳子,为夕颜梳顺长发,黑亮的长发披散开来,像匹上好的绸缎。

  “颜姐姐,你要帮我梳一个漂亮的发式哦,”桃叶挑着桌上的珠花,难掩脸上的兴奋。

  夕颜轻轻挽起桃叶的长发,细致的梳理,神情淡然的看着桃叶紧张的样子,一脸的娇羞,她对皇上动了真情,所以才会想用尽一切方法吸引他的注意,让他的视线能够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

  “主子,魏公公传话来,皇上正在往灵秀宫的路上。”翠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颜姐姐,”桃叶不自觉的抓住了夕颜的手。

  夕颜轻拍她的肩,“主子,不要紧张,跟往常一样就好。”

  她放下手中的梳子,看着镜中的桃叶,“主子的天真烂漫,正是这个皇宫中最缺少的,皇上也正是被主子的这种率真吸引,只要主子永远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皇上对主子的疼爱就会绵绵不断。”

  桃叶笑弯了眉眼,点点头。

  留桃叶在房中等待皇帝,夕颜从桃叶的房中出来,突然觉得很压抑,心中似乎总堵着一些东西,散不出去,她不禁抬头,靛青的天幕,月朗星稀。

  想起灵秀宫就靠在万宝湖边,她决定出去走走,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没有人会在那里逛了。

  出了宫门,拐过一个弯,出了角门就到了万宝湖边。

  深秋时节,站在湖边必有一番萧瑟气息,夕颜站在湖边的回廊上,盏盏宫灯倒映在湖面上,和着水波来回晃动,远远看去就像满天的星光跌落在水中,明明灭灭,如真似幻。

  湖风一阵阵吹来,将夕颜的发丝吹乱,她抬手去压,才发现睿文给她的信一直都在她的怀中。

  她拿出带着自己体温的信封,将它缓缓贴在脸上,在这个各自为营的皇宫里,每个人都只为了自己算计着,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择手段。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人,为了她甘愿冒风险,能够给予她久违了的温暖。

  想起睿文将她拥在怀里的情形,她不禁红了脸,睿文,他会是她的良人吗?

  夕颜展开信封,将信纸抽出,寥寥数字,将她的心绪完全打乱:

  “父欲纳一房妾室,母病逝。”

  捏着信纸的手颤抖着,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一下跪在了地上,膝盖磕着冰冷的青石板,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娘过世了,而爹却还要纳妾。

  她不知道是因为娘病逝所以爹才纳妾,还是因为爹娶了妾室娘被气的过世,对于她来说,娘就是她的全部,而如今她的天要塌了。

  她忘不了,当爹铁了心的要将她送入宫中参加选秀时,娘那悲苦无奈的神情。她曾答应过娘,等她出宫后母女俩一起生活,现在这样简单的愿望却成为了奢望。

  她低头,紧紧握住腕上的玉镯,她竟然连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离家选秀的那日竟是永别。

  夕颜咬紧牙关,跪在地上低头盯着飘落在面前的信纸,浑身战抖。她努力的看着纸上的字,却一个字都看不清。

  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总希望自己能够三妻四妾,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娘的尸骨未寒,爹却在这个时候纳妾,这是何等的讽刺。

  娘为了爹操心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这样的下场,九泉之下的娘,如何会安心。泪水盈满眼眶,她却倔强的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娘不喜欢自己流泪,如果看到她哭了,娘一定会不高兴的。

  可是,她的心好痛,痛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听不到娘温柔的声音,吃不到娘做的点心,再也不能向娘撒娇了。那么贤良淑德的娘,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娘,”声音从口中逸出,泪水再也忍不住,终于决堤而下,“啪嗒,啪嗒”滴在信纸上,薄薄的纸张很快便被打湿。

  “娘,娘,”夕颜呢喃着,瘫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她不该答应爹参加选秀,不该踏足这个皇宫,这样她就不会与娘分开,不分开也许娘就不会死。

  “娘,”夕颜向着湖水大喊,声音被夜风吹散,飘荡在空阔的湖面上,最终消逝。

  “谁,是谁在那里?”尖细的声音喝道,却没有惊扰夕颜,她依旧坐在地上,眼神涣散,默默垂泪。

  “大胆奴才,竟敢惊扰皇上圣驾,该当何罪?”魏公公见到夕颜的情形,吓了一跳,转而护在皇帝身前,瞪着夕颜。

  夕颜茫然的看她一眼,又茫然的低头,“奴婢惊扰圣驾,该当死罪,请皇上赐死。”

  庆嘉帝挥挥手,让魏长林与随侍退下,走到夕颜面前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泪水打湿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被泪水化开却依稀可辨,庆嘉帝看完,皱着眉打量面前的宫女。

  脸颊虽已布满泪痕,依然白若凝脂,双眼哭的红肿也不减她的清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明眸善睐、娴静脱俗。

  此刻的她睁着一双迷蒙的大眼,紧抿双唇,倔强的望着他,似乎真在等待他的赐死。

  他扔了纸张,饶有兴味的凑近了脸看她:“像你这种把戏,后宫中层出不穷。想藉此来吸引朕的注意是么?很好,你成功了。”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夕颜与他对视。

  “奴婢夕颜,”夕颜看向别处。

  “凝露夕颜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

  听到皇帝的话,夕颜愣了下,睁大双眼看着庆嘉帝。

  “朕纳你入后宫,你可愿意?”

  她猛的抬起头,对上了皇帝敏锐的眼神,看到他唇边勾起的了然笑意,她想起了那天隔墙对诗的情形,霎时脸色惨白。

  原本以为皇上早忘记此事事,未成想他还记得。

  夕颜猛摇头,跪在皇帝面前:“夕颜自知福薄,担不起皇上美意。冲撞皇上乃大罪,望皇上赐死。”

  “你真的一心求死?”庆嘉帝直起身,凝视跪在他面前的夕颜,她就是在蓬莱阁外与他对诗的女子,那温雅悦耳的声音言犹在耳,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她的声音跟容貌配合的完美无缺,声音清冷,气质纯净,就像水中的明月,让人难以亲近。

  夕颜向她磕了个头,伏在皇帝的脚边:“皇上要夕颜死,夕颜不敢苟活。”母亲已经不在了,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也没有了,要她即死也可算是一种解脱,这样她就能在黄泉路上跟母亲团聚了。

  “你宁愿一死也不愿做朕的妃嫔?”庆嘉帝声音凌厉,让夕颜一凛,清醒了过来,有股透彻心扉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出来,让她止不住的轻微颤抖起来。

  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温良的猫,庆嘉帝不由自主的向她伸出手,在半途中生生的压了下来。

  他招手唤来魏长林,指了指夕颜道:“杜氏之女夕颜,温良贤德,一贯衷心侍主,册封为玥贵人,赐住禧月宫。”

  “奴才遵旨,”魏长林跪下领旨,斜眼看到瘫倒在地上的夕颜,拉了她一把,低声道:“还不快谢恩。”

  “不必了,”庆嘉帝随意挥挥手,“去灵秀宫吧。”

  魏长林忙上前扶住他的手,沿着回廊往灵秀宫去,走了很远,他回头望,夕颜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轻摇了摇头,继续往灵秀宫去。

  夕颜一动不动的坐着,眼前一片漆黑,她将手撑在地上,支撑住麻木的身躯。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梦一场,只是梦一场,等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的。

  夕颜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回廊的栏杆踉跄着往回走,手中紧紧握着那张濡湿的信纸。

  回到灵秀宫,踏进院门便听到桃叶愉悦的笑声,俏丽清脆。

  皇帝就在这个院子中,刚刚的一幕又浮现眼前,夕颜惨白了脸,跌跌撞撞的回自己的屋子。

  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夕颜侧过头望着由窗外撒入的月光,手中还有些回廊上的浮土,那回廊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娘是真的离开了。

  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她的纸鸢挂在了院子的树上,那时候的她性子极为淘气,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上树,爬到树顶的时候,看到了重重院墙外的皇宫。

  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只是那高高的宫墙看来冷漠森严,让人不禁打起寒战。

  她坐在高高的树上,问树下焦急望着她的娘,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娘说,是一群寂寞的人。

  那时的她不懂这话的意思,待下树后还一个劲吵着娘要去皇宫看看。

  娘一把搂住她说,我的颜儿可不能去那里,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那时候的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她真的进了皇宫,竟然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娘了。

  她侧着身,将手伸入月色中,皎洁的光将她的手也染成了白色,玉镯睡着手臂垂下,轻轻搭在腕上,在皓白的月色中发出迷蒙的光。

  脑中浮现的都是娘的样子,在树下焦急的仰头看她,笑着为她挽起长发,看她尝着糕点时幸福的样子,得知她要入宫后垂泪的脸庞。

  想起娘紧紧抱她在怀中,温柔的叫着她的名字。

  夕颜缩回手,抱住了自己的枕头,将脸埋在枕头中,呜咽出声,这一哭却是一整夜。
飘渺孤鸿影 第九章 峰回路转
    次日清晨,夕颜在半梦半醒中听到院子里有吵闹声,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眼睛很酸,有些睁不开,她坐到镜前一看才发现,两只眼都肿了起来,眼中布满了血丝。

  赶忙梳妆,补了些粉遮了眼下的淡青色,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才起身开门。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桃叶睡眼惺忪的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见到夕颜出来,打头的太监转过了脸,超着夕颜招招手,“咱们是奉皇上的旨意来接玥贵人。”

  “玥贵人?”

  “皇上?”

  院子里的其他人发出不同的惊呼声,桃叶用手捂着嘴,呆愣的看着她。

  夕颜微皱了眉,点点头,“魏公公请稍等,夕颜收拾下东西。”

  魏公公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太监抢在夕颜前进门。

  “东西自有奴才们收拾,玥贵人请吧。”他向夕颜做了个请的动作。

  夕颜向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桃叶。

  她依然站在那里,已换上了一副淡漠的表情,只是看着夕颜的眼露出点点愤恨,让夕颜心中一凛。

  她们两个竟然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曾经的亲密无间在转瞬化为乌有,从此后,她们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夕颜张了张口,想对桃叶说些什么,无奈看了看桃叶的脸色,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向着桃叶默默的行了个礼,便跟着魏公公走出了灵秀宫。

  禧月宫坐落在皇宫的东北角,依着万宝湖而建,有一个建成不久的水榭,夕颜就住在禧月宫的西院,靠近万宝湖。

  坐在卧房的床边,就能看到盈盈的湖面。

  月圆如盘,莹亮的月光将湖面染成了银白色。湖水拍岸的声响时远时近,更显得湖面空悠深远。一场秋雨一场凉,时值深秋,秋虫的悲鸣依稀可闻,为秋夜的湖面增添了几许萧杀的氛围。

  夕颜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蜷腿抱着膝盖,将头倚在窗棂上,呆呆看着窗外。

  哭了一整夜,此刻已经没有一滴眼泪可流了。

  娘已经从她的生命中消逝了,而她的日子还要继续。

  “奴婢给玥贵人请安,玥贵人吉祥。”

  夕颜回头,见地上跪着四五个宫女。

  “都起来吧,”夕颜望着领头的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夏至,是禧月宫的宫女,以后就由奴婢照顾主子了。”

  “主子?”夕颜无意识的重复着,这样的头衔来的如此突然,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就已经从一个奴才变成了主子,怪不得这后宫中人人都想尽办法讨好皇帝,以期一世荣华。

  夕颜本就是一个淡漠的人,看了眼身前的夏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全都出去,又继续靠在了窗口。

  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一首歌,那是一首漠北蒙族人的歌谣,是早已过世的姥爷教给她的。

  “女儿在遥远的家乡,想念你就拉起这马头琴,愿那琴声随着风儿飘远,希望你能听得见,”只轻轻唱出了这一句,已经哽咽的无法再继续了。

  夕颜靠着贵妃榻,默默的流泪,似乎要将她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娘过世了,而她却只能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中,除了流泪,她什么都做不了。

  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她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被子盖的严严的。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门窗紧闭,自己几时躺到床上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夏至即刻走了进来,将盛了水的铜盆放上架子,向夕颜请安。

  “昨日有谁来过我屋里吗?”不待夏至回答,夕颜便笑了,自己一直在这个屋子里,怎么可能有人来而自己却不知道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坐到梳妆镜前,自己梳着头发。

  想起了在灵秀宫时,帮桃叶梳头的情形,桃叶天真烂漫的申请,对她的无限依赖。从灵秀宫离开,桃叶必定很难接受,对她来说,夕颜的行为就是背叛。

  夕颜叹口气,将头发简单梳理后,对夏至说:“一会我要去如贵人那里,你帮我打点一下。”

  夏至将手中的湿巾递给夕颜,想了下道:“主子是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夕颜擦了手,起身换衣服,“咱们先去太后娘娘那里请安,然后直接去灵秀宫。”

  在太监通报过后,夕颜踏入了宫门。只见容妃一人坐在太后跟前和太后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的太后哈哈大笑。

  嫔妃们每日去太后的永寿宫请安以成惯例,夕颜去的颇早,其他的嫔妃都还没来,宽大的殿上就她们三人。夕颜整了整衣裳,上前恭敬的给太后请安。

  太后笑眯眯的看着她,对身边的荣妃道:“这个丫头怎么当初选秀没见到呢?”

  荣妃瞟了夕颜一眼,笑答:“夕颜可是从臣妾宫里出去的呢,可是个蕙质兰心的人,本打算将她留在臣妾宫里的。不想被新册封的如贵人要了去,这丫头跟如贵人可是情同姐妹呢。”

  “哦,是吗?”太后听闻,敛了笑意,“这么说,玥贵人之前是跟着桃叶丫头的?”

  夕颜跪着不动,“嫔妾之前确实是灵秀宫的宫女。”

  太后点点头,“你起来说话吧。”

  见夕颜起身,恭敬的站在低下,太后才问:“你爹是吏部的杜尚书?”

  “是。”夕颜的嗓音轻柔,不卑不亢。

  “嗯,也算是名门毓秀,封了贵人倒也合适。”太后靠着绛色团花锻垫,拨弄着手上的景泰蓝护甲,朝着荣妃说:“玥贵人的吃穿用度要一应俱全,不可厚此薄彼,她那里也要派敦厚可靠的人去伺候着。”

  “是,臣妾即可叮嘱下去。”荣妃亦恭敬的答应。

  “谢太后恩典。”

  夕颜刚谢过恩,只听到门口宫女传话:“如贵人到。”

  “这两个丫头果真是情同姐妹,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来。”太后笑拍了下掌,指着进门的桃叶说道。

  桃叶上前给太后和荣妃请了安,见到夕颜在,微变了脸色,敛起眼中转瞬即逝的恨意,她趋步上前,热络的挽起夕颜的手:“颜姐姐册封为贵人,妹妹还未恭喜呢。”

  “妹妹不必如此客气,”夕颜无奈道,她不知道桃叶对她册封的事竟耿耿于怀到什么地步,她再怎么生气都不为过,毕竟是她做错在先。

  “颜姐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妹妹说,”桃叶还在一边客气着,说着话的当儿,突然捂住了心口,不住的干呕。

  夕颜赶忙伸手稳住她的身子,却被她一手甩开,呆愣在那里。

  “快坐下,快坐下,”太后忙不迭的让人端来椅子让桃叶坐下,有宫女递上了茶杯,“喝口水润润嘴。”

  “看妹妹的样子,不会是有喜了吧?”荣妃站在桃叶面前,端详着她的脸,“觉得恶心一般是什么时候?”

  “每日清晨,梳洗过后,有事甚至连茶都喝不下。”

  荣妃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的月信有多久没来了?”

  桃叶低头算了算,“有两个多月了。”

  “嗯,估计妹妹是有喜了,”荣妃走到太后身边笑道:“恭喜太后娘娘,您又要有个皇孙了。”

  听到荣妃的话,夕颜转头看着桃叶,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羞赧的抓紧了手中的娟帕,使劲的绞着,唇边却泛起了甜甜的笑。

  “有喜了?”太后惊喜的看向桃叶,“快,快请太医进宫来看看。”

  “太后娘娘,那也得先将桃叶妹妹送回去啊,”荣妃走到夕颜身边,指着桃叶道:“玥贵人,如贵人就麻烦你送回去吧,本宫派人去通知太医院。”

  “是,”夕颜想荣妃和太后行了礼,搀着桃叶退了出去。

  刚出了宫门,桃叶便挣脱了夕颜的手,由翠云扶着往灵秀宫走。

  “桃叶妹妹,”夕颜叫住她,正待开口,桃叶转身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说道:“之前不都是‘主子’,‘主子’的叫么?让你改口也不改,怎么?才做了一天的玥贵人,即刻就改口了?”

  “我知道你怨我,”夕颜抓住她的手,急切的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我不便多说,可是一切都不是我自愿的。”

  “不是你自愿?”桃叶冷笑道:“你可知道,这后宫里头有多少女子在等着皇上的垂幸,你一句不是自愿,是想表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吗?好让皇上注意到你?”

  “不,不是的,”夕颜连连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皇上,真的没有任何的期盼。”

  “不必多做解释,我不想听,”桃叶转过身继续往回走,“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恐怕你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吧?”

  最后她站住,用低低的嗓音说道:“真不知道我哥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什么?”夕颜拉住了桃叶的手,“你刚刚说什么?”

  “颜姐姐,不,玥贵人请放手,妹妹还要回宫让太医诊治呢,”桃叶抽出了手,搭在翠云的手上,姿态窈窕的往灵秀宫走,边走边道:“估计一会妹妹的灵秀宫会来很多人,到时候恐怕照顾不周,玥贵人就不必送我了。”

  夕颜没有动,只看着她缓步离开的背影,深秋的风吹的人心碎,地上片片红枫仿若夕颜此刻碎了一地的心,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回来。
飘渺孤鸿影 第十章 挫败
    桃叶被诊出有孕的那日起至今已经半个月了,夕颜整日坐在禧月宫的湖边,静静的望着湖面发呆,或者翻阅书籍,抄写诗文,除了每日的请安定省,她不再踏出禧月宫。

  得知桃叶因为有了身孕被晋为小媛时,夕颜也不过莞尔,知道她终于在按着她的希望一步步的往前走了。

  在听说睿文也被封为殿前守备时,夕颜的神情却滞了滞。

  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和睿文曾经有过那么单纯的一段过往,那个带着薄荷气息的男子,从此后只能封存在记忆当中,再也不能触碰。

  他曾拜托过她照顾好桃叶,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她一定会遵守自己的承诺。

  睿文,想起他的名字,心中就会有隐隐的痛,他们俩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犹如一朵圣洁的百合,才刚绽放出美丽就开始枯萎,最终凋残,只剩满地的落花,空留惆怅。

  对于夕颜的突然册封,后宫中人颇多反应,古往今来的后宫不都是这样,君王的喜好永远是大家关心的目标。谁得宠谁失宠大家看的一清二楚。

  现在这个时刻,整个后宫的注意力大概都转移到了吉嫔和桃叶,这两个有孕的人身上了,对于她,应该很快就能淡忘。

  夕颜自己动手,煮了雪梨蜂蜜水喝,这几天睡的不安稳,夜里着了凉,有些咳嗽。

  端了瓷碗在窗前发呆,一口一口的抿。

  淅淅沥沥的下起了蒙蒙细雨,湖上雨雾缭绕,带着些湿气的风,吹拂在脸上冰凉一片。

  “在想什么?”有清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夕颜回头,立刻起身跪在了地上。

  “嫔妾不知皇上在此,有失远迎,望皇上赎罪。”

  “哦?”皇帝饶有兴味的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夕颜,“你先前不是还一心求死吗?”

  “嫔妾不敢,嫔妾的命都是皇上的,皇上不让嫔妾死,嫔妾不敢胡乱造次。”

  “起来吧,”皇帝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让她在窗前的贵妃榻上做好,自己坐在了塌前的春凳上,与她一同看着窗外的雨景。

  “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嫔妾没想什么,只是在发呆。”夕颜靠向窗棂,将眼投向了湖边明明灭灭的灯光倒影。

  庆嘉帝点点头,看着她手中的瓷碗问道:“你在喝什么?”

  “嫔妾偶感风寒,煮了雪梨蜂蜜水,润肺去燥,皇上要喝一点吗?”夕颜将手中的瓷碗呈上,莹白的瓷衬着淡黄的蜂蜜水,碗中还漂浮着一朵杭白菊,梨香扑鼻,色泽诱人。

  皇帝就着夕颜的手喝了两口,将夕颜的手抓在掌心,皱着眉道:“你的手为什么那么冰?”

  夕颜挣了下,没挣脱,只得任他握着,“想是窗口的风大了些,皇上请放手。”

  她抬头望向门口站着的一干侍女,示意皇帝放手。

  皇帝看看她,松了手拢拢衣袖问道:“那日回廊上,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回皇上,嫔妾不清楚,”夕颜下榻,将手中的瓷碗放下,为皇帝倒上一杯新沏的茶,“只是父亲托人递进来的一张纸条,奴婢还未证实。”

  皇帝抿了口茶,若有所思的说:“前日上朝,吏部尚书杜大人告假丁忧,朕已经准奏了。”

  听闻此言,夕颜颓丧的跌坐在榻上,低喃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庆嘉帝坐到了夕颜身边,伸手将她搂在了怀中,轻轻抚拍她的背。

  夕颜靠在皇帝的怀中,鼻间萦绕的都是他的气息,清新陌生,有淡淡的檀香窜入鼻息,和着温热的体温,厚实的感觉让人安心。

  这是跟睿文的怀抱完全不同的感觉,被睿文抱住,自己只会越来越激动,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而被皇上搂在怀中,却有种淡定的踏实,仿佛时间的流动变的缓慢,可以这样一直坐下去。

  夕颜闭上眼,泪水洇湿了皇帝的衣衫,“我很小的时候,娘最喜欢这样抱着我,边拍着我睡觉,边唱歌给我听。”靠在皇帝的怀中,她幽幽的说道,声音也特别的软糯。

  “我的姥爷是前朝的昭勇将军,为了守卫漠北的疆土战死沙场。他曾教过我娘一首漠北的蒙族人的歌谣:女儿在遥远的家乡,想念你就拉起这马头琴,愿那琴声随着风儿飘远,希望你能听得见……”

  哽咽着声音唱出一句,就再也无法继续了,她颤抖着,紧紧抓住庆嘉帝的前襟,靠倒在他的胸前。

  之前,她还抱有过奢望,总是在心中对自己说,搞错了,也许是搞错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母亲过世了,所以她都只是默默流泪,慢慢也就停住了。

  可是现在,从皇帝的口中得到了最确切的事实,母亲确实过世了,永远永远的离开了,就好像心中突然被掏空了一样,急需用眼泪来填补。

  庆嘉帝看着怀中哭的瘫软的夕颜,心中有一丝丝的钝痛。

  自从出生,封为太子至今,并没有和自己的母亲接触过多少,从小,在他身边最亲的人便是乳母和那些跟着他的太监宫女。

  对于他来说,他从来不知道失去至亲的那种痛楚,就算是先皇过世,他那时也只是疲于应对各种丧仪制度,应对新皇登基必须面对的变数,所以心中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悲戚,也很难体会到此刻夕颜心中的苦闷,他只单纯的感到,看着夕颜流泪,心里很难受,就像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只能生生的咽下去。

  他将夕颜抱起,让她在床上躺平,挥退了屋内候着的内侍,和衣靠在她的身边。

  此刻的夕颜已经因为哭泣过度睡了过去,她紧紧蹙着眉,满脸的愁容,枕着庆嘉帝的手臂,双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偶尔抽泣两声。

  庆嘉帝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泽,他不禁伸出指尖沿着她的轮廓游走,她的睡颜纯净,无邪,苍白的脸颊上还留着浅浅的泪痕,他低下头,将唇覆了上去,轻轻吮吸着挂在她脸上的泪珠。

  夕颜突然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皇帝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的一把将他推开。

  等她发现面前的人是皇帝时,他已经被她推到了床脚,皱起了细长的双眉盯着她。

  夕颜立刻起身,跪在他面前道:“嫔妾知错,请皇上责罚。”

  庆嘉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夕颜瞪大了眼看着皇帝解衣带的动作,“皇上不是应该去吉嫔或者如贵人那里吗?”

  庆嘉帝停了手,抬起漆黑的双眸,眼中写着迟疑。

  看出了皇帝的不悦,夕颜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说:“桃叶妹妹有了身孕,正是需要皇上关心的时候,皇上难道不该陪在她身边吗?”

  “朕还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庆嘉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近,炽热的气息喷到了她的脸上,让她紧张的僵直了身体,“你似乎很不欢迎朕来这儿?”

  “嫔妾不敢,”夕颜别过头,望着粉色纱制床幔,皇帝今日来临,明日就能传遍整个皇宫。到时候不知道桃叶又该怎么恨她了。

  望着夕颜发呆的神情,庆嘉帝有些挫败,后宫的妃嫔,哪个不是期盼着他的临幸,唯有这个人,面对着他的时候居然还在发呆,甚至将他往别人那里推。

  他收回了手,从床上起身,理了理衣衫,大声道:“来人啊!”

  有太监飞快进门,匍匐在皇帝脚边。

  “即刻摆架灵秀宫。”

  “嫔妾恭送皇上。”夕颜在床上向皇帝磕头。

  皇帝看了眼夕颜,她跪坐在床上,将头伏的低低的,一副卑微的姿态,心中有些愤懑,立刻拂袖而去。

  夕颜望着关上的房门,发了会呆,卷过被子躺下,一会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飘渺孤鸿影 第十一章 吉嫔
    秋风阵阵,天一日凉过一日。

  宫里众女子对夕颜的态度本就敌视,自皇帝拂袖而去那日起,对她就更为冷淡,连搭理都很少。

  夕颜也落的清净,每日给太后请安后,她总会绕去桃叶的灵秀宫,看看桃叶和安瑞。

  “天色阴沉,看样子像是要下雪了,”夏至跟在夕颜身后出了永寿宫。

  夕颜抬头,天空是浓浓的铅灰色,压的人快透不过气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她从夏至的手中接过手炉道:“吉嫔就要生了吧,咱们去看看她。”

  到了福惠宫,夕颜走进东偏殿,见桃叶正站在桌边,盯着眼前的一个白色的雕花盒子。

  “桃叶,”夕颜上前,轻声叫她。

  桃叶抬头,见到夕颜,一脸的紧张,抽出帕子掩嘴轻咳了下道:“玥贵人也来看吉嫔姐姐啊。”

  “是,”夕颜盯着桃叶的脸,想看透她冷漠的背后,是否还存有对她的一丝情谊。

  见夕颜盯着她看,桃叶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撇过了脸,看向挂在中堂的画。

  夕颜向内室看去,坐了很多人,荣妃娴妃都在。

  吉嫔靠在床上跟荣妃说话,一抬头望见了夕颜,笑着说:“夕颜妹妹来了啊。”

  她直起身,见到与夕颜一起站在桌边的桃叶,“桃叶妹妹几时来的?怎么不进来呢?”

  桃叶回身,迟疑了下,还是从桌上取过那个白色的锦盒,走进内室,站在吉嫔床边道:“这个是昨儿太后赏下的,说是法兰西的使臣觐见时进贡的花水,叫什么薰衣草。”

  她将盒子中取出两个晶莹剔透的瓶子,一个交给吉嫔,一个托在自己的手上,抬高了给大家看:“据说这个薰衣草是法兰西的特产,开出的花是紫色的,所以炼出的花水也是紫色的。”

  听到其他人发出艳羡的叹息声,她得意的笑着,指了指瓶子中淡紫色的液体,“使臣说,这个花水是进贡给他们的皇后用的,经常使用能让皮肤变白变细,而且这个花水的香味能够让人睡的更踏实。”

  她将瓶子收好,放到吉嫔手中:“吉嫔姐姐不是说这段日子老是睡不着吗?我听太后说起这花水有这个功效,便特地向太后要了两瓶给姐姐用。”

  “那真要谢谢妹妹了,”吉嫔惊喜的望着手中两只呈现紫色光泽,语调颤抖的说:“劳烦妹妹挂心了,谢太后娘娘赏赐。”

  桃叶环顾四周,见夕颜倚在窗边望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长宁宫中的清风阁,她们做宫女的时候,夕颜时常这样看她眉飞色舞的说话,自己只淡淡的笑。

  桃叶转过脸,看着眼前挺着大肚子,满脸欣喜的吉嫔,不知道她的笑容还能持续多久。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为了腹中的孩子,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忍了这么多天,这雪终是下了。”夏至挑帘进来,往屋中的火盆中添了点炭,便走到书桌前为夕颜收拾。

  夕颜卷着书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下垫着白色长毛的毯子,听到夏至的话,抬手拉开了窗子。

  凛冽的北风挟带着片片雪花灌了进来,夕颜呛了口冷风,咳了起来。

  “主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啊,”夏至冲了过来,将窗子用力的关上,扶夕颜起来,做到火盆边。

  “天那么凉,你还坐窗边,身子怎么好的了啊?”她从床上取过一条白毛斗篷,披在夕颜身上。

  夕颜冲她甜甜一笑,“夏至像个老妈子,总那么唠叨。”

  夏至被她的话噎住,瞪大了眼看着夕颜,“主子是嫌弃夏至了吗?”

  “没有没有,”夕颜连忙摆手,将手伸向火盆,感到冻的麻木的手正一点点回暖。

  “夏至,谢谢你,”夕颜望着火盆中烧的正旺的炭火出神,“我这儿已然成了冷宫,难为你还愿意呆在这里。”

  “怎么是冷宫呢?这儿可是皇上钦赐主子一个人居住的啊,”夏至递了杯茶给夕颜,让她暖手,说道:“皇上对主子那么好,主子别多想了。”

  “呵呵,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可正觉得清净,倒是你,要你伺候我这个不得宠的人,辛苦你了。”

  夏至扑通一声跪在夕颜面前,“主子千万别这么想,皇上对主子真的是用了心的,只是主子没有感觉到。”

  夕颜将夏至拉了起来,“用心吗?我倒是希望他从此忘记我就好。夏至,恐怕今后就是我们两个在这儿相依为命了。”

  “主子,”望着夕颜淡淡的表情,夏至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便转开了话题,“主子,奴婢去将熬好的药端来,喝了药早些安置吧。”

  夕颜点头,望着夏至的背影,被分来她的禧月宫,对夏至来说也是很无奈的,不得不伺候她这个不得宠的贵人,跟着这样的主子,她在宫中行走,很多事都很不方便吧。

  夕颜笑了笑,这个宫里就是这样,一切按着皇帝的喜好来,她早已在被遗忘的角落了。这样也好,既然不能回去,在这里平静的度过自己的余生也未尝不可,况且就算出宫,也没有去处了。

  想到逝去的母亲,她叹口气,才离开没多久,自己竟然已经淡忘了母亲的样貌,也许是她安逸的日子过的太久了吧。

  她握着手上的玉镯,低头抚摸,感觉鼻子热热的,等她反应过来,玉镯上便滴上了红色的血迹。

  正待伸手去擦,便听到夏至的声音由远及近:“主子,鼻子又流血了吗?”

  她放下药碗,找出手帕为夕颜擦着血迹,“主子,喝了药快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夕颜点头,“咕嘟咕嘟”将整碗药喝完,仰着头躺到了床上,轻轻咳着。

  夏至为她盖好被子,退出夕颜的卧房,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吓得赶忙下跪:“奴婢参见皇上。”

  庆嘉帝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声,望了眼躺在床上的夕颜,问道:“她的风寒好些了么?”

  夏至摇头,“还是那样,虽然咳嗽,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庆嘉帝看了眼夏至手中的空药碗,道:“鼻子还出血吗”

  夏至将手中带血的手帕拿了出来,“刚刚才出过,主子总说鼻子痛,太医也没办法,说只能等她慢慢好,没有药吃。”

  庆嘉帝皱着眉,手帕上的斑斑血迹,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别过头,望着床上夕颜的背影,轻叹口气,转身离开。

  夕颜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床顶的纱帐,将门外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皇帝几乎每次都等她睡着的时候才来,可是这不代表她不知道。

  那熟悉的檀香飘荡在她鼻尖,每次总以为是做梦,可是香味那么真实,让她悠然转醒,面对一室的黑暗。

  她知道皇帝对她的好,以她现在的状态,吃穿用度却能一应俱全,丝毫不见怠慢,禧月宫的太监宫女也安守本分,各司其职,让夕颜心生疑惑。

  她一直以为是爹爹托魏公公代为照拂,却没想到暗中照拂她的人居然是皇帝。

  不是不感动,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皇帝,她还未收拾好自己的心境来接纳他。

  闭上眼,她又想到了睿文,在她册封后没有一点消息的人,今生注定与她无缘的男子。

  夕颜深吸口气,平复了心跳,睿文……

  这一夜又睡的极不安稳,心里总觉得惊慌不已,卯时便醒了过来。

  夕颜推被而坐,正待叫唤夏至,她却跌跌撞撞的推门进来,冲到夕颜床边道:“主子,昨日子时,吉嫔娘娘殁了。”

  夕颜呆愣的看着夏至,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吉嫔娘娘殁了,昨日亥时,娘娘突然阵痛,稳婆太医聚了一屋子,可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皇上去了后,娘娘好不容易将孩子生了下来,却是个浑身青紫的死胎,吉嫔娘娘因此血崩,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过去了。”

  夏至边说便流泪,说到激动处,趴在夕颜的床边痛哭了起来。

  夕颜抚摸着夏至的头发,轻声道:“你一定很想去看她吧,夏至。”

  夏至抬起哭的狼藉的脸,满脸疑惑的望着她。

  “我知道你之前在她宫里伺候过,一场主仆,是该去送送她。”夕颜抽出娟帕,擦去夏至脸上的泪。

  夏至跪在夕颜床前,向她磕了个头,一脸肃容道:“谢主子成全。”

  “应该的,”夕颜下床,将夏至扶起。

  “奴婢唤沧红先来伺候主子梳洗,奴婢去福惠宫看看,很快便回。”

  夕颜点头,向夏至笑了下,拍拍她的手背。
飘渺孤鸿影 第十二章 吊唁
    雪沙沙的下着,到了下午转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夕颜换上厚实的长毛斗篷,由夏至打着伞,一路往福惠宫去。

  雪花晶莹的飞舞,衬得宫墙颜色格外鲜红,夕颜抬头望向铅灰的天空,感受飘落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主子,当心着凉,”夏至将伞移到她头上,为她拢了拢斗篷。

  夕颜笑笑,“也许吉嫔娘娘此刻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她那么喜欢笑,那么开朗的一个人,怎么舍得离开我们呢?”

  夏至红了眼眶,低头不语。

  夕颜搭着夏至的手继续走,“你今天早上去福惠宫,可有什么发现?”

  夏至摇头,“奴婢去的时候,福惠宫乱成一团,大家都在哭,没人注意到奴婢。”

  夕颜继续向福惠宫走,夏至接着说:“奴婢问了吉嫔娘娘身边的小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娘娘前一夜还泡了个澡,隔一天就生了。”

  “泡澡?”夕颜回头问夏至,“大冬天的,怎么想到泡澡啊?”

  夏至想了下,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便将头凑到夕颜耳边道:“小茉说是祥贵人跟娘娘聊天的时候说起,法兰西的贵妇在用这个花水的时候都是倒在澡盆泡澡用的,说是她特地找法兰西的使节问过的,泡澡用花水效果最好。”

  “吉嫔为什么这么急着用这个花水啊?”

  夏至答道:“听小茉说,娘娘自怀胎以来,脸上身上便开始长一块块的斑,听说这个花水能让皮肤变白,便天天拿来擦脸。”

  夕颜点头,转眼发现福惠宫就在前方了,示意夏至噤声。

  刚走了几步,便看到风雪中一群人从另一个方向往福惠宫去,打头那个通身明黄长袍,左右两边两个太监为他打着伞,不是皇帝是谁?

  夕颜紧走两步,来到皇帝面前,扶着夏至的身子正要行礼,横空便伸过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爱妃免礼,”庆嘉帝握住夕颜冰冷的手,微皱了眉道:“怎么这么冷?”

  “天气寒冷,难免的,”夕颜窘迫的抽回自己的手,拢在斗篷中,“皇上刚下朝就赶来吊唁吉嫔娘娘,真是情深义重。”

  收回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庆嘉帝望着站在一边低垂着头谦卑万分的夕颜,道:“爱妃有心了,这么冷的天还来送吉嫔一程。”

  夕颜道:“吉嫔娘娘为人谦和,与后宫众姐妹关系都很好,夕颜来送她一程也是应该的。皇上请。”

  说罢,她退后一步,让出面前的道路让皇帝行走。

  庆嘉帝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带着侍从走进了福惠宫。

  夕颜顿了下,转身撇眼身后,苍茫的雪幕中,那个嫩绿的身影缓步前来,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随着皇帝走进宫门。

  一踏进福惠宫的偏殿,嘤嘤哭声传了过来,夕颜在院中站住了,并不急着进去。

  雪花飞舞,殿中白色挽纱在风中飘飞,堂中明明灭灭的烛火,让中间那个大大的“奠”字看着分外的扭曲。

  北风阵阵,夹着雪花直直的打在脸上,刺痛着夕颜的皮肤,泪水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

  皇帝站在殿中,被早到的那些嫔妃围着,看着她们一脸哀戚的模样,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他其实是想与吉嫔单独呆着的吧,毕竟吉嫔是为了生下他的孩子而过世的。

  夕颜抹了把眼泪,走进偏殿,向着吉嫔的灵位行跪拜礼。

  静静呆了一会,夕颜起身,走到皇帝身边行礼道:“夕颜已祭拜过吉嫔娘娘,请皇上恩准夕颜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皇上和吉嫔娘娘,请皇上送吉嫔娘娘最后一程。”

  说罢她起身出门,遇到到门口刚进来不久的那抹嫩绿身影道:“妹妹也来祭拜吉嫔娘娘吗?”

  桃叶扭过头没有理她,径自往里去。

  夕颜讪笑了下,扶着夏至的手重又踏入了风雪中。

  只听得背后皇帝提高了嗓子叫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一时众人默默的退了出来,见到夕颜还没走,纷纷向她投来怨毒的眼光。

  夕颜满不在乎的耸了下肩,屈了屈膝道:“天寒地冻,妹妹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理众人的反应,自顾离去。

  踩着吱吱做响的积雪,迎着风雪回禧月宫。

  风雪似乎已经没有来时那么猛烈,夕颜长长的呼出一口起,升起的白雾很快消散。

  “主子,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句会引起众怒的话?”

  “有吗?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夕颜挂了下夏至的鼻子,“你别什么事都想那么复杂。”

  夏至点点头,道:“主子,你的手真的很冷呢,咱们快回宫吧。下次出来,奴婢一定记得给你带上手炉,这次真是奴婢疏忽了。”

  “没事,”夕颜将手伸到唇边呵了口气,“手炉拿着多不方便啊。再说,让你跑来跑去的,谁跟着我啊?”

  夕颜紧了斗篷道:“走吧,咱们回宫焐大手炉去。”

  雪越下越小,到了傍晚的时候竟然就停了。

  到的晚上,乌云散去,天空中露出了明晃晃的月亮来,照着雪后的万宝湖晶莹明亮。

  风止了,湖边的枯枝承受不了积雪的重量,纷纷折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夕颜站在窗前,望着湖边被月光照的格外明亮的积雪,幽幽的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呢?”熟悉的语调传来,夕颜知道是谁来了,可是却懒懒的歪在贵妃榻上不愿动。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像水中捞月一般,用尽了力气去抓住,到头来却是虚幻一场。”

  夕颜长发的如水披散在背上,淡粉色衣衫沐浴在银色月光下,周身散发出恬淡的气息。

  皇帝呆呆望着夕颜,喃喃道:“水中捞月,过程比结果重要。”

  他随手取过桌上盛满茶水的瓷杯,递给夕颜,“水中映月就在你的手中。”

  夕颜怔了怔,接过皇帝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那个随着水波轻晃的小小月影,会心的笑了:“谢皇上赏赐。”

  “起来,别坐在窗边了,过来陪朕聊聊,”皇帝将她从塌上拉起来,关上窗户,让她在床上厚暖的锦裘躺好,也和衣靠到了她的身边。

  夕颜不适的向床里挪了挪,与皇帝拉开写距离,想摆脱那种紧张的感觉。

  皇帝用手捂住她单薄的肩膀,幽幽的叹了口气:“为何你总是对朕充满了提防?”

  夕颜僵住,呆呆望着皇帝靠过来的身影,自顾自在她身边躺下,环抱住她的腰,吸了口气道:“你的身上为何还有桂花的香气?”

  夕颜从衣领中拉出一个素色的锦囊,递到皇帝面前,“禧月宫的两株丹桂开的很好,做成干花后香味依然浓郁。”

  皇帝将香囊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夕颜快要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朕昨夜梦见映容了。”

  夕颜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吉嫔。

  “她就看着朕,什么话都不说,朕知道她是在怨朕,怨朕没有保护好她,没有守住我们的孩子,”他闭着眼,靠在夕颜的身边,看上去脆弱无比。

  夕颜伸出手,抚上了他蹙起的眉心,轻轻抚平,“映容姐姐怎么会怨您呢,她一定是舍不得您才会回来看看的。”

  “可是,朕的孩子没有了,太医说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婴。”

  “孩子会有的,皇上还年轻,后宫中有多少女子想为皇上诞下龙子啊,如贵人不正怀着吗?”夕颜忍不住,将皇帝抱在了怀里,让他倚着她的胸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他的后背。

  皇帝不说话了,静静靠着夕颜,一会气息便平缓了下来。

  夕颜将皇帝放下,拉过锦被为他盖上,他依然习惯性的皱起眉头,薄唇紧紧抿着,似乎随时都会醒过来。可是夕颜知道他累了,眼整整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没有了,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夕颜爬下床,走到贵妃榻上躺下,随手翻起本书看,可是眼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一向冰封的心,有一角不知不觉的慢慢融化了。
飘渺孤鸿影 第十三章 怀疑
    吉嫔下葬的那天,皇帝没有出现,夕颜走在送行的队伍中到了内宫的宫门。

  夕颜站在门边,目送着送行的队伍,护送着一大一小两幅棺木出了宫门往外城而去。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碰”的一声,将夕颜惊了一跳。

  她回头望着身边的夏至,她早已哭的双眼红肿,没有扶夕颜的手紧紧握着拳,垂在身侧。

  夕颜伸手,将她的手拉了起来,轻柔的将她的手展平。

  “主子,”夏至抬头,望着夕颜,样貌悲戚。

  夕颜摇了摇头,看看四周,嫔妃们大都散去了,只留她们两个还站在门厅。

  她扶着夏至往自己宫里走,夏至看看四周没人,凑近了夕颜的耳朵道:“奴婢听福惠宫的小太监说起,娘娘生产那日,太医来诊治的时候曾经说过,吉嫔娘娘腹中的胎儿已经死去多日了。”

  “什么?”夕颜站住了,诧异的回过头。

  “主子,奴婢觉得吉嫔娘娘的死因不简单,恳请主子能够还娘娘一个公道。”夏至拉住夕颜的手正欲跪下,被夕颜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她环顾四周,还好嫔妃都已经走光了,空旷的广场只剩她们两个人,“以我的身份,怎能还她公道,况且宫里本就是是非地,若我盲目的答应了你,那么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我。”

  夏至被夕颜吓住了,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夏至,吉嫔只不过曾经做过你的主子,你何必费了这么大心思帮她讨要一个公道呢?”夕颜叹口气,伸手顺了顺夏至的鬓角。

  “主子,你不明白,吉嫔娘娘对奴婢有恩,奴婢这一辈子都不能忘怀。”

  夕颜不语,转身继续往回走,“这件事急不来,你若真想知道真相,那么很多事只能我们自己悄悄的去打听。”

  夕颜搁下笔,将面前的纸笺拿了起来,吹干墨迹。

  正瞧见夏至进门,便道“我让你去打听的事,你可打听到了?”

  夏至合上门,走到夕颜身边,压低嗓音说:“奴婢去问过了,沈大人白天都在皇上的御书房当值,奴婢趁皇上上朝的时候过去应该没什么人会瞧见。”

  夕颜点点头,“那你择日将去见一见沈大人,将我说的话传给他。”

  夏至应了声,收拾笔墨,“主子,晚膳时间了,小厨房特地给你熬了燕窝米粥。”

  “燕窝粥?”夕颜起身,往中厅去,坐在桌边才发现桌上放了很多滋补的药膳。

  “这是干什么?”夕颜指了指桌上的碗碟问道。

  “这是皇上吩咐的,”夏至望着夕颜紧紧皱起的眉头,说话的底气也小了些,“皇上听说主子入冬以来身子不好,便调了御膳房的两个御厨过来咱们小厨房,专门做药膳给主子进补。”

  “明日就让他们回御膳房去,”夕颜待她说完立即接口,“宫里向来没这个规矩,我也不想在我这儿破了规矩。”

  夏至点头答应,垂头站在一边。

  夕颜喝了两口粥,伸手招夏至上前,望了眼她委屈的表情,无奈道:“你也想尽早查出吉嫔娘娘的事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可不能有半步踏错,明儿的事,你也要万分小心,明白吗?”

  夏至抬头向夕颜笑了笑,“主子放心吧,奴婢明白。”

  勉强将桌面上的膳食吃下,却有点吃撑了,夕颜站起身,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夏至,咱们去散散步吧。”

  “现在?”夏至看看屋外的天色,“昨儿才下了雪,现在一定很冷,主子真要出去?”

  “嗯,吃太多了,想去活动活动。”夏至用手捂着发烫的脸道:“吃那么多药膳,太补了,现在身上正热呢。”

  夏至取过厚实的斗篷,长毛的围脖和拢手赶忙给夕颜穿戴起来。

  “好啦,走吧,”夕颜边走边叮嘱夏至,“你自己多穿一点。”

  出了宫门,发现天色并没有想像当中暗。

  明月挂天宇,倾泻如水,静静的照着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

  夕颜抬头望向天际,清冽的风拂过脸颊,带来丝丝梅花的香气。

  “走,夏至,咱们赏梅去。”夕颜兴致勃勃的拉起夏至,往万宝湖边上的梅林去。

  “主子,”夏至拉不住,只得随着夕颜过去。

  十二月的天气,早开的梅花已经悄然绽放,暗香浮动,点点嫩红在月光下肆意生长。

  梅林中一片静谧,耳边只有踩着积雪的发出的轻微声响。

  夕颜抬手,拉过一枝梅花凑近了嗅,梅香缓缓将她包围,“暗香浮动月黄昏。”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姐好雅兴,现在还跑出来赏梅。”

  夕颜回头,离她不远处,站着穿着一身嫩红的桃叶,站在嫩红的梅树中,相映成辉。

  “你怎么来了?”夕颜笑着迎了上去,“外面凉,有没有多穿些衣裳?”

  桃叶戒备的退后一步,扶上翠云的手道:“不劳姐姐费心,桃叶刚从皇上那儿出来,正要回宫,路过这儿,见到有人在此赏梅,没想到是姐姐。”

  夕颜站定了望着桃叶,她像是胖了些,肚子隐在宽大的衣摆中,一点看不分明,见夕颜盯着她的肚子,她下意识的伸手护上自己的腹部。

  “不妨碍姐姐赏梅了,桃叶先行告退,”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桃叶,”夕颜走上两步叫住了她,“桃叶,你不要这样,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原谅?”桃叶站住,没有回头,“姐姐言重了,姐姐做了何事需要妹妹原谅呢?就算姐姐做了什么让人误解的事,也没必要求妹妹原谅,良禽择木而息,何况是人,妹妹明白。”

  桃叶说完,头也不会的搀着翠云缓步的离开,背影挺的笔直,脆弱的几乎一碰即断。

  “主子,咱们回去吧,”夏至上前,拉着夕颜的手往禧月宫走,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夕颜没有挣扎,跟着夏至回去。
飘渺孤鸿影 第十四章 请安
    隔两日便是除夕,辞旧迎新的时节,皇宫中一片繁盛景象。

  因为庆嘉帝登基至今未曾封后,所以除夕夜众嫔妃皆会使出浑身解数,吸引皇帝的注意,以期的皇帝的眷顾,与之共度除夕。

  所以各宫各院的主子们都在衣着外貌上动起了脑筋,利用大小关系,搜罗着宫里宫外的各色衣料、首饰花钿、珠翠冠梳,就为了能在宫里守岁那日大放异彩,拔得头筹。

  “主子,奴婢见过沈大人了,”夏至捋起夕颜的头发细细梳理,黑亮的长发铺泄在肩背像匹锦缎

  夕颜抬头从镜中望着夏至问道:“他怎么说?”

  “奴婢将主子交代的话告诉了沈大人,可是沈大人说,年关将至,宫中事务繁杂,无法出宫。”夏至低垂着头,专心的梳理头发。

  “无法出宫?”夕颜定定的望着夏至,微微皱了眉,“无法出宫就没法打探到消息。”

  她沉吟了下道:“那也只好这样了,夏至,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见夏至点头,夕颜笑了下。

  “帮我梳个漂亮的发髻吧,”夕颜拍拍夏至的手,“今儿都要去给太后请安,咱们可不能再像平时那样简朴了。”

  夏至的眼睛一亮,伸手取过妆台上的一支蓝白贝母梅花簪,放到夕颜头上比了比,摇头道:“不行,这个太素了,还是换个好了。”

  夕颜拿起一把珍珠钗梳递给夏至,“再加上这个吧,发髻梳的简单一些就好。”

  夏至麻利的梳了一个云髻,水润光滑,一丝不乱。

  夕颜摸了下,笑问:“你几时学会了梳这个发髻?”

  “常看主子自己这样梳,就自己梳着练手,没想到第一次给主子梳就成了。”夏至得意的端详着夕颜的发髻,在发髻顶端簪上那个珍珠钗梳。

  夕颜将梅花簪钗上发髻右边,转身换衣裳,握着一件宝蓝夹袄,她盯着衣衫上缠绕的流云花蔓图案,一字一顿的对夏至说:“夏至,吉嫔的事,一定会水落石出,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到了太后的永寿宫,夕颜按照规矩给太后磕头请安,行过大礼,夕颜恭谨的站在一边。

  早到的祥贵人、良婕妤、丽良媛和安瑞一起在一边坐着聊天,夕颜上前向众人问安。

  一番行礼过后,丽良媛望着祥贵人问道:“听说妹妹最近精神不好?”

  祥贵人点头回道:“是啊,自从吉嫔娘娘去了后,每每望着福惠宫里的事物就想到吉嫔姐姐的好,我就忍不住落泪,福惠宫就我一个人住着,愈发的冷清了。”

  提到吉嫔的过世,众人一时唏嘘不已,太后在一边发话了,“祥贵人独自住着福惠宫确实也冷寂了些,要不你就搬去灵秀宫住吧。”

  “谢太后恩典,”祥贵人立刻跪下谢恩,安瑞将她扶了起来,“姐姐,以后咱们就要互相照拂了呢。”

  祥贵人娇笑着,挽住了安瑞的手,一派姐妹情深的样子。

  “哟,妹妹们都到了啊,”娴妃俏皮的嗓音传来,众人都站了起来,等着她进屋。

  娴妃今日穿一袭嫩黄色宫装,高髻上插六根银钗和手掌大小的象牙钗梳,走动间环佩叮咚,暗香袭人。

  她行至太后跟前,盈盈拜下行了宫礼便坐在了太后的身边。

  太后打量了她一番,眯着眼道:“娴妃今日好扎眼啊。”

  娴妃掩嘴一笑,“太后真是好眼力,这凤凰朱雀锦可是前儿皇上才赏下的。”

  太后撇撇嘴,转过了眼,“那你一会家宴上就穿这个了?”

  娴妃呵呵的笑了,“家宴上怎能穿这等简单衣饰,臣妾早已备好衣裳,绝不会浊了太后的眼。”

  夕颜望着娴妃得意的脸,摇了摇头,在太后面前也敢面露得色,不知收敛,这是宫中的大忌。

  果然,其他坐着的嫔妃纷纷侧目,眼神中流露出鄙夷的神情。

  娴妃还想说什么,听到宫人通报:“荣妃娘娘驾到。”

  众人又起身,一一行礼。

  荣妃坐下后,环顾四周,朗声道:“桃叶妹妹还没到吗?她现在可是全皇宫的掌上明珠,来不得一点差错。”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太后笑盈盈的看着荣妃:“还是荣妃想的周到,咱们在这儿那么久了,却一个人都没想到。”

  说罢,她眼角瞟了娴妃一眼,又悠悠转开。

  娴妃憋着一口气,咽又咽不下,吐又不能吐,一张脸涨的通红。

  正说着,桃叶扶着翠云的手,悠然的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听到太后提高的嗓音:“桃叶丫头来了啊,快过来哀家身边坐。”

  桃叶一挑眉,款步上前,正要行礼,被太后一把扶住,“快别那么多礼数了,你怀着身子,坐下吧。”

  太后拉桃叶在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荣妃偶尔插上两句,一时间将其他的嫔妃晾在了一边。

  娴妃遭了冷落,脸上开始挂不住了,又见桃叶的了太后的恩宠,一腔怒气正没地方发,向着桃叶开了口。

  “妹妹怀着身孕,吃穿用度可要加倍当心。”

  太后和荣妃停了下来,都看着娴妃。

  桃叶想娴妃甜甜一笑,“谢娴妃娘娘关心,桃叶会小心的。”

  “嗯,”娴妃点点头,“可有一点要记得,那个什么法兰西进贡的花水万不能再用了。”

  “那是为何?”一边的丽良媛疑惑的问道。

  “姐妹们都不知道吧,”娴妃看了眼桃叶继续说道:“吉嫔娘娘用了那个花水后就生产了,还生下个死婴,桃叶妹妹可千万不能用啊。”

  桃叶的脸色变了变,一手紧紧护住了肚子,咬着唇不说话。

  众人被娴妃的话震住了,一时间无人开口。

  夕颜望着众人的表情,仔细端详,希望能找在她们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是每个人的表情都正常不过,这让夕颜觉得有些失望。

  太后反应了过来,想了想,一时有些恼怒,“那个薰衣草的花水是哀家让桃叶送去的,难不成是哀家的花水有问题?”

  “太后误会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娴妃急忙否认,惶恐的跪在了太后的脚边,垂头盯着地上的砖面。

  “你起来吧,”太后轻缓的声音传来,娴妃起身,身后的宫女忙去扶她,重新在椅子上做好后,太后又开了口:“今儿哀家也乏了,想歇会,你们都回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三三两两的结伴出了永寿宫。

  夕颜独自一人落在最后,注视着桃叶和荣妃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桃叶终于决定了吗?在这宫里,势力最强的荣妃就是她的选择。

  夕颜向着桃叶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背道而驰,终于渐行渐远。

  “主子,今儿晚上可是除夕盛宴了,奴婢看着那些主子可都卯足了劲儿想博得皇上的圣眷呢。”夏至扶着夕颜走在湖边回廊,往禧月宫去。

  夕颜淡淡一笑,“是啊,这么重要的时节,怎么能落后呢。”

  “那主子准备穿什么衣裳?”夏至歪着头想了下,“穿那件翠蓝色的宫装怎么样?”

  “颜色太浓了吧,”夕颜轻轻摇头,踏进了禧月宫的宫门,在桌边坐下,结果了沧红递上的茶,抿了口。

  “那奴婢去把衣服都拿出来,主子您看着挑,”夏至拉着同样兴奋的沧红进了内室,翻箱倒柜找出一件件衣服,嘴里还不住的嘟哝,“哪件好呢?”

  小福端着炭盆进来,刚想说话,见到夏至和沧红将衣服放了一床,惊道:“怎么了,是不是遭了贼了?”

  “小福,别胡说,”夕颜笑着喝止他,“是她们两个丫头在给我找衣服呢。”

  “对了,今儿是除夕了,奴才一会就去准备着皇上来,”小福搓了搓手掌,嬉笑着。

  “尽瞎说,皇上岂是你说来便会来的,”夕颜看了小福一眼,起身走到床边,“来,我看看都选了什么衣服?”

  夏至和沧红献宝似的将三身衣裳拎了出来。

  “主子,你说是这身菊兰色的好看还是这淡绿的好看?”

  “主子,沧红手上的这件好看吗?”沧红手中提着一件粉蓝色的贡缎宫装,满脸期待的看着夕颜。

  “为何都是蓝绿色?”夕颜抚摸着衣料,感受着冰凉的触感。

  “主子的衣裳都是这两个颜色的,”夏至指了指铺了满床的衣服,和沧红对望一眼。

  “今儿可是除夕,是大家守岁的日子,可得穿的亮眼些,”她从床上取出一件亮珊瑚色的长毛棉夹袄,前后看了看道:“就这件吧,颜色喜气,穿着又保暖。”

  “主子,这衣服穿着不显臃肿吗?”沧红抓着衣服摸了下,最然质料上乘,可是稍显厚重。

  夕颜脱去身上的宝蓝色夹袄,换上厚实的长毛棉袄,柔软的白色领毛围着脖子,让她觉得从心底暖了出来。

  “小福,快去打盆水来,让主子洗把脸,”夏至拍了下手,将夕颜按在妆镜前,左右端详了下,“主子该好好打扮了。”

  夕颜点头,拍了拍夏至的手,“今儿就随你怎么弄吧,只要不是太夸张就行。”

  等夏至细致的将夕颜装扮结束,也快到开宴的时辰了。

  夕颜望了眼镜中的人,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有淡雅的桂花香息围绕在四周。夏至在她衣袖、衣领中放了多个香囊。

  她向夏至笑了下,穿上小福递上的披风,“走吧,咱们赴宴去。”
飘渺孤鸿影 第十五章 除夕(上)
    天禧宫的前殿热闹非常,年节的气氛浓厚。

  天色未暗,大红的宫灯已经点燃,檐下一溜红色,映着朱红的廊柱,喜气非常。

  四扇宫门全开,门内有一幅巨大的百花争艳透纱屏风,将殿内的景物隔成了一片白茫的光影。

  空气清冷,夕颜站在阶前,止步不前。

  仿佛只那一瞬,天立刻就暗了下来,将她笼罩在暗色中,灰暗冷寂。

  大殿中的光影格外的晃眼,丝竹声声,娇笑不绝,这是个举国欢庆的夜晚,也是一年中最为放纵奢靡的时刻。

  可是这样的时刻,可有人想起了那逝去的人。

  夕颜不知道为何会在此时想起吉嫔,她会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吗?

  抬头望向天际,天空中透出妖异的蓝紫色,温度骤然降低,夕颜的手脚被冻麻了,阵阵刺痛传来。

  “主子,咱们进去吧。”夏至在身后拉了下夕颜的衣袖,将夕颜的思绪拉回眼前。

  夕颜点头扶着夏至的手踏上阶梯走入那片白茫的光影。

  绕过屏风,融融暖意扑面而来,细细的檀香混合着热气就这样让夕颜滞了呼吸,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灯影摇红,珠帘璀璨,此刻的天禧宫正殿金碧辉煌,触眼所及皆是金红两色,将夕颜的眼耀的睁不开。

  夏至搀着夕颜往她的座位上去,嫔妃们按品阶两人一桌坐在左右两边,两根粗壮的金漆雕龙大柱,将内眷与王侯众臣分开。

  夕颜脱了披风坐下后打量四周,先到的嫔妃个个花枝招展,翡翠玉珠、金饰花钿再加上色彩明亮的各色绸缎,将她们衬托的明艳动人。

  夕颜望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笑着对夏至说:“看来你还是将我装扮的太素淡了。”

  这一回头却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黑发束冠,一身玄色的袍服,坐在桌边与同僚说话,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许是注意到了夕颜的注视,他转过了头,与夕颜的眼光对上。

  沈睿文,夕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未想过还会有再见到他的一天。

  隔着重重光影,隔着整个大殿,周围的声息就此消失,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一声声直入心底。

  含水欲滴的眼眸直直望着睿文,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夕颜紧紧抓着自己的前襟,像要压制住自己剧烈的心跳。

  睿文的表情也顿住了,旋而向她轻轻笑了下,温柔的感觉漾了开来,一波波荡向夕颜,将她包围,夕颜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整了整衣衫,向他翩然一笑。

  带着丝丝笑意的脸转向了别处,撞入一对充满怨气的双眸,夕颜的心惊了下,正待仔细分辨,却听到内监尖细的嗓音喊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忙随着众人跪下请安,听到那个冷寂的嗓音道:“平身。”

  夕颜不由的抬头偷眼瞧他,今儿这么喜庆的节日,他的声音为何还是那般寂寥不带一丝喜悦?

  庆嘉帝唇边逸着笑,眼中却平静无波,身边内侍为他除去白色大氅,露出里面麒麟色绣藻纹冕服,腰间的革带上挂着两块水头青翠的雕龙玉佩,没有戴冠冕,只用碧绿的翡翠发冠将黑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夕颜定定的看着皇帝,忽然生出一丝恍惚,这个皇帝,真是那日在她怀中睡的宛若孩童般的那个人?

  他在宝座上坐下,环顾四周,笑着说:“今日是除夕夜,是个举国同庆的好日子,众位爱卿可不必拘礼,肆意欢庆。”

  太后在皇帝右手边坐下,笑望着皇帝说:“听说今儿的除夕宴是荣妃安排的,想来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皇帝看向坐在殿前右首的荣妃,语调温柔的询问道:“爱妃,你说呢?”

  荣妃掩了嘴笑道:“只不过是一点小节目,希望不会让皇上、太后失望。”

  夕颜身边的珞贵人闲闲的说了一句:“准备了两个月,成败在此一举。”

  声音像是自语,却堪堪让夕颜听到,见夕颜回头望着她,珞贵人讪讪的笑了下,无意识的摇了下手中的团扇。

  隐隐的有丝竹声入耳,众人正欲分辨时,乐声渐渐清晰,由远及近,终于完全清晰起来,原来是两列穿着红色纱裙的女子,边走边弹奏,曲调轻快,让人的精神为之一震。

  随机,身后有穿翠绿色纱裙的宫女,手执琉璃酒壶和酒杯,上前为每桌的人斟酒。

  荣妃起身,面向皇帝执起将酒杯,朗声道:“这是西藩进贡的葡萄美酒,臣妾恭祝皇上太后,万福金安,岁岁如意。”

  说罢,荣妃掩嘴将杯中的酒饮尽,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薄薄的红晕,衬着紫红色云鹤纹,便如一枝娇艳的芙蓉花,柔媚欲滴。

  “爱妃辛苦了,”皇帝柔声道:“今日定不辜负了爱妃的一片苦心。”

  荣妃面露得色,娇笑着坐下,眼波流转间,已经将众人艳羡的表情尽收眼底。

  皇帝起身向众朝臣举杯,“今日众爱卿不必拘礼,可尽情欢畅。”

  本已停歇的乐声,此刻又恰恰响起,接着又有身穿绿衣绿裤的艺人出场,在大殿中表演起了杂技,有扔小球的,踩翘板的,踢铜碗的,引得众人惊呼连连,一时殿内热闹无比。

  夕颜尝了一口杯中的酒,酸甜的味道,厚实的口感,她就着桌上的冷菜将一杯酒都喝了下去,舔舔唇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看她的眼神,心一慌,忙别过头去,却对上了那双依然充满怨气的双眸。

  她仍在怨恨她,夕颜在心中轻叹口气,放下了剔透的琉璃杯,不觉意兴阑珊。与身边的珞贵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珞贵人见她无甚心思,也不再费心跟她说话,自去跟旁边桌的嫔妃敬酒了。

  夕颜一手无意识的沿着琉璃杯的杯口划着圈圈,一手托腮,看着殿中的艺人换了一拨唱曲的,长衫水袖,浓妆艳抹,依依呀呀的唱着夕颜不甚喜欢的曲子,热闹是热闹,可那喧嚣的琴笙锣鼓硬梆梆的敲进她的耳中,就像直接敲在她的头上,阵阵刺痛。

  殿中的气温本来就高,加之杯酒下肚,夕颜也不觉热了起来,其他的嫔妃皆是罗纱裙、绮罗衫,唯有她穿着长毛夹袄,裹的像只粽子,不禁讥笑起来。

  热气和着乐声围绕着夕颜,像浓稠的蜂蜜,酣甜黏腻,让她头晕气闷。

  夕颜向身后的夏至招招手,“扶我出去透透气。”

  “怎么了?主子?莫不是喝醉了?”夏至扶着夕颜,站起了身。

  “妹妹哪里去?”边上的珞贵人见她起身,问道。

  夕颜向她虚笑了下,“妹妹喝多了,不胜酒力,先回去歇息了。”

  “妹妹不守岁了吗?”珞贵人惊讶的看着她,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居然要提前离开。

  摇了摇头,夕颜转身扶着夏至往殿后去,隐隐的丝竹声渐行渐息,等她出了前殿,踏上天禧殿回廊,耳边突然静了下来,让她觉得刚刚的喧嚣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扑面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寒噤,夏至帮夕颜系上白狐披风,并将一个泥金小手炉塞到她怀里。

  夕颜嬉笑着推开,“不要,我热着呢,”说着将手焐上夏至的脸。

  “主子?”夏至呆愣的开着夕颜难得畅快的笑颜。

  “怎么了?”夕颜拉着夏至往天禧殿后走去,“今儿那么喜庆的日子,我不该笑吗?”

  “笑,该笑,”夏至幡然醒悟,搀着夕颜走。

  “夏至,咱们去后头的院子里赏梅去,”夕颜拐了个弯,并未往宫道上走,而是直接往天禧殿的后院走去。

  天禧殿后院有一个不小的花园,按气候种着应景的草木,又为了与御花园中的草木种类分开,只种了一些娇贵的品种。

  “我闻到了金钱绿萼的香气,”夕颜惊喜的说道,加快了脚步。

  夏至跟在她身边,一边防着她脚步不稳摔着,一边又得四处察看有没有人,一路走的心惊胆颤。

  夕颜走到梅树丛中止了脚步,抬头深吸口气,那若有似无的香丝丝缠绕,钻入她的鼻息,如水的夜色,连梅香都是冰凉的,一阵风过,枝叶摇曳,吹落片片花瓣,轻飘飘的拂过夕颜的脸,凉凉的触感贴上她烫热的脸颊,让她舒服的轻叹出声。

  她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家中也种了几株梅树,有一日爹爹在外喝醉了酒,回到家却嚷着要娘陪着赏梅,大夏天的,哪里有梅花让他赏。

  无奈,只得让爹爹在梅树下的睡了一觉,等他醒来还在责备娘,居然会让他睡在外面。

  想起当时的情景,夕颜不觉笑出了声,等笑完又不觉叹气,如今,这一切也只是回想了。
飘渺孤鸿影 第十六章 除夕(下)
    “怎么笑着又叹气?”突兀的男声传来,将沉浸在回忆中的夕颜吓了一跳。

  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在昏暗的光影下,角门边倚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什么人?”夏至压低嗓门喝道。

  夕颜望着那个身影,静静的没有动。

  “主子,咱们走吧,”夏至要拉夕颜离开,被夕颜挣脱了手。

  模糊的身影向夕颜走来,渐渐变的清晰,夕颜的手不自觉绞着手中的娟帕,注视着向她走来的人。

  “夏至,你去角门上守着,我跟沈大人说两句话就好。”夕颜回头向夏至使了个眼色,看着她往角门去。

  “夕颜,”温柔的嗓音犹如天籁,将夕颜的视线拉回眼前。

  “沈大哥,”夕颜抬头望着他笑,幽幽桂香将他整个的包围,丝丝缕缕将他缠绕,如着了魔一般让他觉得窒息。

  “沈…大人?”夕颜退后一步,轻轻唤了声。

  睿文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敛了心神,“给玥贵人请安。”

  “沈大人不必多礼,”夕颜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忙向他摆手。

  一时两人都静了下来,觉得有些尴尬,睿文清了清喉咙道:“前日,贵人曾差遣侍婢来找下官,不知所谓何事?”

  “沈大哥,你真的要跟夕颜这么生分吗?”夕颜抬着无辜的眼,定定望着睿文,眼中有隐隐的泪光。

  睿文被她的眼神刺痛,别开头,看向暗夜中的梅枝。

  夕颜望着他别开的脸,虚无的笑了下,“算了,没什么事,夕颜告退。”

  说罢,她转过了身,准备离开。

  “夕颜,”睿文叫住了她。

  夕颜背对着睿文,定在了那里,垂着肩,等待睿文开口。

  “夕颜,你过的好吗?”睿文轻柔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着夕颜的心口,她睁大了眼瞪着面前的黑暗,生怕一不小心,眼中的泪便流出来。

  她深吸口气,一字一顿的说:“我很好,希望沈大哥也很好。”

  “你找我是不是为了桃叶的事?”睿文望着夕颜的背影,轻叹了口气,“我听说,最近宫里都在传,吉嫔是因为桃叶送的东西才过世的。”

  “沈大哥信吗?”夕颜转身面对他,含泪的眼望向他的眼中。

  忽略掉夕颜的神情,睿文摇了摇头,“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法兰西来的使臣一定还未离开,”夕颜想了下,说道,“沈大哥若是想知道实情,尽可自己去问。”

  “我会的,”睿文点点头,看着夕颜不出声。

  “怎么了?”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夕颜红了脸,还好夜色中,睿文看不到。

  “夕颜,你瘦了很多,”睿文望着夕颜,仔细的看,像是要把她牢牢的印在记忆里,“天气寒冷,好好保重自己。”

  “主子,”角门边的夏至小声的叫着夕颜,“该走了。”

  “正月十五,元宵盛宴,我会在这里等你,”睿文说罢,转身便走。

  夕颜急忙走上一步,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叮嘱,“沈大哥保重。”

  睿文的脚步顿了下,最终从院子的另一个门离开。

  寒风阵阵,夕颜现在才觉得冷,站在睿文身边,心都是暖的。

  有丝丝冰凉触感拂上脸颊,夕颜抬头,居然下雪了。

  她笑着仰头,看向漆黑的天际,任雪花飘落在她的脸上,“夏至,下雪了。”

  夕颜娇笑着,伸出双手,在原地转着圈,迎接飘落下来的雪花。

  “主子,您喝醉了。”夏至上来扶着她才让她不致跌倒在地上。

  “嗯,我喝醉了,咱们回去吧,”夕颜开心的笑着,握住夏至的手说道。

  夏至被她的神情逗笑了,一路搀扶着她回禧月宫。

  夜半十分,夕颜悠然转醒,望着床帐定了定神,推被坐了起来。

  屋中烧着热热的炭盆,点点红光透过白铁绞丝熏笼的细小方格,将一切印上暖红色。

  夕颜披了衣服起来,赤脚塌上了厚重的长毛地毯,柔软的触感将她的脚包围住,让她舒服的轻叹出声。

  听到屋里的动静,夏至推门走了进来。

  见她单衣赤足站在屋子当中,叫道:“主子,当心着凉。”

  夕颜摆了摆手,依旧赤足往窗口走。

  夏至赶紧上前,将白狐裘披上她的肩。

  “夏至,给我倒杯茶来,我渴了,”夕颜跪在贵妃榻上,推开了窗,冷冽的空气钻了进来。

  雪早已经停了,迷离的月光从天边倾下,宛如正在融化的冰雪,照的满室清辉。

  月下的雪夜亮如白昼,有寒风飘过,吹起她的发丝,在她的肩头如水流淌。

  “主子,小心烫,”夏至沏了茶,端到夕颜面前。

  袅袅的热气上升,形成好看的白雾,夕颜吹了吹茶,将脸凑近了感受那些微的温暖。

  “夏至,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一会儿皇上就要出发去祭祖了,”夏至说着,伸手替夕颜拢了拢裘衣,“主子,还是回床上躺着吧,仔细着了凉。”

  夕颜没有回头,腾出一只手,关了窗户,“夏至,皇上去了哪里?”

  “皇上守夜结束便去了如小媛那里,只是……”

  夕颜点头,捧着茶杯喝了口温热的茶,望着吞吞吐吐的夏至问道:“只是什么?”

  “皇上在如小媛那里呆了没多久,四更不到就走了,如小媛为此还在灵秀宫大发脾气呢。”

  “哦,”夕颜低低的应到,放下杯子,往温暖的被褥而去,“夏至,我再睡会,反正一早祭祖不用参加,我可要睡到日上三竿。”

  夏至嘻嘻的笑着,“主子难得说这样的话呢,快些睡吧。”

  夕颜躺在了床上,夏至帮她掖着被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夕颜向夏至神秘一笑,从枕下摸索出一个红布包,交给夏至,“来,这是压岁包。”

  夏至惊喜的看着手中的红包,“谢谢主子。”

  “好了,你也去睡吧,”夕颜拍拍夏至的手,示意她出去。

  夏至笑着向她欠了下身,退了出去。

  等夏至阖上了门,夕颜的手伸到了枕下,摸到那个触手冰凉的硬物,将它抓到了手里。

  就着炭火的微弱光线,夕颜辨认着手中的东西,是个玉佩,摸着有精美的雕花,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冲到窗边,将窗打开,月色如水,照在她手中的玉佩上,雕工繁复精细,这分明是今日皇帝戴着的玉佩,翠绿的色泽在月色下,纯净温润发出莹白的光。
飘渺孤鸿影 第十七章 元宵
    初一早上,夏至带着沧红,小福等进来给夕颜请安,夕颜都给了压岁包。

  “主子,皇上的祭祖队伍就快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着去承恩殿了?”夏至看夕颜正跟沧红和小福高兴的说笑着,忍不住上前提醒她。

  “是啊,就该回来了吧,咱们是得去候着了。”夕颜起身,穿上长毛披风,接过夏至递来的手炉,打头一个出门。

  慢慢踱到承恩殿,才刚踏进殿门便听到隐隐静鞭的声响,夕颜快走两步,走进殿内,与其他等候的嫔妃一起跪下,迎接皇帝的到来。

  因为庆嘉帝登基至今未曾册封皇后,所以祭祖大礼太后与皇帝同行,六品以上嫔妃陪同前往。

  夕颜不用同行,跪在迎接皇帝归来的人群中,垂头打量四周,见到身边的安瑞,正想向她展颜欢笑,却不料她见着夕颜便扭过了头。

  夕颜一惊,不知道何时自己又与安瑞生了罅隙,这宫里头,感情本就淡薄,也许就在她被封为贵人的那天,她与桃叶、安瑞的情谊便就此了结了。

  正胡乱想着,皇帝率领众人走了进来,身着黑羊羔裘皮外衣,红裙下裳的皇帝威风凛凛,满脸严肃的站到殿前。

  有礼官在旁主持行礼,众人随皇帝向承恩殿内供奉的祖宗牌位跪拜行礼。

  由初一到正月十四,皇帝便是在祭祀天、地、神明、祖先的仪式中度过,夕颜品阶低,只在初一祭祖那日见过皇帝一面,其他时候,她都呆在自己的禧月宫,除了每日给太后请安,便是静静期盼着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到来。

  元宵,又是宫中的一个大节,各宫各院都挂起了自己做的花灯,阶前檐下挂着琳琅缤纷的各色花灯,让人眼花缭乱。

  禧月宫却只挂着两盏普通的宫灯,夕颜压根儿就没在元宵花灯上下功夫。

  “夏至,过来看看,我穿哪一身衣裳好看?”夕颜穿着亵衣,赤脚站在长毛的地毯上,一手托腮,望着摊了满床的宫装,实在拿不定主意。

  夏至端着一盅银耳羹进来,看到夕颜的衣服连声嚷道:“主子,小心着凉啊。”

  夕颜笑嘻嘻的走上前,拉着夏至来到窗边,“夏至,你说晚上我穿哪件?”

  “主子难得有心打扮,那就穿条艳色的衣裳吧,”说着,她拣起唯一的一条鲜红色绣银色云草纹的宫装,递给夕颜,就穿这个吧。

  夕颜将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看了看镜中的人,脸色酡红,就像喝醉了就一样。

  她将衣服穿上,坐到梳妆台前,“夏至,帮我好好打扮下吧。”

  夏至笑着走上前,“主子难得这么说,那奴婢定要帮主子好好装扮了,一定让主子在今儿的元宵宴上大放光彩。”

  夕颜唇边勾着笑,看着夏至的动作,元宵宴上大方光彩?她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闭上了眼任夏至在她脸上细细描画,今日的盛放都只为了一人,那个与她有约的人。

  元宵也是个大节,所以皇宫中的一应规矩不小,晚上的元宵盛宴也精彩异常。

  可是夕颜的心思完全不在眼前的繁盛上,她不停的喝酒,想以此来平复自己纷乱的心绪,不敢往睿文坐的位置看一眼,生怕被人瞧出任何端倪来。

  一切都像除夕宴重演,当依依呀呀的戏文唱起来时,夕颜悄然的离开了。

  出了正殿,她便直直往后头花园去。

  留夏至看着角门,她孤身一人站在寒风萧瑟的梅林中,想着即将到来的人,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夕颜,”才等了一会,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从东门过来了,站在她的面前,笑望着她。

  夕颜望着他带笑的眼,也笑了起来,丝丝暖意从心底涌起,涌上了她的眼,让她眼中泛起了泪光。

  “天气寒冷,你该多穿写才是,”睿文看了眼夕颜身上的披风,皱了皱眉。

  “我没事,沈大哥,”夕颜点了下头,不忍别开她的眼光。

  “你要这样看我到几时?”睿文终于憋不出,笑出了声。

  夕颜也咯咯笑了起来,可是泪水却滑过脸颊,“我怕过了今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睿文止了笑,别转了头看向稀疏的梅枝,轻叹口气,“夕颜,我只要知道你过的很好就满足了。”

  “我很好,真的,”她为了表示肯定,又郑重的点了下头。

  睿文顿了下突然说道:“夕颜,桃叶是个很单纯的孩子。”

  “沈大哥是不是查到什么了?”夕颜听到他的话猛的抬起头。

  “我问过法兰西的使臣,孕妇使用那个花水,即便是用量过多也不过是早产,对胎儿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死胎造成吉嫔血崩,恐怕另有原因。”

  听了睿文的话,夕颜震住了,原以为吉嫔的死不简单,是因为那个花水,却没想到这其中另有隐情。

  “夕颜,我相信桃叶跟吉嫔的事无关,我怕她被人利用,你能不能帮我保护她?”

  夕颜垂下了头,“她现在已经不屑跟我说话了。”

  “不会的,桃叶曾跟我说过,在宫中,她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她现在一定是跟你赌气,慢慢她就会明白了。”

  “好,沈大哥要我保护她,夕颜就一定做到。”夕颜低着头,声音却清晰无比。

  这时,在角门守候的夏至突然跑了过来,“主子,好像有人过来了,咱们快走吧。”

  睿文立刻拉着夕颜往东边的角门走去,“你快离开这里,我看看是谁来了,能不能挡一阵子。”

  刚拉开院门,便看到站在门外的桃叶,两人皆吓了一跳。

  “桃叶,你怎么在这儿?”

  桃叶不理二人的反应,走进院子,一把将睿文推出门,“你快走。”

  不等睿文反应,便将院门关上。

  刚回过身那边门外便有灯笼明明灭灭的光影一路而来,伴随着阵阵娇笑,看样子来的人不少。

  夕颜盯着桃叶的侧脸,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个白色的轮廓,呼吸吐纳间,偶有白色的气雾浮现。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夕颜的手臂,盯着院子那头越来越清晰的人影,一动不动。

  “什么人在那里?”内官的尖细的嗓音大声喝道,“见了荣妃娘娘还不跪下?”

  夕颜和桃叶扑通跪下,双双向荣妃请安。

  一行人来到了她们面前,有宫女举起手中的灯笼凑上前照明,荣妃笑了起来,“果真是桃叶妹妹和夕颜妹妹,快起来,桃叶怀着身孕,可受不得寒气。”

  夕颜扶着桃叶起身,桃叶只转头看了夕颜一眼,没有拒绝。

  “二位妹妹好雅兴,这么冷的天还来这儿赏梅。”荣妃扫了夕颜一眼,闲闲的说。

  “娘娘言重了,这么冷的天,娘娘不是也带着众姐妹来赏梅么?”桃叶看了眼荣妃身后,人到的真齐,除了娴妃,其他人都到齐了。

  “听说夕颜妹妹喜欢这儿的梅花,本宫便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花,能让一向怕冷的夕颜妹妹站在这寒冷的院子里。”荣妃说着凌厉的眼神扫过四周。

  夕颜欠了欠身,指着四周的梅树,向荣妃道:“回娘娘,这儿的梅树品种稀有,色彩繁复,确实让夕颜流连忘返。”

  “哦,是吗,那桃叶妹妹是否也是被这梅花吸引过来的呢?”听了夕颜的话,荣妃不置可否,只转脸看着桃叶,被长毛披风围着的一张精致俏脸,此刻一脸的肃容。

  桃叶上前,搀着荣妃的手,嬉笑道:“娘娘,桃叶跟夕颜姐姐一向感情很好,这在长宁宫的时候您便知道啊。刚刚桃叶正要回宫歇息,路过这院子,正巧看到颜姐姐在赏梅,还没跟她说上两句话,娘娘便带着众姐妹来了。”

  荣妃满意的点头,拍拍她的手道:“如此,便快些回宫歇着吧,你有孕在身,可别冻着了。”

  “谢谢娘娘关心,桃叶告退了,”桃叶向荣妃福了福身子,退后一步,扶上夕颜的手道:“可否麻烦颜姐姐送妹妹回宫呢,翠云被妹妹打发回去取手炉了。”

  夕颜接过夏至递过来的手炉,塞到桃叶手中,“路上寒冷,妹妹先用姐姐的吧。”

  “即如此,也都散了吧,”荣妃见桃叶要走,也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一众嫔妃都散去,“桃叶妹妹跟着本宫走吧,这一路上天寒地冻的,可别有个闪失。”

  夕颜闻言,搀起桃叶的手臂,紧紧圈住,随着荣妃的仪仗往长宁宫去。

  一路上,只听到荣妃与桃叶不是说着话,表情亲密,夕颜在一边听着,并不插话,只盯着前头内官提着的纸糊风灯看,那淡淡的黄晕一盏连着一盏,照亮了眼前的路。

  到了长宁宫,给荣妃请了安,夏至和已赶来的翠云,碧云提着内宫递上的风灯,在前边引路,夕颜扶着桃叶在后面走,一阵风起,将风灯吹的左右摇晃。

  夕颜不自觉的环住了桃叶,将她拢在自己的披风中。

  桃叶没有拒绝,也不说话,只沉默着往自己宫里疾步走着。

  到了灵秀宫,夕颜正要送她进门,桃叶却站住了。

  一片清辉下,桃叶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手将手炉递还给夕颜,“从今以后,不要再见我哥哥。”

  正盯着桃叶的手出神的夕颜猛抬起头,看向桃叶。

  桃叶不带任何感情的眼也看向夕颜,一字一顿的说:“如果你对我哥哥还有那么点感情,就不要再找他了,我不想见他被你牵连。”

  夕颜捧着手炉,定定的看着桃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跟你赌气,我也不需要你的保护,请你将哥哥的话忘记,”桃叶眼中有晶莹闪过,月光下夕颜看的分明,可是一眨眼便消失了,夕颜还待仔细辨认,桃叶已经转过身去。

  “桃叶,”夕颜喃喃道,望着桃叶的背影,垂下双肩。

  听到夕颜的声音,桃叶站住了,“请你,放过我哥哥。”

  却最终没有再看夕颜一眼,头也不回的踏进灵秀宫。

  宫门也在那一刻关闭,将呆愣的夕颜关在了门外。
飘渺孤鸿影 第十八章 沉醉
    踉跄着回到禧月宫,夕颜浑身打着哆嗦,不说话。

  “主子这是怎么了?”沧红和小福迎了出来,看到夕颜的样子吓住了。

  “小福,快去多烧些热水,”夏至扶夕颜进了屋子,在铺了厚实绒毯的贵妃榻上躺下,“沧红,将屋里的炭盆烧热些,主子怕是着了风寒。”

  二人忙不迭的去准备,夕颜却坐了起来,开了门要出去。

  “主子,你要去哪儿啊?”夏至一把拉住了她,忙着去关门。

  夕颜不说话,只一个劲往外面冲,嘴里还嚷着:“小福,小福,给我把锄头拿来。”

  “主子,要锄头干嘛?”夏至愣了愣,随着夕颜到了院子里。

  听到夕颜动静的小福赶忙找来把锄头。

  夕颜指了指桂树下的土,对小福说:“给我挖出来。”

  夏至、小福即时明白过来,小福便刨便说:“这酒不是才埋下去不久吗?怎么又要挖出来?”

  “让你挖就挖,哪儿那么多废话。”夏至在一边喝止道。

  夕颜将身子的重量移向夏至,紧紧靠着她的肩,闭上了眼。

  小福将一个深褐色的坛子捧了出来,擦干净坛上的泥,递到夕颜面前。

  夕颜接过坛子,转身进屋,反手将夏至和小福他们关在了门外。

  “主子,主子怎么了?”夏至拍着门,惊恐万分,“主子,开开门啊。”

  “你们都走,不许进来,让我一个人呆着,”夕颜靠着门,无力的说道。

  夏至还在门外叫着:“主子,这酒才刚酿了不久,就这么喝伤身啊。”

  夕颜一时火了,叫道:“不要管我,都给我走开,走开。”

  门外没了声音,夕颜抱着酒坛来到窗前的贵妃榻,取过桌上的茶杯,斟了满满一杯,靠在榻上慢慢品。

  虽然这桂花酿才刚埋下不久,现在品来不似普通桂花酿那般香醇,却香味甘甜,入口清冽,桂花香味确实若隐若现,在唇齿间留下淡淡香气,让人回味无穷。

  小口品着不过瘾,她索性大口的灌,几杯下肚,浑身燥热起来,她便随手推开了窗。

  躺在柔软的贵妃榻上望着清朗的夜空,一杯又一杯的灌着桂花酿,感受着凛冽的寒风吹上发烫的身子,直到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仿佛见到睿文向她走来,一身青衣站在她面前,饱含怜惜的眼望着他。

  夕颜笑了,带着醉态的娇柔,向他柔媚一笑,“你怎么来了?”

  他不说话,蹲下身子,将脸凑近她的脸,闻到了她满身的酒味,“怎么喝那么多?”

  “来,你尝尝,这是我自己酿的桂花酿,很不错,”说罢她将酒杯凑到他唇边,想让他尝一口。

  他皱了眉,取过她的茶杯,放到一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要皱眉,我不喜欢你皱眉,”夕颜伸手抚上他的眉心,一手他的手拉下,放到颊边来回摩挲着手心,闭着眼感受惬意。

  他关上了窗,一把将她抱起,夕颜惊呼了声,便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肩窝处,轻声道:“我好想你。”

  睿文,他终于来到她的身边,愿意从此守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呵护她。这一切都是梦吗?她希望永远都不要醒。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将窗幔放了下来,烛火的光透过床帐照进来,隐隐绰绰的印出人的影子。

  夕颜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睿文,这是梦也好,唯有梦中,她才敢如此大胆的抱着他。

  将他的头拉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真的好想你。”

  听了她的话,他盯着她清明如水的双眼,一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夕颜低呼一声,感受着他轻柔的触感由轻加重,变成了舔舐,一点一点将她的气息吞没。

  夕颜轻轻呻吟,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他轻笑出声,将唇移到她的耳边,边吻边低声道:“你想勒死我吗?”低沉的嗓音听来让人心悸。

  热气喷在她的耳廓,她的脸上,惹的她一阵娇笑,夕颜松了手,捧住他的脸,涩涩的回应着,吻住他的唇细细描画。

  他低哼了一声,抱住了夕颜,更汹涌的吻袭上她的唇、她的耳垂,在她颈上留下凉凉的湿印。

  夕颜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隔着层层布料,她依旧感觉的到他身体的炙热,刺烫着她的身心。

  在她被吻的晕头转向之时,衣物已被他除去,夕颜只觉得浑身一凉,正要惊呼,他滚烫的身躯覆了上来,细碎炽热的吻从唇角一路延伸而下,痒而麻的触感让夕颜轻笑出声,灿若桃花的面庞,微闭的眼迷离的望着暗夜中的床帐。

  细微的风吹过,烛光摇曳,投在床帐上的人影暧昧不明,断续的呻吟从夕颜的口中传出,隐隐的桂香混着酒香直冲入他的鼻息,更刺激了他的动作。

  就在夕颜沉醉于那种酥麻的感觉中昏昏欲睡时,有种贯穿全身的剧痛将她击醒,她刚要张开嘴尖叫,唇却被吻住,他吞下了她所有的声音。

  夕颜紧闭着眼,晃着头想挣脱他的吻,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身躯,可无论她的头转向哪里,他总能准确的捕捉到她的唇,他的手也紧紧将她拥在怀中,让她动弹不得。

  夕颜挣扎着,慢慢失却了力气,酒劲完全上来,全身都使不上劲,神智愈加模糊,她不知道抱着她的人是不是睿文,她只知道,热热的气喷在她的脸上,身上,有檀香的丝丝甜味钻入她意识中,她分辨不出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自己的身子像飘起来般,越来越轻,突然眼前一片白光,便失去了意识。

  天还未亮时,夕颜醒了过来,烛火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沉沉的黑暗。

  她转动脖子,牵扯到自己的身体,一阵酸痛,浑身像散了架,使不上一点力气。

  意识慢慢恢复,她只觉得后背暖烘烘的,有一句温热的身躯靠在她身后,一只手还蛮横的将她搂在怀中。她用尽力气转过身,熟悉的檀香夹杂在未消退的情欲气息中将她笼罩,她惊愕的瞪着黑暗中的人影,徒劳的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

  她的动作惊醒了睡在身边的人,他换了个姿势,却将她搂的更紧,抱着她翻了个身,又继续沉沉睡去。

  夕颜不敢再轻举妄动,缩在他怀中,使劲回想昨晚发生的事,依稀记得似乎睿文来看他了,又好像是在梦中。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倦意袭来,疲惫的神经放松,很快便有了细微的鼾声。

  天渐渐转亮,庆嘉帝看了眼怀中熟睡的人,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他起身,拉开床帐轻轻咳了声,立刻有内官悄然开门进来,点亮了烛火。

  “什么时辰了?”他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问道。

  “回皇上,卯时三刻,”魏长林上前为他披上外衣,看了眼床帐内还在酣睡的夕颜,探问道:“玥主子……”

  “让她睡吧,”皇帝摆了摆手,将床帐拉好,“更衣吧。”

  魏长林向门外招了招手,宫女内官们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手脚麻利的伺候皇帝梳洗更衣,一点声响都没有。

  夏至走了进来,见皇帝已经穿戴完毕,正要上前唤醒夕颜,却被皇帝制止了,“你们先出去吧,一会朕直接上朝。”

  魏长林请了安,带着众人离开,顺手掩上了门。

  庆嘉帝坐在床边,这么大的动静,夕颜竟然还再睡,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她一定是累坏了,他笑着为她拢了拢额头的碎发,将被角掖好,又在她唇角印上一吻,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飘渺孤鸿影 第十九章 请安
    夕颜直睡到傍晚才醒来,却懒懒的躺在床上不愿起来。

  夏至推门而入,“主子,是不是醒了?”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夕颜笑了下,支起手臂却因为牵动了身体而痛的轻喘。

  夏至忙上前,勾起床帐,伸手扶夕颜坐好,“主子,奴婢准备了热水,您先沐浴还是先用晚膳?”

  “沐浴,快去,”夕颜卷了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吩咐夏至,“你把浴桶搬进来,我自己洗。”

  夏至闻言照办,一会就准备妥当,夕颜披着外衣,坐入桶中,烫热的水刺激着她的皮肤,让她冰冷的身体得到了温暖。

  她将热水撩拨到身上,搓洗着手臂,肩膀,想要将身上一个个深红的印痕抹去。

  “主子,皇上对您可真好,”站在她身后的夏至为她梳洗着长发,边随意的说:“今儿皇上走的时候还特意吩咐我们不要吵醒您,所以奴婢特意等您醒了才进来。”

  夕颜不说话,只静静坐着,望着盈盈水面发愣。

  原来,昨夜的那些欢愉不是梦,那个与她欢愉的人也不是睿文。想着,夕颜笑了起来,睿文?怎么可能,在这后宫中,所有的女人都是皇帝的,若真是睿文,只怕还未踏进这个宫门便已经被皇帝赐死了吧。

  正冥想着,突然内官通报皇上驾到,夕颜一惊,从水中站了起来,慌张的四处找衣服披上身。

  衣服未找到,门却开了,夏至跪在地上恭迎圣驾,夕颜索性脱了衣服沉在了水里。

  “嫔妾不知皇上驾到,失礼之处还望皇上原谅。”夕颜垂头闷闷的说。

  庆嘉帝向她挥了挥手,“你先起来吧,朕有话问你,”说罢他便自顾走去书桌边翻看着。

  夕颜快速的擦干身子,穿上亵衣,外面罩一件鸦青色的长袍,跪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她一眼,挥退了众人,“地上冷,你起来吧。”

  夕颜望着皇帝,他冰冷的语调让人心惊,难道是昨夜他听到自己叫睿文的名字了?可是他的脸色却不见任何波澜,一时心中忐忑。

  “嫔妾不敢,”夕颜低下了头,盯着地上铺的长毛地毯,柔软整齐的白色绒毛,让人由心底泛出暖意。

  明黄色的厚底靴停在她面前,夕颜的眼细细描画着靴面上精致的绣工,等待着皇帝的问话。

  庆嘉帝叹了口,微微蹙起英眉,伸手扶她,“今儿朕在荣妃那里听到了一些事。”

  夕颜怔了怔,即刻反应过来何事,便微微笑望着皇帝。

  “朕不想听信荣妃的片面值此,所以想看看你怎么说,”皇帝回望着她澄明的眼,只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皇上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夕颜退后一步,向皇帝福了福。

  庆嘉帝盯着她看了良久,脸上冷峻的表情缓了下来,挥了挥手,“你过来。”

  夕颜垂头上前两步,他将她抱在怀中,顺着她黑锻似的长发,轻叹口气:“天气寒冷,你的身子又弱,以后那些冷清的地方就不要去了,万一出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夕颜窝在他的怀中不动,鼻息间充斥的檀香让她心神安定下来,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身体依靠在他身上。

  一时室内安静的只听到木炭爆裂发出的毕剥声。

  “你用晚膳了吗?”皇帝突然打破沉静,“正好,朕在这儿一块用吧。”

  夕颜忙命夏至吩咐下去,将晚膳准备上来,两人坐着默默吃饭,刚吃了两口,庆嘉帝却笑了,见夕颜疑惑的望着他,解释道:“朕还是第一次这么沉默的用膳。”

  一时另夕颜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什么,庆嘉帝反而安慰她:“朕说笑的,刚刚在桌上见到一阕词,是你填的?”

  夕颜往书桌方向虚望一眼,浅笑道:“那是嫔妾喜欢的一位前朝词人的词,嫔妾写来练字用。”

  皇帝点点头,两人继续用膳,皇帝偶尔夸两句禧月宫的膳食做的好,夕颜也淡淡回应,一顿饭吃的也并不冷清。

  用毕晚膳,皇帝留了下来。

  烛影恍惚,床幔轻摇,夕颜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只发出轻声的闷哼。

  皇帝抱住了她,神情迷离的边吻她边说:“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

  夕颜张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恺辰,叫我恺辰,”皇帝用唇舌挑逗着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让她渐渐迷失,只能跟随着他重复他的话。

  “恺辰,恺辰,”夕颜张开手,挑散了他的束发,黑发如丝冰凉如水,倾泻在夕颜的脸上,身上,似一副泼墨画。他的眼深邃迷人,此刻正泛着情欲的光,盯着眼前被快意淹没的夕颜,薄唇紧抿,在她的体内律动。

  夕颜侧脸望着纱帘外朦胧的烛光,泪水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落,洇入丝缎的枕头很快不见,只留下一个深色的泪痕。

  皇帝离开后,夕颜也起身了,由于昨日睡得太迟,赶不及去永寿宫,所以今日她必须一早便去想太后请安。

  匆匆梳洗过后,夕颜带着夏至赶往永寿宫,才进门就发现,今日的嫔妃到的似乎特别齐,除了桃叶外,几乎都到了。

  夕颜上前,先向太后请安,又一一给各嫔妃行礼。

  太后笑眯眯的望着夕颜,向她招招手,“过来哀家这边。”

  夕颜谨慎的走上前,立在她身侧,太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从手边拿起一柄翡翠镶金如意递给她,“今后可要努力为我大越朝开枝散叶啊。”

  夕颜连忙跪下,“谢太后赏赐。”

  荣妃起身,扶起夕颜,笑言:“这个如意呢,是每个被皇上临幸过的嫔妃都有的,妹妹不必太在意。”

  见夕颜笑笑不语,荣妃接着说:“听皇上说,妹妹身子弱,最经不得风寒,所以本宫会按皇上的吩咐,在妹妹宫里加派人手,照顾妹妹的饮食起居。”

  “谢娘娘恩典,”夕颜又要拜,被荣妃拉住,“行礼还是免了吧,妹妹身子弱。”

  夕颜疑惑的望着荣妃,却见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愤懑,心中了然,抬头时不无意外的见到了另外几个嫔妃刺人的目光。

  夕颜握着如意退至一边,听着众嫔妃的闲聊。

  眼光四处浏览时,撞上了安瑞的眼,她漠然的瞥了眼夕颜,唇边泛起一抹轻蔑的笑,令夕颜心中一惊。

  从什么时候开始,安瑞对自己竟然也是这样的态度了,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正胡乱想着,桃叶走了进来,施施然来到太后面前请安,又与众嫔妃行礼,乖巧可人的模样让夕颜觉得恍惚,正准备上前笑着与她见礼,她却跳过了夕颜,与一边的良婕妤谈天去了。

  夕颜顿了下,反应了过来,在心中暗自苦笑,一切又回到了最初,桃叶对她还是不能原谅。

  坐了一会,太后要礼佛了,众人便请安离开,夕颜跟在众人身后出了永寿宫。

  踏入回廊,寒冷的空气激的她打了个寒噤,夏至连忙为她披上斗篷,系着衣带,隐约听到娴妃娇细的嗓音传来:“什么,桃叶妹妹也在用那个花水?”

  她一惊,忙抬头去看桃叶,却只见到一个嫩黄的身影,穿过梅林往灵秀宫走去。

  众人渐渐散去,夕颜与娴妃同路,绕着万宝湖上的回廊一起走。

  “冬日的万宝湖别有一番情趣,娴妃娘娘不想欣赏一番?”夕颜转头望着湖边柳树的控制,悠然的说道。

  娴妃站住脚,回头看着夕颜,了然的笑,“妹妹住在湖边,想来更清楚哪里的景致比较精彩,还请妹妹带路。”

  夕颜走在前头,带着娴妃往万宝湖上的九曲桥上走。

  “娴妃娘娘真是宅心仁厚,知道那个法兰西的花水有问题便阻止桃叶妹妹用,”夕颜边走,边与娴妃聊着。

  娴妃凝望辽阔的湖面,轻笑道:“本宫只是不希望出现第二个吉嫔。”

  “娘娘觉得吉嫔的早产跟那个花水有关系?”夕颜踏上湖中心的四角亭,挥手让夏至等在亭外。

  看了夕颜的举动,娴妃也挥手示意自己的侍女出了亭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妹妹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日,妹妹听了娘娘说的花水的事,便特地去查证,那个法兰西花水,确实有催产的效用,”她顿了顿,满意的看到娴妃惊异的表情,接着说:“只是催产的效果要大量使用才会有效。”

  娴妃接过她的话:“也就是说,如果吉嫔按照桃叶妹妹吩咐的,只用花水擦拭手和脸是不会催产的,是吗?”

  夕颜点头。

  娴妃接着说:“那么,吉嫔在早产前一晚上还用花水泡澡,这就很可疑了。”

  夕颜望着她笑,依然没说话。

  “本宫明白了,”娴妃恍然,“可是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娘娘知道,夕颜一向将桃叶当成自己的妹妹,”夕颜踱步到栏杆边,望着湖面的残荷发怔,“桃叶妹妹现在怀着身孕,夕颜害怕她会像吉嫔那样。”

  娴妃沉吟了下,走至夕颜身边,“你放心,如果真是有人害了吉嫔,本宫一定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谢娴妃娘娘,”夕颜稳稳的拜下,被娴妃托起手肘。

  “本宫只不明白,你为何将这些告诉本宫?”

  夕颜慧黠一笑,“娘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说罢,她向娴妃福了福身子,唤过夏至,沿着九曲桥会禧月宫。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章 伤逝
    元宵一过,宫里便沉寂了下来,直到前朝传来皇帝决定春季南巡的旨意传来,才算又起了一点的波澜。

  嫔妃们都期盼着皇帝能带自己出行,一个个都提早做起了准备。

  夕颜却总是百无聊赖的样子,自从荣妃吩咐过后,禧月宫多了几个婢女和内监,整天跟着夕颜,嘱咐她不可做这个,不可做那个,限制了很多自由。

  就像今日,是个不可多得的暖阳天,夕颜正要吩咐小福搬了她的贵妃榻去临水的露台晒太阳,却被荣妃派来的春芝拦住。

  “荣妃娘娘吩咐过,主子身体弱,受不得风寒,临水露台风大,坐不得。”

  小福没法,只得再将贵妃榻搬进屋子。夕颜气得差点扔了手中的书,无奈之下,只能开了窗躺在榻上晒太阳。

  阳光照着全身暖烘烘的,闭上眼,有一片白中透着红色的光浮现。她舒服的呓语,翻了个身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

  “主子,睡觉还是回床上睡吧,”春芝的大嗓门传来,夕颜倏的张开了眼,看到她风风火火的冲过来,便意兴阑珊的坐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正待说话,却听到夏至急匆匆的跑进来,嘴里还喊着“主子,主子。”

  “奴才没个奴才样,在宫里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春芝喝止住夏至,命令她跪在夕颜面前,“你这样冲撞了主子,该当何罪?自己掌嘴。”

  “慢着,”夕颜快步走到春芝面前,皱着眉盯着她,“这宫里,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春芝跪下,低垂着头道:“玥贵人是主子,奴婢是奴才。”

  “你明白就好,我有事要问夏至,你先出去吧。”夕颜转过身,在书桌边坐下。

  等春芝退了出去,夕颜招手让夏至起来,“你看你,咋咋呼呼的,挨骂了吧。”

  夏至吐了下舌头,挨到夕颜身边,为她倒了杯热茶,“奴婢哪儿知道春芝管的那么多啊。”

  “那你急急忙忙的进来,是要说什么?”

  夏至立刻眉飞色舞起来,“主子,奴婢刚刚听说,娴妃娘娘福惠宫问话呢。”

  夕颜抬了抬眉,不做声。

  夏至看她不说话,继续说道:“听云泉宫的小路子说,娴妃娘娘怀疑吉嫔娘娘的死跟用了法兰西的花水有关,所以将福惠宫的一干人等集中起来问话。”

  夕颜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拿起桌上的书翻看。

  “这茶不错,哪里来的?”夕颜抿一口茶,舒展开了眉头问夏至。

  “这个是前儿皇上打发魏公公送来的,说是新上贡的安吉白茶,皇上说主子尝了一定喜欢。”

  “嗯,是喜欢,”夕颜笑着答,又轻轻抿了口。

  夏至笑着道:“魏公公说,皇上吩咐了,主子吃完了只管去天禧殿取,都给主子留着呢。”

  “主子。”

  夕颜正要说话,被冲进门的小福打断了。

  “主子,奴才刚听长乐宫的人来传话,吉嫔娘娘早产是祥贵人有心陷害,娴妃娘娘已经向皇上请旨,将祥贵人革去品阶,受仗行。”

  “仗行?”夕颜的右眼了一下,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现在呢?”

  “据说,祥贵人被堵上嘴,押在承恩殿祖宗排位前,由娴妃娘娘亲自监刑,打了没几下就…就没了,”小福说道这里有些避讳,不敢再说下去。

  夕颜挥手让他们退下,呆呆的望向茶水泛起的泡沫,一个个的破灭,就好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她原本以为,以祥贵人的行为,至多被打入冷宫,不得翻身,这样桃叶就不用担心被人陷害了。可是现在,她竟然就这么死了,这一切完全的出乎她的意料,实在太突然了。

  怔忡间,有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捧着茶杯的双手,“在想什么?茶都凉了还捧着。”

  夕颜抬头,见到庆嘉帝正低头看着她,忙放下杯子要行礼。

  “免了吧,”皇帝将她扶起,握住她的手,“你看你,双手冰凉的,是不是穿太少了?”

  “皇上可知道今日祥贵人的事?”

  皇帝放开她的手,双眉紧蹙,慢慢踱到窗边,语调冰冷的说:“知道,娴妃来请旨的时候朕就听说了,这种人,实在不能留,竟然连朕的龙子都敢下手,未牵扯到她的家人,已经是对她莫大的恩宠了。”

  夕颜听了她的话,寒意突然冒了上来,浑身开始发抖,不由的蹲到了地上,抱住自己的双肩。

  皇帝回头,见她这幅模样,大惊,急忙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一叠声的问:“怎么了?”

  夕颜抖的连牙齿都开始打颤,话也说不清楚,只不停的喊冷。

  皇帝将夕颜抱上床,唤人进来为她盖上厚厚的棉被,将屋里的炭盆烧的热热的,可是夕颜瑟缩在床上依然抖个不停。

  无奈,皇帝上床,将夕颜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

  夕颜窝在他怀中,慢慢安定了下来,缓缓的说:“因为天气寒冷,嫔妾偶尔会这样冷的不由自主的发抖。”

  “你这样多长时间了?”皇帝忧心的问她。

  “自从吉嫔娘娘过世之后,便这样了,”夕颜疲惫的闭上眼,将头靠在皇帝肩头,“心里常常会没来由的抽痛,甚至痛的不能呼吸。”

  “朕明日就宣郑太医进来瞧瞧,”庆嘉帝为夕颜盖好被子,“睡吧,朕在这儿陪着你。”

  听着夕颜渐趋平缓的呼吸,庆嘉帝的眉头却越蹙越紧。

  第二日散朝后,皇帝就带着郑太医过来给夕颜请脉。

  一番望闻问切后,郑太医皱着眉向皇帝禀报:“启禀皇上,玥贵人并无大碍,微臣只需开几副调养的药即刻。”

  “可是为何她会常常无缘无故的发抖?”皇帝望着躺在床上楚楚可怜的夕颜,心底的怜惜溢于言表。

  郑太医摇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玥贵人定是心中有无法打开的结,才致使每次想起跟心结有关的事,总会有莫大的反应。所以,微臣也没有办法,只能等玥贵人自己慢慢将这个心结打开了。”

  皇帝无奈的挥挥手,“你下去开药方吧。”

  郑太医请安离开后,皇帝挥退众人,坐在了夕颜的床边。

  “嫔妾没事,皇上不用担心,”夕颜向皇帝嫣然一笑,以示自己的健康。

  “你到底有何心结,会有这么大反应?”皇帝执起她纤白柔夷,用指腹细细摩挲。

  夕颜转开了眼神,望向开着的窗户,“这宫里,不知有多少逝去的嫔妃,想到这儿嫔妾就觉得很阴森,从心底泛出凉意,宫里住久了,总觉得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

  皇帝叹了口气,“朕明白,一定是祥贵人的事吓着你了。这样吧,朕这次南巡就带你一起去,咱们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夕颜的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真的吗?嫔妾谢皇上恩典。”

  见到夕颜高兴的样子,皇帝也笑了,“好了,你好生歇着,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皇帝走了没多久,夕颜正准备休息一会,却听到通传,桃叶来看她了,她高兴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忙不迭的换上衣服,正要迎出去,桃叶便已经进门了。

  “妹妹,你怎么来了?”夕颜上前,拉着她的手,坐在窗前的圆桌边,沐浴着和煦的阳光。

  桃叶打量四周,随口说道:“你这里布置的还不错么。”

  “是吗?”夕颜看了看四周,笑道:“妹妹今日怎么会想到来看我?”

  她取出一罐茶叶,吩咐夏至去煮水,“这是新贡上的安吉白茶,颜色碧绿,味道清甜,妹妹一定要尝尝。”

  “哦,是吗?这么好的贡茶,咱们哪有机会喝道,今儿一定要尝尝鲜。”桃叶淡淡笑了下,将眼光投向窗外的湖水。

  夕颜也毫不在意,专心的泡茶,将茶杯递给桃叶,“这泡茶的水是今年早开腊梅上的雪水,带着梅花特有的幽香,泡出的茶格外爽口,你试试?”

  桃叶接过茶杯,却不喝茶,盯着手中的茶杯看,又抬眼打量桌上的其余三个茶杯。

  “怎么了?”夕颜见她表情奇怪,不由问道。

  “原来这一套茶杯在姐姐这里,”桃叶转着手中的杯子,质地细腻的白瓷,外壁有温润的莲花浮雕,其余三个杯子分别刻了桂花,梅花和芙蓉。

  她放下杯子,继续说道:“这套杯子,妹妹曾在皇上的天禧殿看到过,因为喜欢,也曾向皇上讨要,无奈皇上说自己都喜欢的紧,不肯赏赐。”

  她站起身,倚在窗边道:“看来皇上在你身上很花心思。”

  “妹妹误会了,”夕颜起身,走到她身边道:“这茶杯并不是我向皇上讨要的,是随着茶叶罐一起送来的,我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事。”

  桃叶退后一步,离开她的身边,冷然一笑,“好了,你不用再向我炫耀了,其实我今日来,并不是来找你讨论谁更得宠,而是想问你,祥贵人出事,是不是因为你?”

  “我只是向娴妃道出了法兰西花水的真正功效,至于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夕颜垂着眼帘,看着桌上的四只茶杯,日光下,杯身白的剔透,毫无一丝杂色。

  “那花水是我送给吉嫔的,何以我未受到牵连?”

  夕颜不语,只看着桃叶。

  桃叶避开她的眼光,继续道:“你究竟要我们兄妹如何才能放过我们?”

  听到她的话,夕颜愕然,“什么意思?”

  桃叶冷哼一声:“从此以后,请你不要再跟我们兄妹纠缠了,特别是我哥哥,他是个很容易被打动的人,我怕他在你面前一时心软,做出任何危及他性命的事。”

  不等夕颜反应,桃叶继续说:“你也别因为听了我哥的什么话,想要照拂我,我不会领你的情,你别白费心机了。”

  她抚摸着肚子,往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栓正要开门,又停住了,“你别指望我们的关系有一日会恢复,这辈子我跟你都不会像从前那样了,我最恨别人背叛。”

  说罢她开了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夕颜颓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只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桌上的四个白瓷茶杯。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一章 急病
    “怎么会这样啊?”

  夏至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焦急的望着躺在床上的夕颜,走到门边望了眼问身边的沧红:“小福怎么还没把太医请来?”

  “夏姐姐,你先停一下,小福去了很久,太医一会就该来了吧,”沧红绞了帕子,覆上夕颜的额头。

  夏至停下脚步,坐到夕颜的窗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仍是烫手,“主子烧的那么厉害,我真担心啊。”

  “来了,来了,”小福一路小跑的进屋,开了门请进郑太医。

  夏至,沧红让出了位置,郑太医一触到夕颜的手腕便皱了眉,凝神把脉。

  过了许久,郑太医收了手,吩咐到:“将窗户关紧了,给玥贵人添一条厚被子,屋子里的炭盆也要烧热些,让你们主子发发汗。”

  小福,沧红应声去做,郑太医到桌边开了方子,递给夏至,“我这就去准备汤药,你一定要让玥贵人喝下去,否则她的烧只会越来越厉害。”

  夏至担忧的点头。

  郑太医收拾好药包,又叮嘱道:“要及时帮玥贵人擦汗,湿了的衣服也要赶快换下,否则穿着湿衣服被风吹了就更不好了。”

  夏至郑重的点头,送郑太医离开,回过身便替夕颜擦起了汗。

  三个人在屋里折腾,眼看着夕颜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额头摸着似乎也不那么烫手了,皆微微露出了喜色。

  可是当汤药送来后,三人又没了主意。

  夕颜发着烧,牙关紧咬,怎么都不肯咽下唇边的汤药,始终紧抿着唇。

  夏至急的在屋里团团转,想喝水才发现茶壶空了,于是出门去倒水。

  刚开了门,发现春芝带着众人坐在门前廊下嗑瓜子,晒太阳,却一个都不干活,一时火了起来。

  “都快用午膳了,你们一个个坐在这儿干嘛呢?”

  春芝闲闲的看了她一眼,丢了颗瓜子进嘴里,含混道:“干活累了,休息会不行吗?”

  夏至急道:“午膳准备好了吗?主子病着,午膳可不能少。”

  “主子病的连药都吃不下了,还吃什么午膳啊,我看是夏姑娘自己想用吧?”

  众人都跟着春芝讥笑起来。

  夏至被她堵的话都说不出,想到夕颜躺在床上,烧的昏昏沉沉的,一时心酸,泪便忍不住了。

  “哟,我可没说什么啊,夏姑娘可别这样,回头主子知道了,又该说咱们欺负你了。”春芝看到夏至的眼泪,满脸的不屑。

  “来人,给朕将这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拖出去打,”冷硬而无情的声音如一声惊雷,炸的廊前的众人皆惶恐的跪到了地上。

  两个内官拖起春芝便往宫门外去,另有行刑的内官上前问:“皇上,打多少?”

  皇帝厌恶的皱了下眉,“给朕打到她懂了规矩为止。”

  几个内官得了准数,自取宫外行刑。

  皇帝唤起夏至,越过众人进了屋。

  一如室内,温度陡然升高,庆嘉帝脱了随身大氅,露出了内里的明黄色团龙朝服。

  他疾步来到夕颜床前坐下,探她额头,不禁蹙起了眉,“怎么这么烫?”

  小福向他跪下回话:“启禀皇上,郑太医来过了,说主子是邪风入侵,引起高热不退,让奴才们为主子加了被子,让主子发汗,还开了汤药来。”

  “邪风入侵?”庆嘉帝望向躺在床上的夕颜,她的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双眸紧闭,呼吸急促,“怎么会烧起来的?”

  夏至回道:“昨儿主子还好好的,如小媛来了之后还说笑着喝茶,只是等如小媛走后,主子便坐在窗边发愣,整个人昏沉沉的,折腾了很久才睡下。今儿早上奴婢伺候主子起床才发现,主子就烧成这样了。”

  听了夏至的话,庆嘉帝不语,只用手轻抚着她虽滚烫却依旧柔嫩的脸颊。

  “她的药呢?吃了吗?”突然想到什么,他抬头询问夏至。

  夏至看了夕颜一眼,将药端了过来,“主子牙齿咬的紧,喂不下去。”

  庆嘉帝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夕颜嘴边,轻轻分开她的唇,灌下去。

  汤药随着唇角流了下来,夏至急忙去过手帕拭去。

  庆嘉帝的眉头越蹙越紧,他使力握住夕颜的下颚,迫使她的牙齿分开,又灌下一勺汤药。

  夕颜似乎呛到了,猛烈的咳嗽起来,她神智不清的说道:“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皇帝将银勺递给夏至,将药碗接了过来,喝了一口。

  就在夏至几乎惊呼出声时,皇帝俯下身,将唇凑到夕颜唇边吻住,用舌撬开她的唇齿,将汤药一点一点的哺度给她。

  夕颜的喉头咕嘟作响,皇帝欣喜的发现她将药都咽了下去,便接着以口喂药,慢慢将一碗汤药都喂了下去。

  喝了药的夕颜陷入了沉睡,庆嘉帝满意的看到夕颜好转的情形,起身整了整衣饰,向一边候着的魏长林道:“摆驾灵秀宫。”

  吃过药的夕颜在清晨悠然转醒,看到趴在床头睡着的夏至,想伸出手去推她,无奈只觉得手像灌了铅一样,哆嗦着就是举不起来。

  夕颜细微的动作惊醒了夏至,她抬头见夕颜睁着眼看她,惊喜的叫道:“主子,您醒了。”

  夕颜无力的眨了下眼睛,浑身酸痛,使不上一点力气。

  夏至上前,为她探了体温,“还有些烧,不过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厉害了。”

  她起身,由桌上端来一碗汤药,“郑太医说,主子醒来就要立刻喝了这碗药,这样好的快。”

  夕颜摇头,张开干裂的唇,却发现嗓子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只发出一个嘶哑的字:“不。”

  “主子,吃药吧,太医说了,您这是心病,本就难医治,您要是再不愿吃药,身子怎么受得了啊?”夏至唤来了沧红,半扶起夕颜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将碗凑到了夕颜的唇边。

  “主子,您就喝了这碗药吧,”沧红为夕颜拢好被子说道:“之前您昏迷着,皇上来看您,见您喝不进汤药,皇上还亲自用嘴喂您呢,这会您要再不肯喝,奴婢只能让小福去请皇上来了。”

  夕颜不动了,怔怔的看着碗中的褐色汤药,缓缓的将唇凑了上去。

  夏至一点点喂夕颜喝完,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夕颜便又出了一身虚汗,夏至伺候她换了衣服,重新躺下。

  经过汤药的滋润,夕颜的喉咙好了许多,说出的话也不再嘶哑。

  “夏至,除了皇上,还有人来看过我吗?”

  夏至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下,“没有啊,皇上看过您之后便去了灵秀宫,没有人来过啊。”

  “夏至,我是不是错了?”夕颜叹了口气,喃喃的说:“我一直以为,以我自己的方式去照顾她,保护她,终有一日她会明白我的苦心,可是我还是错了。”

  夕颜的眼大睁着,一滴泪都流不出,她觉得自己从此不会再有泪水了,再伤心也不过如此。

  “主子,别多想了,”夏至起身,为她放下床帐,“皇上一会就会来看您的,您再睡一会吧。”

  望着紫色帘帐后的隐约人影,夏至的眼眶一红,端了空碗带着沧红出门。

  正在门外煮着汤药的小福见两人出来,低声问道:“主子吃了药了?”

  夕颜将空碗递给她,一屁股坐在廊前的台阶上,靠着廊柱抹眼泪,“主子的样子真憔悴,人都病的脱了形了,我看着心里真难受。”

  小福也坐了下来,愁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会发起高烧。”

  沧红收好了空碗,蹲在红泥小炉前,边扇风边问:“我刚刚回小厨房,看到人少了些了,那些荣妃娘娘宫里的人怎么都不见了?”

  “皇上下旨让她们回原来的宫里去了,”小福忿忿的说:“早该让她们回去了,平白的来了那么帮人看着咱们主子,整日杵在面前,让咱们白白添堵。”

  “只是,现在主子正病着,又一下子少了几个人,我担心会有闪失。”沧红想了下说道。

  “什么闪失,咱们之前伺候主子不也好好的,这些人来了,主子就病的,咱们更该好好伺候主子,让她早日恢复,”夏至收好手帕,起身要往屋里去,“你们好好看着火,别煮干了,我看看主子去。”

  傍晚时分,皇帝又一次踏进了禧月宫。

  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廊下有个小太监坐在阶上打盹,裹着厚厚的棉衣,手中还拿着一柄蒲扇。

  魏长林正要上前唤醒他,被他制止。

  他带头,悄无声息的走上外廊,推开了门。

  屋内,夏至趴在床前的椅子上睡着了,炭盆中的火烧的正旺,屋中的药味更加浓烈。

  他来到床前,刚要坐下,惊醒了夏至,她赶忙起身要请安,皇帝向她做了个手势,带着她去了外屋。

  夏至行了礼,垂首站在皇帝面前,皇帝接过魏长林倒上的茶,问道:“太医来瞧过了么?怎么说?”

  “回皇上,郑太医来瞧过了,说主子醒了就没事了,只需好好调养,身子就能恢复了。”

  “太医说了要多久才能好吗?”庆嘉帝抿了口茶,端着杯子端详杯身的雕花。

  “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恢复。”

  庆嘉帝点头,“你去吧,朕去看看。”

  说罢,他起身踱到夕颜床边坐下,发现夕颜正张着眼望他。

  “你醒了,”他伸手试试她的额头,体温恢复如常。

  夕颜点头,“让皇上担心,嫔妾真是罪过。”

  皇帝笑着说:“你养好身子才是真的,朕只担心你的身子,能不能适应南巡的颠簸。”

  “嫔妾病成这样,皇上还要带嫔妾去吗?”夕颜轻咳了一声问道。

  “朕答应过你的,岂能食言?时候尚早,南巡的事,可以等你恢复了才提。”

  “皇上千万不要因为嫔妾而耽误了南巡,”夕颜惊道,“若是因为嫔妾生病而耽搁,嫔妾担当不起。”

  “难道朕连南巡的日期都做不得主?”皇帝摸摸她的额头,“你只管安心养病即可。”

  夕颜眨了眨眼,睫毛染上了一点雾气,她不敢再看,连忙闭上了眼。

  庆嘉帝轻叹一声,收了手,起身出屋,见到夏至叮嘱道:“这两日下雪化雪的,天气冷的很,你们可仔细着点,若再让你们主子有什么闪失,朕绝不轻饶。”

  夏至惶恐的跪下,恭谨的应道:“奴婢遵旨。”

  皇帝满意的点头,让内官披上风帽,迎着冬夜的寒风往灵秀宫去了。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二章 启程
    庆嘉四年二月,皇帝下诏,册封娴妃为娴淑妃,桃叶为如嫔。

  随着天气转暖,夕颜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中,皇帝答应了她,等她身体好了再南巡。果然,南巡的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

  “主子,您去南巡会带我们去吗?”

  面阳的露台上,夏至和沧红趁着天气好,将被子摊开在栏杆上晒着,夕颜倚在一边的软榻上,全身被夏至裹的密不透风,暖熏熏的阳光晒的她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夏至,我好热,把披肩拿走吧,”夕颜拉了拉包住她头的羊毛披肩,哀求的看着夏至。

  夏至回头,跑过来为她拢好披肩,“不行,咱们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不能让主子有半点闪失。”

  “那我南巡不带你去了,”夕颜跟她赌气,撅起了嘴。

  “那也不行,”夏至故意装出老成的样子,插着腰,说道:“您要是病了,别说咱们,就连您自己都去不了。”

  夕颜挫败的歪着头,靠回软榻,不再理会夏至,闭目养神。

  夏至弯着腰,轻声问道:“主子要喝茶吗?”

  听到夏至提茶,夕颜睁开了眼,望向冬日难得一见的湛蓝色天空,“将我桌上那套白瓷茶杯取来。”

  沧红听话的进屋去取茶杯。

  “主子,怎么了?”夏至看夕颜的脸色不对,一时不知她要做什么。

  夕颜不语,等沧红拿来了杯子,接过托盘,起身来到露台的临水边,抬手将雕了桂花的杯子往万宝湖中扔去。

  “咚”的一声,白瓷杯在水面激起一朵水花,立刻沉了下去。

  夏至吓的立刻将托盘抢了过来,“主子,您这是干嘛?”

  “我做事,不需要经过你同意吧,”夕颜向她伸出了手,“把杯子给我。”

  夏至无法,只得将杯子递还给她。

  夕颜接过,取过雕着梅花的杯子,扬手又一扔,“这杯子是害我生病的元凶,不能留。”

  夏至劝不得,只能眼见她将另一个雕了芙蓉的杯子扔进湖里,却独独留下那只雕了莲花的。

  夕颜捧起了杯子,拇指摩挲着杯子,宫廷窑窖独特的制釉技术,造就了这白瓷杯独一无二的细腻触感,“这只杯子是皇上喜欢的,就留下吧。”

  她将杯子递给夏至,返身回到榻上,将披肩一裹,继续养神。

  “主子,魏公公刚派人来传话,说皇上晚膳要上咱们这儿用,”小福跑来传话。

  夕颜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又继续睡。

  夏至见她不动,上前问道:“主子,皇上要来,您不准备一下吗?”

  夕颜睁开眼,瞅一眼自己身上的米绸色连身夹袄,随意挽起的发髻上只插了支碧玉簪,摇头,“这样就很好。”

  “你们把被子收了,去准备晚膳吧,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夕颜让夏至小福都退下,独自一人坐在露台上。

  冬日的白天短暂,申时一到,日头偏西,阳光就淡了下来,宽阔的湖面上泛起阵阵波纹,吹着的风也不似日光下那般温暖,渐渐凛冽起来。

  夕颜拢了披肩进屋,坐到了书桌边,看到自己之前练字写的一叠纸,便一张张翻看起来。

  等全部看完,却发现少了一张,正是写着那句“寂寞沙洲冷”的纸不见了。

  四下寻找未果,夕颜也不在意,许是被夏至收走了,或是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她在床上躺下,未完全恢复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弱,只一个找纸的动作,就累的她有些喘。

  刚眯上眼,便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又有内官刻意压低嗓音的通传声,她懒懒的没有动,躺着等那个人进屋。

  皇帝进来,见她躺着,便轻手轻脚的来到她面前,伸手探她的额头。

  她猛的睁开眼,将他吓了一跳。

  “原来你没睡,”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

  夕颜拉住了他的手,“好热的手啊。”

  庆嘉帝反手握住她的,“朕刚从外面进来,手都比你热。”

  皇帝将她拉起来,走到桌边,“来喝杯茶暖暖身子,今儿可有御厨房做的新点心。”

  魏长林做了个手势,一边候着的宫女内官麻利的将带来的点心,连着刚泡好的茶端了上来,那点心从提篮中取出来,依然在冒着阵阵热气。

  庆嘉帝与夕颜一起坐下,端起茶杯看了眼,“怎么不用朕之前带来的那套杯子?”

  夕颜淡淡扫了他手中的杯子一眼,道:“那杯子扔了。”

  “一个都不剩?”皇帝惊异的望着她。

  她起身,走到书桌边,取过那个白瓷莲花杯子,转身递给皇帝,“给皇上留了一个。”

  皇帝有些哭笑不得,“留这么一个干嘛?”

  “那嫔妾去扔了,”夕颜立刻拿过杯子往窗边走去,作势要扔。

  “罢了,罢了,这个就留着吧,”皇帝起身,拉住了她,“朕明日再让人送一套过来,这个你喜欢留着就留着好了。”

  夕颜被他抱住,握着手中的杯子不语,丝丝缕缕的檀香窜入鼻息,让她的心安静了下来。

  她回身抱住了他的腰,“皇上,嫔妾害怕。”

  “你怕什么?”

  “怕再跟这次一样,莫名其妙的生病,”她吸了吸鼻子,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不会了,”庆嘉帝环住她纤瘦的腰身,眼盯着桌上的两只茶杯,一脸肃容:“咱们下个月就出宫去。”

  皇帝南巡,是京城的一件大事。

  庆嘉帝此次南巡,只带了娴淑妃、荣妃,以及正受宠的丽良媛和大病初愈的夕颜。

  拜别了太后,又在承恩殿拜过先祖,夕颜在众嫔妃艳羡的目光中起身,跟着引路的内官出了承恩殿,上了撵车。

  宽大的撵车中,丽良媛早已坐在其中,见到夕颜上车,只偏过头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夕颜靠窗坐着,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荣妃与娴淑妃也以分别上了各自的撵车,内官一声令下,撵车摇晃的动了起来。

  撵车沿着长长的宫道出了西重门,驶向天禧宫前殿,与皇帝的御撵会和,由文武百官一路恭送出朱雀门南下。

  “南巡路途遥远,得换两趟水路,妹妹过会便会觉得路途无聊了,”丽良媛见夕颜不住打量窗外景色,不禁淡笑。

  听到丽良媛的话,夕颜讪笑着放下窗帘,“妹妹是第一次离宫南巡,见到沿途热闹景象不免欣喜。”

  丽良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缠丝掐金手炉道:“沿途的风俗确实新鲜,妹妹由今日开始的见闻,可是宫中其他女子一辈子都见识不到的。”

  夕颜点点头,“夕颜明白。”

  马车慢悠悠往南郊而去,车撵会在那里的行宫停留一天,翌日清早转水路南下。

  夕颜的身子刚恢复不久,坐着看了会热闹,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连马车是几时停下的都不知道。

  知道被夏至叫醒,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到了南苑的行宫,同车的丽良媛早已经离开了。

  在夏至的搀扶下,夕颜迷迷糊糊的下了马车,晕乎乎的被扶着跟在队伍后面站在行宫大门前。

  说是行宫,也只能算一座稍大的宅院而已,此刻朱红色大门洞开,内官婢女来往穿梭,一派忙碌景象。

  由于夕颜是此次南巡中,嫔妃品阶最低的,所以她也只带了夏至和小福两人出来。

  正待打发夏至去问当值的内官,自己歇息的院子在哪儿。

  只见,魏长林小碎步的从行宫内出来,见到夕颜便上前请安。

  “魏公公何事如此匆忙?”夕颜笑着让他免礼,难得见到这个皇帝身边的内官如此急促的模样。

  魏长林抹了抹额头,向夕颜做了个手势,“请玥主子随奴才去一趟就明白了。”

  夕颜敛了笑意,向夏至使了个颜色,便孤身跟在魏长林身后离开。

  行宫的后部依山而建,是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远远的将前院的喧嚣隔绝开来,黄昏的阳光穿过亭台楼阁投射下来。夕颜跟着魏长林穿行其中,随着光阴的明灭,心中也跟着起伏不定。

  越往里深入,空气越清冷,虽是早春三月的天气,傍晚依然寒冷刺骨,夕颜不禁拢了拢双臂,“魏公公,还要走多久?”

  魏长林停下,向她欠了欠身,“回玥主子,就在前面不远了。”

  夕颜无奈点头,只得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个院子,他们来到行宫最高处,一座两层的飞檐小楼。

  魏长林给她开了门,带她行至楼梯口,便站住了,向她指了指楼上,低声道:“玥主子,皇上就在楼上。”

  夕颜点头,提了裙子往楼上走,宽阔的楼梯铺了厚实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悄然上楼,见皇帝正临窗而立,玄色的夹衣,墨色长发,随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一点点隐去。

  夕颜的心没来由的一跳,上前一步,轻唤一声:“皇上。”

  皇帝转身,见是她,便向她伸出了手:“过来。”

  夕颜趋身上前,将手放入他的手心,阵阵暖意透过他的手掌,传递到她手中,温暖了她失却温度的手。

  “你的身子才刚好,要注意添衣,”皇帝将她搂在身侧,拉过她另一只手,捧在她手心暖着。

  夕颜将头倚在他肩膀,一同看向窗外,行宫的亭台楼阁尽收眼底,夜幕降临,各个宫殿燃起灯火,犹如繁星坠落。

  “皇上在想什么?”夕颜轻柔的嗓音传来,让皇帝的心中一暖。

  “想南巡该怎么放肆的玩,”他一改之前凝重的脸色,低头轻笑,伸手在夕颜的鼻上轻轻一刮。

  皇帝拉了她的手离开窗边,开口传魏长林掌灯摆膳。

  室内一点点亮了起来,眼前的景物也渐渐明朗了起来,原来楼上是一个两室的套间,明黄与红色的基调,不甚华丽,有着别致的典雅韵味。

  夕颜和皇帝在桌边坐下,魏长林唤了内官宫女布菜,菜被一道道端上,简单的八菜一汤,精致的摆了一桌子。

  魏长林站在皇帝身后,见皇帝擦了手正要举筷,躬身请示道:“皇上,那娴淑妃和荣妃娘娘那里?”

  “也传膳吧,朕不想见她们,”皇帝头也没抬,夹了块芙蓉鸡片到夕颜的碗中,“出门在外,膳食讲究不起来,你更要多吃些,否则路途颠簸,身子受不住。”

  夕颜点点头,将鸡片吃到口中,向皇帝嫣然一笑,“真好吃。”

  皇帝笑眯眯的看夕颜将一小碗珍珠米饭吃完,等撤下碗盘,换上清茶的时候,才慢悠悠的说:“今儿可要早些休息,明儿一早咱们可就要启程了。”

  夕颜脸一红,接口道:“嫔妾还未去过自己的寝室。”

  “你就住这儿,明日跟朕一块儿走,”皇帝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茶末,轻啜一口。

  夕颜的脸更红了,她垂下头,盯着自己握住茶杯的手,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时,皇帝突然起身,一把将夕颜抱起,往内室走去。

  在夕颜的低呼中,魏长林带领内官宫女都退下了楼,夕颜扫了眼空旷的房间,不自觉的搂紧了皇帝的脖子,靠着他汲取他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就在夕颜以为皇帝要将她放在床上时,他却拐了个弯,进了卧室里的一个隔间。

  门刚一打开,热气便蒸腾而来,夕颜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这是一间浴室,室内有一个石砌的大浴池,正汩汩的冒着热气,再自己一看,浴池竟然是依山而砌,那背后的一整面墙就是山体。

  “这是一眼天然温泉,”皇帝将夕颜放下,自己动手更衣,“当初造这个行宫时,先祖便将这眼温泉围了进来。温度很适宜,对消除疲劳很有帮助。”

  夕颜好奇的打量四周,室内并未点灯,可是却有幽幽白光将室内照的亮如白昼,就在她四处寻找光源的时候,皇帝已经脱了衣服,率先走入了温泉中。

  “还愣着干嘛,快进来,”皇帝的声音拉回了夕颜的注意力,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去除,只着一个嫩黄色肚兜,站在原地。

  她惊呼一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看到皇帝已经在泉水中坐下,身影隐入了白色的热气中。

  夕颜上前一步,站在池边,伸出脚试试温度,微烫的水温刺激了她,让她不觉的打了个激灵。

  “在磨蹭什么,还不下来?”皇帝不耐的游过来,猛的站起身,水花四溅,夕颜正待退后,却被皇帝一把抓住手腕,另一手将她的肚兜用力扯去,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下了水。

  池水很深,她伸直了双腿也够不到,便只能抱住他的脖子,将头搁在他的肩上。

  皇帝带着她走到山石边,在书中坐下,将夕颜抱到了腿上

  “好闷啊,”夕颜靠着他的胸膛直喘气,周身被热水激的泛起了粉红色,脸上的汗也流了下来。

  “温泉不宜久泡,应该泡一会便出来歇息一下,”他让夕颜的胸口露出水面,伸手将她发间的碧玉簪拉了下来,丝般的黑暗顷刻散入水中,漂浮在水面上,衬着她粉嫩的肤色,格外显眼。

  他将发簪随手放到池边,又看了看她手上戴着的玉镯,道:“你似乎总喜欢戴玉质的东西。”

  夕颜伸手将玉镯移至眼前,轻轻转动,“玉是通灵性的,况且玉的形状,质地是很难改变,就如人的心意,磐石无转移。”

  她的话音刚落,他的吻便欺了上来,直将她吻的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一双手只知道紧紧攀住他宽阔的肩头,任他在她身上一路攻城略地,温柔的将她一点一点侵占。

  在快意到来时,她的指甲深深的嵌入他背部的皮肤,留下几个淡紫的印痕。水波漾开,她与他的肌肤紧密相贴,冉冉檀香夹着温泉特有的硫磺味充斥她的鼻息,让她昏昏欲睡。

  睡去前似乎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要记得今日说的话:磐石无转移。”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三章 南下
    次日清晨,夕颜在睡梦中被皇帝轻摇醒。

  睁开惺松的眼,便看到魏长林正在为皇帝更衣。

  见她起身,皇帝来到床边,摸摸她的额头,“快些起来更衣,咱们要走了。”

  夕颜望了眼窗外,暗夜依然,不禁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四更,”皇帝起身,让魏长林服侍他穿上外袍,将丝般长发用一根黑绳随意系住,便示意魏长林为夕颜更衣。

  夕颜快速的穿好衣衫,手花一挽将头发用碧玉簪固定住,随口问道:“皇上,咱们现在就要赶路了吗?”

  皇帝洗漱完毕,擦了擦手道:“是,咱们两个现在就要赶路了。”

  她讶然的望着他,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只有咱们两人的南巡就要开始了。”皇帝慧黠一笑,拉着夕颜的手下楼,魏长林将手中的长毛披风替他围上,他便将夕颜搂在披风中,一起出了楼。

  直到她踏出行宫的后门,在灯笼火把中见到两辆简朴的马车才意识过来,他所说的他们两人的南巡是什么意思。

  “皇上,马车已准备好了,”熟悉的声音响起,让夕颜的心狠狠震了下,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灯火摇曳,他将身形隐入阴影中,只依稀看到了他的轮廓,真是睿文。

  “嗯,”皇帝点头,拉了夕颜便上马车,夕颜敛了心神,也不看睿文,跟着皇帝上了车。

  外表看似简朴的马车,内里却别有洞天,矮柜,桌凳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卷皇帝常看的书和茶壶茶杯。

  夕颜靠着车内的软垫,静静的看着皇帝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皇帝抿了口茶,悠然道:“从行宫到岐东走水路要四天,而走官道快马加鞭只需两天,咱们可以一路欣赏沿途美景,到了岐东再与行撵汇合南下,如何?”

  “嫔妾遵旨,”夕颜收回不可置信的眼光,努力接受此刻他们已化身平民,一路暗访的事实,难怪睿文会出现,他的任务便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吧。

  “可不能再自称‘嫔妾’了,”皇帝笑着隔桌勾起了她的下巴,“从现在起,你得叫我夫君,明白吗?我的娘子?”

  夕颜无奈的轻叹口气:“是,夫君。”

  往岐东的陆路很平坦,村庄延绵,在赶了一天的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庄子前。

  沈睿文上前打门,隔着马车,睿文的声音隐隐传来:“咱们少爷是从京城来的客商,要往岐东探亲,路过贵庄,想借宿一晚。”

  皇帝此刻正坐在桌边闭目养神,夕颜偏了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听着阵阵脚步靠近他们的车子,接着熟悉的嗓音在车门外响起:“少爷,庄主同意咱们借宿了。”

  皇帝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将手伸给夕颜,“夫人小心。”

  夕颜怔了下便反应过来,扶着皇帝的手下了车,站稳后向皇帝笑了下,“谢谢夫君。”

  皇帝似乎热衷于扮演这种平头小民的生活,搂住了夕颜笑道:“夫人客气了。”

  “哟,少爷少夫人是新婚吧,这么恩爱,”突兀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笑闹。

  夕颜从皇帝怀中探出头去,见一位三十开外的美艳女子站在门口,正戏谑的看着他们。她一身艳红长裙,站在早春的夕阳里,耀眼夺目。

  夕颜羞赧的挣脱皇帝的手,站在他身侧,与他一起站在门口,看着那美艳女子。

  睿文上前向她打招呼,不一会便回来向皇帝介绍:“少爷,这位是这庄子的女主人,夫家姓陆,人称陆夫人。”

  皇帝含笑上前作了个揖,“在下姓慕,这位是内人。”

  夕颜上前向她福了福。

  陆夫人的眼在夕颜身上扫了一圈,便溜会皇帝身上,似笑非笑的说道:“当今皇上也是姓慕呢,这位慕少爷从京城来,可是是皇亲?”

  皇帝执起夕颜的手,“巧合而已。”

  “那各位可是京城来的贵客,快请进吧,”陆夫人沉吟片刻,继而满脸堆笑,边说边将他们往庄里让。

  “老何,快给几位客人准备饭菜,”她扬起嗓子,换来庄子的仆从,不大的庄园立时热闹起来。

  陆夫人领着他们来到了偏院,吩咐下人掌灯,在屋子里打量一圈道:“这院子奴家时常差人打扫,所以还算干净,几位不嫌弃就在这儿住吧。”

  沈睿文上前行礼,“如此有劳陆夫人了。”

  她的一双媚眼不住的往皇帝身上瞄去,嘴上却说:“奴家的丈夫因病去世五个月了,奴家一介弱质女流,孤身在这庄子里也有些寂寞,还好几位投宿于此,可以陪奴家解解闷。”

  夕颜在桌边坐下,打量着站在皇帝身边的陆夫人,她望着皇帝的双眼流露出那么明显的倾慕之情,想来她夫君死后她也是很寂寞的吧。

  夕颜的眼转向抱剑站在门边的睿文,他的身形依旧那么挺拔,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容人忽视的张力,此刻正满脸警觉的打量着房内的陈设。

  皇帝在屋内转了圈,坐在了夕颜的身边,关系的问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未等夕颜回话,陆夫人便道:“各位路途辛苦了,奴家这就吩咐开饭,让各位尝尝咱们这儿的农家小菜。”

  夕颜抬眼望向她,露出诚恳的笑,“谢陆夫人了。”

  见到夕颜的笑颜,陆夫人先是一怔,立刻也露出热情的笑容,福了福身子便出去了。

  皇帝见她出去,示意睿文关上了门,他执起夕颜放在桌上的手问道:“怎么了,看你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可是太累了?”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累到不至于,只是嫔妾始终不明白皇上这么做的用意。”

  “呵呵,”皇帝舒展了剑眉,低笑出声,“现下还不可说,过些时日你自然会明白了。”

  听了皇帝的话,夕颜不禁莞尔,也不再追问到底为何,便静静的偏过了头。

  娇媚的嗓音再次传来,陆夫人娇笑着推开了门,招呼下人将一应菜色放置在桌上后,便笑意盈盈的站在他们的桌边。

  见她未走,夕颜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已经换了身嫩粉色的纱制裙装,脸上的脂粉也似刚刚补过,不由在心底好笑,她果真是来勾引皇帝了吗?”

  心里这么想,她的面上去不动声色,淡淡的问道:“陆夫人可用过晚膳,或者就留在这儿一块用吧?”

  陆夫人正愁没理由坐下,听到夕颜的话一阵窃喜,“慕夫人吩咐,奴家却之不恭。”

  她坐下后,看到皇帝身后的魏长林和门口的睿文还站着,便热心的招呼他们:“两位也一块过来吃饭吧。”

  “睿文,过来坐下,”皇帝开口,召唤睿文过来。

  沈睿文有些别扭的挨到桌边,在皇帝身边斜签着坐下,一抬眼却正对上夕颜的目光,一时心慌意乱,忙低下头。

  陆夫人起身为众人盛饭,便说:“各位贵客别在夫人夫人的叫了,奴家闺名想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好名字啊,”皇帝接过想容递过的饭碗,随口说道。

  想容羞赧的看了皇帝一眼,“慕老爷说笑了。”

  夕颜接过饭碗,举起筷子正想下箸,魏长林伸出一手拦住了她。

  正在夕颜疑惑时,魏长林取出一支细长的银针,插进了饭碗,他有轮流在几个人的饭碗和菜汤中试过之后,才放心道:“少爷、少夫人可放心食用。”

  皇帝点头,转眼看向想容,歉然道:“内人自幼身子弱,出门在外饮食起居须得给外当心,否则她容易病倒。”

  夕颜转头,与他对视一眼,无奈的撇撇嘴,便埋头吃饭。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四章 想容
    想容将原先满脸的不快隐去,换上体贴的笑颜,“应该的,慕少爷家是高门大户,对饮食自然该格外小心,这个奴家明白。”

  夕颜夹了筷清炒竹笋慢慢品尝,不由点头,“乡间野味果然要比府中的精细膳食味道独特,夫君也尝尝?”

  皇帝点头后,夕颜又夹了筷准备放到皇帝碗中,皇帝却连动都未动,只看着夕颜的筷子。

  夕颜了然,将筷子伸到皇帝嘴边,他微启双唇,她便将清炒竹笋放入他口中。

  之见他闭着眼咀嚼了两口,也点了点头,“果然美味,陆夫人庄上的厨师技艺精湛。”

  “什么厨师啊,这都是奴家自己做的,”想容掩嘴一笑,眼中露出得色。

  “陆夫人真是心灵手巧,夕颜自愧不如。”

  想容得意的为皇帝布菜,将菜一筷筷夹了往皇帝的碗里去,引得他不住的道谢。

  夕颜慢吞吞的吃饭,不再说话,一顿晚饭只剩下皇帝和想容两人的声音,仿佛她和睿文不存在般。

  她喝了口汤,突然道:“陆夫人今日的衣衫好别致,咱们在京城都没见过呢。”

  想容拉拉自己的衣衫,俏丽的容颜浮上两朵红晕,“这衣裳可是花了大价钱在镇上的锦绣坊做的呢。”

  “锦绣坊?做的衣衫都这么特别吗?”夕颜打量了下她的衣衫,同色的绣花工艺精美,花样繁复,衣服的款式也是宫里不曾有的。

  “锦绣坊可是咱们这儿数一数二的大作坊,连皇宫中的衣料也多出自这锦绣坊,”想容说着摸了摸自己衣服上的刺绣,飘飘衣袂轻盈柔软,夕颜不禁多看了几眼。

  “夫人若是喜欢,明儿咱们也买些带回去,”皇帝喝了口汤,望见夕颜的表情便接口道。

  夕颜摇头,“不用了,夕颜在意的不是这些。”

  皇帝吃完饭,放下碗筷,一边的睿文也很快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想容见他们都已吃完,站起了身,“慕少爷可想尝尝咱们这产的茶?”

  庆嘉帝接过魏长林地上的热毛巾擦把脸,又擦擦手,好奇的问:“哦,庄子里还产茶叶?”

  “是啊,咱们这儿的茶叶跟南边的茶叶可不一样呢,味道偏重,喝着像桑叶。”想容殷勤的招呼仆从撤下碗碟,端上了粗瓷茶杯。

  皇帝将茶杯凑到鼻端嗅了下,“果然茶香馥郁,与众不同啊。”

  夕颜只坐着看了眼面前的茶杯,闻着茶香却并不动手。

  “少夫人怎么不尝尝?”想容见她不动问道。

  “夕颜一向不喜浓烈的茶,喝了会睡不踏实。”夕颜缓缓摇头,望了眼皇帝,淡淡的笑了。

  皇帝与她对望一眼,眼中的笑意加深,“夫人想必长途劳累,那就早点歇息吧。”

  听到皇帝的话,想容僵住了,咬了咬下唇,又笑道:“如此,奴家不打扰各位休息了,奴家告退。”

  她转身往门边走,到了门边她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回身,对着睿文说道:“小庄子难免招呼不周,各位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找奴家。”

  说罢,她向睿文抛了一个媚眼,开门出去。

  她刚离开,皇帝便望着睿文大笑出声,“睿文,你还有什么需要,还不快去找她。”

  沈睿文涨红了脸,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就连魏长林都憋不住笑出了声,“沈大人好艳福。”

  “陆夫人看中的可未必是沈大人哦,”夕颜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茶杯口划着圈圈。

  “哦?”皇帝止了笑,回头看向夕颜,“夫人所言何意?”

  “陆夫人的话虽然是对沈大人所说,可她看着的却是少爷您呢,”夕颜满脸止不住的笑意,继续说:“恐怕她希望有什么需要去找她的人,是少爷。”

  皇帝望着夕颜的眼渐渐深邃,轻轻扯出唇角的一抹笑意,望着夕颜不说话。

  夕颜被她看的心里有些发毛,低喃道:“皇上盯着夕颜做什么?”

  皇帝牵过她的一只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我亲爱的夫人,为夫可以认为你在吃醋吗?”

  “啊?”夕颜猛抬头,正看到魏长林和沈睿文正无声的退出门外,临出门时,睿文的眼光在她的脸上扫过,立刻转开。

  突然一阵心痛袭来,夕颜深深的吸了口气,发现皇帝正专心致志的吻着她的耳垂,阵阵麻痒袭来,让她忙不迭的伸手抵抗。

  “皇上,您还未梳洗呢,”她将皇帝的脸推开一些,努力压制住心中一波波的悸动。

  皇帝一把将夕颜搂在身前,将脸埋在她脖颈,汲取她身上幽雅的淡香,“出门在外,那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夕颜不说话,任他搂着自己的脖颈亲吻舔舐,在感觉到自己的腿抵到个硬物时,她的脸倏的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的娘子,让为夫的好好疼你,”皇帝故意用轻佻的语气逗她,将她抱起放到床上,看着她羞红的脸颊。

  虽然与皇帝有过多次肌肤之亲,可是每次夕颜总会很紧张,她抓着衣服的前襟,望着皇帝,嘴上却说:“皇上何不去找那个想容呢?人家对您可是满心期待的。”

  皇帝一下攫住了她的唇,狠狠的吻着,在将她的呼吸夺取后方才离开,“为夫只想找自己的娘子,可是我的娘子却似乎不要为夫呢。”

  听到皇帝刻意的委屈音调,夕颜笑了起来,伸手抱住了皇帝的脖子,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帝,在她面前总是会不经意的流露出童真的一面,来逗她发笑,自己不是木头人,几次之后也就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她知道,对待皇帝,只需要以诚相待,他是个聪明人,谁人对他真,谁人对他假,他自然心中有数。

  他的吻带着湿热的温度,一路蜿蜒而下,轻易的挑起了夕颜的热情,她的手插入了他的发间,发丝微凉,贴上了她裸露在外的火热肌肤,让她惬意的轻叹一声。

  他每次索取都是那么热烈,夕颜禁不住轻叫出声,继而又紧紧闭上了嘴。

  皇帝听到她的声音,又细细的吻住了她的唇,让她又一次沉醉在意乱情迷之中。

  次日醒来,天还未亮,夕颜睁了睁眼,就这样等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的亮起来。

  “醒了吗?”身后的人动了动,立刻烫热的躯体靠了上来,将她搂紧,驱走了冬日清晨的寒意。

  “皇上,该起了,”夕颜不动,淡淡的说。

  皇帝打了个哈欠,“好久没有睡的这么舒适了,真不想动。”

  夕颜回头,笑道:“皇上说笑了,咱们还要赶去岐东跟御撵汇合。”

  “知道,知道,”皇帝捏了捏她的脸,“夕颜,跟你在一起,我总是不想离开。”

  夕颜转开了眼,看着他泛起湛青色的尖瘦下巴,用指尖戳了下道:“皇上的下巴真好看,”

  皇帝呵呵的笑了起来,“好了,起来吧。”

  听到屋内的动静,魏长林敲门走了进来,夕颜赶紧自己穿上衣服,帮着他一起给皇帝更衣。

  一切准备完毕,皇帝携了夕颜刚准备坐下喝茶,那个娇媚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几位客人昨儿歇息的可好啊?”

  皇帝与夕颜对视一眼,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睿文开了门,让想容进来,之间她捧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了件淡紫色的衣衫,转眼进来搁在了桌上。

  “少夫人,昨儿见你喜欢锦绣坊的衣裳,奴家便找了一件出来,是奴家刚做下的,还未穿过,奴家看咱们的身材差不多,所以便想将这衣裳送与你,希望少夫人不要嫌弃。”

  她说着将那件衣衫抖开来,淡紫的底子上绣了紫红色的花草纹,繁复精美,让人爱不释手。

  夕颜接过衣裳,惊喜的说:“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夕颜不敢收。”

  皇帝在一边说道:“既然陆夫人如此慷慨,慕某也不要占了陆夫人的便宜。”

  他做个手势,示意魏长林上前,将一张银票递给想容,“区区一点银两,不成敬意,还望夫人收下,就当是咱们对夫人的一点谢礼。”

  想容盯着皇帝看了许久,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魏长林手中的银票,“如此,奴家也不客气了。”

  皇帝满意的点下头,见夕颜捧着衣服欣喜的模样,说道:“既然夫人喜欢的紧,不如直接换上吧。”

  “好,”夕颜拿了衣服,走入内室换上。

  此次出行,夕颜穿的都是素色衣衫,只有一条艳粉色的长裙,却随着皇撵走水路往岐东去了,没带出来。

  所以当夕颜穿戴整齐了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不觉让人眼前一亮。

  想容是那种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媚态,让人不觉心旌荡漾。

  而夕颜的美跟想容完全不同,身着紫衣的她站在门边,就像一株盛开的睡莲,淡雅芬芳,尤其是那娴静的气息,让人见了不自觉的想要靠近。

  睿文站在桌边,一时看的呆住了,直到见到皇帝起身才醒了过来,

  皇帝上前,搀过夕颜的手,“夫人既然打扮好,咱们也该上路了。”

  夕颜向他甜甜一笑,挽住皇帝的手臂,跟在想容身后出了庄子。

  站在马车边,夕颜回身望着伫立在庄门口的想容。

  不知道为何,这个陆夫人给她的感觉很奇特,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总觉得以后还会再见面,所以她笑着跟想容道别,想容也露出了依依不舍的样子。

  “慕少爷、少夫人,以后经过咱们这儿要来看奴家啊。”

  皇帝笑着答应了,一番辞别后,他们的马车又踏上了往岐东的路。

  “对了,夫君,咱们住过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坐在马车上看了会风景,夕颜突然回头问皇帝。

  皇帝愣了下,放下手中的书卷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抬手挥开车窗边的帘子,叫住骑着马跟随在车边的睿文,“咱们刚刚经过的是什么地方?”

  早已经听到夕颜问话的睿文恭谨的回答:“是归属岐东的一个村子,叫东山村,据说盛产桑叶,也叫桑叶村。”

  “知道了?”皇帝缩回手,又顺势捏了捏夕颜的脸颊,靠向了椅背,执起手中的书继续看。

  夕颜靠着窗,看向随风摆动的窗帘,目光追随着那个不时出现眼前,骑在马背上的挺拔背影,心思却又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五章 岐东
    当道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少,房屋越来越多的时候,岐东也越来越近了。

  沿着官道一路南行,穿过岐东的北门,终于进入了热闹扰攘的岐东城内。

  岐东地处东部沿海,水路与陆路皆很方便,渐渐的形成了一个重要的贸易港口,来自各地的客商常汇集于此,交换物品,采购所需,所以大街上有形形色色的什物,来往的行人中也不乏红发绿眼的异国人。

  夕颜趴在车窗上好奇的向外探望,对她来说,外面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让她发出一阵阵的惊叹。

  皇帝实在忍不住了,拉过了她的肩,无奈的说:“别再发出这种惊讶的声音了,被人听到还以为咱们是头一次进城。”

  夕颜笑眯眯的说:“是第一次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地方,比京城都要繁华。”

  “京城未必就要最繁华,山外有山,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见得就是好地方。”

  说着话,车子在路边的一个客栈停了下来。

  夕颜搀着皇帝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向招牌,“九州客栈”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这个招牌可真大,”望着招牌,皇帝不禁笑了起来。

  早有负责招呼的店小二跑了出来,见到几位虽然简衣常服,却用料讲究,一眼便知这样的人非富即贵,立刻殷勤的介绍,“几位客官真有眼光,咱们客栈,可是岐东城里最大最豪华的客栈,来往的客人众多,叫九州可是一点都不过分,几位选咱们客栈,可真是选对了”

  “你这小二,嘴皮子到利索,”皇帝说笑着,随小二步入客栈大堂。

  最大最豪华,果然名副其实,放眼望去,一派富丽堂皇,一楼大厅放着十来张桌子供客人使用,此刻正是午膳时间,已经人满为患。

  小二引着他们直接上了二楼雅间,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做了个手势,“这是本店的兰桂间,诸位请进。”

  踏进兰桂间,有隐隐兰草香飘来,让人的心神放松了下来。

  “小二,将你们这儿最拿手的菜推荐几道过来试试,”皇帝在桌边坐下,嗅了下桌上放着的雕花镂空红色木盒,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二揭开盒盖,原来是一叠正在燃烧的香块,那馥郁的兰草香就是从这里面飘散出来的,“这是岐东的特色,幽罗香,几位可以带一些回去留作纪念。”

  “你闻闻?”皇帝将夕颜拉近,凑到盒子附近,“这个味道可好?”

  夕颜轻轻嗅了下,皱起眉头,“好是好,可是味道太杂了,不光有兰草在其中,还有薄荷和另一种不熟悉的香料。”

  “这位姑娘的鼻子可真灵,”小二不觉惊叹到,“这幽罗香不止含有兰草和薄荷,还有岐东特产的幽罗,这是种必须与兰草与薄荷混合了才能使用的香料,闻了能让人神清气爽,消除疲劳,不然这单单的幽罗香就是催情剂。”

  听了小二的话,夕颜又红了脸,皇帝哈哈大笑了起来,其他人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尴尬的神情。

  小二看到这情形,连忙作揖,“几位客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为各位张罗。”

  等小二出了雅间,皇帝才笑着说:“看来岐东是个好地方啊,连出产的东西都那么特别。”

  夕颜望了眼站在皇帝身后的睿文,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的杯子,心无旁骛的样子,仿佛少看一眼,那杯子就会飞掉。

  她有些气恼,这一路上,睿文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就算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也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她起身,走到雅间的窗边,推开了木窗。

  窗外就是繁华的大街,有喧闹的人声传了上来,耳尖的夕颜立刻听到有两个声音正在讨论事正是他们此次的南巡。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听说,皇帝的御舟已经过了大明湖,最多两日就会到咱们岐东了。”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说:“管他到哪里,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就想找个机会去看看,皇帝的嫔妃到底长什么样。”

  “瞧你,就那么点出息了。”

  不知几时皇帝来到了夕颜的身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凑近了夕颜的耳边说:“我要不要现在就叫他们上来看皇帝的嫔妃到底长什么样?

  夕颜咬了咬嘴唇,“少爷又取笑夕颜了。”

  正说着话,小二开了门,将一应菜碟端了上来,大大小小的盘子堆了一桌,一边开始介绍起来。

  “咱们这儿靠海,所以最擅长的就是各式的海品,”小二说着,指着一道菜道:“这道菜是桂花脆皮宁河鲤鱼,选用咱们这儿特产的宁河鲤鱼,配上桂花蜜糖做成的。”

  皇帝举筷,夹了点鱼肉尝,“嗯,酸甜适中,外酥脆里软嫩,且清香扑鼻,确实不错。”

  得到了皇帝的赞叹,小二又介绍起另一道菜:“这道菜叫吉祥瑶柱,用岐东特产的瑶柱加鸡汤煮成羹,味道格外鲜美。”

  皇帝笑着点头,小二指着下一道菜,介绍到:“这个叫鸳鸯海参酿,这是……”

  “好了,”睿文开口打断他,“咱们还有事情要商量,就不劳烦你逐个介绍了。”

  小二识相的收了声,恭谨的退到一边,“如此各位客官慢用,有其他吩咐可以拉那个铃,”他指了指悬在门边的一个铜铃。

  睿文向他点头,“麻烦给我们开一间上房,两间普通客房。”

  小二应了声便出门去了。

  睿文回过头,站在皇帝身边,行过礼道:“少爷的安全为上,一切皆小心为妙。”

  魏长林取出银针,将桌上的菜一一试过毒,确认安全后,皇帝再次举起筷子,“难得出来趟,你就不要这么扫兴了。”

  他笑着夹了筷海参到夕颜的碗中,“这个菜做的不错,海参爽口,鸡肉嫩滑,你试试。”

  夕颜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睿文,开口道:“这么多菜,咱们两个也吃不完,不如让沈大人和魏公公一起坐下吃吧。”

  “哟,这真是折煞老奴了,万万不可啊,”魏长林立刻说道,连连摆手。

  “叫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废话,”皇帝不悦的瞟了他一眼,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坐下吧。”

  魏长林斜签着身子坐下,颤巍巍的伸手拿起了筷子,却是一个劲的为皇帝布菜。

  睿文在皇帝对面坐了,喝了口茶,问道:“大队人马明日一早会到,少爷是在这儿等着还是去行宫等?”

  皇帝接过魏长林舀好的汤尝了口,“等他们到了行宫咱们再回去,这岐东城,我还没逛够呢。”

  夕颜低垂着眉眼默默吃饭,只偶尔看到睿文青色的一角,和皇帝纤长的手指,一时心里有些堵,吃了两口便搁下了碗筷。

  “怎么不吃了?”皇帝见她停了筷子关切的询问。

  “吃不下,”夕颜喝了口茶,站起了身,走到门边拉响了铜铃。

  没多久,小二敲门进来,“几位客官有何吩咐?”

  夕颜上前道:“麻烦小二哥带我去客房。”

  “夕颜,”皇帝出口阻止她。

  夕颜回头福了福,“少爷不必担心,夕颜只是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去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希望不会打扰少爷的雅兴。”

  说罢,她向皇帝笑了下,忽略他蹙起的眉头,径自跟着小二去了客房。

  小二带她去的是他们客栈最好的天字间上房,推门而入,触眼所及皆是金碧辉煌,若不是她才从皇宫出来,知道皇宫内也没有这么奢华,一定会觉得这儿华丽的堪比皇宫内院。

  小二为她开了门,倒上了香片,又退了出去。

  夕颜踱到窗边,推开窗,天色转暗,放眼望去,一片炫目的色彩,不远处有条河,绵延百里,望不到头尾,夕阳下泛起点点金色波纹。

  夕颜掂起脚,却怎么也看不到河的对岸。

  “这不是河,而是海,叫东陵海。”皇帝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将她惊了一跳。

  “少爷怎么上来了?”

  “夫人身体不适,为夫的怎能不来关心一下。”皇帝自身后抱住夕颜,下巴正好搁在她的头顶,“你该多吃些,养好身子,我想要个我们的孩子。”

  夕颜将手抚上小腹,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笑,也许那里已经有个孩子正在成形。

  “走吧,咱们出去逛逛,入夜后的岐东城也非常热闹,我刚才问了小二了,这儿有很多知名的小吃,咱们去尝尝。”皇帝放开夕颜,转而拉住了她的手往门外走。

  夕颜顿了下说道:“沈大人和魏公公同行吗?”

  “就咱们两个,”皇帝朝夕颜慧黠一笑,夕颜眼睛一亮,跟着皇帝出了门。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六章 夜市
    出了客栈,按着小二指的路,他们绕到了一条热闹的长街,两边有很多铺子,中间也有许多挑着担的小贩,将路隔成了两边。

  沿街的铺子叫卖着岐东的特色小吃,朝天锅、芙蓉包、鱼饺、起糕……两人一路吃去,不亦乐乎。

  夕颜左手一块火烧饼,右手一包捶藕,跟在皇帝身边便走边吃,正想举起手中的饼给皇帝,却被人从右边撞了下,一包捶藕扑的掉在了地上,全部散开。

  夕颜抬头,那个撞了她的人也不道歉,拐了两个弯闪入了人群,只依稀看到一个魁梧挺拔,不似中原人的背影。

  “怎么了?”皇帝回头,见到散了一地的糖藕,又见夕颜怔愣的盯着前方,询问道。

  夕颜摇头,“没事,被撞了下没拿稳,就掉地上了。”

  皇帝拉起她空着的右手,“算了,走吧,咱们去买别的吃。”

  转眼走完这条街,他们来到了岐东夜晚最繁华的倾城街,两边青楼酒肆林立,灯火通明,一派纸醉金迷。

  夕颜睁大了眼睛打量这新奇的一切,皇帝在一边解释道:“岐东的民风开放,民众富庶,又因为来往客商众多,所以这些酒肆青楼也算是岐东的一大特色。”

  还有这样的事?夕颜疑惑的看了眼皇帝,真怀疑是不是他随口乱说的。

  正要开口反驳,却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粉味,有两个身着华丽服饰,浓妆艳抹的绝色女子,一左一右的将皇帝围在了中间。

  “这位公子好俊的容貌,咱们就喜欢这种样貌俊美的公子。”左边红色纱裙的女子抱住了皇帝的手,满脸笑意的上下打量他。

  “咱们翠莺楼的姑娘可都是水灵粉嫩,保准有你喜欢的,”另一个粉色裙装的女子搭着皇帝的肩,两人一起将他往边上的青楼拉。

  夕颜被她们挤到一边,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眼看着皇帝被她们拉入翠莺楼,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寸步不离。

  撩起串珠的门帘,夕颜正要随着他们进翠莺楼,却被红衣女子挡在了门外,“咱们这儿只接待男宾,姑娘就此止步吧。”

  夕颜急了,“少爷、少爷。”

  “无妨,”皇帝转过头,看了眼夕颜,“你先回去,一会我自会回来。”

  说罢,他便在身边女子的娇笑声中走向了二楼的包间,隔着来回闪着晶莹光泽的水晶门帘,那身影也闪闪的看不真切起来。

  夕颜呆在了那里,红衣女子听到皇帝的话,向夕颜做了个手势:“姑娘,请吧。”

  回过神来的夕颜,顺着她的手势走了两步,站在了翠莺楼的门外,皇帝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让他一个人呆在青楼,实在是不妥,可既然他都发话了,自己还能怎么办。

  她看着来来往往出入青楼的各色客人,皇帝不知道要进去多久,自己要一直在门口等着吗?夜色浓重起来,一阵寒风吹过,夕颜浑身一抖。

  突然她朝客栈的方向跑了起来,把皇帝一个人留在那里确实太冒险了,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睿文,让他去保护皇帝。

  还好他们走出的并不算远,夕颜很快的跑回客栈,找到睿文的房间,也不敲门,直接的推门闯了进去。

  正在梳洗的睿文被她吓了一跳,见到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心里一惊,“夫人这幅模样,莫不是老爷……”

  夕颜也不说话,只喘着粗气,顾不了避嫌,上前一把拉住睿文的衣袖就往外拉。

  睿文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有事发生,迅速的整了整仪表,跟着夕颜出了客栈。

  一路上夕颜将刚才遇到的情形告诉了睿文,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

  再度站在翠莺楼门口,红衣女子和粉衣女子又迎了上来,见到睿文,她们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今儿怎么都是英俊公子啊,看来咱们翠莺楼的招牌确实响当当。”

  “二位,在下是来寻人的。”睿文有礼的做了个揖。

  红衣女子瞥见睿文身边的夕颜,调笑到:“姑娘身边竟是这种俊美不凡的公子,可惜不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啊,否则也不会一个两个都往咱们翠莺楼跑。”

  夕颜也不理她的话,自顾自问道:“刚才与我一起过来被你们拉进入的那位公子还在里面吗?”

  粉衣女子上下打量着夕颜,见她接连与两位公子来到这儿,一时拿不准他们的关系,“在又如何?”

  “在下便是前来寻找这位公子的,”睿文上前,挡在夕颜身前,“有些急事需要立刻找到那位公子,还请两位姑娘行个方便。”

  红衣女子也走了过来,搭着睿文的肩,轻佻的说:“带你去是可以,不过他愿不愿跟你走就看他自己的了,说不定一会连你也不肯走了呢。”

  听到她的话,周围的烟花女子皆笑了起来,睿文的脸色有些尴尬。

  “跟我来吧,”粉衣女子好笑的看着睿文的神情,带她往翠莺楼走,夕颜也跟在他们后面准备进去。

  红衣女子又将她拦了下来,“姑娘应该知道咱们翠莺楼的规矩了吧。”

  听到她的声音,睿文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夕颜。

  夕颜无奈的笑笑:“她们只招待男宾,我还是在外面等你们吧。”

  “要不,你先回去吧,”睿文看看天色,“夜了,外面太冷。”

  “不,我要在这里等你们。”夕颜摇头,坚定的看向睿文。

  睿文回望着她,伸手握住她的双手,热力从掌心传来,温暖了她的手,也让她的心中一暖,“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说罢,他便跟着粉衣女子进了那灯火通明的大厅。

  夕颜在红衣女子的注视下,走到了翠莺楼的边上的一个背风处,冬夜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的掠过,路上的烟花女子还在卖力的拉着客人,冰冷刺骨的风吹着她们衣衫单薄的身躯,一个个不断的打着冷战。

  不知道站了多久,夕颜隐隐觉得腿麻,邻街的小吃摊贩开始收拾东西打烊了,夕颜百无聊赖的打量周围的景物,眼见的发现睿文搀着皇帝从翠莺楼里走了出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有姑娘媚笑的声音,“公子,一定要再来啊。”

  皇帝打着酒嗝,含混不清的连连说:“一定一定。”

  夕颜默默上前,与睿文一起一左一右的搀住了皇帝往客栈走,皇帝满身的酒气熏的夕颜皱紧了眉头。

  还好,皇帝没有醉到走不了路的地步,扶着他脚步踉跄的走了一段路,将灯红酒绿远远的抛在了身后,皇帝突然直起了腰。

  夕颜惊讶的看着他,“少爷,你?”

  皇帝低头,刮了下她的鼻子,“不是叫你回去等我的吗?干嘛在外面吹冷风?”

  说罢,他一把将夕颜搂进怀里,“吓坏了吧?”

  夕颜在皇帝的怀中,将疑惑的眼神投向睿文,睿文无辜的摇了摇头,“我进去的时候,少爷就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了。”

  “走吧,这儿不方便说话,咱们回去说。”皇帝拉了夕颜的手,跟睿文使了个颜色,三人疾步回到客栈。

  夕颜吩咐小二打来热水,伺候皇帝梳洗更衣后,皇帝跟睿文坐在了桌边,夕颜沏上茶,递给他们,自己坐在一边,捧了茶杯在手心焐着。

  “睿文,今日一路行来,你发现有何异常?”皇帝喝了口茶,一扫之前醉酒的模样。

  睿文仔细想了下道:“微臣仔细看了,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

  皇帝轻笑了下,“你难道未发觉路上有很多北辰国打扮的人吗?”

  “北辰国?”一边的夕颜开口,“北辰国打扮是什么样子的?”

  “北辰国地处北方寒冷草原,以畜牧为生,他们的臣民冬季着裘皮的长袍,头上戴黑色头巾,”睿文介绍道,“由于他们冬季物资匮乏,所以时常掠夺边境上邻国的产物,从而引发两国之间的战争,现下,咱们正和北辰国交战中。”

  他想了下又说道,“许是战争原因,许多北辰国的臣民往南方迁移,又因为岐东繁华,离北辰国又不远,所以街上北辰国打扮的人才会多出来吧。”

  皇帝抿口茶,沉吟片刻道:“我刚在勾栏院中探听到一些消息,北辰国的某些皇族到了岐东,其中还有北辰国的相国田国盛。”

  “他们要做什么?”睿文脱口道,“不会是边境告急吧?”

  “这一切要等明日与御撵汇合后才能打探清楚,”皇帝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天色不早了,请少爷少夫人歇着吧。”睿文起身,给庆嘉帝请安后退出了上房。

  夕颜起身,走到床边铺被子,突然轻叫一声。

  “怎么了?”皇帝快步来到她身边,查看她有否异常。

  “今日在街市上,有个人撞了我也不道歉,只匆匆瞥了我一眼就快步的走开了,先前我也未在意,现在听沈大人一说,那个人就是北辰国的打扮。”

  “又是北辰国,”皇帝沉吟,“早些歇着吧,到底为何要等明日才能知晓。”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七章 汇合
    次日醒来,早有众多的内官守候在门外,大批的护卫军将客栈团团围住,此时客栈中的众人方才明白,住在天字间的竟然会是当今的天子。

  一切整理妥当,魏长林开了门让皇帝出去,早早守候在门外的岐东地方官忙迎了上来,行过君臣之礼后,将皇帝迎上了停放在客栈门外的御撵。

  夕颜也登上了跟随其后的马车,一上车,夏至便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夕颜,“主子,奴婢好想您。”

  “我在,我在,”马车晃了两下开始前行,夕颜稳住身形,抱住夏至,轻拍她的背。

  “主子,那日不见了您,奴婢都吓傻了,只知道哭个不停。直到小福探听到您是跟了皇上一起微服去了,这才安了心,奴婢真为您高兴。”

  “你是吓傻了吧,一会哭一会笑的,”夕颜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不在,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夏至摇了摇头,“其他宫婢听说您是跟皇帝微服去了,都赶着来巴结咱们,说指不定回了宫,您就升做娘娘了。”

  夕颜“嗤”的笑了起来,见风使舵这一出,在宫中见多了,所以也不会将人家阿谀奉承的话当真,“荣妃娘娘,淑妃娘娘和丽良媛呢?”

  “四天的水路,荣妃娘娘晕了四天,现在还在行宫中躺着,连丽良媛都有些不适呢,娴淑妃娘娘问起过您,知道您是随了皇帝走以后也就不说什么了。”夏至扶夕颜靠着软垫坐好,递上了手炉。

  “主子没人照顾,吃了不少苦吧?”

  夕颜摇摇头,“这有什么苦的,之前不都是我一个人吗?”

  夏至艳羡的目光虚瞄了眼窗外皇帝的御撵,说道:“主子能得到皇上的专宠,真是太好了。”

  夕颜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言语,闭上了眼睛养神。

  直到马车到了行宫的内院,她都没再说一句话。

  下了马车,小福早在等候了,搀了夕颜往她住处走,“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夕颜笑笑,随他进了屋子,是一个独立小院的东厢,两进的套间很是清爽,夕颜在桌边坐下,夏至立刻奉上了茶。

  她看了眼院子里其他两间屋问道,“这儿还住什么人?”

  “回主子,是丽良媛,”小福恭谨的说。

  正说着,便见到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娴淑妃领着她的两个婢女向她这里走来,夕颜忙起身迎接。

  “妹妹不必多礼,快坐着吧,”娴妃进门后,拉着夕颜一起坐下,“妹妹跟随皇上一路微服辛苦了,这是冰糖雪蛤炖燕窝,特地送来给妹妹补补的,快趁热吃了。”

  她的手一指,一个白瓷炖盅便送到夕颜面前,盖子揭开,莹白热气袅袅上升,清香四溢。

  夕颜谢过娴妃,拿起勺子便吃。

  娴妃望着夕颜,笑道:“妹妹此次随皇上微服,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回京后我这就奏请皇上,将妹妹升做良媛。”

  夕颜诚恐的放下勺子,跪在娴妃身前,“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娴妃将夕颜扶起,“今后可要更尽心的服侍皇上。”

  “夕颜明白。”

  夕颜在椅子上坐好,娴妃看了眼她的衣服道:“妹妹的衣裳倒是别致,怎么在宫里没见你穿过?”

  “这是微服路上,一个庄子的女主人送的,”夕颜拉了拉衣袖,“穿了几日都没换过,有些脏污了呢。”

  “嗯,妹妹吃完快些梳洗吧,刚刚前堂传来消息,说是咱们的军队大胜北辰国,还抓住了他们的二皇子,皇上高兴,晚上要设宴庆祝呢。”

  “是,”夕颜点头答应。

  “那妹妹就慢慢吃吧,我先走了,”娴妃起身,夕颜忙跟着起身请安,目送娴妃出门。

  “夏至,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夕颜进了内室,将身上的紫衣脱下,交给夏至,“这衣裳我很喜欢,洗的时候交代他们仔细些。”

  夏至答应了出去,小福吩咐人抬进了洗澡的木桶,蒸腾出的冉冉热气让房间霎时温暖了起来。

  泡进热水,夕颜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热水的温度驱走了身体的寒意,她趴在木桶边缘,昏昏欲睡。

  恍惚见,似乎夏至进来了,夕颜眯着眼隔着白雾向她招了招手,“来,帮我洗洗头发。”

  有双温柔的手执起了牛角梳帮她梳着长发,轻柔的触感让夕颜直叹舒服。

  慢慢的,那双手从发间移到了她的脖颈,轻轻揉搓,又缓缓的来到她的耳后,一路将轻柔触感延伸直双颊。

  今日的夏至有些不妥,夕颜正要发问,张开眼却发现皇帝站在身前,吓的将身子往水下一沉,惊叫一声:“皇上怎么会在此?”

  “朕进来,你没有听到吗?你不是还让朕帮你洗头发?”皇帝调侃着她,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夕颜。

  夕颜的脸被热气蒸的通红,窘迫的样子让皇帝看了哈哈大笑。

  “好了,朕不打扰你沐浴,你快些洗,朕去床上躺一会。”说罢他自往床上去,也不脱衣服,和衣倒在床上。

  夕颜赶紧起身,抹干身子穿上衣服,走至窗边才发现,只一会功夫,皇帝就已经睡着了,夕颜为他轻轻赶上被子,他柔美的双眸微微闭着,眉头舒展着,大破北辰大军,是一件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更别提生擒了他们的二皇子。

  朝堂之事,后宫不得插手,所以夕颜所知甚少。她只知道,当初皇帝初为新皇,朝中有一批老臣是很不服气的,他还是靠着荣妃娘家的势力,才渐渐收复了人心,所以荣妃所在的窦氏一族始终非常得宠,只不过得宠之后他们便开始跋扈起来,现在朝中也出现了许多反对他们的声音。

  朝中之事牵扯众多,又如此复杂,皇帝日日操劳一定辛苦非常,难得有机会能够南下游览一番,此刻有得知战事告捷,他的心中也一定轻松了许多。

  夕颜轻声唤来小福,让他们将屋中的木桶搬走,看看时候尚早,便取了书坐在外屋的桌边看书。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帝开门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也不早了,朕先去前边看看,你也可以准备着了,晚上朕要设宴庆祝。”

  “是,嫔妾遵旨,”夕颜忙起身行礼,叫进魏长林,给皇帝披上厚实的长毛大氅,送皇帝出了门。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八章 庆功
    又看了会书,夏至走了进来,“主子,该梳洗打扮了。”

  夕颜放下书,看看天色,点点头,跟着夏至进了内间。

  细细描画黛眉,夏至挽了一个别致的发髻,夕颜取出自己带着的唯一一身艳色服饰穿戴好,看看时辰也不早了,便带了夏至往前堂去。

  才刚走出没几步,便听到身后门响,回头一看,原来是同院的丽良媛带着侍女走了出来。

  夕颜上前请安,被丽良媛扶住,“妹妹不必多礼了,都是往前堂去的,那便一同走吧。”

  夕颜点头,跟在她身边,“听说姐姐一路身子不适,不知道好些没有?”

  丽良媛轻笑了起来,“不过是个头疼脑热的,没什么,倒是妹妹,一路陪伴皇上辛苦了。”

  又是一个,夕颜在心中微叹了口起,眼中闪过了戒备的神情,脸上便浮起了一个虚应的笑:“不辛苦,这是妹妹应该的。”

  丽良媛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妹妹要明白,有时候在这宫里,受宠未必是件好事。”

  夕颜猛的抬头,只见丽良媛的脸上有种苦涩的笑,见夕颜正望着她,便立刻的隐去,又换上了她平时和善的表情,环住了夕颜的手一同向前走。

  转眼,前堂就到了。

  此刻的前堂热闹无比,宴席还未开始,厅堂中就已经坐了好些人。

  丽良媛拉着夕颜从后门进入,坐在后堂等待皇帝到来,由于后堂与前堂之间只隔了一道屏风,所以大厅中的一切她们皆能看的一清二楚。

  丽良媛望了眼厅中的人,感叹到:“这次果然是场大胜仗,连镇守北疆的广晋王都赶来岐东。”

  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在厅中有一红衣束发男子,被众多官员围在其中,嘘寒问暖,脱身不得,他的眼中渐渐流露出烦躁的神色,脸上却始终挂着谦逊的笑。

  夕颜问道:“那红衣男子便是广晋王?”

  “是,”娴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夕颜和丽良媛同时起身,向娴妃请安。

  “起来吧,”娴妃虚扶一把,示意她们起身,“怎么,荣妃娘娘还没到吗?”

  “来迟一步,还望娘娘见谅,”紧跟着赶来的荣妃上前,也向她行了礼。

  “姐姐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啊?”娴妃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妹妹被封为娴淑妃,位份在我之上,理应向妹妹行礼。”

  荣妃脸上严肃的表情让娴妃一怔,继而转过身,说:“咱们先进去吧,皇上要过一会才来呢。”

  三人跟着她进了前厅,娴妃拉着夕颜一起,坐在右首,荣妃只得与丽良媛坐在了左首。

  见嫔妃入座,堂下站着的官员也纷纷按照官阶坐下,一时堂中乱纷纷的。

  这时,魏长林细长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只见皇帝穿着玄青色朝服从后堂走了出来,示意大家平身就坐。

  众人皆找到位子坐下,唯有广晋王还站在堂上,抬眼看着皇帝。

  “皇弟,你的位子在这里,”皇帝伸手一指,在他龙案右方有张独立的案桌,桌上放了一坛酒,“知道你喜欢南方的‘百花酿’,朕特地命人从湘南快马加急送来。”

  广晋王的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在皇帝面前单膝跪下,“如此,臣弟就却之不恭了。”

  有内官上前,为个人门前的酒杯斟上美酒。皇帝举起酒杯,朗声道:“为我大曜王朝大胜北辰国,干杯。”

  大家一起举起酒杯,庆祝着战事的胜利。

  “皇帝,这次你就随朕一同南巡,等回京后,朕要大大的封赏。”皇帝偏首对着广晋王说道。

  “皇上,听说这次还捉到了北辰国的皇子?”娴妃放下了筷子,看向皇帝。

  皇帝笑而不语,望着广晋王,示意他回答。

  广晋王忙向娴妃行了礼,答道:“回娘娘,确实捉到了他们的二皇子,现正在押往京城的路上,估计等皇上南巡结束就能亲自审问了。”

  皇帝哈哈大笑,拍着手说了两声“好”,又示意内官添酒。

  夕颜抬头看着皇帝,他原本冷俊的面庞此刻柔和了不少,脸上的笑意那么深,甚至连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她轻啜口酒,香而不浓,甜津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头,留下一路灼热的感觉。

  夕颜看向外堂,从岐东附近赶来的官员,在皇帝的授意下,纷纷敬酒,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唯有睿文,他始终笔挺的坐着,只偶尔的喝一口酒,吃两口小菜,眼睛却不停巡视着大堂内的一切,眼中满是戒备的神情。

  见她不动筷子,娴妃拉了拉她的手问:“妹妹怎么不吃菜?”

  她回神,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酒杯,“百花酿此等美酒当前,谁还会记得吃菜?”

  娴妃笑指着她,“妹妹也会品酒吗?”

  “妹妹只是随口说说的,这酒虽然好,可是后劲太强,”夕颜向她莞尔一笑,用手抚了抚额头。

  娴妃见夕颜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关切的问:“妹妹可是不胜酒力?”

  夕颜点点头,“许是妹妹没有休息好,所以觉得有些头晕。”

  说罢,她继而看向皇帝,起身行礼,“皇上,嫔妾觉得身体不适,请容许嫔妾先行告退。”

  皇帝停下与广晋王谈笑,放下手中的杯子关切的问:“需要请太医吗?”

  夕颜忙摇头,“许是着了风寒,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皇帝眼中的怜惜一闪而逝,他向夕颜点点头,“如此便去歇息吧。”

  夕颜上前行了礼便往后堂走,路过荣妃身边时,听到她用皇帝都听得到的声音跟丽良媛耳语:“着了风寒,我看是微服太累了!”

  夕颜抬头,看着她笑了下,施施然出了前堂。

  寒夜料峭,一轮明月高挂夜空,更凭添了几分清冷。

  夕颜独自一人走在诺大的行宫,因为前堂宴请,所以泰半的内官和宫女都去了前堂,一路行来居然没有碰到一个人。凉风吹过,她紧了紧自己的披风,心底没来由的起了阵阵凉意。

  她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广寒宫中的嫦娥,孤身一人,被困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就如她被困在了这后宫一样,从此便与寂寞为伴。

  “主子,您回来了,”夏至的声音蓦的响起,让夕颜回了神,原来她已经走至自己的寝殿门口,夏至正在门口等她。

  “嗯,”她点了头,随夏至进门,因着夕颜怕冷,室内早燃起了炭火盆子,热热的暖气熏上来,让夕颜的酒意登时发了出来,一时有些头晕。

  勉强撑着洗漱妥当,夕颜靠在了床头,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格洒了进来,满室的馨白,夕颜就在这样的月色下,看到了皇帝向她走来。

  染上月华的丝缎衣物,发出幽白的光,亮亮的有些晃眼,他的身子挺拔,站在夕颜面前,伟岸有如天神临世。

  此刻的他正一脸的得色,坐在夕颜的床边。

  “两日后咱们就出发,继续南下,”皇帝轻触夕颜因醉酒而微闭的双眸,他的双眼也醉眼朦胧,凝视着夕颜酡红的双颊,一低头,轻轻咬在了她的唇上。

  夕颜偏了头,看向了床的内侧,躲过了皇帝的再次侵略。

  “怎么了?”皇帝不悦的看着夕颜,不明白她今日何以变得有些冷漠。

  “南巡四日水路,荣妃娘娘就晕了四日的船,皇上有否去探问过?”夕颜闭上了双眼,幽幽的说。

  皇帝怔了怔,望着她:“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夕颜摇头,“没什么,嫔妾只是想起了‘雨露均沾’这四个字。”

  “你是在推朕走吗?”皇帝收了手,直起身体,眼神微微眯起,充满危险的气息。

  “没事,既然皇上不想走,那就早点歇息吧,”夕颜移向床的内侧,拉过被子盖了全身,面朝向里。

  皇帝倏的站了起来,在床前来回的踱步,“杜夕颜,你不要仗着朕宠你就肆意妄为,别以为朕舍不得治你。”

  听着皇帝愤然的语气,夕颜坐了起来,望着皇帝叹了口气,“嫔妾并不是使性子,实在是,南巡这么多日子以来,皇上都只来嫔妾这里,微服又是和嫔妾一起,这样会让姐姐们觉得嫔妾是一个霸道擅宠,不识大体的人。”

  皇帝止步看着夕颜,她正裹着被子楚楚可怜的望着他,让他满肚子的愤懑都发泄不出来。

  他挥挥手,“也罢,是朕没有考虑周全,今日起,朕不会再来你这里,只是两日后,你要陪朕继续微服。”

  夕颜只得点头,也不看皇帝,自盖了被子睡去。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无奈的转身离开。

  “主子,怎么皇上走了?”夏至走了进来,为夕颜放下床帐。

  夕颜的眼空洞的盯着夏至的动作,“是我让他走的。”

  “为什么啊?”夏至的手顿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后宫中的女子,只有紧紧抓住皇帝,但求皇帝专宠的,自己的主子圣宠眷隆,为何会将皇帝往别人身边推。

  “你不明白,”夕颜轻叹,她想起了今天娴妃看着荣妃的眼神,以及丽良媛说的话,这一切都让自己寒心,这暗藏危机的后宫,将湮没掉她的后半生,她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难道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达成吗?
飘渺孤鸿影 第二十九章 荣妃
    皇帝果然依约,未再踏入她的寝殿,春日的午后,毫无寒意,她便坐在偏殿的回廊上晒太阳,身边是夏至坐着绣一朵牡丹。

  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丽良媛走了出来,她看到夕颜坐在廊上,脚步顿了下,便趋上前来。

  夕颜忙起身请安,被她拉住。夕颜让她在自己的躺椅上坐下,自己陪坐一旁。

  丽良媛的脸上满是笑意,拉着夕颜的手道:“妹妹倒是悠闲,在这儿晒太阳。”

  “连皇上都悠闲,咱们也该好好歇歇啊。”夕颜也笑着答道。

  “说的也是,”丽良媛点了头,“皇上这几日为着北辰国的胜仗,连饭都能多吃两碗,甚至晚上睡着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夕颜抬头,看着她问道:“这两日皇上都在你那里吗?”

  丽良媛羞赧的笑着,日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带着别样的娇羞。

  “姐姐正是圣宠眷隆啊,”夕颜拍拍她的手,但愿她能从此紧紧抓牢皇帝的心。

  可是丽良媛却反手握住了她的,关切的问:“妹妹这两日是不是跟皇上闹脾气?”

  夕颜抬了头看她,见她眼中写满了担忧,一脸真诚,“姐姐何处此言?”

  “皇上对妹妹的心思,宫里的人都明白,这次南巡还特意带上妹妹,连微服都只让妹妹陪同,皇上对妹妹已是专宠。”

  夕颜的眼光撇向院中,日光越过重重殿阁照射下来,撒了满院,照在她身上,暖熏熏的,背心竟不知不觉的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她扬起被阳光晒的发烫的脸道:“姐姐还记得那日跟妹妹说过的话吗?”

  丽良媛怔了怔,道“当然记得。”

  “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专宠,而妹妹亦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丽良媛没有回话,同她一起望着庭院中白晃晃的日光,良久,她轻叹一声:“妹妹的愿望恐怕很难达成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敞开的大门外来了一队人,夕颜仔细一瞧,打头的那个扶着内官的手,正是荣妃,此刻她正一步三摇走来的想夕颜走来。

  夕颜和丽良媛起身相迎,荣妃一手一个的拉住,“咱们姐妹之间,何必那么多虚礼。”

  听着荣妃亲热的语调,夕颜和丽良媛对望了一眼,唇边皆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荣妃很少跟嫔妃这般亲厚,此番示好,恐怕是有原因的。

  夕颜让荣妃进屋,三人在桌边坐下后,荣妃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端上了两只一色的炖盅。

  “这是本宫命随行御厨用岐东特产红白海参炖的乌鸡海参汤,两位妹妹快尝尝,春季进步最有效。”说话间,她揭去一个炖盅的盖子,顿时清香四溢。

  丽良媛笑的眯了眼,拿起一边的勺子舀了一口,“鸡汤与海参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鲜美爽口,味道真是不错。”

  荣妃见她喝了一口,点头道:“妹妹喜欢就好。”

  见夕颜未动,她催促道:“妹妹也尝一口。”

  夕颜因着那日跟皇帝闹了脾气后着了点凉,这两日胃口总不太好,不喜用这种荤腥汤食,现下闻到海参的味道,胃中一阵翻腾。

  她强忍住那股几欲作呕的冲动,深吸口气,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鲜香的汤水灌入喉咙,压制住恶心的感觉,可海参的腥味刺激了她的感觉,一口汤差点从口中喷出,她立刻用手捂了嘴,生生的咽了下去。

  见着她反常的举止,荣妃皱了皱眉,关切的眼神扫过她,“妹妹怎么了?难道本宫的汤不和妹妹的口味?”

  夕颜急忙摇头,缓了缓劲道:“妹妹前日感染了风寒,胃口不开,都只吃些清粥小菜,娘娘的汤皆是名贵材料,妹妹喝着一时不适应,失礼之处还望娘娘见谅。”

  荣妃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如此,那妹妹就留着慢慢喝吧,这汤的滋补功效不错,正好可以给妹妹开胃。”

  夕颜点头,用娟帕拭了唇角的残液,“妹妹一定不辜负娘娘的一番心意。”

  那边丽良媛已经慢慢的将一盅汤都喝完了,将勺子放下,正用帕子拭嘴,听到夕颜与荣妃的话,忙起身,“即如此,姐姐便告辞了,不打扰妹妹休息。”

  荣妃也适时起身,“那本宫也走了,妹妹好好歇息吧。这个炖盅晚膳的时候自有宫女来取。”

  夕颜急忙起身,行礼送两人出去,刚关上了木门,便扶着门框干呕起来,惊的夏至忙过来扶她,一叠声的问“怎么了?”

  夕颜摇头,努力平复了自己,在后窗边的榻上躺了下来,“夏至,给我倒杯热茶来,不要太烫。”

  夏至赶忙跑去倒茶,等她回来时发现,夕颜已经斜倚在榻上睡着了,便去找了厚实的毛毯为她盖上,自去绣那副绣了一半的牡丹图。

  夕颜这一觉也只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头晕脑热,涨的似要裂开般,便起身靠着窗边坐着,开了小半扇镂空花窗,看后窗外的一丛竹园小景。

  夏至进屋,见夕颜已经起身,便将手中重新倒来的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主子,喝口热茶回回神。”

  夕颜接过抿了一口,清幽的茶香萦绕唇齿间,将口中发涩的感觉完全驱散,头似乎也没先前那么晕了。

  “主子,这盅汤该怎么办?”夏至指着桌上的炖盅问道。

  夕颜回头扫了一眼,对夏至说:“我不喜欢喝,倒了也怪可惜的,你就喝了吧,一会记得将炖盅洗干净,荣妃娘娘会差人来收。”

  夏至摸摸炖盅,还有些温热,便开了盖子,咕嘟咕嘟将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夕颜笑骂道:“慢些喝,没人跟你抢,让人看着好像我不给东西你吃似的。”

  夏至放下盅子,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这汤好喝嘛,奴婢还从未喝过这么美妙的汤呢。”

  夕颜一口口喝着茶,感觉头部的不适在慢慢减少,便对夏至说道:“好了,你自去准备晚膳吧,今儿我还要喝你昨日煮的雪梨粥。”

  夏至收了炖盅,给夕颜请了安去准备晚膳了,留夕颜一人在屋内,看着阳光透过门上的方格雕花照进来,又一点一点的慢慢向西移,直至完全的消退。

  可是还没有等到夏至端来雪梨粥,她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夕颜起身,开了门喊了两声夏至,并未有人应答,倒是小福从后面院子里跑了过来,上前给夕颜请安。

  “夏至呢?”

  “夏至姐姐头晕,身子有些不适,正在后面歇息呢,”小福扶了夕颜重新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洗净的炖盅放到桌上。

  夕颜愣住了,刚才好好的,怎么就头晕了呢,便吩咐道:“即如此,我便随了行宫准备的膳食随意的吃点,你好生照看着夏至。”

  “那怎么成,”小福抬了抬眉毛,撸起了袖子,“主子只管放心坐着,一会便有可口的雪梨粥食用。”

  “你会煮?”,夕颜望着他的眼中满是笑意。

  “夏至姐姐休息前,已将雪梨粥的锅子架在红泥小火炉上炖着,奴才只需看着火便行。”小福搀着夕颜重新在桌边坐下,“主子稍等片刻。”

  “去吧,”夕颜向他挥挥手,看着他出去忙碌。

  雪梨粥果然可口,只是这粥隐隐透着一股糊味,夕颜偷眼瞧着小福,他的额头密密的出了一头薄汗,此刻正一脸紧张的等着夕颜的评价。

  “嗯,虽然比不上夏至的手艺,不过味道还算不错。”夕颜吞下一口粥,笑眯眯的眼注视着他。

  得到夕颜的夸奖,小福的脸都红了,他憨憨的抓了抓头发,“主子先吃着,奴才去为您打水,等您吃完一会便能梳洗了。”

  夕颜点头,心中一热,自己孤身一人身陷皇帝后宫,难得的是能够有这两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人,也是真正关心她的人,让她能在这冰冷的后宫寻的一丝的温暖。

  梳洗完毕,夕颜嘱咐了小福几句便早早上床歇息了,明日御撵便要继续南下,该好好养足精神。而且不知为何,最近她总是觉得困,很容易便睡着,甚至坐着晒太阳也会睡着。

  沉沉的睡至后半夜,便觉有双温暖的手将她拉出了暖被,继而裹入了更为温暖的气息,她没有睁开眼,继续沉沉的睡着。

  再次醒来时,她只觉得眼前一亮,刺眼的阳光穿过马车上的窗棱,斜斜的照到她的脸上。

  马车?

  夕颜赶紧坐起身,见自己又身处那辆熟悉的马车,而皇帝恺辰正坐在与她一桌之遥的对面,似笑非笑的用眼神打量她。

  “皇上怎么不叫醒嫔妾?”夕颜坐直了身子,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就寝时的衣衫,长发也没有梳起,完全披着,一时没了主意,“嫔妾……”

  “朕说过一定会带你微服的,便不会爽约,”皇帝移到夕颜身边,将她拢在自己怀中,将她身上盖着的毛毯拉高些,“咱们又要互相照应了,我的娘子。”
飘渺孤鸿影 第三十章 岱山
    皇帝一定是微服上了瘾,望着越来越远的岐东城,夕颜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此刻他们的马车正一路往南面赶,只是马车却多了一辆,其中坐着的正是广晋王。

  过了岐东一路往南是一条崎岖的山路,触目所及皆是空茫的乡野景色,没有一丝人言,夕颜看累了,便窝在车里睡觉。

  这时车帘掀起,皇帝跳上了马车,在车子的软垫上躺平后,舒服的叹了口气:“还是躺着舒服。”

  夕颜上前,用娟帕为他抹了把脸,“这是到哪儿了?”

  “还在岐东境内,前面不远便是有名的岱山了,”皇帝撑起身,从桌上的茶窠中倒了茶喝,“咱们去岱山玩几天。”

  “岱山?”夕颜想了下,“可是‘天门倒泻银河水,日观翻悬碧海流’的岱山?”

  “正是,”皇帝的眼闪了下,伸手挂了下她的鼻子,“没想到你居然也知道岱山。”

  夕颜微眯了眼,半仰着头向往的说道:“岱山历来便被世人称颂赞咏,她的秀丽和奇峻我早就耳熟能详,幽、旷、奥、秀、妙、丽便是岱山的神秀精髓。”

  她转头望着皇帝,坐起了身向他深深拜下,皇帝惊异的将她扶起,“这是怎么了?”

  “夕颜谢皇上能让夕颜有机会见到这万人敬仰的岱山,”夕颜直起身,抚了抚自己的衣衫。

  皇帝握着她的手呵呵的笑了,“这么点小事,值得你行次大礼吗?”

  夕颜坚决的点头,“岱山是多少文人墨客心中的向往,恐怕也是夕颜此生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不会,”皇帝靠向夕颜怀里,唇边含着笑,“你若喜欢,咱们以后可以常来。”

  夕颜低头凝视皇帝的面庞,他的双目微闭,眉头舒展,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使他的脸少了几分冷峻气息,却多了些温暖的感觉。

  她伸手捧住皇帝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让皇帝睡的舒服些,一手轻抚他的发际,一手拉过车上的薄毯盖在了他身上,不一会他便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岱山脚下,投宿于山下的一个庄子,主人跟广晋王是旧识,安全应该无虞。

  山庄依山而建,采用木石结构,越往高处的房子,木制化就越高,夕颜跟着山庄的仆从来到一个二层的木制小楼前,发现此处处于山庄最高点,放眼望去,山庄的建筑尽收眼底。

  “少爷、少夫人请。”仆从为他们打点好一切,便下楼离开。

  夕颜兴奋的快步到窗边,将花梨木窗一扇扇全部打开,皎洁的月光倾泻满室。夕颜靠着窗边,使劲嗅了下道:“山中的空气似乎都带着清香呢。”

  厚暖的白狐披风覆上了她的双肩,一双温热的大手为她将衣裳拢好,又执起了她略透凉意的双手,“山里更冷一些,小心着凉。”

  夕颜放心的靠向身后温暖的身躯,抬头枕着他的肩膀看向天际,“山中的月亮似乎更加亮,更加圆,也似乎更易触摸的到。”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将月亮轻轻握在手中,轻盈之姿让皇帝一时看傻了眼,只一把抱紧了她,口中喃喃:“没有朕的旨意,你休想飞离朕的身边。”

  夕颜收了手,回身环住皇帝的腰,低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舒出一口气。

  “走吧,咱们去用晚膳,”皇帝拉着她的手,下了木制小楼往前厅去。

  前厅大堂,好客的山庄主人早已备好了一桌酒菜,此刻广晋王与山庄主人夫妇已坐在桌便,就等他们两人了。

  一进门,大家都站了起来,广晋王上前,将皇帝引入席,向他们介绍山庄主人。

  原来这个山庄名为红叶,是由庄主夫人的闺名而来,庄主名为莫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中等身量,模样厚道,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他的妻子红叶站在他身边,虽已过而立之年,可容貌依然秀美,依偎在莫侨身边,隐隐有小女儿的模样。

  一番客套后,他们在圆桌上坐下,夕颜坐在了红叶的身侧,红叶亲热的拉着她的手,让她尝尝岱山特产的山间野味。皇帝与广晋王一起轮番向莫侨敬酒,说着说着便谈到北辰国边境的战事,个个兴致激昂喝起酒来也更利索了。

  夕颜与红叶随意的聊着,发现两人在很多方面都有着同样的喜好,甚至是擅长的乐器都很相配,也就越聊越投机,简直就觉得相见恨晚了。

  这时,莫侨突然回头,望向聊的正欢的两人,道:“夫人总算找到一个知心的人了,你们既然这么投缘,何不义结金兰?”

  红叶眼睛一亮,拉着夕颜的手道:“咱们这儿乡野山间,难得能让我碰到个像妹妹这般知书达理,又与我极是投缘的人,今天说什么我都要认下你这个妹妹,妹妹也别叫我什么夫人了,只叫我红叶即可。”

  夕颜回头瞧了眼皇帝,见他正一脸笑意的向她微点了下头,便笑着看向莫夫人,“夕颜没有兄弟姐妹,从小便希望能有个姐姐,今日又跟姐姐这般有缘,自是不能错过。”

  得了夕颜的话,红叶爽快的拉她起身,往庭院而去,吩咐了仆从在院中备下香炉供品,问清了夕颜的年岁,当下便拉着夕颜在院中拜月,结为异姓姐妹。

  完成仪式后,两人又坐在庭院中,就着月色聊了起来,直到莫侨走出来,将披肩围上红叶的肩时,两人才惊觉室外的寒冷。

  “夫人,我知道你得了个妹妹欢喜不已,可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莫侨圈住她的肩头,语带关切的说。

  红叶抬头羞赧的看他,便起身,对夕颜道:“如此,咱们便进屋吧,看妹妹身子纤弱,可别受了风寒。”

  皇帝也走了出来,将夕颜拢进了自己的披风,“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别打扰庄主和夫人休息了,回屋去吧。”

  夕颜将手交到他掌中,点头应允。

  “你们都回房休息去,被在这儿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了,”略带酒意的声音传来,广晋王倚着门框,望向庭院中的两对璧人,“要恩爱回自个儿房里去,别在我面前显摆。”

  皇帝带着笑意的话刺激着他:“知道刺激就别看啊,你这不是自爆其短吗?”

  夕颜被他们的对话吓了一跳,忙拉拉皇帝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皇帝“哈哈”大笑,“不妨事,我跟三弟之间无序这些避讳,看在你嫂嫂面上,我今日便不再调侃你了,都回房歇息去吧。”

  说罢,他拥着夕颜便回屋,一路上还在不停的笑着。

  出了厅堂,便见到一直守候在门口的睿文,他低着头跟在皇帝身后两步远,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到了小楼,夕颜便挣脱了皇帝,开了窗,正好看到睿文走下楼,到楼下房间的身影,心中不禁透出点心酸,他们两个就算错过了。

  “在想什么?”皇帝上来抱住她,浓浓酒气将她包围,夹杂着淡淡檀香,让她一阵眩晕。

  顺着她的眼光望出去,只看到满院清辉,“这满院的月光真有如此喜人?”

  夕颜摇头,“皇上是不会懂的,”她哪里是看什么月光,她看的只是那个如月光般清冷的人。

  皇帝掰过她的下巴,让她与他直视,“你刚刚与那个莫夫人聊什么那个投入,跟为夫都没谈那么久。”

  夕颜笑着伸手将他的手拉至脸侧,用他温热的手心捂着自己微凉的脸颊,“夫君在吃醋吗?”

  皇帝转过脸,看向别处,也不回答她的话,只是脸上多了些甜蜜的红晕,在灯火的映衬下居然一清二楚。

  该知足了,皇帝居然为着她的话而脸红,这个充满甜蜜的一刻,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皇帝伸手关上了窗,拥着夕颜往床上去,边走边为她脱去外衣,“早些休息吧,明儿一早咱们去爬山。”
飘渺孤鸿影 第三十一章 市集
    皇帝这次却爽约了,第二天一早便有京城来的密报,他拉着广晋王进了书房,到了巳时还未出来,原本的爬山之行只能取消。

  “妹妹莫要担心了,明日也能去爬山,实在不行,姐姐陪你去,”红叶找到独坐厅中的夕颜,问明白原委便说道。

  夕颜笑笑,“无妨,妹妹早就已经习惯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她脸上浮现的失落表情还是被红叶看在了眼底,她拉起夕颜的手,道:“那妹妹就随姐姐去市集逛逛吧,虽然这儿离岐东遥远,可是靠着岱山,往来的游人商旅也不少,所以咱们这儿的市集也还是很热闹的。”

  夕颜的眼又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的模样,让红叶也不禁笑了起来,“好,等我换过衣裳咱们就去,正好能在镇上有名的莫西楼用午膳。”

  等红叶换衣裳的当儿,夕颜来到了书房门口,睿文和魏长林一左一右的站在门边,见着夕颜前来,魏长林上前拦住了夕颜:“少爷说了,不让任何人打扰。”

  夕颜站住,有些迟疑的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魏长林的脸上露出难色,“这是少爷刚吩咐下来的,要不老奴帮您进去问问?”

  “不用了,”夕颜摆摆手,“一会少爷出来告诉他,我跟姐姐去镇上的市集,很快就回来。”

  “是,老奴一定转达,”魏长林行了礼,夕颜微点了头,正要转身离开,门却突然开了,皇帝一脸凝重的站在门口。

  夕颜被吓了一跳,定定的看着皇帝的脸,没想到他会现在出现。

  “你要去市集做什么?”皇帝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内问她。

  夕颜愣了愣,连忙回答:“姐姐看夕颜闲来无聊,提议去镇上的市集逛逛,是否有什么不妥?”

  皇帝摇头,“你既要去,我让睿文跟着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夕颜抬头偷眼去看睿文,只见他目视前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一时脸上有些为难,“不用了,有红叶姐姐跟我一起去。”

  “不行,你们两个女子,我不放心,得有人保护。”皇帝挥挥手,示意夕颜不用再说,他看看睿文,偏了头让他跟着夕颜。

  睿文得到命令,行了礼站在夕颜身后,夕颜无奈,只得带着睿文去找红叶。

  看到夕颜身后的睿文,红叶笑着挽起夕颜的手,悄悄在她耳边低语:“你家夫君真是疼你,连出门上街都不放心,还要人盯着。”

  夕颜红了脸,嗫嚅着拽着红叶的手快步的往外去,睿文随后一步紧跟着她们,等她们上了马车,跟车夫坐在车前一路往市集去。

  岱山脚下的小镇,市集热闹非常,虽只有一条宽敞的大道,两边的商贩将各自的货物整齐的摆放在街道上,看着颇成气候。

  “妹妹可知道,这岱山的特产是什么?”红叶跟夕颜下了马车,携手在镇上慢慢走,睿文落后一步不理她们左右。

  夕颜摇头,等待红叶揭晓。

  “岱山石是此处的特产,”说着她带领夕颜来到一家店铺前,弯腰执起一条白石镇纸给夕颜看,“岱山石质地细腻,色彩多样,以纯白色最佳,淡青色次之,这种黑色中夹杂白点的芝麻石最为普遍。”

  “这位夫人是懂石之人,”听到红叶的话,店铺的老板亲自迎了出来,看到她们的穿着打扮,忙躬身请她们进到店堂,满脸堆笑的说:“二位进来看看,我这店铺还有上等的岱山石。”

  红叶携了夕颜进门,四处打量了下,说道:“我这妹子从北方来,岱山石声名在外,就想来见识一下。”

  店老板命伙计托出一个红丝绒托盘,上面整齐的排列着四块白色细长的石块,放在了她们面前。

  红叶执起一块,对着外面的阳光照了照,递给夕颜,“白色岱山石,外形与羊脂玉类似,白色纯度越高,石块的质地越细腻。”

  夕颜将石块握在手中,感觉柔滑,确实像握着一块羊脂白玉。

  老板见夕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忙凑上前说:“我们这儿还能按照客人的要求在石块上刻字或图案。”

  “什么都能刻?”夕颜抬眼,惊讶的望着他。

  见夕颜满脸的期待,老板拍胸脯的说:“咱们镇上最出名的就是石刻,当然什么都能刻。”

  夕颜挑了一块细长匀称的白石交给老板,“请在此石上刻一朵夕颜花。”

  老板想了下,说道:“夕颜花,纯白晶莹,刻在此石上真是相得益彰。”

  红叶拉了下夕颜的手,“妹妹真要买吗?”

  夕颜点点头,疑惑的问:“是啊,有何不妥?”

  “没有,”红叶摆摆手,转向老板,“我这妹子着实喜欢,老板可要算的便宜些。”

  老板考虑了下,伸出两个手指,“岱山白石加雕刻,总共二十两。”

  夕颜正要翻出荷包去取银两,被红叶按住。

  “二十两?”红叶叫了起来,“二十两够普通人家吃上大半年了,最多十两。”

  与店主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最终以十五两成交,并约定半个时辰之后回来取货付钱。

  出了店门,见睿文还在门口守着,红叶抿嘴偷笑,对夕颜悄声说:“真难为他了,一直站着等我们。”

  夕颜有些内疚的问睿文:“沈大……哥,抱歉让你跟着我们出来逛,辛苦了。”

  睿文的眼光轻轻扫过夕颜的面上,毕恭毕敬的回道:“沈某职责所在。”

  夕颜愣了一愣,她没想到睿文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的态度会那么冷漠,一时说不出话来。

  “妹妹,咱们去莫西楼用午膳,”红叶拉过夕颜朝前走,一手指着前方不远处沿街的一处三层高楼。

  夕颜将刚才的心思放过一边,向着红叶一笑,点头称好。

  三人便来到莫西楼前,踏进大门,环顾四周,大堂中共有十几张桌子,却是张张客满,已经没有空位了。

  小二迎了上来,见三人皆衣着不凡,便微笑着说:“低下的大堂都满了,不如三位跟小的上到楼上雅间,如何?”

  夕颜点头应允,跟着小二上到三楼,要了临街的一个小包间,窗外不远处便是巍峨的岱山,此处望去更觉岱山挺拔耸立。

  红叶张罗着点了莫西楼的招牌菜品,见睿文仍站在门边不动,便招呼道:“沈兄弟,过来一起坐啊。”

  睿文推辞,任红叶怎么说就是不愿意坐下。

  听到睿文的推脱之词,夕颜不禁有丝恼火,“夕颜的姐姐即为少爷的姐姐,少爷的话可以听,少爷姐姐的话就能不听了吗?”

  听到夕颜恼怒的口气,睿文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夕颜发火的样子,一直以来夕颜都是乖巧温柔的模样,今次见她发火,却是对着自己,且又是为了让他与她们同坐,她是在怨他方才说话的语气吗?

  睿文在心底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对她态度冰冷,依言上前,坐在夕颜的对面。

  红叶左右看看,嗅出了一丝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息,但她却没有询问,反而说:“还是妹妹有本事,三言两语便说动了沈兄弟。”

  夕颜唇边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掩饰过去,眼中已带了笑,“姐姐休要再取笑妹妹了。”见小二恰恰将他们点的菜端上来,笑意更浓了些,“夕颜等着品尝姐姐推荐的美味呢。”

  一顿饭吃的还算舒心,睿文跟夕颜也偶尔说上两句话,不再似之前出来时那般冷淡。

  正吃着饭,红叶指着夕颜身上的紫色衣裳问道:“妹妹的衣裳好看,可是京城的名绣坊产品?”

  夕颜停了筷子,拉拉衣衫,说道:“是锦绣坊的出品。”

  “锦绣坊?”红叶想了下,“可是岐东著名的锦绣坊?”

  “嗯,”夕颜点头,“姐姐也知道,看来锦绣坊果然出名。”

  “可是我听说,锦绣坊生产的绣品从来都只贡朝廷,不曾有衣料对外售卖,”红叶说着蹙起了眉头,“妹妹这衣裳到底从何而来?”

  “是沿途经过桑叶村时,一个庄子的女主人送的,”夕颜如实回答,想了下又说:“想来许是人家诚意送我衣裳,又担心我不肯收,所以故意说成是稀罕物吧。”

  红叶慢慢舒展了眉头,“嗯,也许是吧。”

  夕颜低头,继续吃饭,心中却明了,不论如何,身上的紫衣是再不能穿了。

  吃完饭,三人继续一路沿着市集往回走,去之前买岱山石的店铺取石头。

  店家见他们前来,忙不迭的捧出已经雕好的镇纸,夕颜见着眼前一亮,白色长条石块底部,栩栩如生的刻着一朵莹白的夕颜花,淡雅清新,甚至连花蒂上纤微的花叶都雕的一丝不苟,不由惊叹出声:“真精致。”

  红叶顺着她的话说道:“妹妹见识了岱山的又一特色,雕刻。”

  夕颜喜不自禁的付了钱,接过店家包装好的镇纸,一个转身,却见到柜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个小巧的三层木制小架子。

  她走上前一看究竟,原来都是一些银色的小镯子,小锁片。

  店家见她对此感兴趣,连忙解释道:“这是为着镇上有孩子百日而准备的锁片和镯子,皆为银质的寻常物件。”

  眼尖的夕颜见到其中有一枚银色的指环,雕着两朵精巧细小的桂花,花样繁复,雕功细致,其中的花蕊也清晰可辨。

  夕颜看着喜欢,伸手轻触,继而摸了摸自己纤瘦的指骨,直起了身向红叶道:“咱们回去吧。”

  说罢,她便拉着红叶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出了街口,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了,两人正要上车,睿文突然道:“莫夫人,少妇人请稍候,容沈某去去就来。”

  红叶了然道:“人有三急,去吧去吧,可知在何处?”

  睿文微红了脸道:“方才在路上看到过,两位夫人请稍等。”

  见睿文是要去更衣,夕颜红了脸,径自上了马车,坐着等他。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睿文变回来了,红叶依旧调笑道:“沈兄弟速度倒不慢,现在咱们可以走了吧?”

  睿文神色有些窘迫,忙请红叶上车,马车立即往山庄赶去。
飘渺孤鸿影 第三十二章 登山
    回到山庄,夕颜立刻去找皇帝,却见书房门紧闭,他跟广晋王在其中商量着什么事,依然不许外人打扰。

  夕颜没有做声,也示意魏长林不要做声,默默站了一会便回到自己的小楼。

  下意识的又摸上自己左手纤指,大曜国民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男子必定要送自己的妻子一枚指环,不论贵重与否,只是一种代表,表示两人从此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现在的身份注定了她不可能拥有一枚戒指了,所以才会在刚才见到那枚指环后有所触动,黯然离去。

  夕颜轻叹一声,将买来的镇纸连锦盒一起放在桌上,这是要送给皇帝的东西,只是不知自己的一番心意皇帝能否领悟。

  呆呆望着那锦盒出神,连皇帝是几时进来的都没注意,当皇帝的手覆上她的脸颊,她才回过神。

  “在想什么?”皇帝轻轻拥着她坐在桌边。

  夕颜指指桌上的锦盒,“这是今天在镇上买了送你的。”

  皇帝打开锦盒,见到那方镇纸颇为惊讶,“这镇纸很漂亮。”

  他取出镇纸,惊喜的发现一端刻着的夕颜花,轻轻抚摸,“凝露夕颜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

  听到他的话,夕颜想到了与皇帝的第一次相遇,在湖边的回廊上,她睁着惊恐的双眼望着面前的皇帝,从来也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细语。

  她低头看他牵着她的手,又扫过自己光洁的手指,心中一悸,忙别过了眼。

  “你送我那么漂亮的夕颜花镇纸,要我送你什么好呢?”皇帝拉过夕颜,让她坐在自己的怀中紧紧搂住。

  夕颜摇头,“希望少爷在每日的劳心之时见到这个镇纸能舒畅心神,也希望少爷见到这个镇纸时能想起夕颜。”

  “好,”皇帝执起夕颜下巴轻轻拉下,正要吻上她的唇,便听到敲门声响起。

  夕颜忙从他怀中起身站好,整整衣衫,四处摸索了一阵才走去开门。

  皇帝将夕颜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脸上含着笑意,所以当夕颜开了门回身时见到的,也是皇帝一脸笑意的样子。

  门口站着的是广晋王,夕颜敛了心神,闪到一边让他进来。

  广晋王进门便“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夕颜惊了一跳,忙抬眼去看皇帝,只见他收了笑,却一脸的自得,径自去过桌上的杯子倒了茶喝。

  夕颜见皇帝只顾喝茶,却不说话,便退到他身后,望着地上一脸肃然的广晋王,又不能开口让他起来,初春的寒意虽然不算彻骨,但跪在冰冷的地上,还是极易染上风寒。

  “你起来吧,”就在她心中焦急万分的时候,皇帝开口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还是那句话,继续南下。”

  “皇兄!”情急之下,广晋王顾不上隐瞒的身份,“宫中的快报您听到了,现在继续南下是危险之举,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皇帝不说话,抿了口茶,对夕颜说:“晚上我想吃清炒山笋,麻烦娘子了。”

  夕颜明了,行至门口向他们请了安便退了出去,并为他们带上了门。看广晋王如此严肃的表情便知他们要讨论的事情一定很紧要,必不想她在旁,才会支她离开。

  只是不知皇帝几时喜欢吃山笋了,夕颜叹口气,这清炒山笋只得又麻烦红叶了。

  听红叶吩咐妥当,夕颜跟她闲聊一会,管事便前来请她们用晚膳,夕颜随了红叶一起来到饭厅,却见皇帝和广晋王已经坐在了桌边,皇帝和莫侨聊的热火朝天,而一边的广晋王却冷着一张脸,似是跟谁在斗气。

  红叶笑着拉夕颜坐下,挽起莫侨的手问道:“你们方才聊什么,那么热烈?”

  莫侨宠溺的望着自己的妻子,“慕少爷问我,上岱山的路怎么走,如何才能在山顶见到日出。”

  “日出?”红叶惊讶的说道:“要见日出,需得三更天起来,爬到山顶,等上一个时辰,才能见到山顶的日出。”

  “姐姐说的这般详细,是否上山见过?”夕颜听的神往,可是想到在料峭的春寒中爬上岱山顶峰,不觉有些退怯。

  红叶突然红了脸,羞涩的望了莫侨一眼,“在我与他成亲前夜,我们上山看过日出。”

  之前从与红叶的闲聊中,夕颜得知,他们成亲数十载,膝下并无儿女,两个人相依为命,可是他们两人却丝毫不为无子嗣而烦忧,只享受着属于他们两人的生活,到也过的悠闲自在。

  夕颜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眼中露出的羡慕,在红叶的右手指上,套着一个红玛瑙的戒指,此刻在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闪痛了夕颜的双眼。

  她别过眼,看向皇帝,皇帝牵过了她的手,对红叶道:“我本来今天就该和夕颜上山,只因有事耽搁了。岱山的日出举世闻名,咱们在京城也有所耳闻,至于能不能看到,就看夫人愿不愿意了。”

  夕颜淡淡一笑,“明日夫君若得闲,同去爬一趟岱山便可,初春寒峭,日出就不必了。”

  “瞧瞧我这妹子,多体贴啊,”红叶听了夕颜的话,在一边打趣。

  夕颜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瞧着皇帝。

  皇帝执起夕颜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一下,“莫夫人说的是。”

  “吃饭吧,”夕颜缓缓抽出手,将筷子递到皇帝手中,“有清炒山笋。”

  缓步走在山间的林荫小道,夕颜的背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牵着皇帝的手,缓缓在山路上走着,四周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声。

  “还有多久才能到山顶?”皇帝抬头看看望不到头的石板路,问走在前头的莫侨。

  莫侨抬头看了下,又看看天色,“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还有那么长的路?”皇帝挠挠头,有些懊丧的往路边的山石上一坐,“早知道爬的那么慢就早些出来了。”

  夕颜没有坐下,沿着山路边看风景边慢慢往前走着。

  皇帝拉住她,“坐下歇会吧。”

  夕颜轻笑摇头,“夕颜想一鼓作气爬上山顶,体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境。”

  “哈哈,还是夕颜懂得爬山之道,”莫侨见他们两个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爬山确实要靠一鼓作气的意志,否则更容易疲累。”

  皇帝听了,站起身,拍拍衣袍道:“好,那我们继续。”

  “少爷,咱们还是回去吧,”魏长林看了看四周,古木参天遮蔽了日光,只透出点点光斑,狭窄的山路上除了他们没有别的游人,一阵山风拂过,只听见树叶沙沙的响动。

  夕颜微扬着头,闭上双眼,倾听风吹云动,春意勃发的声音。

  “怕什么,”皇帝站在夕颜身边,也侧耳倾听,“山下有二弟守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魏长林与睿文对视一眼,嗫嚅着没有再说话。

  他们继续向山上行进,到了晌午时分才到达山顶。

  站在岱顶向下望去,四周群山低矮渺小,衬着岱顶格外高大。

  “原来,‘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就是如此,”夕颜的心中已经找不到任何的语言来形容这种感受,她站在一块高石上,张开双手,迎接扑面而来的猎猎山风。

  皇帝一把将她拉下来,“怎么能站那么危险的地方,快下来,咱们去别处逛逛。”

  山上有座道观,走至牌坊前看到“碧霞灵佑宫”五个大字,从山门往内看,道观烟雾缭绕,香火鼎盛的模样,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正在进香。

  夕颜双手合十,在山门处拜了拜,便跟着他们抬步往上走,道观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整个建筑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宛若天上宫阙。

  夕颜惊叹着,拉着皇帝的手迫不及待的上前,一座座殿堂细细参观,在送子娘娘殿前,皇帝还特意要求夕颜请了香火祭拜。

  绕了一圈,众人发现肚子饿了,便在观内的饭堂内用了斋饭,依莫侨按他们的行程推算,他们要到傍晚才能返回山脚,况且广晋王还在山下等着他们,于是商议,吃过饭便启程下山。

  出了饭堂,夕颜正要回头跟皇帝说话,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软软的往地上歪去,被及时伸手的皇帝搂住,打横抱了起来。

  早有见到情况的道士上前,引了他们往观内的客房去,将夕颜安置在床上。

  有小道士说“我师傅通晓医术,不如请他过来瞧瞧。”

  “好、好、好,”皇帝一叠声的回道,催促着小道士“快去将你师傅请来,慕某在此先谢过小师傅。”

  小道士应了声,便出门找他师傅去了。

  皇帝在夕颜耳边低唤着她的名字,而夕颜却始终双眼紧闭,毫无任何意识。

  师傅找来了,是一位年界六旬的银须道士,长袍道服,白须飘飘,颇有些仙风道骨之姿。

  “贫道法号熙真,”道士向坐在床边的皇帝行了个礼,报出名号。

  皇帝向他摆手,“道长别多礼了,快上前来诊治吧。”

  熙真道长见着躺在床上的夕颜,三步并两步的上前,执起她的左手把脉。

  屋中其余人皆一脸焦急的望着他,只见他沉吟片刻,微蹙的双眉渐渐舒展,捻起一绺自己的银须把玩起来。

  见他这幅模样,屋内之人皆松了口气,明白夕颜并无大碍,至于为何如此要等道长揭晓了。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熙真道长便收回手,整整衣袖站起来,走到皇帝面前作揖,“恭喜这位施主了。”

  皇帝一愣,“喜从何来?”

  “尊夫人是有喜了,”熙真道长笑着对皇帝说:“恭喜施主。”
飘渺孤鸿影 第三十三章 突变
    下山的路,夕颜没有走一步,因为熙真道长的一句话,夕颜便被皇帝安顿在挑山工的软轿上,一路从山顶坐到了山脚。

  皇帝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那微微勾起的唇角,看在每个人的眼中,也深深的刻在睿文的心里,他攒起自己的手,又缓缓放开,赶上皇帝,紧紧护在他的身边。

  到了山下的马车边,广晋王已经等的在车上睡着了,见他们下来,忙有护卫上前叫了他起来。

  皇帝也不让夕颜下轿,也不管众人的反应,直接抱了她上到马车,回程的路上,一直紧紧的握着夕颜的手傻笑。

  夕颜伸出另一只手,抽出丝帕为他拂去额角的细密汗珠,好笑的提醒道:“少爷,您的形象。”

  皇帝摇头,“什么形象,我只知道,我有孩儿了,其他什么都顾不了。”

  夕颜的手顿了下,收了回来搁在身前,低声道:“等皇上回京城,桃叶妹妹就会为您诞下第一个孩儿了。”

  皇帝执起夕颜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我要的是我们的孩儿。”

  夕颜看进他的眼,一片清澈,此刻也正看向她,目光坚定。

  他是那个人吗?那个能与她白首偕老、共度余生的人,看着他的表情,她有丝犹豫,现在的他是如此坚决,可是回到京城后还会如此吗,面对皇宫中的各色女子,他可还会像现在这般将她捧在手心中。

  握着他宽大的手掌细细摩挲,右手食指关节处有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夕颜一个个指头摸索过去,将他手指纤长匀称的触感深深的记在了心上,回了京城,也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回到山庄,特意从京城赶来的禁军范统领早已等候多时,皇帝见到,脸色顿时肃穆起来,安顿好夕颜后便与广晋王,范统领一起进了书房。

  夕颜坐着无聊,看天色渐渐暗下来,便往后院厨房找红叶。

  绕过前堂,是一个开阔的池塘,红叶在其中养了几条锦鲤,五颜六色的霎时好看。

  夕颜正要踏上池塘上的小桥,一抬头便见睿文正站在桥中央看池中的鱼,脚步便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提步上前。

  款款来到睿文身边,夕颜与他并排站着,看着水中的锦鲤。

  睿文意识到身边有人,回头见是她,愣了一下,眼便定在了她的脸上,许久才转过脸,望向水面。

  “沈大哥,为何自南巡以来,你对我如此冷漠?”软糯的声音传来,却重重落在睿文的心上,他的心不由的抽紧,隐隐的痛泛了起来。

  夕颜呼出一口起,这个疑问自南巡以来便一直憋在她的心头,今天终是问出了口。

  “您是主子,睿文只不过是一介守备,”睿文迟疑了很久才说出这个答案,可是不管他的答案是如何,夕颜的心中也不会再起波澜了。

  她笑着扬起了脸,望向睿文,“可是在夕颜心中,沈大哥永远都是夕颜的大哥。”

  睿文怔愣的望着夕颜的笑颜,终于也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的释然。

  他们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静谧,夕颜静静站着,享受这份宁静,突然想起自己是要去找红叶的,便“呀”了一声。

  睿文正要问她怎么了,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从后院传来,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夕颜站在桥上向后院望去,只见浓浓的浓烟从他们住的小楼上方升起,隐约可见红色的火焰。

  “着火了,”睿文沉着的语调让夕颜紧张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正准备趋前一步察看,被睿文一把拉在身后。

  “你呆在这儿,我去看看,”睿文阻止夕颜前往,让她留在原地,自己便施展功夫,快步往后院跑去。

  夕颜见帮不上忙,便去书房找皇帝,刚走了两步,就看见皇帝携了广晋王和范统领满脸焦急的往她这边来,见着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我没事,”夕颜忙安抚他,从他怀中直起身,指着后院说道:“睿文去察看了。”

  “少爷,”范统领单膝跪下,低头诚恳的说:“请少爷即刻启程,此地不易久留。”

  广晋王也在一边说:“对,咱们还是立刻离开吧,范统领,立刻通知沈大人来前厅与我们汇合。”

  范统领得命立刻去找睿文,夕颜叫了起来,“啊,姐姐,还有红叶姐姐。”

  皇帝拉了夕颜往前堂走,“放心,范统领会去找他们的,咱们先走。”

  “不行,姐姐在后院的厨房,我怕她会被大火困住,况且咱们要走也要跟他们说一声啊,”夕颜不明白,皇帝做事一向很有分寸,何以现在如此慌乱。

  “来不及了,”皇帝边说,脚步却不停,跟广晋王一起,将夕颜拉往山庄大门。

  路上遇到从外面回来的莫侨,他也一脸的焦虑,匆匆往里走,见到他们怔住了,“你们这是?”

  “慕某家中突有急事,必须即刻回京,望莫庄主见谅,”广晋王上前行了礼,向他辞行。

  夕颜上前焦急的说:“莫大哥,红叶姐姐还在里面,快去看看她。”

  莫侨听了她的话,脸色都变了,匆忙的对广晋王说:“如此,莫侨就不远送了,慕兄弟一路顺风。”

  说罢,他便匆忙往里跑去。

  夕颜挣脱了皇帝的手,跟着莫侨往里去,皇帝叫她,她只回头说:“我要去看看姐姐是否安然无恙。”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皇帝没法,只得也跟着她一起回去。

  到了中庭,睿文正背着红叶出来,众人忙迎了上去,帮助他将红叶放在中庭的长椅上。

  红叶眯缝着双眼,摸索着握到莫侨的手,“哇”的哭了出来。

  “我到后院找红叶的时候,就见她闭着眼摸索着往前走,想是双眼被烟迷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便将她背了出来。”睿文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后院的小楼已经完全毁了,看样子,不像是单纯的走水。”

  “是有人,有人炸的,”红叶惊恐的声音突然响起,连着身子都抖了起来,“我在后院厨房的窗边,听到有陌生男子的说话声,正准备出来叫人,小楼就炸了。”

  听到他的话,众人脸色皆变,因为小楼靠山,要攀爬进来实属不易,而进来不是为了盗取财物,却是炸了小楼引起恐慌,这炸楼之人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咱们快离开这儿,”皇帝一手拉起夕颜向外走,“莫庄主也一起走吧,恐怕这个山庄已经不安全了。”

  话音刚落,便有刀剑之声传来,范统领“刷”的抽出自己的佩剑,与睿文两个殿后,护送众人出门。

  暮色中,有几个身形彪悍的蒙面大汉,手执钢刀追了过来,与范统领的手下纠缠着。

  广晋王拉着皇帝跑了起来,夕颜被他们拉着,跌跌撞撞的跟着跑,却被自己的裙裾绊到,跌在地上。

  皇帝要回头去拉她,被广晋王一把抓住手,继续往前跑,“夕颜,夕颜,”皇帝焦急的回头叫着夕颜的名字,无奈被广晋王拉住,无法脱身。

  睿文见夕颜跌倒,忙上前将她扶起,手中一柄软剑舞的密不透风,不让人伤到夕颜一毫,搀着夕颜往大门方向撤退,早有范统领的属下准备好了马车,就等他们上了车快马离开。

  睿文与范统领主要护着皇帝和夕颜,谁也没有注意到背着红叶的莫侨落在了最后。

  夕颜想到红叶,回头正待招呼范统领保护红叶,却见一道寒光闪过,远处有个着青衣的蒙面人射出了一支箭。

  “小心,”夕颜挣脱睿文回过身提醒莫侨。

  可是晚了,就在莫侨抬头看向夕颜的当口,那只寒光闪闪的箭“噗”的一声穿入了红叶的背,又从莫侨的心口穿出,钉在了她面前的地上,莫侨和红叶双双倒在了她面前。

  “不,”她尖叫一声扑了上去,用力的扶起红叶,就见红叶胸前的伤口处,鲜血正汩汩的往外冒,她哆嗦了手,徒劳的上前压住红叶的伤口,一边不停的说:“姐姐,姐姐,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夕颜,快走啊,”皇帝还在不停的召唤她,可是她此刻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用力的压住冒血的伤处,想阻止血继续流出。

  红叶却睁开了双眼,伸手将夕颜的手拉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夕颜说:“走,快走。”

  “姐姐,姐姐,咱们一块走,”夕颜拉着红叶的手,哭喊着。

  睿文上前试图拉起夕颜,都被她用力的挣脱了,无奈只得在她身边为抵挡攻击。

  红叶睁大了眼望着夕颜,唇边泛起了笑意,她的手无力的滑下,握住了身边早已冷却的莫侨的手,表情安然的闭上了眼。

  “姐姐,姐姐,”夕颜用力的摇着红叶,也不管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颤抖的拍打着红叶的脸,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皇帝回头见夕颜坐在地上不动,也急红了眼,甩开广晋王的手,从腰带中抽出柄软剑迎了上去,无奈蒙面人为数众多,生生将他们隔了开来。

  他剑花飞舞,心渐渐沉下来,若此次行刺是专门针对他,从这阵帐看来定是蓄谋已久了,行刺者对他们的行踪亦了如指掌。

  “快走吧,她死了,”睿文看了眼地上的人,一把将夕颜拉起,往门口退去。

  他望着颓然坐在地上的夕颜,几乎肝胆俱裂,正要上前救她,见她已被睿文救起,心也落了地,忙上前护着他们往门外退。

  夕颜被睿文拉着,不再反抗,木然的跟着他撤退。

  一直到山庄门口,睿文将夕颜推上马车,坐在了车前,一扬鞭马车便跑了起来。

  范统领的部下举起手中的武器,挡在马车后,拖延蒙面人的进攻。

  皇帝见夕颜无恙,一夹马肚,身下的马追着马车而去,广晋王和范统领一左一右的紧跟在他身侧,护送着马车一路往御撵停留地而去。

  此刻御撵仍在波河一路向南航行,他们只需往东,不用半天功夫便能与御撵汇合,有御前侍卫与禁军的保护,料那些蒙面人也不敢再造次。

  所以此刻,虽然蒙面人没有追来,可是众人皆不敢掉以轻心,疾驰了一段路程后,睿文怕车身太颠簸,夕颜会不舒服,所以车速稍稍的放松了下来,落在了皇帝的马后。

  他得空回头看看车内的夕颜,她只一脸木然的倚着车厢而坐,不哭不闹,没有任何表情。

  睿文心中有些担忧,可此时正在逃难,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目前最要紧的是她的安全,他用力的抽了一鞭,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快速的向前跑。

  皇帝没见到马车跟上来,正待回头去催,却看见有数个蒙面人骑着高头大马追了上来,速度奇快,一会便已经与马车齐平。

  但他们也不出手伤人,只设法让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慢慢控制了马车的方向。

  皇帝急了,正要调转方向去救夕颜,不料广晋王狠狠抽了皇帝的马一鞭,马儿吃痛,发了狠劲的往前奔,皇帝只得抱紧马脖子,回头看时,就见夕颜的马车已经被蒙面人逼的停了下来,睿文手执软剑,护着马车上的夕颜。

  他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不禁悲从中来,不停低叫着夕颜的名字,无奈被广晋王和范统领左右夹攻,押着他往东跑。

  马车越来越远,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蒙面人并没有追他们,只将马车团团的围住。

  “夕颜!”他大叫,声声悲怆的叫声隐入沉沉的暮色中。
飘渺孤鸿影 第三十四章 被掳
    摇晃的马车一阵颠簸,将昏睡中的夕颜震醒,四周一片黑暗,双手隐隐传来麻木的感觉,这一切都提醒着她,她和睿文被劫了。

  整整一天一夜,她和睿文被反绑了手,扔在一辆陌生的马车里,那些将他们掳走的蒙面汉也不伤害他们,只将他们关在马车里,一路往北而去。

  听着马车行进发出的声音,夕颜的心也越来越凉,这些人的目的不知道是什么,如果是为财,现下不会将他们往北方送;就怕是一帮识破了他们的身份的叛贼,若果真如此,皇帝就危在旦夕,也不知他们逃脱了没有。

  渐渐适应了车厢中的黑暗,夕颜试着伸了伸脚,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她的腿已经没了知觉,她撑着自己坐起身,碰到了躺倒在另一边的睿文。

  先前将他们的马车围住时,有蒙面汉捉住了睿文,用浸了迷药的布将他迷晕,无论怎么推打他,睿文皆是一点反应也无,若不是探到他还有鼻息,夕颜真会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艰难的伸出脚,轻轻踢了下他的腿,还是没反应,正当她灰心之时,突然发现他的腿动了一下,夕颜惊喜的盯着他,黑暗中看不分明,只模糊的看到他的腿动了。

  由于嘴被厚布带蒙着,无法说话,夕颜只能挪到他身边,用手臂推着他,希望他快点醒过来。

  睿文轻轻低鸣一声,恢复了意识,忆起他身处的环境,他用力挣扎着,无奈他被五花大绑的放倒在车上,连动一下都困难,更别提逃跑了。

  他看到身边的夕颜,忙上下打量,确定她没事后向她用力的点下头,他的嘴也被堵了,只能“呜呜”的发出简单的音节,夕颜也向他猛点头,泪水却随着点头的动作突然涌了出来,滑过脸颊。

  睿文慌乱的左右摇头,让她不要哭,可是夕颜忍不住,受了那么多的惊吓,她都不觉得委屈,偏生到了这一刻,见到睿文平安无事,一颗心才真正松懈下来,眼泪也随之而来。

  睿文重重的叹口气,将头伸过一点,突然吻上了她流泪的眼睛,又突然离开。

  夕颜止住了哭泣,怔愣的看着他,又幡然醒悟的样子,忙忙的退后离开睿文身边,也不看他,只定定的望向两人之间的黑暗,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没有维持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两人的注意力都被马车外的声音吸引。

  车门被打开了,蒙面汉们将夕颜和睿文拉出,押往一个小院子,进门前夕颜四下观察,可惜因为天太黑,况且人生地不熟,完全分辨不出他们是在哪里。

  进了院子,他们被带到灯火通明的正屋,屋子里坐了五六个人,个个皆是虎背熊腰,看着不像中原人,为首的长者却是身材瘦小,一把灰白的须发,堪堪坐在堂上,等着夕颜和睿文的到来。

  站在老者面前,睿文环顾四周,将夕颜护在身后,因为嘴被堵着,他只得怒目圆睁的等着他。

  老者也不恼,反而笑了,“快给沈大人看座。”

  立刻有左右搬来椅子,睿文也不坐,直直的站着,微微扬起头。

  “那么请你身后的那位贵人主子坐下可好?”老者的话惊的夕颜几乎跳了起来,他居然连他们的身份都知晓了,到底是何来头。

  夕颜依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老者,等着他的下文。

  老者捻了胡须,缓声道:“今夜委屈二位在这儿留宿一宿,若明天没有变化就可放二位离开。”

  说罢,他挥了挥手,左右上前为夕颜和睿文除去堵着嘴的布巾。

  一能说话,睿文便开口喝道:“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要掳我们到此,这又是哪里?”

  “一切等明日就可揭晓。”老者不再说话,示意将他们带走。

  夕颜和睿文被带离正屋,来到院子里的一间空屋子,夕颜被他们率先推了进去,踉跄了两步站住了。睿文见状忙要上前护她,却被一边的壮汉拉住,和另一人一起搜他的身。

  “你们干什么?”睿文被绑着手,无法动弹,却也在用力反抗。

  “确保你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一人边回答他,边将他身上的银两搜走,又从他腰侧摸出一个小荷包。

  “这是什么?”另一个问道,看着荷包上精致的绣工,其中装的一定是值钱的东西。

  睿文见到荷包,立刻变了脸色,大叫道:“把这个还给我,还给我。”

  举着荷包的人将荷包打开,从中取出一个银质的戒指,“这个戒指不错。”

  他眯缝着眼看着戒指,向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将睿文推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又在门上落了锁。

  睿文挣扎着坐起来,见到夕颜正坐在屋里的一堆干稻草上,安然的点头,“你没事就好。”

  夕颜靠着墙壁,看着睿文的样子,几乎又快哭出来,现在的他哪里还有一点意气风发的样子,月白色的衣衫上沾了泥,束起的长发凌乱不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刚刚那个戒指,是那次我们去岱山的时候你买的吗?”夕颜深吸口气,控制自己的声音,还好黑暗中,他看不到自己红了的双眼。

  睿文没有说话,却缓缓低了头,过了许久才听到他“嗯”了一声。

  夕颜静静的看着他,知道他不想说这件事,便缩了腿,窝在稻草堆上,“我很累,先睡一会。”

  “夕颜,先别睡,”睿文抬起头,挣扎着到夕颜的身边,“我靴子里藏了一把匕首,你试试能不能拿出来。”

  夕颜跪在他身边,背对着他,用反绑在身后的手伸进他的靴子,好不容易将一把小巧的匕首抓了出来,双手拔了刀鞘,一点一点的割着自己手上的绳索。

  密密的汗水沁出了额头,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跳的极快,心中不住的祈祷快点将绳索割断。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的手腕,她也丝毫未觉得疼痛,好不容易将绳索挣脱,她顾不上自己手腕的伤逝,忙上前将绑着睿文的粗绳松开。

  睿文活动了一下手脚,将匕首收好,检视夕颜手上的伤。

  “我没事,快想办法离开这里,”夕颜看了下自己身上的紫色衣衫,此刻也顾不得喜不喜欢,撕了一条下摆包扎在双手的手腕处。

  睿文查看着关押他们的屋子,除了墙边的一堆稻草外,空无一物,没有窗子,只有一扇被锁了的门。

  “怎么样?”夕颜紧张的问道。

  睿文摇了摇头,“能出去的地方只有这扇门,可是要打开这扇门会发出很大的声响,这样势必会惊动他们,那样就更难逃了。”

  “沈大哥不必在意我,”夕颜知道他是为保护她,若让他一个人离开,定然比带着她一起逃轻松,“若你能逃出去,便可找人来救我。”

  睿文摇头,“不行,我要在这儿保护你,若连我都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找刚才的样子来看,他们并没有伤害我们,说明我对他们来说还有用,沈大哥若能逃出便能找来救兵,救夕颜出去。”夕颜走到睿文身边劝他。

  “你不必多说了,我是不会离开的,”睿文回身,在稻草堆上坐下,“为今之计咱们只有等明天,他们将我们带出去的时候,瞅了空挡逃脱,现在先休息一会吧。”

  夕颜无奈,只得也在草堆上坐下,捡起地上的麻绳交给睿文,“那劳烦沈大哥帮我系上绳子。”

  睿文叹口气,摇头道:“你睡吧,我帮你看着,等天快亮的时候在绑起来吧,到时候你帮我绑一个活结,那样咱们要逃脱的时候方便一些。”

  夕颜依言在草上躺下,睿文将自己身上月白的外衫脱了下来,盖在她身上。

  “沈大哥,不用,你会冷的,”夕颜正要推却,被睿文盖住了手。

  “睡吧,你现在是两个人,”睿文的话提醒了夕颜,她的手不自觉的覆上自己的小腹,是的,为了这个孩子,她也要好好的保住自己。

  夕颜不再

  推辞,偎在睿文身边,终于沉沉睡去。

  望着黑暗中夕颜的睡颜,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睿文了无睡意,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让他来不及消化,现在正好可以仔细的想一下发生的事情。

  从刚才那些人的体型来看,像是漠北一方的人,虽然他们穿了大曜国的服饰,虽然他们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嗓音,可是他们分明就是北辰国的人,这一点只从他们随身带着的弯刀就能看出来,北辰国的男子擅使弯刀,而那种刀只产于北辰国。

  睿文知道,之前皇帝与广晋王商议的事便与北辰国有关,已经被抓获的北辰国二皇子,在押往京城的途中逃脱,这便是令广晋王与范统领如临大敌,催促着皇帝结束微服的原因。

  他看了眼身侧沉睡的夕颜,为她盖好衣衫,他们抓来自己和夕颜,为着就是能威胁皇帝吧,二皇子能安然回到北辰国固然好,若中途被捉回,他们便可用他们作为人质去交换,以皇帝对夕颜的疼爱,定然会答应。

  这是一个安排周密的计划,从他们微服的那一刻起,皇帝的一切行动定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否则他们不会在得知二皇子逃脱的第二日便动手,且算准了彼时皇帝身边护卫的人不多,更算准了皇帝微服必定会带最爱的夕颜。

  睿文呼出长长一口气,皇帝对夕颜的宠爱,每个人都看的见,而这种宠爱此刻却成为了困住夕颜的桎梏。

  天色渐渐的泛起灰白,睿文起身拍拍夕颜的脸,“夕颜,醒醒,该起来了。”

  夕颜睡的警醒,一下就醒了过来,她揉揉自己的双眼,让睿文将外袍穿上,捡起地上的麻绳,“怎么系?”

  “你照着先前我被绑的样子来,记得将绳头放到我手里,”睿文教夕颜将他绑起来,叮嘱道:“别绑太松了,容易被人发现。”

  夕颜依言将睿文绑好,睿文试了下,点点头,“现在你试着将自己的手系起来,记住多绕两圈才不容易脱落。”

  在绑麻绳之前,夕颜将自己手上的布条解开,凝固的血粘着布条,稍一拉扯又流出新的血,夕颜咬牙,将粗糙的绳索绕上自己的手腕,微微用力,手腕便痛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绕了三圈,夕颜用力拉住两头,系了个活结,将绳头握在手心,手腕已经痛的失去了知觉,她坐着将手移到蜷缩起的脚边,慢慢的将手移到身后,重新到在了草堆上。

  等她做完这些,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才躺下没多久,便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而那脚步声正是一路往他们的所在而来,听到门上的锁“哗啦”一声响,夕颜的一颗心霎时被提了起来,呯呯的跳个不停。
飘渺孤鸿影 第三十五章 恺辰
    “夕颜,”慕恺辰猛的睁开双眼,人也惊的跳了起来。

  无边的黑暗将他湮没,寂静的四周,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听到他的响动,守候在门外的魏长林轻轻唤了声:“皇上?”

  “进来,”慕恺辰哑着嗓子说。

  魏长林执了灯开门进来,他的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晃动的灯光将周围的景物照的分明,他身在岐东的行宫中,并不是如他梦中一般,与夕颜奔波在逃亡的途中。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方才的梦中,他只顾拉着夕颜一个劲的往前跑,感觉那条路永远都跑不到尽头,只一个慌神,夕颜就不见了,等他再回头去找,就见夕颜站在他身后,身上插着数支羽箭,伤处还在汩汩的冒着鲜血。

  “皇上,”魏长林走至他身边,为他将床帐挂起,递上一杯温热的茶。

  “什么时辰了?”慕恺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安抚了他不安的心绪,让他的知觉一点点恢复到现实中。

  “回皇上,卯时了,”魏长林等皇帝喝完茶,接了茶杯站在床畔,躬身侍立。

  慕恺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掀被下床,“替朕更衣吧。”

  “皇上,时辰还早,”魏长林上前扶他,却又忍不住提醒他时候尚早,可以再睡一会。

  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慕恺辰伸手推开了雕花的木窗,初春寒夜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的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望向东面,黑暗的天际正慢慢变红,天光也一丝丝亮起来,

  魏长林取了狐毛大氅上前披在了他身上,慕恺辰回头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春寒料峭,也不知道夕颜有没有衣物取暖。”

  “皇上,玥贵人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魏长林在身后轻声道,皇帝的心思他哪能不明白,可是现在这样的时候,他也只能说些安慰人的话了。

  慕恺辰回身,“更衣吧,替朕将广晋王唤来。”

  魏长林麻利的为他换上衣服,嘱咐了内侍去传广晋王,等慕恺辰梳洗完毕坐下喝茶时,广晋王正好踏进门。

  正待行礼,皇帝却开口了,“皇弟,可有消息?”

  广晋王躬身在一边回答道:“回皇上,臣弟派出的人马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慕恺辰俊秀的双眉蹙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广晋王看了眼他的神态,暗暗吃惊,忙上前说:“皇上,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至少咱们能确定玥贵人还活着。”

  慕恺辰低低嗯了一声,眼光飘向了窗外,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透过云朵,一缕缕照射下来,像一支支锋利的箭从天际射下。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就在自己的土地上,心爱的人别掳走,自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就连她现在在哪里都无从知晓,这算什么莫非王土?

  一扬手,手中的茶杯被他扔向门外,“咣当”一声脆响,立时摔的粉碎。突兀的声响将魏长林和广晋王吓了一跳,怯怯望向慕恺辰的脸。

  他的眉头紧蹙,双拳紧握,一脸怒气的瞪着一地的碎瓷,两人心中皆是一惊,慕恺辰一向少言,在朝臣面前很少表露自己心中的喜怒,更别提摔杯子这种过激的动作。

  慕恺辰深吸几口气,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紧握的手慢慢舒展开来,“再多派些人手,他们带着两个人质,一定走不远。再着人在岐东城内留意着北辰国的人,看看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广晋王得了指令,正待退出,慕恺辰挥手制止了他,“等一下,这些事你交代下去,一会跟朕上街逛逛。”

  “皇上,非常时期,您还是留在行宫吧,”广晋王听到他的话连忙阻止,“现在这样的时刻,还是应该小心为妙。”

  “不必多说了,”皇帝挥挥手,“让朕留在这里,还不如亲自上街上看看,兴许会有所发现。”

  见慕恺辰态度坚决,广晋王也不再多说,向魏长林使了个眼色退出门外。

  魏长林上前,低身对他说:“皇上,娴淑妃娘娘差人来请您一起用早膳,您看?”

  “早膳?”慕恺辰冷哼了一声,“现在这个时候朕还有什么心思用早膳。”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刚要出去,又止住脚步,唤过魏长林,“带朕去玥贵人之前住的寝殿。”

  魏长林应了声,差了内官在前面带路,往夕颜之前住的院子去。

  现在的院子里只住了丽良媛,刚起床没多久,正坐在桌边用早膳,见了皇帝,忙起身迎接,让他坐下,盛了粥一起用早膳。

  慕恺辰喝了口粥,闲闲的问:“玥贵人身边的宫女此刻打发去了哪里?”

  丽良媛忙回道:“回皇上,那夏至和小福现在嫔妾这儿呆着,这两日天天为了夕颜妹妹抹眼泪,也不好吩咐他们做什么事。”

  慕恺辰点头,“将他们唤来,让朕瞧瞧。”

  丽良媛忙吩咐夏至和小福上前时,他们的眼睛犹是红红的,神色憔悴的跪倒在慕恺辰的脚边。

  慕恺辰将碗中的粥喝完,擦了擦嘴角,将巾帕用力的丢在夏至面前,“夏至,你好大的胆子!”

  夏至被吓的一抖,慌忙伏在地上,“皇上,冤枉啊。”

  “冤枉?”慕恺辰斜斜睇她一眼,冷蔑道:“朕微服当日,特意差人嘱咐过你,让你随侍在玥贵人左右一同起行,为何那日却不见你?”

  “回皇上,奴婢冤枉啊,当日奴婢因为头疼便早早睡下了,一直到第二日的晌午才醒过来,这期间可谓是人事不醒,连主子几时走的都不曾知道。”夏至急急的回道,生怕皇帝不相信,说着说着泪便流了下来。

  “启禀皇上,那日夏至确实因为身体不适才会那么早便睡下的,连主子的晚膳都是奴才预备的,主子还夸奖了奴才的手艺呢。”小福说着想起了当日夕颜的样子,再想到如今她生死未卜,不禁红了眼眶。

  慕恺辰重重的哼了声,“无缘无故头疼,睡觉错过了主子起程的时辰,你这奴才当的也太省心了。”

  夏至想了下,小心的说道:“回皇上,奴婢从未曾因为睡过头而耽误任何事,那日的事实在蹊跷,奴婢喝过一碗汤后便觉得头痛难忍,实在熬不住才会早早歇息的。”

  “汤?什么汤?”慕恺辰听到她的话,抬起了头。

  “是原本给主子喝的汤,因为主子没胃口,又不想浪费,所以赏给奴婢喝了。”

  听到夏至的话,一边的丽良媛突然说道:“说起汤,嫔妾想起来了,那日嫔妾也喝了那样一碗汤,之后便觉得头痛不止,昏昏欲睡,也是一觉睡到第二日傍晚,怎么叫都不醒。”

  听到她的话,慕恺辰皱了眉,这分明是被人下了药,“那汤是哪里来的?”

  丽良媛嗫嚅着不肯说,慕恺辰转向地上跪着的夏至,“你说。”

  夏至平缓的语调清楚的说:“回皇上,那汤是荣妃娘娘送来的。”

  “荣妃?”慕恺辰捏紧了拳头,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向着夏至说:“你们先退下吧。”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出去。

  丽良媛追了出来,“皇上,荣妃娘娘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定是误会。”

  慕恺辰拍拍丽良媛的肩头,“爱妃记得添衣,快要变天了。”说罢转身离去。

  丽良媛抬头望了望天,刚刚还朝阳万丈的天,突然间变了天色,厚厚的乌云压过来,阴沉沉像要下雨的样子,无奈的叹口气,退回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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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二章 情丝长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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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三章 情意浓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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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四章 忆往昔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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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五章 甜蜜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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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六章 暗涌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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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七章 秋意浓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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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九章 万寿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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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章 晋封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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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一章 新年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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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二章 惊天雷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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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三章 梦已逝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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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四章 情深不寿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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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五章 苍茫误此生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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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六章 寂寞沙洲冷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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