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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春
作者:怀瑾握瑜
飘渺孤鸿影
初章 第二章 缘起家宴 第三章 北上秋围 第四章 选秀
第五章 册封受宠 第六章 嘱托 第七章 万寿节 第八章 母逝
第九章 峰回路转 第十章 挫败 第十一章 吉嫔 第十二章 吊唁
第十三章 怀疑 第十四章 请安 第十五章 除夕(上) 第十六章 除夕(下)
第十七章 元宵 第十八章 沉醉 第十九章 请安 第二十章 伤逝
第二十一章 急病 第二十二章 启程 第二十三章 南下 第二十四章 想容
第二十五章 岐东 第二十六章 夜市 第二十七章 汇合 第二十八章 庆功
第二十九章 荣妃 第三十章 岱山 第三十一章 市集 第三十二章 登山
第三十三章 突变 第三十四章 被掳 第三十五章 恺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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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夕颜 T 第三十七章 恺辰(二) T 第三十八章 夕颜(二) T 第三十九章 抵达 T
第四十章 等待 T 第四十一章 银戒 T 第四十二章 夜宴 T 第四十三章 宫变 T
第四十四章 宫变(二) T 第四十五章 南逃 T 第四十六章 暗算 T 重伤 T
第四十八章 救治 T 地四十九章 想念 T 第五十张 回宫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一章 重生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二章 锦裘寒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三章 生辰寿宴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四章 终不悔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五章 百花时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六章 磐石无转移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七章 痛的边缘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八章 皇子降临 T 寂寞沙洲冷 第五十九章 银瓶迸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章 独怀憾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一章 心有相思弦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二章 鸳鸯锦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三章 爱难留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四章 断肠夜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五章 惊残梦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六章 云卷云舒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七章 承美意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八章 悲不禁 T 寂寞沙洲冷 第六十九章 悲不禁(二)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章 伤离别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一章 情自薄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二章 朱颜瘦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三章 相思浓时心转淡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四章 磐石不动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五章 雪后初晴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六章 冰雪消融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七章 骤雨初歇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八章 精诚所至 T 寂寞沙洲冷 第七十九章 山雨欲来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章 风满楼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一章 转折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二章 情丝长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三章 情意浓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四章 忆往昔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五章 甜蜜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六章 暗涌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七章 秋意浓 T
寂寞沙洲冷 第八十九章 万寿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章 晋封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一章 新年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二章 惊天雷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三章 梦已逝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四章 情深不寿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五章 苍茫误此生 T 寂寞沙洲冷 第九十六章 寂寞沙洲冷 T
飘渺孤鸿影 初章
    午后的清云阁中,阳光大好。

  和煦的微风轻拂,书阁外的树木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靠着窗边的春凳上斜歪着一位穿淡蓝色纱裙的宫女,她扬起脸感受着春日的阳光,眯缝着双眼,红扑扑的双颊,微微勾起的唇角,都说明了此刻的她正享受着一场美梦。

  一边穿淡绿色纱裙的宫女看了她一眼,悄声的走到她的身边,盯着她的脸细细看,阳光的照射下,她的脸看上去像透明的一般,鬓角处的绒毛清晰可辨,看着格外的娇俏可爱。

  绿色纱裙的宫女突然伸出双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大叫:“桃叶小懒猪,起来了,荣主子来了。”

  “什么,什么?”桃叶飞快的直起身,摸摸脸,拉拉衣服,眼睛看向了书阁的大门,发现没有别人是才反应了过来,她被捉弄了。

  “颜姐姐,”桃叶跺了跺脚,娇嗔道,“今天天气那么好,难得能歇个清闲的午觉,你却偏要用荣主子来吓唬我。”

  “小叶,你老是偷懒,姑姑叫你学规矩也不好好学,看你以后怎么被皇上选上,”夕颜笑着点了点桃叶的脑袋,站起身开始码书。

  “要是选不上,我就跟着颜姐姐在这里伺候荣主子,等以后到年纪了再出宫,到时候颜姐姐也已经出宫了,我就能来找你,天天缠着你。”桃叶将码好的书一叠叠的递给夕颜放上书架,边说边笑。

  “别胡说,怎么会选不上呢,”夕颜笑嗔,“老是胡言乱语,怪不得季姑姑对你总是不放心。”

  “不怕,我有颜姐姐帮我呢,”桃叶撒娇道。

  两个人说笑着将书收拾完,正好听到院子里的人声。

  “一定是主子醒了,我们下去吧。”桃叶拉拉夕颜的衣袖,“看看我的头发,刚才有没有睡乱?”

  “好着呢,”夕颜捏了把她圆圆的脸颊后,走去关窗,“要是怕发髻弄乱了,以后就别偷懒。”

  “好了,好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走吧,姑姑该找我们了,”桃叶挽着夕颜的手臂,走出了清云阁。

  “夕颜,你过来,”刚一出回廊,便看到季姑姑站在院子里指点一班新进的秀女规矩,看到夕颜和桃叶进来,笑着向她们挥挥手。

  夕颜上前行了个礼道:“姑姑有何事吩咐?”

  季姑姑摆了摆手,看着她身后道:“桃叶,别以为跟着夕颜就能偷懒不学规矩,你给我好好学,这些都是你们今后在宫里必须掌握的。”

  桃叶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在众人的瞩目中,站到了秀女的后面。

  夕颜调转头,向姑姑福了福:“桃叶年纪小,不懂事,姑姑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唉,她要是有你一半的机敏,我也就不用白白担那么多心思了。”

  夕颜但笑不语。

  “夕颜,杜尚书托魏总管带来一包东西,我放你床上了,”季姑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夕颜,“这是单独捎的东西,魏公公说比较贵重,我就先帮你收着了。”

  夕颜接过来,打开看,一个缎子的荷包、一叠银票并一包碎银子。夕颜收好荷包,抽出两张银票塞给季姑姑,“一直以来承蒙姑姑照顾,这点银子还请姑姑笑纳。”

  季姑姑也没客气,收进了袖中,笑道:“主子还没醒呢,你先回房吧,一会醒了我叫你。”

  夕颜点点头,捏紧了荷包匆匆往自己房里赶。

  一进门,便看到自己的床上有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一看,是几本原先在家里常看的书,还有些女孩子家的头花、珠钗,漂亮但是成色普通,这一定是爹爹送来让她打点宫里人的。

  夕颜松开手中的荷包,取出一个白玉的手镯,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娘一直戴在手上的镯子,怎么会被送来了这里?

  她看了看荷包,发现还有一张字条,展开来看,发现是母亲的笔迹,“吾儿夕颜:一晃你入宫已一年有余,母甚为挂念,惟附贴身玉镯,保你四季平安,母在家一切安好,勿念”

  夕颜将玉镯戴上手腕,仿佛母亲握住她的手一般,眼眶一热,当初是爹娘苦口婆心的劝她来参加选秀,在新皇登基的第二年秋就把她送来参选,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满府荣华,却岂料太皇太后突然驾崩,那届留牌的十二名秀女被送入各个宫中留用,夕颜被分到了荣妃的长宁宫,这一留就是整整一年时间。母亲这个时候突然传信来说想念女儿,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颜姐姐,颜姐姐,娘娘醒了,季姑姑正找你呢,”桃叶清亮的嗓音传来,拉回了夕颜的思绪,看到桃叶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

  “怎么了?”

  “颜姐姐,你哭了吗?”桃叶握着夕颜的手,触到了她手上的玉镯,便拉起她的手腕细细打量。

  “这个玉镯好漂亮,一定很贵重吧?”

  “这是我娘的陪嫁首饰,从她嫁给我爹起就一直戴着了,因为怕我想念她特地捎进来给我的,”夕颜将手中的纸条塞进荷包,将荷包放到枕头下,“不是说娘娘醒了吗?走吧。”

  “颜姐姐,晚上我还想吃你做的红豆糕,你给我做吧,”桃叶拉着夕颜的手臂撒娇。

  夕颜看她一眼,“好啊,我多做一点,叫上兰诺和安瑞。”

  桃叶点点头,“那我去找安瑞了。”

  长宁宫是一座三进的宫殿,靠回廊连接正殿和偏殿,夕颜对桃叶摆摆手,独自一人顺着回廊来到荣妃的寝殿。

  夕颜进门请了安,垂手站到一边,只听到荣妃的声音:“辰芳,过来帮我看看哪只钗好看?”

  季姑姑走上前,帮荣妃篦了篦发髻,道:“奴婢不会欣赏,只知道主子戴什么都好看。”

  荣妃上过妆的脸明艳动人,此刻更是笑的眯起了眼,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波流转便增添了几分流动的美。荣妃一手拂过托盘中的首饰,喃喃自语:“今儿晚上的家宴,还不知娴妃会怎么打扮自己呢?”

  “主子,要不戴这个?”季姑姑取过一只累丝金雀钗,放到荣妃的鬓边比划着,雀嘴衔着的珍珠光亮圆润。

  荣妃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这支不好吗?”季姑姑看看手中的金雀钗,“这不是前儿皇上才赏下的么?”

  荣妃还是摇头,不理季姑姑,自顾在挑首饰。

  庆嘉帝卓凯登基至今,除了潜邸时就在左右侍奉的两位夫人被封为荣妃和娴妃,三年中也只分封过婕妤一人,嫔一人,和良媛、贵人各二人,对于一个新皇来说确实不算多,而后位至今一直空玄,两位妃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一朝一夕了,今日的家宴更是竞相争艳的时候。

  金雀再名贵也终究比不上凤凰,戴上金雀钗不是等于向别人示弱么,荣妃的心理夕颜又岂会不明白。

  果然,只见荣妃从托盘中挑出一支七彩珊瑚花簪道:“金雀还是俗气了点,这七彩珊瑚看着清新淡雅,配那件宝蓝镶丝的上衣正好。”

  季姑姑松了口气,道:“娘娘,时候不早了,该起驾去永春宫了。”

  “嗯,”荣妃搭着季姑姑的手站了起来,长长的护甲上繁复的花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她走到殿门口,抬头看来看天空,喃喃道:“要变天了呢。”
飘渺孤鸿影 第二章 缘起家宴
    永春宫靠近东面的苍龙门,是皇帝专门用来摆设家宴的宫殿。四面环湖,要到达那里需穿过一条架在湖上的九曲游廊。

  夕颜跟在季姑姑身后,低头看着万宝湖,因湖中有各类品种繁多的鱼而得名。沿着九曲游廊拐来拐去,湖面上反射出的夕阳竟呈现出不同的光芒,时而金黄,时而嫣红,各种颜色的鱼在其中游来游去,甚是热闹喜人。

  “这鱼仿佛也有了灵性,知道今儿个永春宫热闹,便都往这里聚过来呢,”清亮的嗓音传来,众人都停了脚步。

  荣妃回过身,看到身后一身桃红外袍的娴妃,笑道:“妹妹今日真是娇艳欲滴,真真像一朵粉嫩嫩的桃花。”

  “姐姐也是那么端庄华贵,”娴妃轻摇手中的绢扇,莲步轻移,来到荣妃面前,向荣妃屈膝,“给姐姐请安。”

  “妹妹客气了,”荣妃一手扶着娴妃,不经意间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了眼娴妃的发间道:“妹妹今天的头钗好特别啊。”

  “是吗?”娴妃摸了摸头上的金雀钗,抿嘴一笑,得意的说:“这可是昨儿皇上赏的呢,姐姐不是也有一个?”

  “是啊,”荣妃转身继续往前走着,边走边说:“虽然金雀钗的手工精致,造型独特,可是金雀始终是金雀,再华贵也不能变成凤凰,妹妹你说是不是?”

  “那是,”娴妃顺口答道,说完便醒悟了过来,满眼的怒火,回头瞪了自己的丫鬟一眼,轻哼道:“回去再收拾你。”

  待她再抬头,荣妃已经走出很远了,她跺了跺脚,追了上前,装做若无其事的跟荣妃边说笑,边往永春宫走去。

  夕颜叹了口气,后宫中的女子勾心斗角有如家常便饭,最终都是为了能得到皇帝的眷顾,从而福泽门楣,可是,佳丽三千,要让皇帝的心只专注于一个人身上,那是何等的困难。夕颜庆幸,当初入宫选秀,正遇上太皇太后的事而暂停,只要平平安安的挨到出宫的年纪,就能出去跟父母团聚了。

  “夕颜,”季姑姑的话打断了夕颜的思绪,“你跟着主子先进去,我回去给主子找个金丝绞花镯子去。”

  “是,”夕颜乖乖答应了,上前扶住荣妃的手,搀着她走进永福宫大门。

  才踏进永春宫正殿,立刻殿内没了声响,众女眷侍婢纷纷起身向荣妃和娴妃请安。一番客套之后,荣妃和娴妃带着众嫔妃纷纷落座。

  殿内的长桌早摆上了时令的瓜果,荣妃坐在右首的桌边,夕颜用竹签叉了一块切好的蜜瓜递给她,正待放进嘴里,只听得殿外响起了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荣妃匆匆起身,和众嫔妃一起跪下请安:“皇上吉祥,太后娘娘吉祥。”

  “都平身吧,”皇上清冷低沉的嗓音传来,在空阔的大殿里听来格外清晰,夕颜随荣妃起身,安顿她坐好以后,悄悄打量皇帝。

  明黄色的袍服,白玉腰带,纤瘦的腰身,白净的皮肤,细长上扬的眼角与眉眼,此刻正眯起眼看着前方,明明看上去俊美非凡的脸庞,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息,这是夕颜第一次见到皇帝,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年轻,气质华贵隽永。

  似乎注意到了夕颜的注视,皇帝将眼神向她的方向扫过来,夕颜赶紧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听到荣妃笑着说:“皇上秋围,臣妾会为皇上早做准备。”

  娴妃也道:“对了姐姐,这次新选上来的秀女,皇上还没见过呢。”

  荣妃摇了摇绢扇,笑道:“这次选上的共有十六位,现今儿都在我宫里学规矩呢。”

  “嗯,跟着荣妃宫里的人学规矩,出来的秀女哀家放心,”太后在首座上喝着茶,向荣妃点点头。

  娴妃握着扇柄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这宫里谁不知道,当今的太后是荣妃的表姨,太后帮着荣妃是常有的事,要不是皇帝自己不愿意,荣妃早在太后的协助下登上后位了。

  娴妃缓缓松了手劲,慢悠悠的摇着扇子,“皇上,您也几时见见这一批的秀女,这次的秀女容貌都很出众呢。”

  “是吗?”皇帝开了口,执起酒杯细细品味,带着戏谑的眼神打量着座前的妃嫔,“娴妃的话让朕有些动心了。”

  “哀家也很想看看这次的新秀女,宫里也好久没有喜庆的事了,正好秋围过后是中秋家宴,皇上选秀之时,一并把皇后也册封了吧。”太后看了皇帝一眼,再看看荣妃说道。

  大殿中一片寂静,娴妃盯着荣妃的脸,紧紧抓住手中的绢扇,似乎要将扇子扯碎一般。

  皇上点点头道:“爱妃一人打理后宫事务实在是辛苦了,朕敬你一杯。”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酒盅,向荣妃示意。

  荣妃受宠若惊,忙举着酒杯站起身,因为激动,将杯中的酒液洒在了衣服上,她跪地谢恩,“臣妾谢皇上。”用袖子遮了将酒喝下。

  待荣妃坐下,夕颜伸手用手中的丝帕为她擦拭衣摆上的污渍,“主子,酒渍洇进了衣服,一时干不了。奴婢去给你拿件披风吧,不然一会夜风吹了湿衣服,容易感染风寒。”

  “嗯,去吧,”荣妃向夕颜摆摆手,自顾跟同桌的吉嫔一起说着话。

  夕颜向她福了福便退了出去,走出永福宫才发现天色已经全暗了,湖上的九曲桥两边已经点上了宫灯,衬着湖面的倒影煞是好看。

  湖面的凉风吹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加快脚步,穿过游廊回到长宁宫。

  “颜姐姐,你怎么回来了?”看到夕颜走进宫门,桃叶跑了上来,“你怎么一个人啊?”

  “我回来取一件披风,兰诺,你去拿来给我,就是那件深黄色竖领带扣的,主子一会要用。”夕颜边说边往里走,看到桃叶和安瑞她们正坐在院子里吃点心。

  兰诺忙着进殿开箱取衣服,桃叶拉着夕颜来到她们刚刚坐的地方,“颜姐姐,这是我做的红豆糕,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夕颜用小勺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抿了抿,“嗯,细腻香滑,味道还不错,就是甜了点。”

  “是吗?”桃叶也尝了尝,“我就是喜欢吃甜甜的,才特地多放了许多糖呢。”

  “桃叶,我觉得还是夕颜姐姐做的淡淡的那个味儿比较好,”安瑞再尝了一块说道。

  “为什么啊?”桃叶皱了下眉,看着自己做的红豆糕,不解的说。

  看到兰诺拿着衣服出来,夕颜站了起来,“你慢慢琢磨吧,我要赶过去了。”

  “姐姐,我陪你,外面黑,又没有人。”桃叶也站起来,跟在夕颜身后。

  “那你一会回来呢?”

  “没事,我可以跟着你们一起回来啊。”桃叶甜甜笑着,跟安瑞、兰诺摆摆手。

  踏上九曲桥,桃叶拉住了夕颜,“颜姐姐,其实我出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夕颜回过头,看着桃叶。

  “颜姐姐知道,桃叶有个哥哥在宫中做侍卫所千总,”见夕颜点点头,桃叶继续说道:“今日哥哥正好在苍龙门巡查,桃叶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所以想去看看他。”

  “巡查的话,不是要到处走的吗?怎么碰的到啊?”夕颜拉着桃叶在九曲桥上快步的走,看了眼转瞬即在眼前的永春宫道:“这样吧,我先将披风送进去,你在门口等我,我一会出来找你。”

  桃叶点点头,夕颜嘱咐道:“就在门口别走啊,我一会就出来的。”

  夕颜匆匆步入正殿,太后因为体弱已经先行回宫歇息,大殿的中间已经演起了歌舞,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灯火通明,舞姬身上的各色饰物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夺目光彩,大家都是意兴正浓的时候,皇帝频频举杯与众嫔妃喝酒,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抹笑,可是夕颜觉得看着格外的寂寥。

  夕颜掩了心思悄悄走到季姑姑身后,将手中的披风给她,跟她告了个假便退了出来。出了永春宫,正待和桃叶一起去找她的哥哥,才发现,永春宫外空无一人。

  “小叶?小桃叶?”夕颜叫了两声,空旷的湖面上,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单薄,夕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被凉风一吹,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桃叶会去哪里?她是个连长宁宫到底有几重宫殿都弄不清楚的人,这会子黑灯瞎火的,要是误闯了别的宫殿可怎么办?

  夕颜出了九曲游廊,沿着湖岸一路向东走去,一面四处寻找桃叶的影子,四周空寂,只听到湖水拍岸的声音,哪里有桃叶的影子。她会不会已经去了苍龙门?

  想到这里,她快步向苍龙门走去,却因为走的太快,没有看清眼前的路,被路边上的一个台阶绊住了,夕颜晃了两晃没有稳住身子,眼看就要往地上跌去。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夕颜的身体,顺势转了个圈,让她稳稳的站在了地上,却也因此让夕颜靠上了一具充满男性气息的胸膛。

  夕颜呆住了,任由那种陌生又危险的气息将自己团团包围,她抬起头,想看清救她的人,却因为夜色朦胧看不清楚,可是她分明看到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湖边灯光的照射下,清澈又纯净。

  “颜姐姐,你没事吧?”桃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夕颜立刻清醒过来,推开了扶着她的男子。

  “颜姐姐,你怎么样啊?”桃叶跑上前来,拉住了夕颜的手上下打量,“没摔着吧?”

  “我没事,”夕颜理了理衣衫,“你去哪里了啊,不是说要去找你哥哥吗?怎么到处乱跑?”

  “哥,这就是我说的夕颜姐姐,”桃叶退后一步,对着始终站在她们身边不语的男子说。

  “他是你哥哥?”夕颜惊讶的指着那名陌生的男子。

  桃叶点点头。

  “舍妹承蒙你照顾,感激不尽,”他向夕颜行了个礼,“在下沈睿文,是桃叶的哥哥。”

  夕颜点点头,对桃叶说:“你跟沈千总见了面了,快随我回宫吧,不然在路上被人撞见可不好。”

  “是啊,快回去吧,”睿文摸摸桃叶的头,“要听夕颜姐姐的话,不可再调皮,也不可像在家中时那般任性了,我有机会就去看你。”

  “嗯,”桃叶点点头,挽住了夕颜的手臂,“颜姐姐,我们走吧。”

  “告辞,沈千总,”夕颜向睿文福了福,随着桃叶一起离开。
飘渺孤鸿影 第三章 北上秋围
    庆嘉三年,立秋来临时分,庆嘉帝偕同后宫妃嫔,前往位于皇宫北面的行宫锦绣山庄进行秋围,夕颜和桃叶也被荣妃带在随行的队伍中。

  一路晃晃悠悠的往山庄的方向进发,夕颜抬眼看着马车外,皇帝围猎的阵势不小,浩浩荡荡的人马绵延开去,看不到首尾。一回头,看到桃叶正兴奋的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天气极好,阳光明媚,桃叶的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颜姐姐,你看,路上好多漂亮的花啊,都是宫里没见过的呢,”桃叶手指窗外的景色,回头兴奋的对夕颜大叫。

  “瞧瞧你,大呼小叫的样子,一点秀女的样子都没有,”季姑姑瞪了桃叶一眼,训斥道,可是训归训,她故意板起的脸还是透着兴奋。

  夕颜将桃叶拉进车厢,抽出丝帕拭去她脸上沁出的汗水,“你开心了一上午了,难道不累么,进来歇会吧。”

  “桃叶难得能见到这么多的花啊,”桃叶难掩兴奋之情,窝在夕颜的身边撒娇,“颜姐姐,我们还要过多久才能到啊。”

  夕颜正要回答,一边的季姑姑说:“马车再坐下去,我的骨头都要散了。”

  桃叶倒在夕颜怀中,头枕着夕颜的腿,舒服的闭上了眼,“好累啊,颜姐姐,我要睡一会,到了再叫我哦。”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进了一天,终于到达了锦绣山庄,一番忙碌后,皇帝和后宫各嫔妃总算都安顿妥当,夕颜和桃叶也随着荣妃住进了碧波园中,园中有一方碧池,夏末秋至,有婷婷的莲花开于池中。

  荣妃坐于窗前,让季姑姑为她梳头,边嘱咐道:“今儿晚上,皇上会来我的碧波园,你们都给我仔细当差,不可出一点差错,明白了么?”

  众人皆提神应答,夕颜退出正屋,来到碧波园的东厢。才一进门,就见桃叶躺在屋内的床上,一动不动。

  夕颜手脚不停,整理着未来得及收拾好的东西,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颜姐姐,你见过皇上吧,皇上到底长什么样啊?”

  正要进屋的兰诺和安瑞听到了桃叶的话,兴奋的冲到她的身边,一人一语的说开了:

  “当今的皇上啊,是我们皇宫里最好看的人。”

  “皇上长的好看是好看,可是看上去有些阴柔,而且据说皇上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发脾气,让人觉得害怕,不敢靠近;不如新升任的侍卫所千总,沈大人。虽然沈大人不如皇上秀美可是他很英武呢,而且待人很和气。”

  “休得胡言,”夕颜走过去制止她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哪容得你们再这里胡乱比较,。”

  “好了,颜姐姐,你也休息休息吧,晚上皇上会来,一会可有你忙的。”兰诺往桃叶身边一躺,两个女孩子立刻笑成一团。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东西,安瑞走了过来,站在夕颜的身边,帮她一起叠着衣服,“夕颜姐,听说等我们回去了就要重新选秀了是吧。”

  “是啊,回去了就要选。”夕颜停下了手,看着窗外渐渐低垂的暮色,一时思绪万千。

  “那姐姐是不是也要跟我们一起选?”

  夕颜摇了摇头,在宫里住了近一年,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很庆幸不用参加选秀,现在只盼着能无病无灾的到了二十岁就放她出宫。

  “夕颜,姑姑叫你去呢,”有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夕颜回答了一声,回头看到桃叶和兰诺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便帮她们盖上杯子,“安瑞,你也早点歇着吧,不用等我,今天都该累了。”

  到了正屋,只听得里面一声笑,荣妃娇俏的嗓音传来,让听的人几乎要酥了骨头:“皇上又戏弄臣妾了。”

  原来皇上已经到了,夕颜停了步,站在门口等候传唤。这时,季姑姑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托盘递给夕颜,“快递进去,我还得回趟小厨房,那些炖着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夕颜小心翼翼的捧着托盘,开了门进去,只见荣妃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纱衣坐在皇帝的左手边,夕颜上前,将托盘中的碗盅呈上桌后便垂首站在荣妃身后。

  荣妃打开盅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皇上,这是臣妾特意命小厨房做的雪梨冰糖炖燕窝,清热降噪,现在这个季节喝是最好的了。”

  “爱妃有心了,”皇帝的的嗓音听来比先前更为低哑,想来是病了,夕颜偷偷抬眼打量他,俊美的面庞,眉宇间咄咄逼人的气势敛去了些,高贵清华。今日的皇帝穿一身白色锦袍,宝蓝色腰带,外罩一件青蓝色敞衣,衬托着脸色竟然比荣妃的更白皙。

  他抬头,正撞上夕颜的视线,吓的她赶紧低下了头。皇帝的眼在夕颜身上转了一圈,寞寞的眼神又看向了面前的菜肴。

  这时,季姑姑正好进来,夕颜对季姑姑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看到季姑姑点头后,无声的退了出去。

  出了门,夕颜长长的呼了口气,站在皇帝身边,便会不自觉的紧张,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才短短一会时间,就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暖风微醺,艳阳高照。

  满山花木繁茂,碧草如茵。

  太阳透过丛林叶片,在围场外的草地上投下了点点耀眼的光斑。

  出游的妃嫔们坐于树下的大凉棚内,品茗闲聊,观看皇帝狩猎。

  桃叶挽着兰诺往围场方向走,不时的催促身后的夕颜:“颜姐姐,你快点,我们去看热闹。”

  “有什么好看的。”跟在她们身后的安瑞边走边用手扇着风。

  “不好看你跟出来干嘛?”兰诺扭头瞪了她一眼。

  安瑞不悦的撇撇嘴,不说话了。

  围场的木栅栏外,已经围了很多好奇的宫女,她们聚成几堆,唧唧喳喳的谈论着。

  桃叶拉着夕颜和兰诺钻进了最里面,趴在栅栏上,看着场内,“颜姐姐,哪个是皇上啊?”

  “总是最耀眼的那个啊,”兰诺指了指骑着一匹白色骏马的男子,他的长发用金制的发圈束起,随意的垂在右肩,随着马儿的上下颠簸飘散开来,为他冷峻的脸更添了几分不羁。

  山风吹来,树叶都在沙沙作响,夕颜的耳中,四周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的眼光被另一个人牢牢吸引,他一身素雅的青衣,衬的他轮廓分明的一张脸格外英挺,骑一匹黑亮的马紧随皇帝身后,片刻不离。

  “颜姐姐,我哥哥也在啊,”桃叶看到皇帝身后的人,兴奋的拉住夕颜大叫。

  “沈大人是你的哥哥?”一直没有说话的安瑞突然开口,众人皆回头看着桃叶。

  桃叶得意的点头,偎在夕颜身边看着自己的哥哥在场上驰骋。

  沈睿文飞扬的气度丝毫不亚于皇帝,夕颜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娇俏的笑容。

  “哥哥容貌虽好,但始终不及皇上俊美,单看皇上那一双细长的眼,就几乎要溺毙在其中了,”桃叶看着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看向远方的皇帝,悄悄在夕颜耳边低语,“颜姐姐,我好像喜欢上皇上了。”

  夕颜暗吃一惊,回头盯着她的脸看,才第一次见到,她竟然就喜欢上皇帝了?

  “反正回宫后,皇上就要亲选秀女,你只要被选上就能侍奉皇上了。”夕颜转过脸,看着站在场中的皇帝说。

  “嗯,我一定要被选上,颜姐姐,你要帮我。”桃叶也看着皇帝,紧紧抓住了夕颜的手。

  莲花池上波光粼粼。

  池水荡漾,碧绿浮萍左右摇摆。大朵大朵紫色睡莲如烟绽放,染上了月色的白。

  夕颜坐在碧波池边,看着池中的莲叶发呆。

  桃叶穿戴整齐,从东厢“颜姐姐,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夕颜起身道:“是去找你哥哥么?”

  “嗯,我知道哥哥跟家里时有联系,想去问问家中父母的情况。”

  夕颜点头,跟着桃叶出了碧波园,往皇上所在的蓬莱阁去。

  时近黄昏,各个园子都在传晚膳,宫女、内侍来来往往的,忙碌却秩序井然。

  桃叶带着夕颜来到蓬莱阁的门口,向守卫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个便进门,将她的哥哥沈睿文叫了出来。

  “哥,”睿文一出现,桃叶便扑了上去,“父亲和母亲还好吧?”

  夕颜在一边说道:“桃叶,你们两个安心说话,我去边上看看,一会儿再回来。”看到桃叶点头,她便转身沿着院墙往北走去。

  蓬莱阁坐落在锦绣山庄的正中心,四周种满了葱葱翠竹,一走进去,顿时心脾沁凉,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夕颜在其中漫无目的的走着,遥遥听到有人正在吟词,声音清冷悠远,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寻声而去,停在了院墙外。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冷冽的声音,配上惆怅的词,在竹林间飘散,愈加清冷寂寞,这是前朝著名词人的一阕词,很冷僻,很少人知晓,而夕颜却最是喜欢这阕词的意境,特别是最后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谁?什么人?”墙内的声音一凛,厉声喝道。

  夕颜幡然醒悟过来,没想到自己低吟声会让墙内的人听到,而她此刻站的正是皇帝所在的蓬莱阁外。她疾步走出竹林,见到隐蔽处桃叶还在跟睿文说话,立刻上前,拉住桃叶,“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走。”

  桃叶见夕颜一脸惊慌的样子,没有多问,向哥哥行了个礼,跟着夕颜离开。

  一路上,夕颜都低着头不说话,桃叶终于忍不住了,“颜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夕颜摇头,只顾往碧波园方向走。

  跨进园门,桃叶一把将夕颜拉进东厢,“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在竹林里见到了一条蛇,”夕颜拍拍胸脯,惊魂未定的样子,“吓死我了。”

  桃叶盯着她的眼看了一会,复又笑着说:“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遇到蛇了啊。明天就要回去了,你可小心一点啊。”

  夕颜笑着点头,往屋里去。
飘渺孤鸿影 第四章 选秀
    皎皎明月悬碧空,夜风清凉吹来阵阵桂花香气。

  一入秋,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这种香气中,沁人心脾的馨香,让夕颜想起昔日家中,娘喜爱的两株桂树。

  夕颜披衣起身,坐在窗前的春凳上,抬头看着亮晃晃的明月。

  宫中的日子过的平淡而漫长,没几日就是八月十五。

  团圆夜,她却只能在这里,呆在这个冷寂的皇宫,遥望明月寄相思。

  不自觉的,她摸上手腕的玉镯,娘的玉镯,温润的质地,似娘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颜姐姐,又在想念你娘了么?”桃叶揉着惺松的双眼,坐到了夕颜的身边。

  夕颜看着她点点头,复又抬头,夜凉如水,风清月皎。

  桃叶陪她坐着,头歪到了她的肩上。夕颜推推她,“你快回去睡吧,明日就要选秀了,你可得好好休息,别没了精神。”

  “你陪我一起睡,”桃叶拉着夕颜的手往床边走。

  “好吧,”帮桃叶盖好杯子,夕颜在她身边躺下。

  “颜姐姐,你说有什么方法能让皇帝注意到我?”桃叶无邪的眼神看着夕颜

  夕颜拨了拨她的刘海,道:“桃叶长的这么甜美可人,皇上看到一定会喜欢的。”

  桃叶笑着,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夕颜注视着她的睡颜,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双唇,她不由的想起了另一张轮廓相似的脸,脑子想起的都是那日他在马背上的勃勃英姿。

  自从那日在马场见到他,她就时常的想到他,眼前晃过的都是他的影子,隽永不凡。

  低头看看已经睡着了的桃叶,明日的选秀但愿她能屏雀中选,一偿所愿。

  坐在梳妆镜前,荣妃任由季姑姑为她梳理着长发。

  “今儿是中秋宴,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可得给本宫好好打扮。”

  季姑姑答:“是。”

  季姑姑向边上的人使了个颜色,立刻有人出去找了正在归置物品的夕颜来。

  夕颜进门请过安,荣妃见到她进来,手一挥,一众宫女捧上一件件色彩缤纷的宫服,光彩夺目,艳丽非凡。

  “夕颜,过来给本宫挑挑衣服。”

  夕颜大致浏览了下,指了指一套紫色缎纹宫装,“这个配上娘娘那件淡紫色半臂,雍容娴雅不失俏丽。”

  荣妃笑的合不拢嘴,“你这个丫头,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倒是个口齿伶俐的人儿。

  夕颜淡然一笑,“奴婢再为娘娘梳个双环望仙髻,定能艳冠群芳。”

  “哦?”荣妃来了兴趣,“我倒要看看是个怎样特别的发髻。”

  夕颜行了礼,将荣妃的长发从头顶分开,编成两个空心圆环固定在耳后,每边的环发各簪上五颗七宝琉璃珠,长长的发尾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两边用银梳固定住。

  放下手中的梳子,夕颜看着镜中的荣妃问道:“娘娘可还满意?”

  荣妃打量着自己的发式,道:“是不错,可本宫看着是不是素了点?”

  夕颜取过一朵艳红的绢制牡丹,簪在圆髻上,又取过一支金凤衔珠钗,稳稳的簪在发髻的中央,凤凰口中衔着的那枚硕大珍珠,正垂在额心。

  荣妃看着自己额头的金鸟凤凰,满意的点点头,“真是个灵巧的丫头,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本宫身边,专职给本宫梳头。”

  “谢娘娘垂爱,”夕颜向她拜了下去。

  为荣妃打理好一切,夕颜回到自己的住所,踏进院门才发现,这里简直像炸开了锅。

  见到夕颜进门,好几个人都冲了上来。

  “夕颜,快帮我看看这胭脂的颜色怎么样?”

  “安瑞,你又戴我的耳坠子,快还给我!”

  “颜姐姐,我簪这根钗子漂亮吗?”

  “快点,快点,一会季姑姑就来催了。”

  夕颜帮着桃叶、安瑞她们忙碌着,选秀在酉时正式开始,各秀女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处于皇宫中轴线上的天禧宫,是皇上日常起居的宫殿,此刻灯火辉煌,虽然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可是那么多王宫贵族,后宫妃嫔,没有一个大声说话,一时大殿中只听闻丝竹声。

  夕颜和季姑姑一起,站在荣妃的后面,环顾殿内,她轻易的便找到了那个坐在殿内的身影,沈睿文坐在武将的那一列,正与身边的人小声说着话。

  庆嘉帝高高坐在殿堂中央,百无聊赖的看着阶前翩翩起舞的女伶,脑中回荡的都是那天在蓬莱阁后院听到的清幽绵言:“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皇上,皇上?”

  皇帝回神,见坐在左首的荣妃正一脸不悦的看着他。

  “爱妃何事?”皇帝敛了心神,回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望着他的笑,荣妃瞬间的失神,她起身向皇帝一福:“皇上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呢。”

  “有吗?”皇上举起酒杯,看着眼前的可人,“爱妃今日的发髻很特别,朕看着与以往的很不一样。”

  “谢皇上夸奖,”荣妃用团扇遮了嘴笑,“这发髻是臣妾宫中一个手巧的宫女梳的。”

  “姐姐喜欢的人就是不一样,心灵手巧,”坐在荣妃身侧的娴妃凑上前,仔细打量荣妃的服饰,“姐姐今天可是经过细心装扮的啊,妹妹可真羡慕姐姐宫里有个这么贴心的人儿呢,不知道这个宫女是不是待选的秀女呢?”

  “不是,”荣妃自得的拍拍自己的衣摆,转向皇帝,看到皇帝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她们两个,低了眉眼道:“臣妾看皇上看歌舞失了兴致,不如现在就开始选秀吧。”

  皇帝点头,“也好。”

  荣妃向站在阶前的太监魏长林使了个颜色,魏公公尖细的嗓音立刻想起:“传秀女。”

  立刻,靡靡之音停歇,伶人默然退场。秀女们排成整齐的四列走进了大殿。

  跪在地上,众秀女皆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此届的秀女,共入选十六人,请皇上钦点。”荣妃站在台阶上指着前排的秀女道。

  皇帝向荣妃笑了下,“爱妃辛苦了。”

  “谢皇上关心,为皇上充实后宫是臣妾的职责。”荣妃妩媚一笑,向皇帝行礼。

  “皇儿啊,可以开始选了,哀家等不及想看看这些丫头们的样貌了。”右首的太后笑意盈盈的催促着皇帝。

  此刻,早有太监端上早预备好,整齐排列在托盘中的荷包。

  选秀正式开始,秀女们四人一组走上台阶,让皇帝和太后仔细参看,另有太监配合着递上写有四人名字、年龄、家世的折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手托腮撑着扶手,长发如墨披散开来,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看着走上前的四个秀女,撇了一眼太监递上的折子,挥手示意给太后。

  太后看了看折子上的内容,也摆摆手,示意太监带下去,这四个就算是没选上。低下的群臣窃窃私语,纷纷议论着秀女的长相,因为未选上的就有可能被皇帝赐婚给他们。

  桃叶站在皇帝面前,低着头,不敢看皇上的脸,只注视着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

  夕颜看着桃叶的侧影,不由的攥紧了手心,为她捏了把汗,抬眼看看沈睿文,他也是一脸的紧张。

  “太后娘娘,这些个丫头都是在我宫里学过规矩的,臣妾看着都很满意,”坐着的荣妃起身,走到太后身边。

  “嗯,哀家看着也喜欢,”太后一手指着桃叶,“看看这丫头,多水灵的一张脸。”

  皇帝看了眼折子,转眼看向桃叶,“吏部侍郎沈爱卿的千金?侍卫千总沈睿文是你哥哥?”

  “回皇上,正是。”桃叶抬头,对上皇帝兴味盎然的眼神,立刻红了脸,又垂下头去。

  太后笑着点头,看向皇帝,庆嘉帝挥手示意太监将荷包送给桃叶。

  接过荷包,桃叶立刻跪下,重重的磕了个头,带着颤抖的声音说:“谢太后,谢皇上。”

  听到桃叶欣喜的声音,夕颜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桃叶终于如愿选上了,接下来就要看她自己了。

  四组秀女全部选完,太后端起茶杯,品了口茶,环顾殿内,声音清晰的说:“皇上登基也有三年了,后位空虚,没人掌管后宫事务,很多事都堆在了哀家那里,早日册封了皇后,哀家也能好好的休息了。”

  “谢太后关心,只是册封皇后乃国之大事,容朕与众朝臣商量后再做决定也不迟。”皇帝举起酒杯,向殿中在座的臣子敬酒。

  听到皇帝的回话,太后立时变了脸,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避册封皇后的事了。

  她重重的搁下茶杯,起身道:“哀家坐的累了,先回宫休息,皇上也早些安置了吧。”

  “恭送太后,”皇帝依旧托着腮,看着太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转头看向阶前站着刚选出的四名秀女,将注意力放在了桃叶的身上。

  那日,在蓬莱阁,他问过值夜的守卫,知道她在那日来找过沈睿文,不知道她是否就是那天对上他诗句的女子。

  “皇上,那落选的秀女就由臣妾做主,分入各宫当差了。”荣妃上前,向皇帝回话。

  皇帝向她温柔一笑,“有劳爱妃了。”
飘渺孤鸿影 第五章 册封受宠
    庆嘉三年,九月初八,庆嘉帝册封后宫,沈桃叶被册为如贵人,与新册封的常在安瑞共居灵秀宫,另分封常在一人、选侍一人,共居云泉宫。

  “夕颜,”远远的,兰诺看到沿着宫墙行走的身影,便从后面追上。

  “你也被你们娘娘差遣出来了?”夕颜捧着托盘中的衣服,回头看了眼拎着提篮的兰诺。

  “也不知道我们那个主子安的什么心,老是差遣我做这些粗重的伙计,不是今天去这个宫里送东西,就是明天去那个宫里取东西,一会又要扫院子,连饭都吃不安生。”兰诺拎着提篮,颇为吃力的样子。

  夕颜看了看她,停了下来,“你在娴妃娘娘那里受了很多苦么?”

  兰诺摆摆手,“当然没有你在荣妃娘娘那里轻松啊。”

  夕颜没有回答,朝她笑笑继续向前走

  兰诺跟着夕颜,拎着篮子继续走,“最可气的是桃叶和安瑞两个丫头,册封了那么久,都没来看过我们,妄我们姐妹一场,亏的你之前对桃叶那么好,真是没良心。”

  “兰诺!”夕颜喝止道,环顾四周,还好没有人,“如贵人和安才人是主子,主子的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不能随便说。往后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再提,知道了么?”

  兰诺叹了口气,“唉,我明白,以后咱们跟她们可是云泥之别了。”

  夕颜没有答话,沿着长长的宫墙走,落日时分的千秋城一片肃穆,夕阳的余辉将她们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踏进宫门,便看到季姑姑在回廊上来回的踱步,焦躁不安。

  看到夕颜进来,她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夕颜的手往清风阁去。

  “夕颜,娘娘在发火,你还是等一下再进去。”

  夕颜抬了眼看她,放下手中的托盘,推开书阁的木窗,“怎么了?不是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魏公公来传话,说明日要把你调往灵秀宫。”

  夕颜的动作顿了下,稍做迟疑,又继续。

  夕阳无限,红霞似火。

  天色渐暗,夕颜的脸衬着晚霞,明艳动人。

  她靠着窗棂,回身面对季姑姑,夜色中,她的眼格外的明亮。

  “夕颜只是一介奴婢,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做奴才的只能照办,夕颜早就看穿。明日我便去跟娘娘辞行。”

  季姑姑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一向是个聪敏的孩子,本想着在这长宁宫里头,还有我能照拂着,让你能平安捱到出宫,没想到……”

  “谢季姑姑关心,”夕颜向她拜了下去,“夕颜一定谨记姑姑教诲。”

  季姑姑扶起她,与她一同看向窗外的景色。

  “姑姑可知夕颜调去伺候哪位主子?”

  季姑姑回头看她一眼道:“还有谁?自然是现在最得宠的那个。”

  “如贵人?”果然是桃叶,夕颜在心中轻叹口气。

  “册封至今,皇上除了来咱们主子和娴妃那儿,就数她那里最多,宫里都在议论着,她这个贵人隔不了多久就会晋封。”

  夕颜笑笑,没有搭话。

  “如今,她定是想着先前你对她的好才会向皇上开口调你过去,”季姑姑拍拍她的手,“好了,我们下去吧,主子该找我们了。”

  夕颜捧起托盘,最后看了眼天边的晚霞,跟着季姑姑出了清风阁。

  走进正殿,荣妃已经恢复如常,面带笑意的坐在桌边喝着新上贡的安吉白茶。

  见到夕颜进来,招手唤她过去。

  夕颜上前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这是娘娘吩咐奴婢去制衣坊取的新衣,制衣坊的高公公说,娘娘试过后,如需修改就尽快差人送去,这样就可赶得及下个月的万寿节了。”

  荣妃示意季姑姑接过衣服,起身上前,将夕颜扶了起来。

  “明日你就得去灵秀宫当差了,本宫真有点舍不得。”

  夕颜仓皇的跪下,向荣妃磕头:“夕颜何德何能,得娘娘错爱。”

  荣妃拍拍她,转身坐回桌边,“本宫也明白,昔日你跟如贵人就情同姐妹,只是本宫要嘱咐你,现如今,如贵人是主子,你是奴才,万不可再像昔日那般没大没小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自己要掂量清楚,明白么?”

  “夕颜明白。”

  荣妃点点头,“嗯,去吧。”

  “是,”夕颜郑重的磕了头,退出正殿

  北方的秋季干燥寒冷,一派萧索的景象。

  夕颜推开窗,看着薄雾未散的院子,有三三两两的宫人在扫着落叶。

  她回身床头是她的小小包裹,东西不多,也就几件衣服。环顾四周,屋里的一切都隐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夕颜提起包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夕颜姑娘,都收拾好了啊?”

  出了宫门,早有灵秀宫的管事太监高公公等在了门口。

  “有劳公公带路,”夕颜向他做了个手势,跟在他身后往灵秀宫去。

  一进灵秀宫大门,便看到桃叶站在西院门口,来回的踱步,见她进了门,立刻冲了过来:“颜姐姐,你可来了。”

  夕颜退后一步,向她请安:“奴婢给如贵人请安。”

  “姐姐,跟我不用那么多礼数,”桃叶拉着夕颜的手往院内去,“安瑞姐姐也在呢,我们等你一会了。”

  “主子请走好,奴婢不敢僭越,”夕颜低头,站在桃叶的身后。

  桃叶低下头,看着夕颜,“姐姐实在怪我吗?我一直都没来找过你。”

  “奴婢不敢,主子多虑了。”

  见夕颜不动,桃叶也站住了,拉着她的手呆在门口,一脸惊惶的表情,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夕颜终究不忍,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没有怪你,这是宫里的规矩,你是主子,我是奴才。”

  听到夕颜的话,桃叶笑了起来,“颜姐姐,以后在这灵秀宫,我们之间没有主仆之分,只有姐妹情谊,明白了么?”

  “明白了。”夕颜点头,随着她走入桃叶住的西院。

  抬眼便看到桌边坐着的安瑞,夕颜也上前请安:“安才人吉祥。”

  “嗯,起来吧,”安瑞端着嗓子,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说。

  桃叶坐在了她身边,招呼着夕颜,“颜姐姐过来坐吧。”

  夕颜摇摇头,站在了桃叶的身后。

  安瑞看了她一眼,摇着团扇跟桃叶聊天。

  “妹妹,我今儿听说,吉嫔有喜了。”

  桃叶喝了口茶,被她的话呛了一口,咳了起来,夕颜帮她轻轻拍着背。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皇上登基三年只有两位先前在潜邸时就诞下的公主,这次吉嫔有孕,大家都期待着是个皇子呢。”

  桃叶咳的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的点头。

  安瑞用扇子掩了唇,移到桃叶耳边,戏谑道:“皇上宠幸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还没消息啊?”

  桃叶的脸顿时涨的通红,话都说不出,只一个劲的咳嗽。

  “主子喝口水,躺着歇会吧,”夕颜扶起桃叶,往卧房去。

  安瑞站起身,道:“妹妹好好歇着吧,姐姐告退。”

  说罢,带着她的两个小宫女走了出去。

  桃叶在床上躺下,已经不咳了,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夕颜。

  “怎么了?”

  “颜姐姐,你终于来了,”桃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夕颜的怀里。

  夕颜吓了一跳,抱住桃叶轻轻摇晃,她这么单纯的人,孤零零的在这诺大的皇宫,要得到皇帝的眷顾是多么的不容易,她的心里一定很辛苦。

  “不哭了,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夕颜顺着她的头发,小声的安慰她。

  桃叶止了哭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其实,你知道吗,颜姐姐,皇上虽然经常来我这里,可是真正宠幸我,只有五次而已。”

  “怎么会?”夕颜愣住了,不是说桃叶是现在最得宠的嫔妃了吗?

  桃叶摇头,“我不知道,皇上见到我,总喜欢念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诗句给我听,而且经常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他不是已经宠幸过你了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啊,”桃叶将头靠在夕颜的怀里,羞怯的笑着,“我想让皇上更喜欢我,我还想怀个皇上的孩子。”

  看着满脸幸福表情的桃叶,正用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夕颜将脸转向了窗外。

  自己一直以来的希望就是能够平安的捱到出宫的日子,回家和娘团聚,现在在桃叶这里,应该能够更容易达成愿望吧。

  窗外秋风吹过,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

  夕颜拉起桃叶的手,柔声道:“秋天了,主子何不亲自炖一些去燥润肺的补品给皇上呢。”

  “对啊,我还从没想到过呢,”桃叶的眼睛一亮,可是立刻黯淡了下去,“可是我不会炖呢。”

  “奴婢可以帮主子弄好,只要让皇帝知道主子的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桃叶点头,“那现在就去弄,我一会就给皇上端去。”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夕颜站在东厢的窗边看着这个院子,位于灵秀宫的右偏殿,两进的院子,种了两棵高大的美人蕉,此刻绿叶枯黄,美丽不再。

  夕颜站着发了会呆,听到雨打芭蕉叶的声响,回过了神,立刻往正屋跑去。

  刚进了门,便见桃叶脱下披风,翠云正给她抹脸呢,见到她来了,笑嘻嘻的向夕颜招招手。

  “颜姐姐,皇上夸我了呢,说我年龄虽小,想的却周到,还说今天要来我这里呢,”桃叶在夕颜耳边兴奋的说,“他今天要来呢。”

  夕颜点点头,“嗯,恭喜主子。”

  “颜姐姐,为我梳个好看的发髻吧,让皇上对我念念不忘。”

  桃叶在梳妆镜前坐下,将手中的象牙梳递给夕颜。

  夕颜看了她一会,开始为她梳头,将她发丝挑起,梳了两个长辫子,在脑后交叉着盘起来,簪上了几颗红珊瑚珠子,发髻右边簪一根七宝珊瑚花头钗,彩色的琉璃珠亮闪闪的晃人眼。

  “真漂亮,”桃叶看着镜中的发髻感叹到,“终于明白为什么荣妃知道你被我要了来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换做是我,今天被人将你要去,我也会发火,不为别的,就为了你的心灵手巧。

  “主子太抬举我了,”夕颜笑笑,放下梳子,“那奴婢去看看厨房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桃叶点头,“颜姐姐,交给你,我放心。”

  夕颜朝她笑笑,走了出去。

  夜幕降临,整个千秋城沉浸在安宁的氛围中。

  夕颜倚在床头,翻看着从自己家中送来的书籍,如今在灵秀宫,出入更方便,爹也将自己的许多书托人稍了进来。

  想到爹,他一定失望了吧,女儿参加选秀没有选上,如今呆在皇宫做奴才的事,怎么可能为他光耀门楣。

  夕颜放下书,靠在窗边,凝望着天边的圆月,夜凉如水,繁星满天,银色的月光倾泻下来,照着院子里的美人蕉叶隐隐绰绰。

  夕颜披衣开门,走到了廊下,望着桃叶房里明亮的灯影出神,皇上此刻正陪在她的身边吧,桃叶不时发出娇俏的笑声,任谁听了都不由的沉醉其中。

  夕颜走入月光下,任月色将衣衫染成银白。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入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仰头望着冷月,夕颜想起了娘将她搂在怀中对月吟诗的样子,那么熟悉却那么遥远。

  这时,桃叶的房门响了,夕颜隐在美人蕉的阴影下,见来人是翠云和碧云,松了口气。

  “夕颜姐姐,还没睡啊?”见夕颜站在院子里,翠云走了过来。

  夕颜点头,看了眼桃叶的屋子,压低了嗓音问:“主子安置了?”

  “嗯,”翠云打发碧云去唤来皇上的贴身内侍,“今天又轮到我值夜,一会我还要去泡茶。”

  “辛苦你了,”夕颜向她笑笑,目送她转身离去。

  望着桃叶房中昏黄的灯光发了会呆,夕颜回到自己房里就寝。
飘渺孤鸿影 第六章 嘱托
    “主子,奴婢进来了,”夕颜端着盛水的脸盆开门走了进去,看到桃叶正要坐起来。

  她放下脸盆,快步将桃叶扶起来,“主子要梳洗了吗?”

  桃叶羞红了脸,点点头,穿着亵衣走到脸盆架旁开始梳洗。

  “颜姐姐,你见过皇上笑的样子吗?”将手浸在温热的水中,桃叶舒服的闭上了眼,“皇上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我都看呆了。”

  夕颜不语,认真的为她梳着头。

  桃叶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皇上昨天真的好温柔,还说要我绣一个香囊送他,颜姐姐,你教我怎么做吧。”

  “主子,该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了。”翠云叠完被子,将衣衫取了出来,站在桃叶身边。

  “是么,那么快就到时候了?”桃叶不情愿的转过身,让碧云为她上妆扑粉。

  夕颜梳完发髻,退到翠云的身边。

  “颜姐姐,一会给太后请安,你陪我去吧。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去看看吉嫔,她有了身孕,我还没去恭喜她呢,”桃叶对着镜子挑着发簪。

  “好,那奴婢去准备一下。”

  “啪”的一声,桃叶将象牙梳重重的拍在梳妆台上,将夕颜和翠云吓了一跳。

  “颜姐姐,我不许你在我面前老是‘奴婢奴婢’的叫,”桃叶转过身,看着夕颜的眼,夕颜抬头,疑惑的看着她。

  “主子,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奴婢不敢擅自僭越,请主子明鉴。”夕颜跪在桃叶面前,低下头一板一眼的说道。

  “你给我起来,起来,”桃叶气的将夕颜用力的拉起来,“我们两个情同姐妹,你为何总是用规矩来压我,我不要你给我下跪。”

  “主子,当心身子,”一边的翠云见桃叶真的动了气,上来劝慰道:“夕颜姐姐一定是一时改不过来,慢慢就好了,主子莫要生气。”

  夕颜抬头看着桃叶的脸,一脸的真诚,眼中还含着泪,生气的样子都是那么惹人怜爱,不由叹了口气,“奴……夕颜明白了。”

  桃叶立刻露出了笑脸,一把抱住了夕颜,“颜姐姐,你对我真好。”

  夕颜拍拍桃叶的背,“快换衣服吧,该去请安了。”

  桃叶重新坐在梳妆镜前,让碧云重新上妆,换上一套淡粉色蒲桃文锦宫装,搀着夕颜的手,一步一晃的往太后所在的永寿宫去。

  快到永寿宫时,远远的看到安瑞的身影在前面不远处。

  桃叶轻快的叫道:“安姐姐,等等我。”

  安瑞回头见是桃叶,便站住了等她。

  “你也去给太后请安吗?”桃叶挽着安瑞的手臂一起走。

  “是啊,”安瑞看看她的手,继续道:“在这宫里,懂得礼数的人可不只你一个。”

  桃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安瑞的唇边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抬着下巴,高傲的走在桃叶的旁边。

  夕颜跟在她们身后,一言不发,只看着桃叶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跟在安瑞的身后甜甜的笑着。

  进了永寿宫,请安的嫔妃来了不少,出了正怀着身孕的吉嫔外,差不多都到了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啊,妹妹们一个个都来给太后请安,”荣妃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袄,坐在太后的身边,剥着一只贡桔。

  桃叶和安瑞分别给太后请了安,站在一众妃嫔中,桃叶的粉色衣衫特别的抢眼。

  “那是如贵人么,过来,让哀家瞧瞧。”

  桃叶依言走到太后面前,被太后拉在身边,上下打量,“哀家早听说,皇上最近喜欢上了这个丫头,果然是万里挑一的人儿,瞧瞧这模样,看着就喜欢。”

  她将桃叶拉坐在身边,众人一惊,太后从不会表现出对一个妃嫔的喜爱,就算是对荣妃,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完全表露出来。

  太后满意的看到众人惊讶的表情,接着说:“桃叶丫头,你爹爹的身体可好啊?”

  “谢太后关心,爹爹一切都好,”桃叶笑着回道。

  太后点点头,“你们沈家也算是心系朝廷,父子两代在朝中为官,女儿又在宫中侍奉皇上,真是忠心耿耿啊。”

  “太后过赞了。”桃叶起身,向太后拜了下去。

  “起来吧,都是自己人,就免了这些个礼数,”太后摆摆手,“哀家老了,后宫的事顾不过来了,荣丫头,你要替哀家多担待些。”

  “臣妾明白,”荣妃也起身向太后拜下。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哀家要歇息了。”太后挥挥手,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安姐姐,咱们去看看吉嫔姐姐吧,”桃叶搭着夕颜的手站起身,对正要离开的安瑞道。

  安瑞转过身,见荣妃和娴妃也在看着她,便笑道:“妹妹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正要过去呢。”

  “既如此,本宫也跟你们一起瞧瞧她去,”说罢,荣妃也起身,走到桃叶身边携起她的手,打头走了出去。

  其他的嫔妃陆续跟着荣妃走了出去,娴妃拉在最后,看了眼随侍的夕颜,轻笑一声,摇着团扇走了出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吉嫔的福惠宫去。

  夕颜跟在队伍后面,慢慢的走,看宫墙上的鸦雀吱吱喳喳的嬉闹着,它们是那么自由,随时都能飞离开这个大鸟笼般的地方。

  红色的宫墙向上,向前延伸,绵延不见尽头,将人桎梏在其中,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夕颜叹了口气,队伍的前面,荣妃和桃叶聊的正欢。天真的桃叶,在这充满争斗的千秋城里,最好的保护方式就是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依现在荣妃的势力,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摇了摇头,夕颜提醒自己,对于这个皇宫来说她只能是个过客,安稳的度过三年时光,她就能脱离这个最大的牢笼了。

  “颜姐姐,在想什么呢?”

  夕颜回神,是兰诺,夕颜欣喜的拉住了她的手,“你也跟你们主子出来了啊?”

  兰诺点头,“颜姐姐瘦了呢。”

  “你呢?娘娘对你还好吗?”

  “好,现在娘娘对我可好呢,娘娘喜欢吃我做的小点心,颜姐姐,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怎么会是我的功劳呢?”福惠宫在望,夕颜看看前头,荣妃和桃叶还在说话,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娴妃跟在后面闲闲的摇着扇子,时不时跟安瑞说上两句话。

  “还记得颜姐姐做给我们吃的几款点心吗?我凭记忆做了两道,娘娘尝了赞不绝口,就让我跟在她身边服侍了,”兰诺看着娴妃的背影道:“颜姐姐,几时得空我得来跟你再学做两道点心呢。”

  “嗯,好啊,”夕颜笑着刮了刮兰诺的鼻子,“我再教你几道更好吃的。”

  眼见着荣妃与桃叶进了福惠宫,夕颜拉着兰诺紧走两步道:“我先过去了,一会主子要找。”

  “颜姐姐,伺候桃叶,会不会很累?”

  夕颜回头,看着兰诺的眼,唇边勾出一抹笑,“不会,这是做奴才的本分。”

  说罢,朝她挥挥手,快步走了进去,跟在桃叶的身后。

  福惠宫的寝殿偏东面,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满室亮堂,将室内的一切什物染上了一层淡金的光芒,吉嫔就和衣坐在床头的光芒中,一脸的祥和,低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听到声响抬头,见那么多人进来,她急着要起来,被荣妃上前一把拉住。

  “妹妹快别多礼,如今你的身子要紧,快坐下。”

  吉嫔坐下,望着一屋子的人,有些受宠若惊,“劳烦各位姐姐妹妹们了。”

  娴妃坐在吉嫔的床边,看着她的肚子笑道:“妹妹的肚子,才四个月就那么大了,可见养的真好。”

  吉嫔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憨憨的笑着。

  桃叶站在门边,紧紧攒住夕颜的手,不说话,安瑞看到了桃叶的表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家轻声询问着吉嫔的情况,一时吉嫔的寝宫热闹非常。

  说了会话,荣妃起身道:“好了,咱们来了也一会了,扰了妹妹的清净,都散了吧,让妹妹好好休养。”

  桃叶头一个冲出了福惠宫,夕颜的反应慢了拍,没有拉住她,只得在后面紧紧的跟着,未多加言语。

  桃叶疾步出了宫门,在拐角处停下,扶着宫墙慢慢往回走,长巷中她的身影开来格外单薄瘦弱,让人不由的产生一种保护欲。

  夕颜上前,搀住了她的右手。

  桃叶缓缓抬起头,充满雾气的大眼睛看着夕颜,楚楚可怜的说:“颜姐姐,我也想为皇上生孩子。”

  夕颜轻叹口起,圈过她的肩,扶着她一起走,“夕颜明白,夕颜一定尽自己所能帮助主子。”

  桃叶将自己的重心移向夕颜,将头靠在了夕颜的肩头,“颜姐姐,你帮我去趟苍龙门,找我哥哥,我有封信给他。”

  夕颜结果桃叶递过来的信封,放入袖中,招手让翠云上前扶着桃叶,叮嘱道:“好好伺候主子回宫,我一会就回来。”

  秋日的正午,日光强烈,夕颜快步的穿过御花园,往苍龙门去,身上沁出了薄薄的汗,风一吹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沈睿文见到夕颜的时候,她正靠在城墙的避风处喘息,粉嫩的脸上有细细的汗珠,发辫有些松散,有种别样的慵懒姿态,让他在瞬间顿了呼吸。

  “沈大人,”见沈睿文出来,夕颜正了身,向他行礼。

  “不必多礼了,”沈睿文虚扶了下夕颜,却立刻缩回了手,“是如贵人让姑娘来的吧。”

  夕颜将袖中的信交给睿文,看着他将信展开,快速的看完,点了点头。

  “沈大人需要夕颜传话给主子么?”夕颜抽出娟帕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

  随着夕颜的动作,沈睿文的鼻端似乎嗅到了淡淡的桂花香气,“好香,是桂花吗?”

  夕颜擦汗的动作滞了滞,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脸倏的红了。

  沈睿文轻咳了下,敛了心神道:“劳烦姑娘带话给如贵人,家中父母安好,不用担心,让贵人多顾着自己。”

  夕颜点点头,向沈睿文福了福,转身欲走。

  “等一下,”沈睿文开口叫住她,见夕颜回头,疑惑的望着她,一时似乎忘记了要说的话,只愣愣的看着她的眼。

  “大人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夕颜的话让沈睿文回了神,“哦,我是想提醒姑娘,出了汗在风口下走,很容易着凉,回去就换下汗湿的衣服比较好。”

  夕颜的脸又红了,她没想到沈睿文会对她说这样的话,看来他不仅样貌俊朗,而且心思细密待人温和。

  夕颜含笑看着他深邃的眼,等着他的下文。

  在她的注视下,沈睿文变得手足无措,他挠挠头,不自然的说:“舍妹为人单纯,劳烦姑娘多加照顾了。”

  “夕颜不敢当,”夕颜向他福下身,说道:“沈大人若无事,夕颜告辞了。”
飘渺孤鸿影 第七章 万寿节
    日子平稳的向前流淌,秋海棠挂满枝头的时候,整个皇宫都在为皇帝的万寿节做着准备。

  “颜姐姐,你说我送什么给皇上呢?”一早起来桃叶就在问这个问题。

  夕颜为她顺着头发,想了想道:“皇上是一国之君,要什么东西没有,各主子现在都在想尽办法送皇上别致的东西吧。”

  “嗯,安姐姐说她要送皇上一对自己做的香囊。”

  夕颜放下手中的梳子,站在窗边凝望满天星斗,逐字逐句说道:“要送就要送等闲见不到的东西,送皇宫里没有的东西,这样皇上才记得住。”

  “皇宫里没有的?”桃叶用手背托着腮,看着镜中的自己,“什么才是皇宫里没有的东西呢?”

  夕颜回头,看到桃叶专注的样子,开口道:“那就是民间的舞蹈。”

  “民间的舞蹈?”桃叶惊喜的抬起头,等着夕颜的下文。

  “小时候娘教过我一种舞蹈,在当时红极一时的舞,是模仿雨打芭蕉时姣颤的姿态,只是不知道现今是否依然流行。”

  “没关系,只要是皇上没见过的就行。”桃叶冲到夕颜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来回摇晃,“颜姐姐,教我吧,我想跳给皇上看呢。”

  夕颜深吟下道:“这个舞也不难,只是需要去民间搜罗一些衣物,若是准备的好,这舞蹈真能一鸣惊人呢。”

  桃叶抓住夕颜的手,“颜姐姐,我一定要学。”

  离十一月初八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桃叶拉着夕颜躲在院子里拼命的练习舞蹈,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看着桃叶用功的样子,夕颜经常会想,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帮助桃叶得到皇帝的宠爱,自己得不到任何的好处,而且也与自己一贯所持的态度不符,这样的事情,随时都会让她处于危险当中,她应该拒绝桃叶的。

  可是想到睿文充满期望的眼神,夕颜又妥协了,她一次次的去见睿文,从他的手中接过从民间找来的舞衣,各种奇特的装饰物以及他沉沉的嘱托。

  他将自己的妹妹交给了她,这是对她的一种信任,夕颜便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沉溺在他的眼神中,不可自拔。

  再隔两日便是万寿节了,夕颜收拾好了东西,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宣武门,今日睿文在这里当值。

  呵了呵手,夕颜在约好的地点等着睿文,将身子隐在了城墙的阴影下。

  看到睿文走了过来,她的唇角立刻勾起了一抹俏丽的笑容,甜甜的叫:“沈大哥。”

  “你来了啊,等很久了吗?”睿文走过去,看到夕颜瑟缩的模样,便站在上风口,立刻冷峭的风小了许多。

  夕颜抬头,晃了晃头,“没有。”

  睿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夕颜,“这是家母写给贵人主子的信,劳烦夕颜姑娘带去。”

  “叫我夕颜就可以了,”夕颜接过信,指尖接触到带有睿文体温的纸张,立刻红了脸,她将信塞在自己的袖中,紧紧抓住。

  “夕颜,真好听,”睿文不自觉的喃喃自语,盯着夕颜娇嫩的红唇看,夕颜被他看的别过了头。

  “对了,你上次说每到秋冬来临时,鼻子都会出血,我问到了一个法子,就是在睡前用热水熏脸,鼻子吸了温热的水汽,睡觉的时候会舒服一点。”

  看着睿文认真的表情,夕颜红了眼眶,她只是在跟他说道天气的时候随便提了句,没想到他便放在了心上,他对她也是在意的吧。

  “沈大哥,谢谢你。”夕颜衷心的感谢他,他的关怀让她感觉到,在这充满纷争的皇宫中,还是有一丝温暖存在的。

  睿文俊脸泛红,一双黑眸更显明亮,他摆摆手,手足无措的样子惹得夕颜笑了起来。

  “对了,沈大哥,”夕颜想到了今天来的目的,止了笑正色道:“今天来是夕颜有一事相求。”

  见睿文点头,夕颜继续说道:“原本我爹就时常托宫里的魏公公给我捎个信,递两本书进来,可是不知为何,我已近两个月没有收到爹的消息了。所以我想拜托沈大哥,方便的时候去一趟我家,替我将这封信带给我爹。”

  睿文接过信封,放入怀中,“我一定带到。”

  “嗯,我相信你,”夕颜看向睿文澄明的双眼,恋恋不舍的说:“我要走了,主子还在等着我呢。”

  “好,你去吧,”睿文看着夕颜向他挥挥手,转身离开,心揪了起来,在这个宫中生活下去,必定万分的辛苦,夕颜是靠着怎样的一股劲一直支撑到现在的啊?她应该被保护,被疼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禁锢在这四方的天地中。

  睿文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色阴沉,冰冷干燥,自立冬以来,还没下过一场雪,看天气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他搓了搓手,往城楼上走,刚刚注意到夕颜穿的衣服似乎很单薄,下次要提醒她多穿点衣裳。

  十一月初八,万寿节,休朝一天,举国欢庆。

  午时,庆嘉帝在天禧殿,接受朝臣的祝贺,大宴群臣。

  申时开始便是属于后宫妃嫔的时光,届时皇帝在永春宫与妃嫔们一起,共庆寿辰。

  宫里处处点着大红的宫灯,透着喜气的光线将整个皇宫衬托的格外华丽。

  鎏金的蟠龙大柱,笔直的竖在大殿周围,华丽的藻井四角垂下四盏硕大的琉璃宫灯,将殿内照的宛如白昼,长长的红色流苏飘荡下来,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流动。

  这么华丽喧嚣的一切,终将是与自己无缘的吧,夕颜微促了眉,隐在大殿的角落,抬眼看着眼前的歌舞升平。

  嫔妃们按照各自的品阶按次坐着,时而谈笑几句,不管是虚意奉承还是衷心祝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最完美的笑容。

  这样的生活不是夕颜想要的,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桎梏中,她们难道都不会觉得累吗?

  夕颜抬头,看向坐在殿中央的男子,穿着黑色绣龙长袍,长长的衣摆拖在椅后,他靠着高高的椅背,一手搁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下巴。头发全部束起,用玉簪固定在金质冠冕中,十二条白珠串成的旒自冕版前后垂下,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

  细细的眉眼斜飞入发鬓,习惯性的蹙起眉,眯着眼,看着殿中的一切,他永远都是那么华贵,神情淡漠,周遭发生的任何事,他都置身事外。

  荣妃和娴妃带领着众嫔妃轮流向皇帝敬酒,他虚虚的笑着,一一回应,越是这样的热闹时刻,他的心中就越是觉得空虚,似乎心里总是缺了那么一块,让人觉得很慌张。

  他的眼不自觉的,越过了人群,穿过宫门投向洒满月光的庭院,每当觉得慌张的时候,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后宫中,只要忆起那个绵言细语,心就会慢慢安定下来。

  那个声音清冷的女子,究竟是长了一副怎样的容貌。

  正想着,突然靡靡之音终止,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随着笛声进来四位穿着翠绿色衣衫的女子,站在中庭的四个角,小幅的摆动着手中的纱带,等待着主角的进场。

  皇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不禁直起头,身体前倾,唇边勾着一抹笑,盯着眼前的一切。

  夕颜不禁攒紧了手心,这可是能让桃叶一步登天的机会,万不可搞砸。

  直到看到桃叶举着遮着上半身的桃红纱巾进来,踏着乐曲的节奏轻快的舞动着,夕颜的一颗心才算稍稍放下一些。

  皇帝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舞蹈的人,原来是自己的如贵人,那个看着总是单纯憨直,天真烂漫的如贵人,也有如此风情的一面。

  通身的桃红色纱制长裙,长长的广袖开至手肘,一条淡绿腰带系在腰间,纤腰盈一握,舞蹈时,垂在腰间的五彩琉璃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丝挽起,眉心一朵红色桃形花钿,随着眼波流转,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她轻扭腰肢,一举手,一投足,充满了魅惑的诱人气息,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勾起了皇帝所有的心绪。

  不出意外的看到大殿中的每一个人惊艳的眼神,夕颜知道桃叶成功了,她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坐在最高宝座上的那个人。

  夕颜轻笑,桃叶,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她想到了睿文,那个总是能让她心中一暖的男子,他澄明的笑容,刚毅的唇线,不羁的眉眼,深深的烙印在她的心中。

  以后如何不能知晓,他能否成为她的良人,她更是没有底,一切只能随着时间慢慢发展了。

  正这样想着,身边的翠云拉拉她的衣袖,“夕颜姐姐,殿外有个小太监找你。”

  夕颜回神,悄悄的闪身走到殿外,见到门外偏僻出站着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夕颜姑娘?”那太监见她出来,迎上前问道。

  夕颜疑惑的点头,“何以公公会知道夕颜的名字?”

  小太监点头,压低了嗓音说:“沈大人让我来找姑娘,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夕颜了然,轻提了裙摆走过去,“公公请带路。”

  跟着小太监穿梭在高高的宫墙中,渐渐远离了鼎沸笙歌,秋夜的风一阵凉过一阵,夕颜不禁抱住了手臂,出来的匆忙,来不及披个外套。

  “到了,”小太监停了下来,夕颜四顾,原来他们来到了御花园的西边角门,那门边站着的不正是睿文?

  夕颜走了过去,笑着打了招呼:“沈大哥。”

  睿文正发着呆,被她的声音惊醒,“你来了啊。”

  “沈大哥找我?”夕颜抖着双肩,连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

  沈睿文看了眼衣衫单薄的夕颜,叹了口气,拉开自己的披风将夕颜拥入怀中。

  他用披风紧紧圈着夕颜,让她栖息在自己的怀抱中,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夕颜僵在当场,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冲。她将脸埋在睿文的胸口,温热的衣料贴着她冰冷的脸颊,霎时连心都暖了起来。

  笼罩在他的气息中,夕颜只觉得自己心跳的飞快,脑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都转瞬即逝,她没有抗拒睿文的拥抱,静静的依偎在他怀中,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刻。

  睿文没有说话,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桂花香,恬淡静美,这个拥抱无关风月,只为了在这冰冷的宫墙中,能给予她一点温暖。

  她该让人小心的捧在掌心里好好呵护,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独立于寒风中。

  夕颜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他身上好闻的薄荷香气,淡淡的似有若无,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人也就清醒了过来。

  “沈大哥,今日找我是否有事?”夕颜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有些闷。

  沈睿文醒悟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昨日去了趟杜府,见到了你爹杜尚书。”

  夕颜猛然抬起头,退后了一步,离开了睿文温暖的怀抱,寒气立刻包围了她,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她哆嗦着接过信封,看了看睿文充满怜惜的眼,立刻低下头,“沈大哥,我要走了,主子还在等着我呢。”

  “嗯,今天是万寿节,你一定很忙碌吧。”

  夕颜点点头,向他嫣然一笑:“今日过后,主子一定会晋位,沈大哥可静待好消息。”

  睿文怔忪的看着夕颜,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夕颜但笑不语,向他福了福,转身跑开了。
飘渺孤鸿影 第八章 母逝
    一口气跑回灵秀宫,桃叶已经回来,换了衣裳坐在窗边望月发呆。

  远远的见到夕颜踏进院子,桃叶兴奋的扬起了手。

  “颜姐姐,今天真的太成功了。”桃叶披着长发,从门内跑出来,拉着夕颜的手一起进门。

  “天凉,小心着了风寒,”桃叶的手冰冷,想来在窗边坐了很久。

  桃叶在梳妆镜前坐下,从镜中笑盈盈的看着夕颜,“刚刚魏公公传话来,今天皇上会来我这里。”

  “那恭喜主子了,”夕颜作势要拜,被桃叶一把拉住,“这都是你的功劳啊,颜姐姐。”

  夕颜拿起桌上的梳子,为夕颜梳顺长发,黑亮的长发披散开来,像匹上好的绸缎。

  “颜姐姐,你要帮我梳一个漂亮的发式哦,”桃叶挑着桌上的珠花,难掩脸上的兴奋。

  夕颜轻轻挽起桃叶的长发,细致的梳理,神情淡然的看着桃叶紧张的样子,一脸的娇羞,她对皇上动了真情,所以才会想用尽一切方法吸引他的注意,让他的视线能够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

  “主子,魏公公传话来,皇上正在往灵秀宫的路上。”翠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颜姐姐,”桃叶不自觉的抓住了夕颜的手。

  夕颜轻拍她的肩,“主子,不要紧张,跟往常一样就好。”

  她放下手中的梳子,看着镜中的桃叶,“主子的天真烂漫,正是这个皇宫中最缺少的,皇上也正是被主子的这种率真吸引,只要主子永远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皇上对主子的疼爱就会绵绵不断。”

  桃叶笑弯了眉眼,点点头。

  留桃叶在房中等待皇帝,夕颜从桃叶的房中出来,突然觉得很压抑,心中似乎总堵着一些东西,散不出去,她不禁抬头,靛青的天幕,月朗星稀。

  想起灵秀宫就靠在万宝湖边,她决定出去走走,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没有人会在那里逛了。

  出了宫门,拐过一个弯,出了角门就到了万宝湖边。

  深秋时节,站在湖边必有一番萧瑟气息,夕颜站在湖边的回廊上,盏盏宫灯倒映在湖面上,和着水波来回晃动,远远看去就像满天的星光跌落在水中,明明灭灭,如真似幻。

  湖风一阵阵吹来,将夕颜的发丝吹乱,她抬手去压,才发现睿文给她的信一直都在她的怀中。

  她拿出带着自己体温的信封,将它缓缓贴在脸上,在这个各自为营的皇宫里,每个人都只为了自己算计着,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择手段。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人,为了她甘愿冒风险,能够给予她久违了的温暖。

  想起睿文将她拥在怀里的情形,她不禁红了脸,睿文,他会是她的良人吗?

  夕颜展开信封,将信纸抽出,寥寥数字,将她的心绪完全打乱:

  “父欲纳一房妾室,母病逝。”

  捏着信纸的手颤抖着,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一下跪在了地上,膝盖磕着冰冷的青石板,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娘过世了,而爹却还要纳妾。

  她不知道是因为娘病逝所以爹才纳妾,还是因为爹娶了妾室娘被气的过世,对于她来说,娘就是她的全部,而如今她的天要塌了。

  她忘不了,当爹铁了心的要将她送入宫中参加选秀时,娘那悲苦无奈的神情。她曾答应过娘,等她出宫后母女俩一起生活,现在这样简单的愿望却成为了奢望。

  她低头,紧紧握住腕上的玉镯,她竟然连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离家选秀的那日竟是永别。

  夕颜咬紧牙关,跪在地上低头盯着飘落在面前的信纸,浑身战抖。她努力的看着纸上的字,却一个字都看不清。

  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总希望自己能够三妻四妾,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娘的尸骨未寒,爹却在这个时候纳妾,这是何等的讽刺。

  娘为了爹操心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这样的下场,九泉之下的娘,如何会安心。泪水盈满眼眶,她却倔强的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娘不喜欢自己流泪,如果看到她哭了,娘一定会不高兴的。

  可是,她的心好痛,痛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听不到娘温柔的声音,吃不到娘做的点心,再也不能向娘撒娇了。那么贤良淑德的娘,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娘,”声音从口中逸出,泪水再也忍不住,终于决堤而下,“啪嗒,啪嗒”滴在信纸上,薄薄的纸张很快便被打湿。

  “娘,娘,”夕颜呢喃着,瘫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她不该答应爹参加选秀,不该踏足这个皇宫,这样她就不会与娘分开,不分开也许娘就不会死。

  “娘,”夕颜向着湖水大喊,声音被夜风吹散,飘荡在空阔的湖面上,最终消逝。

  “谁,是谁在那里?”尖细的声音喝道,却没有惊扰夕颜,她依旧坐在地上,眼神涣散,默默垂泪。

  “大胆奴才,竟敢惊扰皇上圣驾,该当何罪?”魏公公见到夕颜的情形,吓了一跳,转而护在皇帝身前,瞪着夕颜。

  夕颜茫然的看她一眼,又茫然的低头,“奴婢惊扰圣驾,该当死罪,请皇上赐死。”

  庆嘉帝挥挥手,让魏长林与随侍退下,走到夕颜面前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泪水打湿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被泪水化开却依稀可辨,庆嘉帝看完,皱着眉打量面前的宫女。

  脸颊虽已布满泪痕,依然白若凝脂,双眼哭的红肿也不减她的清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明眸善睐、娴静脱俗。

  此刻的她睁着一双迷蒙的大眼,紧抿双唇,倔强的望着他,似乎真在等待他的赐死。

  他扔了纸张,饶有兴味的凑近了脸看她:“像你这种把戏,后宫中层出不穷。想藉此来吸引朕的注意是么?很好,你成功了。”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夕颜与他对视。

  “奴婢夕颜,”夕颜看向别处。

  “凝露夕颜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

  听到皇帝的话,夕颜愣了下,睁大双眼看着庆嘉帝。

  “朕纳你入后宫,你可愿意?”

  她猛的抬起头,对上了皇帝敏锐的眼神,看到他唇边勾起的了然笑意,她想起了那天隔墙对诗的情形,霎时脸色惨白。

  原本以为皇上早忘记此事事,未成想他还记得。

  夕颜猛摇头,跪在皇帝面前:“夕颜自知福薄,担不起皇上美意。冲撞皇上乃大罪,望皇上赐死。”

  “你真的一心求死?”庆嘉帝直起身,凝视跪在他面前的夕颜,她就是在蓬莱阁外与他对诗的女子,那温雅悦耳的声音言犹在耳,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她的声音跟容貌配合的完美无缺,声音清冷,气质纯净,就像水中的明月,让人难以亲近。

  夕颜向她磕了个头,伏在皇帝的脚边:“皇上要夕颜死,夕颜不敢苟活。”母亲已经不在了,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也没有了,要她即死也可算是一种解脱,这样她就能在黄泉路上跟母亲团聚了。

  “你宁愿一死也不愿做朕的妃嫔?”庆嘉帝声音凌厉,让夕颜一凛,清醒了过来,有股透彻心扉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出来,让她止不住的轻微颤抖起来。

  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温良的猫,庆嘉帝不由自主的向她伸出手,在半途中生生的压了下来。

  他招手唤来魏长林,指了指夕颜道:“杜氏之女夕颜,温良贤德,一贯衷心侍主,册封为玥贵人,赐住禧月宫。”

  “奴才遵旨,”魏长林跪下领旨,斜眼看到瘫倒在地上的夕颜,拉了她一把,低声道:“还不快谢恩。”

  “不必了,”庆嘉帝随意挥挥手,“去灵秀宫吧。”

  魏长林忙上前扶住他的手,沿着回廊往灵秀宫去,走了很远,他回头望,夕颜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轻摇了摇头,继续往灵秀宫去。

  夕颜一动不动的坐着,眼前一片漆黑,她将手撑在地上,支撑住麻木的身躯。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梦一场,只是梦一场,等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的。

  夕颜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回廊的栏杆踉跄着往回走,手中紧紧握着那张濡湿的信纸。

  回到灵秀宫,踏进院门便听到桃叶愉悦的笑声,俏丽清脆。

  皇帝就在这个院子中,刚刚的一幕又浮现眼前,夕颜惨白了脸,跌跌撞撞的回自己的屋子。

  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夕颜侧过头望着由窗外撒入的月光,手中还有些回廊上的浮土,那回廊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娘是真的离开了。

  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她的纸鸢挂在了院子的树上,那时候的她性子极为淘气,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上树,爬到树顶的时候,看到了重重院墙外的皇宫。

  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只是那高高的宫墙看来冷漠森严,让人不禁打起寒战。

  她坐在高高的树上,问树下焦急望着她的娘,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娘说,是一群寂寞的人。

  那时的她不懂这话的意思,待下树后还一个劲吵着娘要去皇宫看看。

  娘一把搂住她说,我的颜儿可不能去那里,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那时候的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她真的进了皇宫,竟然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娘了。

  她侧着身,将手伸入月色中,皎洁的光将她的手也染成了白色,玉镯睡着手臂垂下,轻轻搭在腕上,在皓白的月色中发出迷蒙的光。

  脑中浮现的都是娘的样子,在树下焦急的仰头看她,笑着为她挽起长发,看她尝着糕点时幸福的样子,得知她要入宫后垂泪的脸庞。

  想起娘紧紧抱她在怀中,温柔的叫着她的名字。

  夕颜缩回手,抱住了自己的枕头,将脸埋在枕头中,呜咽出声,这一哭却是一整夜。
飘渺孤鸿影 第九章 峰回路转
    次日清晨,夕颜在半梦半醒中听到院子里有吵闹声,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眼睛很酸,有些睁不开,她坐到镜前一看才发现,两只眼都肿了起来,眼中布满了血丝。

  赶忙梳妆,补了些粉遮了眼下的淡青色,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才起身开门。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桃叶睡眼惺忪的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见到夕颜出来,打头的太监转过了脸,超着夕颜招招手,“咱们是奉皇上的旨意来接玥贵人。”

  “玥贵人?”

  “皇上?”

  院子里的其他人发出不同的惊呼声,桃叶用手捂着嘴,呆愣的看着她。

  夕颜微皱了眉,点点头,“魏公公请稍等,夕颜收拾下东西。”

  魏公公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太监抢在夕颜前进门。

  “东西自有奴才们收拾,玥贵人请吧。”他向夕颜做了个请的动作。

  夕颜向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桃叶。

  她依然站在那里,已换上了一副淡漠的表情,只是看着夕颜的眼露出点点愤恨,让夕颜心中一凛。

  她们两个竟然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曾经的亲密无间在转瞬化为乌有,从此后,她们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夕颜张了张口,想对桃叶说些什么,无奈看了看桃叶的脸色,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向着桃叶默默的行了个礼,便跟着魏公公走出了灵秀宫。

  禧月宫坐落在皇宫的东北角,依着万宝湖而建,有一个建成不久的水榭,夕颜就住在禧月宫的西院,靠近万宝湖。

  坐在卧房的床边,就能看到盈盈的湖面。

  月圆如盘,莹亮的月光将湖面染成了银白色。湖水拍岸的声响时远时近,更显得湖面空悠深远。一场秋雨一场凉,时值深秋,秋虫的悲鸣依稀可闻,为秋夜的湖面增添了几许萧杀的氛围。

  夕颜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蜷腿抱着膝盖,将头倚在窗棂上,呆呆看着窗外。

  哭了一整夜,此刻已经没有一滴眼泪可流了。

  娘已经从她的生命中消逝了,而她的日子还要继续。

  “奴婢给玥贵人请安,玥贵人吉祥。”

  夕颜回头,见地上跪着四五个宫女。

  “都起来吧,”夕颜望着领头的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夏至,是禧月宫的宫女,以后就由奴婢照顾主子了。”

  “主子?”夕颜无意识的重复着,这样的头衔来的如此突然,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就已经从一个奴才变成了主子,怪不得这后宫中人人都想尽办法讨好皇帝,以期一世荣华。

  夕颜本就是一个淡漠的人,看了眼身前的夏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全都出去,又继续靠在了窗口。

  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一首歌,那是一首漠北蒙族人的歌谣,是早已过世的姥爷教给她的。

  “女儿在遥远的家乡,想念你就拉起这马头琴,愿那琴声随着风儿飘远,希望你能听得见,”只轻轻唱出了这一句,已经哽咽的无法再继续了。

  夕颜靠着贵妃榻,默默的流泪,似乎要将她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娘过世了,而她却只能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中,除了流泪,她什么都做不了。

  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她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被子盖的严严的。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门窗紧闭,自己几时躺到床上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夏至即刻走了进来,将盛了水的铜盆放上架子,向夕颜请安。

  “昨日有谁来过我屋里吗?”不待夏至回答,夕颜便笑了,自己一直在这个屋子里,怎么可能有人来而自己却不知道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坐到梳妆镜前,自己梳着头发。

  想起了在灵秀宫时,帮桃叶梳头的情形,桃叶天真烂漫的申请,对她的无限依赖。从灵秀宫离开,桃叶必定很难接受,对她来说,夕颜的行为就是背叛。

  夕颜叹口气,将头发简单梳理后,对夏至说:“一会我要去如贵人那里,你帮我打点一下。”

  夏至将手中的湿巾递给夕颜,想了下道:“主子是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夕颜擦了手,起身换衣服,“咱们先去太后娘娘那里请安,然后直接去灵秀宫。”

  在太监通报过后,夕颜踏入了宫门。只见容妃一人坐在太后跟前和太后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的太后哈哈大笑。

  嫔妃们每日去太后的永寿宫请安以成惯例,夕颜去的颇早,其他的嫔妃都还没来,宽大的殿上就她们三人。夕颜整了整衣裳,上前恭敬的给太后请安。

  太后笑眯眯的看着她,对身边的荣妃道:“这个丫头怎么当初选秀没见到呢?”

  荣妃瞟了夕颜一眼,笑答:“夕颜可是从臣妾宫里出去的呢,可是个蕙质兰心的人,本打算将她留在臣妾宫里的。不想被新册封的如贵人要了去,这丫头跟如贵人可是情同姐妹呢。”

  “哦,是吗?”太后听闻,敛了笑意,“这么说,玥贵人之前是跟着桃叶丫头的?”

  夕颜跪着不动,“嫔妾之前确实是灵秀宫的宫女。”

  太后点点头,“你起来说话吧。”

  见夕颜起身,恭敬的站在低下,太后才问:“你爹是吏部的杜尚书?”

  “是。”夕颜的嗓音轻柔,不卑不亢。

  “嗯,也算是名门毓秀,封了贵人倒也合适。”太后靠着绛色团花锻垫,拨弄着手上的景泰蓝护甲,朝着荣妃说:“玥贵人的吃穿用度要一应俱全,不可厚此薄彼,她那里也要派敦厚可靠的人去伺候着。”

  “是,臣妾即可叮嘱下去。”荣妃亦恭敬的答应。

  “谢太后恩典。”

  夕颜刚谢过恩,只听到门口宫女传话:“如贵人到。”

  “这两个丫头果真是情同姐妹,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来。”太后笑拍了下掌,指着进门的桃叶说道。

  桃叶上前给太后和荣妃请了安,见到夕颜在,微变了脸色,敛起眼中转瞬即逝的恨意,她趋步上前,热络的挽起夕颜的手:“颜姐姐册封为贵人,妹妹还未恭喜呢。”

  “妹妹不必如此客气,”夕颜无奈道,她不知道桃叶对她册封的事竟耿耿于怀到什么地步,她再怎么生气都不为过,毕竟是她做错在先。

  “颜姐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妹妹说,”桃叶还在一边客气着,说着话的当儿,突然捂住了心口,不住的干呕。

  夕颜赶忙伸手稳住她的身子,却被她一手甩开,呆愣在那里。

  “快坐下,快坐下,”太后忙不迭的让人端来椅子让桃叶坐下,有宫女递上了茶杯,“喝口水润润嘴。”

  “看妹妹的样子,不会是有喜了吧?”荣妃站在桃叶面前,端详着她的脸,“觉得恶心一般是什么时候?”

  “每日清晨,梳洗过后,有事甚至连茶都喝不下。”

  荣妃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的月信有多久没来了?”

  桃叶低头算了算,“有两个多月了。”

  “嗯,估计妹妹是有喜了,”荣妃走到太后身边笑道:“恭喜太后娘娘,您又要有个皇孙了。”

  听到荣妃的话,夕颜转头看着桃叶,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羞赧的抓紧了手中的娟帕,使劲的绞着,唇边却泛起了甜甜的笑。

  “有喜了?”太后惊喜的看向桃叶,“快,快请太医进宫来看看。”

  “太后娘娘,那也得先将桃叶妹妹送回去啊,”荣妃走到夕颜身边,指着桃叶道:“玥贵人,如贵人就麻烦你送回去吧,本宫派人去通知太医院。”

  “是,”夕颜想荣妃和太后行了礼,搀着桃叶退了出去。

  刚出了宫门,桃叶便挣脱了夕颜的手,由翠云扶着往灵秀宫走。

  “桃叶妹妹,”夕颜叫住她,正待开口,桃叶转身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说道:“之前不都是‘主子’,‘主子’的叫么?让你改口也不改,怎么?才做了一天的玥贵人,即刻就改口了?”

  “我知道你怨我,”夕颜抓住她的手,急切的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我不便多说,可是一切都不是我自愿的。”

  “不是你自愿?”桃叶冷笑道:“你可知道,这后宫里头有多少女子在等着皇上的垂幸,你一句不是自愿,是想表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吗?好让皇上注意到你?”

  “不,不是的,”夕颜连连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皇上,真的没有任何的期盼。”

  “不必多做解释,我不想听,”桃叶转过身继续往回走,“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恐怕你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吧?”

  最后她站住,用低低的嗓音说道:“真不知道我哥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什么?”夕颜拉住了桃叶的手,“你刚刚说什么?”

  “颜姐姐,不,玥贵人请放手,妹妹还要回宫让太医诊治呢,”桃叶抽出了手,搭在翠云的手上,姿态窈窕的往灵秀宫走,边走边道:“估计一会妹妹的灵秀宫会来很多人,到时候恐怕照顾不周,玥贵人就不必送我了。”

  夕颜没有动,只看着她缓步离开的背影,深秋的风吹的人心碎,地上片片红枫仿若夕颜此刻碎了一地的心,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回来。
飘渺孤鸿影 第十章 挫败
    桃叶被诊出有孕的那日起至今已经半个月了,夕颜整日坐在禧月宫的湖边,静静的望着湖面发呆,或者翻阅书籍,抄写诗文,除了每日的请安定省,她不再踏出禧月宫。

  得知桃叶因为有了身孕被晋为小媛时,夕颜也不过莞尔,知道她终于在按着她的希望一步步的往前走了。

  在听说睿文也被封为殿前守备时,夕颜的神情却滞了滞。

  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和睿文曾经有过那么单纯的一段过往,那个带着薄荷气息的男子,从此后只能封存在记忆当中,再也不能触碰。

  他曾拜托过她照顾好桃叶,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她一定会遵守自己的承诺。

  睿文,想起他的名字,心中就会有隐隐的痛,他们俩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犹如一朵圣洁的百合,才刚绽放出美丽就开始枯萎,最终凋残,只剩满地的落花,空留惆怅。

  对于夕颜的突然册封,后宫中人颇多反应,古往今来的后宫不都是这样,君王的喜好永远是大家关心的目标。谁得宠谁失宠大家看的一清二楚。

  现在这个时刻,整个后宫的注意力大概都转移到了吉嫔和桃叶,这两个有孕的人身上了,对于她,应该很快就能淡忘。

  夕颜自己动手,煮了雪梨蜂蜜水喝,这几天睡的不安稳,夜里着了凉,有些咳嗽。

  端了瓷碗在窗前发呆,一口一口的抿。

  淅淅沥沥的下起了蒙蒙细雨,湖上雨雾缭绕,带着些湿气的风,吹拂在脸上冰凉一片。

  “在想什么?”有清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夕颜回头,立刻起身跪在了地上。

  “嫔妾不知皇上在此,有失远迎,望皇上赎罪。”

  “哦?”皇帝饶有兴味的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夕颜,“你先前不是还一心求死吗?”

  “嫔妾不敢,嫔妾的命都是皇上的,皇上不让嫔妾死,嫔妾不敢胡乱造次。”

  “起来吧,”皇帝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让她在窗前的贵妃榻上做好,自己坐在了塌前的春凳上,与她一同看着窗外的雨景。

  “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嫔妾没想什么,只是在发呆。”夕颜靠向窗棂,将眼投向了湖边明明灭灭的灯光倒影。

  庆嘉帝点点头,看着她手中的瓷碗问道:“你在喝什么?”

  “嫔妾偶感风寒,煮了雪梨蜂蜜水,润肺去燥,皇上要喝一点吗?”夕颜将手中的瓷碗呈上,莹白的瓷衬着淡黄的蜂蜜水,碗中还漂浮着一朵杭白菊,梨香扑鼻,色泽诱人。

  皇帝就着夕颜的手喝了两口,将夕颜的手抓在掌心,皱着眉道:“你的手为什么那么冰?”

  夕颜挣了下,没挣脱,只得任他握着,“想是窗口的风大了些,皇上请放手。”

  她抬头望向门口站着的一干侍女,示意皇帝放手。

  皇帝看看她,松了手拢拢衣袖问道:“那日回廊上,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回皇上,嫔妾不清楚,”夕颜下榻,将手中的瓷碗放下,为皇帝倒上一杯新沏的茶,“只是父亲托人递进来的一张纸条,奴婢还未证实。”

  皇帝抿了口茶,若有所思的说:“前日上朝,吏部尚书杜大人告假丁忧,朕已经准奏了。”

  听闻此言,夕颜颓丧的跌坐在榻上,低喃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庆嘉帝坐到了夕颜身边,伸手将她搂在了怀中,轻轻抚拍她的背。

  夕颜靠在皇帝的怀中,鼻间萦绕的都是他的气息,清新陌生,有淡淡的檀香窜入鼻息,和着温热的体温,厚实的感觉让人安心。

  这是跟睿文的怀抱完全不同的感觉,被睿文抱住,自己只会越来越激动,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而被皇上搂在怀中,却有种淡定的踏实,仿佛时间的流动变的缓慢,可以这样一直坐下去。

  夕颜闭上眼,泪水洇湿了皇帝的衣衫,“我很小的时候,娘最喜欢这样抱着我,边拍着我睡觉,边唱歌给我听。”靠在皇帝的怀中,她幽幽的说道,声音也特别的软糯。

  “我的姥爷是前朝的昭勇将军,为了守卫漠北的疆土战死沙场。他曾教过我娘一首漠北的蒙族人的歌谣:女儿在遥远的家乡,想念你就拉起这马头琴,愿那琴声随着风儿飘远,希望你能听得见……”

  哽咽着声音唱出一句,就再也无法继续了,她颤抖着,紧紧抓住庆嘉帝的前襟,靠倒在他的胸前。

  之前,她还抱有过奢望,总是在心中对自己说,搞错了,也许是搞错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母亲过世了,所以她都只是默默流泪,慢慢也就停住了。

  可是现在,从皇帝的口中得到了最确切的事实,母亲确实过世了,永远永远的离开了,就好像心中突然被掏空了一样,急需用眼泪来填补。

  庆嘉帝看着怀中哭的瘫软的夕颜,心中有一丝丝的钝痛。

  自从出生,封为太子至今,并没有和自己的母亲接触过多少,从小,在他身边最亲的人便是乳母和那些跟着他的太监宫女。

  对于他来说,他从来不知道失去至亲的那种痛楚,就算是先皇过世,他那时也只是疲于应对各种丧仪制度,应对新皇登基必须面对的变数,所以心中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悲戚,也很难体会到此刻夕颜心中的苦闷,他只单纯的感到,看着夕颜流泪,心里很难受,就像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只能生生的咽下去。

  他将夕颜抱起,让她在床上躺平,挥退了屋内候着的内侍,和衣靠在她的身边。

  此刻的夕颜已经因为哭泣过度睡了过去,她紧紧蹙着眉,满脸的愁容,枕着庆嘉帝的手臂,双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偶尔抽泣两声。

  庆嘉帝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泽,他不禁伸出指尖沿着她的轮廓游走,她的睡颜纯净,无邪,苍白的脸颊上还留着浅浅的泪痕,他低下头,将唇覆了上去,轻轻吮吸着挂在她脸上的泪珠。

  夕颜突然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皇帝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的一把将他推开。

  等她发现面前的人是皇帝时,他已经被她推到了床脚,皱起了细长的双眉盯着她。

  夕颜立刻起身,跪在他面前道:“嫔妾知错,请皇上责罚。”

  庆嘉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夕颜瞪大了眼看着皇帝解衣带的动作,“皇上不是应该去吉嫔或者如贵人那里吗?”

  庆嘉帝停了手,抬起漆黑的双眸,眼中写着迟疑。

  看出了皇帝的不悦,夕颜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说:“桃叶妹妹有了身孕,正是需要皇上关心的时候,皇上难道不该陪在她身边吗?”

  “朕还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庆嘉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近,炽热的气息喷到了她的脸上,让她紧张的僵直了身体,“你似乎很不欢迎朕来这儿?”

  “嫔妾不敢,”夕颜别过头,望着粉色纱制床幔,皇帝今日来临,明日就能传遍整个皇宫。到时候不知道桃叶又该怎么恨她了。

  望着夕颜发呆的神情,庆嘉帝有些挫败,后宫的妃嫔,哪个不是期盼着他的临幸,唯有这个人,面对着他的时候居然还在发呆,甚至将他往别人那里推。

  他收回了手,从床上起身,理了理衣衫,大声道:“来人啊!”

  有太监飞快进门,匍匐在皇帝脚边。

  “即刻摆架灵秀宫。”

  “嫔妾恭送皇上。”夕颜在床上向皇帝磕头。

  皇帝看了眼夕颜,她跪坐在床上,将头伏的低低的,一副卑微的姿态,心中有些愤懑,立刻拂袖而去。

  夕颜望着关上的房门,发了会呆,卷过被子躺下,一会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飘渺孤鸿影 第十一章 吉嫔
    秋风阵阵,天一日凉过一日。

  宫里众女子对夕颜的态度本就敌视,自皇帝拂袖而去那日起,对她就更为冷淡,连搭理都很少。

  夕颜也落的清净,每日给太后请安后,她总会绕去桃叶的灵秀宫,看看桃叶和安瑞。

  “天色阴沉,看样子像是要下雪了,”夏至跟在夕颜身后出了永寿宫。

  夕颜抬头,天空是浓浓的铅灰色,压的人快透不过气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她从夏至的手中接过手炉道:“吉嫔就要生了吧,咱们去看看她。”

  到了福惠宫,夕颜走进东偏殿,见桃叶正站在桌边,盯着眼前的一个白色的雕花盒子。

  “桃叶,”夕颜上前,轻声叫她。

  桃叶抬头,见到夕颜,一脸的紧张,抽出帕子掩嘴轻咳了下道:“玥贵人也来看吉嫔姐姐啊。”

  “是,”夕颜盯着桃叶的脸,想看透她冷漠的背后,是否还存有对她的一丝情谊。

  见夕颜盯着她看,桃叶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撇过了脸,看向挂在中堂的画。

  夕颜向内室看去,坐了很多人,荣妃娴妃都在。

  吉嫔靠在床上跟荣妃说话,一抬头望见了夕颜,笑着说:“夕颜妹妹来了啊。”

  她直起身,见到与夕颜一起站在桌边的桃叶,“桃叶妹妹几时来的?怎么不进来呢?”

  桃叶回身,迟疑了下,还是从桌上取过那个白色的锦盒,走进内室,站在吉嫔床边道:“这个是昨儿太后赏下的,说是法兰西的使臣觐见时进贡的花水,叫什么薰衣草。”

  她将盒子中取出两个晶莹剔透的瓶子,一个交给吉嫔,一个托在自己的手上,抬高了给大家看:“据说这个薰衣草是法兰西的特产,开出的花是紫色的,所以炼出的花水也是紫色的。”

  听到其他人发出艳羡的叹息声,她得意的笑着,指了指瓶子中淡紫色的液体,“使臣说,这个花水是进贡给他们的皇后用的,经常使用能让皮肤变白变细,而且这个花水的香味能够让人睡的更踏实。”

  她将瓶子收好,放到吉嫔手中:“吉嫔姐姐不是说这段日子老是睡不着吗?我听太后说起这花水有这个功效,便特地向太后要了两瓶给姐姐用。”

  “那真要谢谢妹妹了,”吉嫔惊喜的望着手中两只呈现紫色光泽,语调颤抖的说:“劳烦妹妹挂心了,谢太后娘娘赏赐。”

  桃叶环顾四周,见夕颜倚在窗边望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长宁宫中的清风阁,她们做宫女的时候,夕颜时常这样看她眉飞色舞的说话,自己只淡淡的笑。

  桃叶转过脸,看着眼前挺着大肚子,满脸欣喜的吉嫔,不知道她的笑容还能持续多久。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为了腹中的孩子,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忍了这么多天,这雪终是下了。”夏至挑帘进来,往屋中的火盆中添了点炭,便走到书桌前为夕颜收拾。

  夕颜卷着书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下垫着白色长毛的毯子,听到夏至的话,抬手拉开了窗子。

  凛冽的北风挟带着片片雪花灌了进来,夕颜呛了口冷风,咳了起来。

  “主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啊,”夏至冲了过来,将窗子用力的关上,扶夕颜起来,做到火盆边。

  “天那么凉,你还坐窗边,身子怎么好的了啊?”她从床上取过一条白毛斗篷,披在夕颜身上。

  夕颜冲她甜甜一笑,“夏至像个老妈子,总那么唠叨。”

  夏至被她的话噎住,瞪大了眼看着夕颜,“主子是嫌弃夏至了吗?”

  “没有没有,”夕颜连忙摆手,将手伸向火盆,感到冻的麻木的手正一点点回暖。

  “夏至,谢谢你,”夕颜望着火盆中烧的正旺的炭火出神,“我这儿已然成了冷宫,难为你还愿意呆在这里。”

  “怎么是冷宫呢?这儿可是皇上钦赐主子一个人居住的啊,”夏至递了杯茶给夕颜,让她暖手,说道:“皇上对主子那么好,主子别多想了。”

  “呵呵,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可正觉得清净,倒是你,要你伺候我这个不得宠的人,辛苦你了。”

  夏至扑通一声跪在夕颜面前,“主子千万别这么想,皇上对主子真的是用了心的,只是主子没有感觉到。”

  夕颜将夏至拉了起来,“用心吗?我倒是希望他从此忘记我就好。夏至,恐怕今后就是我们两个在这儿相依为命了。”

  “主子,”望着夕颜淡淡的表情,夏至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便转开了话题,“主子,奴婢去将熬好的药端来,喝了药早些安置吧。”

  夕颜点头,望着夏至的背影,被分来她的禧月宫,对夏至来说也是很无奈的,不得不伺候她这个不得宠的贵人,跟着这样的主子,她在宫中行走,很多事都很不方便吧。

  夕颜笑了笑,这个宫里就是这样,一切按着皇帝的喜好来,她早已在被遗忘的角落了。这样也好,既然不能回去,在这里平静的度过自己的余生也未尝不可,况且就算出宫,也没有去处了。

  想到逝去的母亲,她叹口气,才离开没多久,自己竟然已经淡忘了母亲的样貌,也许是她安逸的日子过的太久了吧。

  她握着手上的玉镯,低头抚摸,感觉鼻子热热的,等她反应过来,玉镯上便滴上了红色的血迹。

  正待伸手去擦,便听到夏至的声音由远及近:“主子,鼻子又流血了吗?”

  她放下药碗,找出手帕为夕颜擦着血迹,“主子,喝了药快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夕颜点头,“咕嘟咕嘟”将整碗药喝完,仰着头躺到了床上,轻轻咳着。

  夏至为她盖好被子,退出夕颜的卧房,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吓得赶忙下跪:“奴婢参见皇上。”

  庆嘉帝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声,望了眼躺在床上的夕颜,问道:“她的风寒好些了么?”

  夏至摇头,“还是那样,虽然咳嗽,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庆嘉帝看了眼夏至手中的空药碗,道:“鼻子还出血吗”

  夏至将手中带血的手帕拿了出来,“刚刚才出过,主子总说鼻子痛,太医也没办法,说只能等她慢慢好,没有药吃。”

  庆嘉帝皱着眉,手帕上的斑斑血迹,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别过头,望着床上夕颜的背影,轻叹口气,转身离开。

  夕颜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床顶的纱帐,将门外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皇帝几乎每次都等她睡着的时候才来,可是这不代表她不知道。

  那熟悉的檀香飘荡在她鼻尖,每次总以为是做梦,可是香味那么真实,让她悠然转醒,面对一室的黑暗。

  她知道皇帝对她的好,以她现在的状态,吃穿用度却能一应俱全,丝毫不见怠慢,禧月宫的太监宫女也安守本分,各司其职,让夕颜心生疑惑。

  她一直以为是爹爹托魏公公代为照拂,却没想到暗中照拂她的人居然是皇帝。

  不是不感动,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皇帝,她还未收拾好自己的心境来接纳他。

  闭上眼,她又想到了睿文,在她册封后没有一点消息的人,今生注定与她无缘的男子。

  夕颜深吸口气,平复了心跳,睿文……

  这一夜又睡的极不安稳,心里总觉得惊慌不已,卯时便醒了过来。

  夕颜推被而坐,正待叫唤夏至,她却跌跌撞撞的推门进来,冲到夕颜床边道:“主子,昨日子时,吉嫔娘娘殁了。”

  夕颜呆愣的看着夏至,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吉嫔娘娘殁了,昨日亥时,娘娘突然阵痛,稳婆太医聚了一屋子,可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皇上去了后,娘娘好不容易将孩子生了下来,却是个浑身青紫的死胎,吉嫔娘娘因此血崩,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过去了。”

  夏至边说便流泪,说到激动处,趴在夕颜的床边痛哭了起来。

  夕颜抚摸着夏至的头发,轻声道:“你一定很想去看她吧,夏至。”

  夏至抬起哭的狼藉的脸,满脸疑惑的望着她。

  “我知道你之前在她宫里伺候过,一场主仆,是该去送送她。”夕颜抽出娟帕,擦去夏至脸上的泪。

  夏至跪在夕颜床前,向她磕了个头,一脸肃容道:“谢主子成全。”

  “应该的,”夕颜下床,将夏至扶起。

  “奴婢唤沧红先来伺候主子梳洗,奴婢去福惠宫看看,很快便回。”

  夕颜点头,向夏至笑了下,拍拍她的手背。
飘渺孤鸿影 第十二章 吊唁
    雪沙沙的下着,到了下午转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夕颜换上厚实的长毛斗篷,由夏至打着伞,一路往福惠宫去。

  雪花晶莹的飞舞,衬得宫墙颜色格外鲜红,夕颜抬头望向铅灰的天空,感受飘落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主子,当心着凉,”夏至将伞移到她头上,为她拢了拢斗篷。

  夕颜笑笑,“也许吉嫔娘娘此刻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她那么喜欢笑,那么开朗的一个人,怎么舍得离开我们呢?”

  夏至红了眼眶,低头不语。

  夕颜搭着夏至的手继续走,“你今天早上去福惠宫,可有什么发现?”

  夏至摇头,“奴婢去的时候,福惠宫乱成一团,大家都在哭,没人注意到奴婢。”

  夕颜继续向福惠宫走,夏至接着说:“奴婢问了吉嫔娘娘身边的小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娘娘前一夜还泡了个澡,隔一天就生了。”

  “泡澡?”夕颜回头问夏至,“大冬天的,怎么想到泡澡啊?”

  夏至想了下,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便将头凑到夕颜耳边道:“小茉说是祥贵人跟娘娘聊天的时候说起,法兰西的贵妇在用这个花水的时候都是倒在澡盆泡澡用的,说是她特地找法兰西的使节问过的,泡澡用花水效果最好。”

  “吉嫔为什么这么急着用这个花水啊?”

  夏至答道:“听小茉说,娘娘自怀胎以来,脸上身上便开始长一块块的斑,听说这个花水能让皮肤变白,便天天拿来擦脸。”

  夕颜点头,转眼发现福惠宫就在前方了,示意夏至噤声。

  刚走了几步,便看到风雪中一群人从另一个方向往福惠宫去,打头那个通身明黄长袍,左右两边两个太监为他打着伞,不是皇帝是谁?

  夕颜紧走两步,来到皇帝面前,扶着夏至的身子正要行礼,横空便伸过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爱妃免礼,”庆嘉帝握住夕颜冰冷的手,微皱了眉道:“怎么这么冷?”

  “天气寒冷,难免的,”夕颜窘迫的抽回自己的手,拢在斗篷中,“皇上刚下朝就赶来吊唁吉嫔娘娘,真是情深义重。”

  收回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庆嘉帝望着站在一边低垂着头谦卑万分的夕颜,道:“爱妃有心了,这么冷的天还来送吉嫔一程。”

  夕颜道:“吉嫔娘娘为人谦和,与后宫众姐妹关系都很好,夕颜来送她一程也是应该的。皇上请。”

  说罢,她退后一步,让出面前的道路让皇帝行走。

  庆嘉帝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带着侍从走进了福惠宫。

  夕颜顿了下,转身撇眼身后,苍茫的雪幕中,那个嫩绿的身影缓步前来,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随着皇帝走进宫门。

  一踏进福惠宫的偏殿,嘤嘤哭声传了过来,夕颜在院中站住了,并不急着进去。

  雪花飞舞,殿中白色挽纱在风中飘飞,堂中明明灭灭的烛火,让中间那个大大的“奠”字看着分外的扭曲。

  北风阵阵,夹着雪花直直的打在脸上,刺痛着夕颜的皮肤,泪水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

  皇帝站在殿中,被早到的那些嫔妃围着,看着她们一脸哀戚的模样,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他其实是想与吉嫔单独呆着的吧,毕竟吉嫔是为了生下他的孩子而过世的。

  夕颜抹了把眼泪,走进偏殿,向着吉嫔的灵位行跪拜礼。

  静静呆了一会,夕颜起身,走到皇帝身边行礼道:“夕颜已祭拜过吉嫔娘娘,请皇上恩准夕颜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皇上和吉嫔娘娘,请皇上送吉嫔娘娘最后一程。”

  说罢她起身出门,遇到到门口刚进来不久的那抹嫩绿身影道:“妹妹也来祭拜吉嫔娘娘吗?”

  桃叶扭过头没有理她,径自往里去。

  夕颜讪笑了下,扶着夏至的手重又踏入了风雪中。

  只听得背后皇帝提高了嗓子叫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一时众人默默的退了出来,见到夕颜还没走,纷纷向她投来怨毒的眼光。

  夕颜满不在乎的耸了下肩,屈了屈膝道:“天寒地冻,妹妹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理众人的反应,自顾离去。

  踩着吱吱做响的积雪,迎着风雪回禧月宫。

  风雪似乎已经没有来时那么猛烈,夕颜长长的呼出一口起,升起的白雾很快消散。

  “主子,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句会引起众怒的话?”

  “有吗?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夕颜挂了下夏至的鼻子,“你别什么事都想那么复杂。”

  夏至点点头,道:“主子,你的手真的很冷呢,咱们快回宫吧。下次出来,奴婢一定记得给你带上手炉,这次真是奴婢疏忽了。”

  “没事,”夕颜将手伸到唇边呵了口气,“手炉拿着多不方便啊。再说,让你跑来跑去的,谁跟着我啊?”

  夕颜紧了斗篷道:“走吧,咱们回宫焐大手炉去。”

  雪越下越小,到了傍晚的时候竟然就停了。

  到的晚上,乌云散去,天空中露出了明晃晃的月亮来,照着雪后的万宝湖晶莹明亮。

  风止了,湖边的枯枝承受不了积雪的重量,纷纷折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夕颜站在窗前,望着湖边被月光照的格外明亮的积雪,幽幽的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呢?”熟悉的语调传来,夕颜知道是谁来了,可是却懒懒的歪在贵妃榻上不愿动。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像水中捞月一般,用尽了力气去抓住,到头来却是虚幻一场。”

  夕颜长发的如水披散在背上,淡粉色衣衫沐浴在银色月光下,周身散发出恬淡的气息。

  皇帝呆呆望着夕颜,喃喃道:“水中捞月,过程比结果重要。”

  他随手取过桌上盛满茶水的瓷杯,递给夕颜,“水中映月就在你的手中。”

  夕颜怔了怔,接过皇帝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那个随着水波轻晃的小小月影,会心的笑了:“谢皇上赏赐。”

  “起来,别坐在窗边了,过来陪朕聊聊,”皇帝将她从塌上拉起来,关上窗户,让她在床上厚暖的锦裘躺好,也和衣靠到了她的身边。

  夕颜不适的向床里挪了挪,与皇帝拉开写距离,想摆脱那种紧张的感觉。

  皇帝用手捂住她单薄的肩膀,幽幽的叹了口气:“为何你总是对朕充满了提防?”

  夕颜僵住,呆呆望着皇帝靠过来的身影,自顾自在她身边躺下,环抱住她的腰,吸了口气道:“你的身上为何还有桂花的香气?”

  夕颜从衣领中拉出一个素色的锦囊,递到皇帝面前,“禧月宫的两株丹桂开的很好,做成干花后香味依然浓郁。”

  皇帝将香囊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夕颜快要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朕昨夜梦见映容了。”

  夕颜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吉嫔。

  “她就看着朕,什么话都不说,朕知道她是在怨朕,怨朕没有保护好她,没有守住我们的孩子,”他闭着眼,靠在夕颜的身边,看上去脆弱无比。

  夕颜伸出手,抚上了他蹙起的眉心,轻轻抚平,“映容姐姐怎么会怨您呢,她一定是舍不得您才会回来看看的。”

  “可是,朕的孩子没有了,太医说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婴。”

  “孩子会有的,皇上还年轻,后宫中有多少女子想为皇上诞下龙子啊,如贵人不正怀着吗?”夕颜忍不住,将皇帝抱在了怀里,让他倚着她的胸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他的后背。

  皇帝不说话了,静静靠着夕颜,一会气息便平缓了下来。

  夕颜将皇帝放下,拉过锦被为他盖上,他依然习惯性的皱起眉头,薄唇紧紧抿着,似乎随时都会醒过来。可是夕颜知道他累了,眼整整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没有了,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夕颜爬下床,走到贵妃榻上躺下,随手翻起本书看,可是眼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一向冰封的心,有一角不知不觉的慢慢融化了。
飘渺孤鸿影 第十三章 怀疑
    吉嫔下葬的那天,皇帝没有出现,夕颜走在送行的队伍中到了内宫的宫门。

  夕颜站在门边,目送着送行的队伍,护送着一大一小两幅棺木出了宫门往外城而去。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碰”的一声,将夕颜惊了一跳。

  她回头望着身边的夏至,她早已哭的双眼红肿,没有扶夕颜的手紧紧握着拳,垂在身侧。

  夕颜伸手,将她的手拉了起来,轻柔的将她的手展平。

  “主子,”夏至抬头,望着夕颜,样貌悲戚。

  夕颜摇了摇头,看看四周,嫔妃们大都散去了,只留她们两个还站在门厅。

  她扶着夏至往自己宫里走,夏至看看四周没人,凑近了夕颜的耳朵道:“奴婢听福惠宫的小太监说起,娘娘生产那日,太医来诊治的时候曾经说过,吉嫔娘娘腹中的胎儿已经死去多日了。”

  “什么?”夕颜站住了,诧异的回过头。

  “主子,奴婢觉得吉嫔娘娘的死因不简单,恳请主子能够还娘娘一个公道。”夏至拉住夕颜的手正欲跪下,被夕颜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她环顾四周,还好嫔妃都已经走光了,空旷的广场只剩她们两个人,“以我的身份,怎能还她公道,况且宫里本就是是非地,若我盲目的答应了你,那么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我。”

  夏至被夕颜吓住了,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夏至,吉嫔只不过曾经做过你的主子,你何必费了这么大心思帮她讨要一个公道呢?”夕颜叹口气,伸手顺了顺夏至的鬓角。

  “主子,你不明白,吉嫔娘娘对奴婢有恩,奴婢这一辈子都不能忘怀。”

  夕颜不语,转身继续往回走,“这件事急不来,你若真想知道真相,那么很多事只能我们自己悄悄的去打听。”

  夕颜搁下笔,将面前的纸笺拿了起来,吹干墨迹。

  正瞧见夏至进门,便道“我让你去打听的事,你可打听到了?”

  夏至合上门,走到夕颜身边,压低嗓音说:“奴婢去问过了,沈大人白天都在皇上的御书房当值,奴婢趁皇上上朝的时候过去应该没什么人会瞧见。”

  夕颜点点头,“那你择日将去见一见沈大人,将我说的话传给他。”

  夏至应了声,收拾笔墨,“主子,晚膳时间了,小厨房特地给你熬了燕窝米粥。”

  “燕窝粥?”夕颜起身,往中厅去,坐在桌边才发现桌上放了很多滋补的药膳。

  “这是干什么?”夕颜指了指桌上的碗碟问道。

  “这是皇上吩咐的,”夏至望着夕颜紧紧皱起的眉头,说话的底气也小了些,“皇上听说主子入冬以来身子不好,便调了御膳房的两个御厨过来咱们小厨房,专门做药膳给主子进补。”

  “明日就让他们回御膳房去,”夕颜待她说完立即接口,“宫里向来没这个规矩,我也不想在我这儿破了规矩。”

  夏至点头答应,垂头站在一边。

  夕颜喝了两口粥,伸手招夏至上前,望了眼她委屈的表情,无奈道:“你也想尽早查出吉嫔娘娘的事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可不能有半步踏错,明儿的事,你也要万分小心,明白吗?”

  夏至抬头向夕颜笑了笑,“主子放心吧,奴婢明白。”

  勉强将桌面上的膳食吃下,却有点吃撑了,夕颜站起身,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夏至,咱们去散散步吧。”

  “现在?”夏至看看屋外的天色,“昨儿才下了雪,现在一定很冷,主子真要出去?”

  “嗯,吃太多了,想去活动活动。”夏至用手捂着发烫的脸道:“吃那么多药膳,太补了,现在身上正热呢。”

  夏至取过厚实的斗篷,长毛的围脖和拢手赶忙给夕颜穿戴起来。

  “好啦,走吧,”夕颜边走边叮嘱夏至,“你自己多穿一点。”

  出了宫门,发现天色并没有想像当中暗。

  明月挂天宇,倾泻如水,静静的照着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

  夕颜抬头望向天际,清冽的风拂过脸颊,带来丝丝梅花的香气。

  “走,夏至,咱们赏梅去。”夕颜兴致勃勃的拉起夏至,往万宝湖边上的梅林去。

  “主子,”夏至拉不住,只得随着夕颜过去。

  十二月的天气,早开的梅花已经悄然绽放,暗香浮动,点点嫩红在月光下肆意生长。

  梅林中一片静谧,耳边只有踩着积雪的发出的轻微声响。

  夕颜抬手,拉过一枝梅花凑近了嗅,梅香缓缓将她包围,“暗香浮动月黄昏。”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姐好雅兴,现在还跑出来赏梅。”

  夕颜回头,离她不远处,站着穿着一身嫩红的桃叶,站在嫩红的梅树中,相映成辉。

  “你怎么来了?”夕颜笑着迎了上去,“外面凉,有没有多穿些衣裳?”

  桃叶戒备的退后一步,扶上翠云的手道:“不劳姐姐费心,桃叶刚从皇上那儿出来,正要回宫,路过这儿,见到有人在此赏梅,没想到是姐姐。”

  夕颜站定了望着桃叶,她像是胖了些,肚子隐在宽大的衣摆中,一点看不分明,见夕颜盯着她的肚子,她下意识的伸手护上自己的腹部。

  “不妨碍姐姐赏梅了,桃叶先行告退,”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桃叶,”夕颜走上两步叫住了她,“桃叶,你不要这样,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原谅?”桃叶站住,没有回头,“姐姐言重了,姐姐做了何事需要妹妹原谅呢?就算姐姐做了什么让人误解的事,也没必要求妹妹原谅,良禽择木而息,何况是人,妹妹明白。”

  桃叶说完,头也不会的搀着翠云缓步的离开,背影挺的笔直,脆弱的几乎一碰即断。

  “主子,咱们回去吧,”夏至上前,拉着夕颜的手往禧月宫走,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夕颜没有挣扎,跟着夏至回去。
飘渺孤鸿影 第十四章 请安
    隔两日便是除夕,辞旧迎新的时节,皇宫中一片繁盛景象。

  因为庆嘉帝登基至今未曾封后,所以除夕夜众嫔妃皆会使出浑身解数,吸引皇帝的注意,以期的皇帝的眷顾,与之共度除夕。

  所以各宫各院的主子们都在衣着外貌上动起了脑筋,利用大小关系,搜罗着宫里宫外的各色衣料、首饰花钿、珠翠冠梳,就为了能在宫里守岁那日大放异彩,拔得头筹。

  “主子,奴婢见过沈大人了,”夏至捋起夕颜的头发细细梳理,黑亮的长发铺泄在肩背像匹锦缎

  夕颜抬头从镜中望着夏至问道:“他怎么说?”

  “奴婢将主子交代的话告诉了沈大人,可是沈大人说,年关将至,宫中事务繁杂,无法出宫。”夏至低垂着头,专心的梳理头发。

  “无法出宫?”夕颜定定的望着夏至,微微皱了眉,“无法出宫就没法打探到消息。”

  她沉吟了下道:“那也只好这样了,夏至,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见夏至点头,夕颜笑了下。

  “帮我梳个漂亮的发髻吧,”夕颜拍拍夏至的手,“今儿都要去给太后请安,咱们可不能再像平时那样简朴了。”

  夏至的眼睛一亮,伸手取过妆台上的一支蓝白贝母梅花簪,放到夕颜头上比了比,摇头道:“不行,这个太素了,还是换个好了。”

  夕颜拿起一把珍珠钗梳递给夏至,“再加上这个吧,发髻梳的简单一些就好。”

  夏至麻利的梳了一个云髻,水润光滑,一丝不乱。

  夕颜摸了下,笑问:“你几时学会了梳这个发髻?”

  “常看主子自己这样梳,就自己梳着练手,没想到第一次给主子梳就成了。”夏至得意的端详着夕颜的发髻,在发髻顶端簪上那个珍珠钗梳。

  夕颜将梅花簪钗上发髻右边,转身换衣裳,握着一件宝蓝夹袄,她盯着衣衫上缠绕的流云花蔓图案,一字一顿的对夏至说:“夏至,吉嫔的事,一定会水落石出,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到了太后的永寿宫,夕颜按照规矩给太后磕头请安,行过大礼,夕颜恭谨的站在一边。

  早到的祥贵人、良婕妤、丽良媛和安瑞一起在一边坐着聊天,夕颜上前向众人问安。

  一番行礼过后,丽良媛望着祥贵人问道:“听说妹妹最近精神不好?”

  祥贵人点头回道:“是啊,自从吉嫔娘娘去了后,每每望着福惠宫里的事物就想到吉嫔姐姐的好,我就忍不住落泪,福惠宫就我一个人住着,愈发的冷清了。”

  提到吉嫔的过世,众人一时唏嘘不已,太后在一边发话了,“祥贵人独自住着福惠宫确实也冷寂了些,要不你就搬去灵秀宫住吧。”

  “谢太后恩典,”祥贵人立刻跪下谢恩,安瑞将她扶了起来,“姐姐,以后咱们就要互相照拂了呢。”

  祥贵人娇笑着,挽住了安瑞的手,一派姐妹情深的样子。

  “哟,妹妹们都到了啊,”娴妃俏皮的嗓音传来,众人都站了起来,等着她进屋。

  娴妃今日穿一袭嫩黄色宫装,高髻上插六根银钗和手掌大小的象牙钗梳,走动间环佩叮咚,暗香袭人。

  她行至太后跟前,盈盈拜下行了宫礼便坐在了太后的身边。

  太后打量了她一番,眯着眼道:“娴妃今日好扎眼啊。”

  娴妃掩嘴一笑,“太后真是好眼力,这凤凰朱雀锦可是前儿皇上才赏下的。”

  太后撇撇嘴,转过了眼,“那你一会家宴上就穿这个了?”

  娴妃呵呵的笑了,“家宴上怎能穿这等简单衣饰,臣妾早已备好衣裳,绝不会浊了太后的眼。”

  夕颜望着娴妃得意的脸,摇了摇头,在太后面前也敢面露得色,不知收敛,这是宫中的大忌。

  果然,其他坐着的嫔妃纷纷侧目,眼神中流露出鄙夷的神情。

  娴妃还想说什么,听到宫人通报:“荣妃娘娘驾到。”

  众人又起身,一一行礼。

  荣妃坐下后,环顾四周,朗声道:“桃叶妹妹还没到吗?她现在可是全皇宫的掌上明珠,来不得一点差错。”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太后笑盈盈的看着荣妃:“还是荣妃想的周到,咱们在这儿那么久了,却一个人都没想到。”

  说罢,她眼角瞟了娴妃一眼,又悠悠转开。

  娴妃憋着一口气,咽又咽不下,吐又不能吐,一张脸涨的通红。

  正说着,桃叶扶着翠云的手,悠然的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听到太后提高的嗓音:“桃叶丫头来了啊,快过来哀家身边坐。”

  桃叶一挑眉,款步上前,正要行礼,被太后一把扶住,“快别那么多礼数了,你怀着身子,坐下吧。”

  太后拉桃叶在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荣妃偶尔插上两句,一时间将其他的嫔妃晾在了一边。

  娴妃遭了冷落,脸上开始挂不住了,又见桃叶的了太后的恩宠,一腔怒气正没地方发,向着桃叶开了口。

  “妹妹怀着身孕,吃穿用度可要加倍当心。”

  太后和荣妃停了下来,都看着娴妃。

  桃叶想娴妃甜甜一笑,“谢娴妃娘娘关心,桃叶会小心的。”

  “嗯,”娴妃点点头,“可有一点要记得,那个什么法兰西进贡的花水万不能再用了。”

  “那是为何?”一边的丽良媛疑惑的问道。

  “姐妹们都不知道吧,”娴妃看了眼桃叶继续说道:“吉嫔娘娘用了那个花水后就生产了,还生下个死婴,桃叶妹妹可千万不能用啊。”

  桃叶的脸色变了变,一手紧紧护住了肚子,咬着唇不说话。

  众人被娴妃的话震住了,一时间无人开口。

  夕颜望着众人的表情,仔细端详,希望能找在她们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是每个人的表情都正常不过,这让夕颜觉得有些失望。

  太后反应了过来,想了想,一时有些恼怒,“那个薰衣草的花水是哀家让桃叶送去的,难不成是哀家的花水有问题?”

  “太后误会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娴妃急忙否认,惶恐的跪在了太后的脚边,垂头盯着地上的砖面。

  “你起来吧,”太后轻缓的声音传来,娴妃起身,身后的宫女忙去扶她,重新在椅子上做好后,太后又开了口:“今儿哀家也乏了,想歇会,你们都回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三三两两的结伴出了永寿宫。

  夕颜独自一人落在最后,注视着桃叶和荣妃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桃叶终于决定了吗?在这宫里,势力最强的荣妃就是她的选择。

  夕颜向着桃叶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背道而驰,终于渐行渐远。

  “主子,今儿晚上可是除夕盛宴了,奴婢看着那些主子可都卯足了劲儿想博得皇上的圣眷呢。”夏至扶着夕颜走在湖边回廊,往禧月宫去。

  夕颜淡淡一笑,“是啊,这么重要的时节,怎么能落后呢。”

  “那主子准备穿什么衣裳?”夏至歪着头想了下,“穿那件翠蓝色的宫装怎么样?”

  “颜色太浓了吧,”夕颜轻轻摇头,踏进了禧月宫的宫门,在桌边坐下,结果了沧红递上的茶,抿了口。

  “那奴婢去把衣服都拿出来,主子您看着挑,”夏至拉着同样兴奋的沧红进了内室,翻箱倒柜找出一件件衣服,嘴里还不住的嘟哝,“哪件好呢?”

  小福端着炭盆进来,刚想说话,见到夏至和沧红将衣服放了一床,惊道:“怎么了,是不是遭了贼了?”

  “小福,别胡说,”夕颜笑着喝止他,“是她们两个丫头在给我找衣服呢。”

  “对了,今儿是除夕了,奴才一会就去准备着皇上来,”小福搓了搓手掌,嬉笑着。

  “尽瞎说,皇上岂是你说来便会来的,”夕颜看了小福一眼,起身走到床边,“来,我看看都选了什么衣服?”

  夏至和沧红献宝似的将三身衣裳拎了出来。

  “主子,你说是这身菊兰色的好看还是这淡绿的好看?”

  “主子,沧红手上的这件好看吗?”沧红手中提着一件粉蓝色的贡缎宫装,满脸期待的看着夕颜。

  “为何都是蓝绿色?”夕颜抚摸着衣料,感受着冰凉的触感。

  “主子的衣裳都是这两个颜色的,”夏至指了指铺了满床的衣服,和沧红对望一眼。

  “今儿可是除夕,是大家守岁的日子,可得穿的亮眼些,”她从床上取出一件亮珊瑚色的长毛棉夹袄,前后看了看道:“就这件吧,颜色喜气,穿着又保暖。”

  “主子,这衣服穿着不显臃肿吗?”沧红抓着衣服摸了下,最然质料上乘,可是稍显厚重。

  夕颜脱去身上的宝蓝色夹袄,换上厚实的长毛棉袄,柔软的白色领毛围着脖子,让她觉得从心底暖了出来。

  “小福,快去打盆水来,让主子洗把脸,”夏至拍了下手,将夕颜按在妆镜前,左右端详了下,“主子该好好打扮了。”

  夕颜点头,拍了拍夏至的手,“今儿就随你怎么弄吧,只要不是太夸张就行。”

  等夏至细致的将夕颜装扮结束,也快到开宴的时辰了。

  夕颜望了眼镜中的人,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有淡雅的桂花香息围绕在四周。夏至在她衣袖、衣领中放了多个香囊。

  她向夏至笑了下,穿上小福递上的披风,“走吧,咱们赴宴去。”
飘渺孤鸿影 第十五章 除夕(上)
    天禧宫的前殿热闹非常,年节的气氛浓厚。

  天色未暗,大红的宫灯已经点燃,檐下一溜红色,映着朱红的廊柱,喜气非常。

  四扇宫门全开,门内有一幅巨大的百花争艳透纱屏风,将殿内的景物隔成了一片白茫的光影。

  空气清冷,夕颜站在阶前,止步不前。

  仿佛只那一瞬,天立刻就暗了下来,将她笼罩在暗色中,灰暗冷寂。

  大殿中的光影格外的晃眼,丝竹声声,娇笑不绝,这是个举国欢庆的夜晚,也是一年中最为放纵奢靡的时刻。

  可是这样的时刻,可有人想起了那逝去的人。

  夕颜不知道为何会在此时想起吉嫔,她会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吗?

  抬头望向天际,天空中透出妖异的蓝紫色,温度骤然降低,夕颜的手脚被冻麻了,阵阵刺痛传来。

  “主子,咱们进去吧。”夏至在身后拉了下夕颜的衣袖,将夕颜的思绪拉回眼前。

  夕颜点头扶着夏至的手踏上阶梯走入那片白茫的光影。

  绕过屏风,融融暖意扑面而来,细细的檀香混合着热气就这样让夕颜滞了呼吸,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灯影摇红,珠帘璀璨,此刻的天禧宫正殿金碧辉煌,触眼所及皆是金红两色,将夕颜的眼耀的睁不开。

  夏至搀着夕颜往她的座位上去,嫔妃们按品阶两人一桌坐在左右两边,两根粗壮的金漆雕龙大柱,将内眷与王侯众臣分开。

  夕颜脱了披风坐下后打量四周,先到的嫔妃个个花枝招展,翡翠玉珠、金饰花钿再加上色彩明亮的各色绸缎,将她们衬托的明艳动人。

  夕颜望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笑着对夏至说:“看来你还是将我装扮的太素淡了。”

  这一回头却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黑发束冠,一身玄色的袍服,坐在桌边与同僚说话,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许是注意到了夕颜的注视,他转过了头,与夕颜的眼光对上。

  沈睿文,夕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未想过还会有再见到他的一天。

  隔着重重光影,隔着整个大殿,周围的声息就此消失,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一声声直入心底。

  含水欲滴的眼眸直直望着睿文,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夕颜紧紧抓着自己的前襟,像要压制住自己剧烈的心跳。

  睿文的表情也顿住了,旋而向她轻轻笑了下,温柔的感觉漾了开来,一波波荡向夕颜,将她包围,夕颜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整了整衣衫,向他翩然一笑。

  带着丝丝笑意的脸转向了别处,撞入一对充满怨气的双眸,夕颜的心惊了下,正待仔细分辨,却听到内监尖细的嗓音喊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忙随着众人跪下请安,听到那个冷寂的嗓音道:“平身。”

  夕颜不由的抬头偷眼瞧他,今儿这么喜庆的节日,他的声音为何还是那般寂寥不带一丝喜悦?

  庆嘉帝唇边逸着笑,眼中却平静无波,身边内侍为他除去白色大氅,露出里面麒麟色绣藻纹冕服,腰间的革带上挂着两块水头青翠的雕龙玉佩,没有戴冠冕,只用碧绿的翡翠发冠将黑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夕颜定定的看着皇帝,忽然生出一丝恍惚,这个皇帝,真是那日在她怀中睡的宛若孩童般的那个人?

  他在宝座上坐下,环顾四周,笑着说:“今日是除夕夜,是个举国同庆的好日子,众位爱卿可不必拘礼,肆意欢庆。”

  太后在皇帝右手边坐下,笑望着皇帝说:“听说今儿的除夕宴是荣妃安排的,想来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皇帝看向坐在殿前右首的荣妃,语调温柔的询问道:“爱妃,你说呢?”

  荣妃掩了嘴笑道:“只不过是一点小节目,希望不会让皇上、太后失望。”

  夕颜身边的珞贵人闲闲的说了一句:“准备了两个月,成败在此一举。”

  声音像是自语,却堪堪让夕颜听到,见夕颜回头望着她,珞贵人讪讪的笑了下,无意识的摇了下手中的团扇。

  隐隐的有丝竹声入耳,众人正欲分辨时,乐声渐渐清晰,由远及近,终于完全清晰起来,原来是两列穿着红色纱裙的女子,边走边弹奏,曲调轻快,让人的精神为之一震。

  随机,身后有穿翠绿色纱裙的宫女,手执琉璃酒壶和酒杯,上前为每桌的人斟酒。

  荣妃起身,面向皇帝执起将酒杯,朗声道:“这是西藩进贡的葡萄美酒,臣妾恭祝皇上太后,万福金安,岁岁如意。”

  说罢,荣妃掩嘴将杯中的酒饮尽,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薄薄的红晕,衬着紫红色云鹤纹,便如一枝娇艳的芙蓉花,柔媚欲滴。

  “爱妃辛苦了,”皇帝柔声道:“今日定不辜负了爱妃的一片苦心。”

  荣妃面露得色,娇笑着坐下,眼波流转间,已经将众人艳羡的表情尽收眼底。

  皇帝起身向众朝臣举杯,“今日众爱卿不必拘礼,可尽情欢畅。”

  本已停歇的乐声,此刻又恰恰响起,接着又有身穿绿衣绿裤的艺人出场,在大殿中表演起了杂技,有扔小球的,踩翘板的,踢铜碗的,引得众人惊呼连连,一时殿内热闹无比。

  夕颜尝了一口杯中的酒,酸甜的味道,厚实的口感,她就着桌上的冷菜将一杯酒都喝了下去,舔舔唇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看她的眼神,心一慌,忙别过头去,却对上了那双依然充满怨气的双眸。

  她仍在怨恨她,夕颜在心中轻叹口气,放下了剔透的琉璃杯,不觉意兴阑珊。与身边的珞贵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珞贵人见她无甚心思,也不再费心跟她说话,自去跟旁边桌的嫔妃敬酒了。

  夕颜一手无意识的沿着琉璃杯的杯口划着圈圈,一手托腮,看着殿中的艺人换了一拨唱曲的,长衫水袖,浓妆艳抹,依依呀呀的唱着夕颜不甚喜欢的曲子,热闹是热闹,可那喧嚣的琴笙锣鼓硬梆梆的敲进她的耳中,就像直接敲在她的头上,阵阵刺痛。

  殿中的气温本来就高,加之杯酒下肚,夕颜也不觉热了起来,其他的嫔妃皆是罗纱裙、绮罗衫,唯有她穿着长毛夹袄,裹的像只粽子,不禁讥笑起来。

  热气和着乐声围绕着夕颜,像浓稠的蜂蜜,酣甜黏腻,让她头晕气闷。

  夕颜向身后的夏至招招手,“扶我出去透透气。”

  “怎么了?主子?莫不是喝醉了?”夏至扶着夕颜,站起了身。

  “妹妹哪里去?”边上的珞贵人见她起身,问道。

  夕颜向她虚笑了下,“妹妹喝多了,不胜酒力,先回去歇息了。”

  “妹妹不守岁了吗?”珞贵人惊讶的看着她,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居然要提前离开。

  摇了摇头,夕颜转身扶着夏至往殿后去,隐隐的丝竹声渐行渐息,等她出了前殿,踏上天禧殿回廊,耳边突然静了下来,让她觉得刚刚的喧嚣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扑面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寒噤,夏至帮夕颜系上白狐披风,并将一个泥金小手炉塞到她怀里。

  夕颜嬉笑着推开,“不要,我热着呢,”说着将手焐上夏至的脸。

  “主子?”夏至呆愣的开着夕颜难得畅快的笑颜。

  “怎么了?”夕颜拉着夏至往天禧殿后走去,“今儿那么喜庆的日子,我不该笑吗?”

  “笑,该笑,”夏至幡然醒悟,搀着夕颜走。

  “夏至,咱们去后头的院子里赏梅去,”夕颜拐了个弯,并未往宫道上走,而是直接往天禧殿的后院走去。

  天禧殿后院有一个不小的花园,按气候种着应景的草木,又为了与御花园中的草木种类分开,只种了一些娇贵的品种。

  “我闻到了金钱绿萼的香气,”夕颜惊喜的说道,加快了脚步。

  夏至跟在她身边,一边防着她脚步不稳摔着,一边又得四处察看有没有人,一路走的心惊胆颤。

  夕颜走到梅树丛中止了脚步,抬头深吸口气,那若有似无的香丝丝缠绕,钻入她的鼻息,如水的夜色,连梅香都是冰凉的,一阵风过,枝叶摇曳,吹落片片花瓣,轻飘飘的拂过夕颜的脸,凉凉的触感贴上她烫热的脸颊,让她舒服的轻叹出声。

  她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家中也种了几株梅树,有一日爹爹在外喝醉了酒,回到家却嚷着要娘陪着赏梅,大夏天的,哪里有梅花让他赏。

  无奈,只得让爹爹在梅树下的睡了一觉,等他醒来还在责备娘,居然会让他睡在外面。

  想起当时的情景,夕颜不觉笑出了声,等笑完又不觉叹气,如今,这一切也只是回想了。
飘渺孤鸿影 第十六章 除夕(下)
    “怎么笑着又叹气?”突兀的男声传来,将沉浸在回忆中的夕颜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