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瑾握瑜
午后的清云阁中,阳光大好。
和煦的微风轻拂,书阁外的树木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靠着窗边的春凳上斜歪着一位穿淡蓝色纱裙的宫女,她扬起脸感受着春日的阳光,眯缝着双眼,红扑扑的双颊,微微勾起的唇角,都说明了此刻的她正享受着一场美梦。
一边穿淡绿色纱裙的宫女看了她一眼,悄声的走到她的身边,盯着她的脸细细看,阳光的照射下,她的脸看上去像透明的一般,鬓角处的绒毛清晰可辨,看着格外的娇俏可爱。
绿色纱裙的宫女突然伸出双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大叫:“桃叶小懒猪,起来了,荣主子来了。”
“什么,什么?”桃叶飞快的直起身,摸摸脸,拉拉衣服,眼睛看向了书阁的大门,发现没有别人是才反应了过来,她被捉弄了。
“颜姐姐,”桃叶跺了跺脚,娇嗔道,“今天天气那么好,难得能歇个清闲的午觉,你却偏要用荣主子来吓唬我。”
“小叶,你老是偷懒,姑姑叫你学规矩也不好好学,看你以后怎么被皇上选上,”夕颜笑着点了点桃叶的脑袋,站起身开始码书。
“要是选不上,我就跟着颜姐姐在这里伺候荣主子,等以后到年纪了再出宫,到时候颜姐姐也已经出宫了,我就能来找你,天天缠着你。”桃叶将码好的书一叠叠的递给夕颜放上书架,边说边笑。
“别胡说,怎么会选不上呢,”夕颜笑嗔,“老是胡言乱语,怪不得季姑姑对你总是不放心。”
“不怕,我有颜姐姐帮我呢,”桃叶撒娇道。
两个人说笑着将书收拾完,正好听到院子里的人声。
“一定是主子醒了,我们下去吧。”桃叶拉拉夕颜的衣袖,“看看我的头发,刚才有没有睡乱?”
“好着呢,”夕颜捏了把她圆圆的脸颊后,走去关窗,“要是怕发髻弄乱了,以后就别偷懒。”
“好了,好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走吧,姑姑该找我们了,”桃叶挽着夕颜的手臂,走出了清云阁。
“夕颜,你过来,”刚一出回廊,便看到季姑姑站在院子里指点一班新进的秀女规矩,看到夕颜和桃叶进来,笑着向她们挥挥手。
夕颜上前行了个礼道:“姑姑有何事吩咐?”
季姑姑摆了摆手,看着她身后道:“桃叶,别以为跟着夕颜就能偷懒不学规矩,你给我好好学,这些都是你们今后在宫里必须掌握的。”
桃叶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在众人的瞩目中,站到了秀女的后面。
夕颜调转头,向姑姑福了福:“桃叶年纪小,不懂事,姑姑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唉,她要是有你一半的机敏,我也就不用白白担那么多心思了。”
夕颜但笑不语。
“夕颜,杜尚书托魏总管带来一包东西,我放你床上了,”季姑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夕颜,“这是单独捎的东西,魏公公说比较贵重,我就先帮你收着了。”
夕颜接过来,打开看,一个缎子的荷包、一叠银票并一包碎银子。夕颜收好荷包,抽出两张银票塞给季姑姑,“一直以来承蒙姑姑照顾,这点银子还请姑姑笑纳。”
季姑姑也没客气,收进了袖中,笑道:“主子还没醒呢,你先回房吧,一会醒了我叫你。”
夕颜点点头,捏紧了荷包匆匆往自己房里赶。
一进门,便看到自己的床上有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一看,是几本原先在家里常看的书,还有些女孩子家的头花、珠钗,漂亮但是成色普通,这一定是爹爹送来让她打点宫里人的。
夕颜松开手中的荷包,取出一个白玉的手镯,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娘一直戴在手上的镯子,怎么会被送来了这里?
她看了看荷包,发现还有一张字条,展开来看,发现是母亲的笔迹,“吾儿夕颜:一晃你入宫已一年有余,母甚为挂念,惟附贴身玉镯,保你四季平安,母在家一切安好,勿念”
夕颜将玉镯戴上手腕,仿佛母亲握住她的手一般,眼眶一热,当初是爹娘苦口婆心的劝她来参加选秀,在新皇登基的第二年秋就把她送来参选,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满府荣华,却岂料太皇太后突然驾崩,那届留牌的十二名秀女被送入各个宫中留用,夕颜被分到了荣妃的长宁宫,这一留就是整整一年时间。母亲这个时候突然传信来说想念女儿,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颜姐姐,颜姐姐,娘娘醒了,季姑姑正找你呢,”桃叶清亮的嗓音传来,拉回了夕颜的思绪,看到桃叶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
“怎么了?”
“颜姐姐,你哭了吗?”桃叶握着夕颜的手,触到了她手上的玉镯,便拉起她的手腕细细打量。
“这个玉镯好漂亮,一定很贵重吧?”
“这是我娘的陪嫁首饰,从她嫁给我爹起就一直戴着了,因为怕我想念她特地捎进来给我的,”夕颜将手中的纸条塞进荷包,将荷包放到枕头下,“不是说娘娘醒了吗?走吧。”
“颜姐姐,晚上我还想吃你做的红豆糕,你给我做吧,”桃叶拉着夕颜的手臂撒娇。
夕颜看她一眼,“好啊,我多做一点,叫上兰诺和安瑞。”
桃叶点点头,“那我去找安瑞了。”
长宁宫是一座三进的宫殿,靠回廊连接正殿和偏殿,夕颜对桃叶摆摆手,独自一人顺着回廊来到荣妃的寝殿。
夕颜进门请了安,垂手站到一边,只听到荣妃的声音:“辰芳,过来帮我看看哪只钗好看?”
季姑姑走上前,帮荣妃篦了篦发髻,道:“奴婢不会欣赏,只知道主子戴什么都好看。”
荣妃上过妆的脸明艳动人,此刻更是笑的眯起了眼,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波流转便增添了几分流动的美。荣妃一手拂过托盘中的首饰,喃喃自语:“今儿晚上的家宴,还不知娴妃会怎么打扮自己呢?”
“主子,要不戴这个?”季姑姑取过一只累丝金雀钗,放到荣妃的鬓边比划着,雀嘴衔着的珍珠光亮圆润。
荣妃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这支不好吗?”季姑姑看看手中的金雀钗,“这不是前儿皇上才赏下的么?”
荣妃还是摇头,不理季姑姑,自顾在挑首饰。
庆嘉帝卓凯登基至今,除了潜邸时就在左右侍奉的两位夫人被封为荣妃和娴妃,三年中也只分封过婕妤一人,嫔一人,和良媛、贵人各二人,对于一个新皇来说确实不算多,而后位至今一直空玄,两位妃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一朝一夕了,今日的家宴更是竞相争艳的时候。
金雀再名贵也终究比不上凤凰,戴上金雀钗不是等于向别人示弱么,荣妃的心理夕颜又岂会不明白。
果然,只见荣妃从托盘中挑出一支七彩珊瑚花簪道:“金雀还是俗气了点,这七彩珊瑚看着清新淡雅,配那件宝蓝镶丝的上衣正好。”
季姑姑松了口气,道:“娘娘,时候不早了,该起驾去永春宫了。”
“嗯,”荣妃搭着季姑姑的手站了起来,长长的护甲上繁复的花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她走到殿门口,抬头看来看天空,喃喃道:“要变天了呢。”
永春宫靠近东面的苍龙门,是皇帝专门用来摆设家宴的宫殿。四面环湖,要到达那里需穿过一条架在湖上的九曲游廊。
夕颜跟在季姑姑身后,低头看着万宝湖,因湖中有各类品种繁多的鱼而得名。沿着九曲游廊拐来拐去,湖面上反射出的夕阳竟呈现出不同的光芒,时而金黄,时而嫣红,各种颜色的鱼在其中游来游去,甚是热闹喜人。
“这鱼仿佛也有了灵性,知道今儿个永春宫热闹,便都往这里聚过来呢,”清亮的嗓音传来,众人都停了脚步。
荣妃回过身,看到身后一身桃红外袍的娴妃,笑道:“妹妹今日真是娇艳欲滴,真真像一朵粉嫩嫩的桃花。”
“姐姐也是那么端庄华贵,”娴妃轻摇手中的绢扇,莲步轻移,来到荣妃面前,向荣妃屈膝,“给姐姐请安。”
“妹妹客气了,”荣妃一手扶着娴妃,不经意间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了眼娴妃的发间道:“妹妹今天的头钗好特别啊。”
“是吗?”娴妃摸了摸头上的金雀钗,抿嘴一笑,得意的说:“这可是昨儿皇上赏的呢,姐姐不是也有一个?”
“是啊,”荣妃转身继续往前走着,边走边说:“虽然金雀钗的手工精致,造型独特,可是金雀始终是金雀,再华贵也不能变成凤凰,妹妹你说是不是?”
“那是,”娴妃顺口答道,说完便醒悟了过来,满眼的怒火,回头瞪了自己的丫鬟一眼,轻哼道:“回去再收拾你。”
待她再抬头,荣妃已经走出很远了,她跺了跺脚,追了上前,装做若无其事的跟荣妃边说笑,边往永春宫走去。
夕颜叹了口气,后宫中的女子勾心斗角有如家常便饭,最终都是为了能得到皇帝的眷顾,从而福泽门楣,可是,佳丽三千,要让皇帝的心只专注于一个人身上,那是何等的困难。夕颜庆幸,当初入宫选秀,正遇上太皇太后的事而暂停,只要平平安安的挨到出宫的年纪,就能出去跟父母团聚了。
“夕颜,”季姑姑的话打断了夕颜的思绪,“你跟着主子先进去,我回去给主子找个金丝绞花镯子去。”
“是,”夕颜乖乖答应了,上前扶住荣妃的手,搀着她走进永福宫大门。
才踏进永春宫正殿,立刻殿内没了声响,众女眷侍婢纷纷起身向荣妃和娴妃请安。一番客套之后,荣妃和娴妃带着众嫔妃纷纷落座。
殿内的长桌早摆上了时令的瓜果,荣妃坐在右首的桌边,夕颜用竹签叉了一块切好的蜜瓜递给她,正待放进嘴里,只听得殿外响起了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荣妃匆匆起身,和众嫔妃一起跪下请安:“皇上吉祥,太后娘娘吉祥。”
“都平身吧,”皇上清冷低沉的嗓音传来,在空阔的大殿里听来格外清晰,夕颜随荣妃起身,安顿她坐好以后,悄悄打量皇帝。
明黄色的袍服,白玉腰带,纤瘦的腰身,白净的皮肤,细长上扬的眼角与眉眼,此刻正眯起眼看着前方,明明看上去俊美非凡的脸庞,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息,这是夕颜第一次见到皇帝,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年轻,气质华贵隽永。
似乎注意到了夕颜的注视,皇帝将眼神向她的方向扫过来,夕颜赶紧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听到荣妃笑着说:“皇上秋围,臣妾会为皇上早做准备。”
娴妃也道:“对了姐姐,这次新选上来的秀女,皇上还没见过呢。”
荣妃摇了摇绢扇,笑道:“这次选上的共有十六位,现今儿都在我宫里学规矩呢。”
“嗯,跟着荣妃宫里的人学规矩,出来的秀女哀家放心,”太后在首座上喝着茶,向荣妃点点头。
娴妃握着扇柄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这宫里谁不知道,当今的太后是荣妃的表姨,太后帮着荣妃是常有的事,要不是皇帝自己不愿意,荣妃早在太后的协助下登上后位了。
娴妃缓缓松了手劲,慢悠悠的摇着扇子,“皇上,您也几时见见这一批的秀女,这次的秀女容貌都很出众呢。”
“是吗?”皇帝开了口,执起酒杯细细品味,带着戏谑的眼神打量着座前的妃嫔,“娴妃的话让朕有些动心了。”
“哀家也很想看看这次的新秀女,宫里也好久没有喜庆的事了,正好秋围过后是中秋家宴,皇上选秀之时,一并把皇后也册封了吧。”太后看了皇帝一眼,再看看荣妃说道。
大殿中一片寂静,娴妃盯着荣妃的脸,紧紧抓住手中的绢扇,似乎要将扇子扯碎一般。
皇上点点头道:“爱妃一人打理后宫事务实在是辛苦了,朕敬你一杯。”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酒盅,向荣妃示意。
荣妃受宠若惊,忙举着酒杯站起身,因为激动,将杯中的酒液洒在了衣服上,她跪地谢恩,“臣妾谢皇上。”用袖子遮了将酒喝下。
待荣妃坐下,夕颜伸手用手中的丝帕为她擦拭衣摆上的污渍,“主子,酒渍洇进了衣服,一时干不了。奴婢去给你拿件披风吧,不然一会夜风吹了湿衣服,容易感染风寒。”
“嗯,去吧,”荣妃向夕颜摆摆手,自顾跟同桌的吉嫔一起说着话。
夕颜向她福了福便退了出去,走出永福宫才发现天色已经全暗了,湖上的九曲桥两边已经点上了宫灯,衬着湖面的倒影煞是好看。
湖面的凉风吹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加快脚步,穿过游廊回到长宁宫。
“颜姐姐,你怎么回来了?”看到夕颜走进宫门,桃叶跑了上来,“你怎么一个人啊?”
“我回来取一件披风,兰诺,你去拿来给我,就是那件深黄色竖领带扣的,主子一会要用。”夕颜边说边往里走,看到桃叶和安瑞她们正坐在院子里吃点心。
兰诺忙着进殿开箱取衣服,桃叶拉着夕颜来到她们刚刚坐的地方,“颜姐姐,这是我做的红豆糕,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夕颜用小勺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抿了抿,“嗯,细腻香滑,味道还不错,就是甜了点。”
“是吗?”桃叶也尝了尝,“我就是喜欢吃甜甜的,才特地多放了许多糖呢。”
“桃叶,我觉得还是夕颜姐姐做的淡淡的那个味儿比较好,”安瑞再尝了一块说道。
“为什么啊?”桃叶皱了下眉,看着自己做的红豆糕,不解的说。
看到兰诺拿着衣服出来,夕颜站了起来,“你慢慢琢磨吧,我要赶过去了。”
“姐姐,我陪你,外面黑,又没有人。”桃叶也站起来,跟在夕颜身后。
“那你一会回来呢?”
“没事,我可以跟着你们一起回来啊。”桃叶甜甜笑着,跟安瑞、兰诺摆摆手。
踏上九曲桥,桃叶拉住了夕颜,“颜姐姐,其实我出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夕颜回过头,看着桃叶。
“颜姐姐知道,桃叶有个哥哥在宫中做侍卫所千总,”见夕颜点点头,桃叶继续说道:“今日哥哥正好在苍龙门巡查,桃叶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所以想去看看他。”
“巡查的话,不是要到处走的吗?怎么碰的到啊?”夕颜拉着桃叶在九曲桥上快步的走,看了眼转瞬即在眼前的永春宫道:“这样吧,我先将披风送进去,你在门口等我,我一会出来找你。”
桃叶点点头,夕颜嘱咐道:“就在门口别走啊,我一会就出来的。”
夕颜匆匆步入正殿,太后因为体弱已经先行回宫歇息,大殿的中间已经演起了歌舞,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灯火通明,舞姬身上的各色饰物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夺目光彩,大家都是意兴正浓的时候,皇帝频频举杯与众嫔妃喝酒,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抹笑,可是夕颜觉得看着格外的寂寥。
夕颜掩了心思悄悄走到季姑姑身后,将手中的披风给她,跟她告了个假便退了出来。出了永春宫,正待和桃叶一起去找她的哥哥,才发现,永春宫外空无一人。
“小叶?小桃叶?”夕颜叫了两声,空旷的湖面上,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单薄,夕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被凉风一吹,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桃叶会去哪里?她是个连长宁宫到底有几重宫殿都弄不清楚的人,这会子黑灯瞎火的,要是误闯了别的宫殿可怎么办?
夕颜出了九曲游廊,沿着湖岸一路向东走去,一面四处寻找桃叶的影子,四周空寂,只听到湖水拍岸的声音,哪里有桃叶的影子。她会不会已经去了苍龙门?
想到这里,她快步向苍龙门走去,却因为走的太快,没有看清眼前的路,被路边上的一个台阶绊住了,夕颜晃了两晃没有稳住身子,眼看就要往地上跌去。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夕颜的身体,顺势转了个圈,让她稳稳的站在了地上,却也因此让夕颜靠上了一具充满男性气息的胸膛。
夕颜呆住了,任由那种陌生又危险的气息将自己团团包围,她抬起头,想看清救她的人,却因为夜色朦胧看不清楚,可是她分明看到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湖边灯光的照射下,清澈又纯净。
“颜姐姐,你没事吧?”桃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夕颜立刻清醒过来,推开了扶着她的男子。
“颜姐姐,你怎么样啊?”桃叶跑上前来,拉住了夕颜的手上下打量,“没摔着吧?”
“我没事,”夕颜理了理衣衫,“你去哪里了啊,不是说要去找你哥哥吗?怎么到处乱跑?”
“哥,这就是我说的夕颜姐姐,”桃叶退后一步,对着始终站在她们身边不语的男子说。
“他是你哥哥?”夕颜惊讶的指着那名陌生的男子。
桃叶点点头。
“舍妹承蒙你照顾,感激不尽,”他向夕颜行了个礼,“在下沈睿文,是桃叶的哥哥。”
夕颜点点头,对桃叶说:“你跟沈千总见了面了,快随我回宫吧,不然在路上被人撞见可不好。”
“是啊,快回去吧,”睿文摸摸桃叶的头,“要听夕颜姐姐的话,不可再调皮,也不可像在家中时那般任性了,我有机会就去看你。”
“嗯,”桃叶点点头,挽住了夕颜的手臂,“颜姐姐,我们走吧。”
“告辞,沈千总,”夕颜向睿文福了福,随着桃叶一起离开。
庆嘉三年,立秋来临时分,庆嘉帝偕同后宫妃嫔,前往位于皇宫北面的行宫锦绣山庄进行秋围,夕颜和桃叶也被荣妃带在随行的队伍中。
一路晃晃悠悠的往山庄的方向进发,夕颜抬眼看着马车外,皇帝围猎的阵势不小,浩浩荡荡的人马绵延开去,看不到首尾。一回头,看到桃叶正兴奋的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天气极好,阳光明媚,桃叶的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颜姐姐,你看,路上好多漂亮的花啊,都是宫里没见过的呢,”桃叶手指窗外的景色,回头兴奋的对夕颜大叫。
“瞧瞧你,大呼小叫的样子,一点秀女的样子都没有,”季姑姑瞪了桃叶一眼,训斥道,可是训归训,她故意板起的脸还是透着兴奋。
夕颜将桃叶拉进车厢,抽出丝帕拭去她脸上沁出的汗水,“你开心了一上午了,难道不累么,进来歇会吧。”
“桃叶难得能见到这么多的花啊,”桃叶难掩兴奋之情,窝在夕颜的身边撒娇,“颜姐姐,我们还要过多久才能到啊。”
夕颜正要回答,一边的季姑姑说:“马车再坐下去,我的骨头都要散了。”
桃叶倒在夕颜怀中,头枕着夕颜的腿,舒服的闭上了眼,“好累啊,颜姐姐,我要睡一会,到了再叫我哦。”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进了一天,终于到达了锦绣山庄,一番忙碌后,皇帝和后宫各嫔妃总算都安顿妥当,夕颜和桃叶也随着荣妃住进了碧波园中,园中有一方碧池,夏末秋至,有婷婷的莲花开于池中。
荣妃坐于窗前,让季姑姑为她梳头,边嘱咐道:“今儿晚上,皇上会来我的碧波园,你们都给我仔细当差,不可出一点差错,明白了么?”
众人皆提神应答,夕颜退出正屋,来到碧波园的东厢。才一进门,就见桃叶躺在屋内的床上,一动不动。
夕颜手脚不停,整理着未来得及收拾好的东西,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颜姐姐,你见过皇上吧,皇上到底长什么样啊?”
正要进屋的兰诺和安瑞听到了桃叶的话,兴奋的冲到她的身边,一人一语的说开了:
“当今的皇上啊,是我们皇宫里最好看的人。”
“皇上长的好看是好看,可是看上去有些阴柔,而且据说皇上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发脾气,让人觉得害怕,不敢靠近;不如新升任的侍卫所千总,沈大人。虽然沈大人不如皇上秀美可是他很英武呢,而且待人很和气。”
“休得胡言,”夕颜走过去制止她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哪容得你们再这里胡乱比较,。”
“好了,颜姐姐,你也休息休息吧,晚上皇上会来,一会可有你忙的。”兰诺往桃叶身边一躺,两个女孩子立刻笑成一团。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东西,安瑞走了过来,站在夕颜的身边,帮她一起叠着衣服,“夕颜姐,听说等我们回去了就要重新选秀了是吧。”
“是啊,回去了就要选。”夕颜停下了手,看着窗外渐渐低垂的暮色,一时思绪万千。
“那姐姐是不是也要跟我们一起选?”
夕颜摇了摇头,在宫里住了近一年,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很庆幸不用参加选秀,现在只盼着能无病无灾的到了二十岁就放她出宫。
“夕颜,姑姑叫你去呢,”有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夕颜回答了一声,回头看到桃叶和兰诺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便帮她们盖上杯子,“安瑞,你也早点歇着吧,不用等我,今天都该累了。”
到了正屋,只听得里面一声笑,荣妃娇俏的嗓音传来,让听的人几乎要酥了骨头:“皇上又戏弄臣妾了。”
原来皇上已经到了,夕颜停了步,站在门口等候传唤。这时,季姑姑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托盘递给夕颜,“快递进去,我还得回趟小厨房,那些炖着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夕颜小心翼翼的捧着托盘,开了门进去,只见荣妃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纱衣坐在皇帝的左手边,夕颜上前,将托盘中的碗盅呈上桌后便垂首站在荣妃身后。
荣妃打开盅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皇上,这是臣妾特意命小厨房做的雪梨冰糖炖燕窝,清热降噪,现在这个季节喝是最好的了。”
“爱妃有心了,”皇帝的的嗓音听来比先前更为低哑,想来是病了,夕颜偷偷抬眼打量他,俊美的面庞,眉宇间咄咄逼人的气势敛去了些,高贵清华。今日的皇帝穿一身白色锦袍,宝蓝色腰带,外罩一件青蓝色敞衣,衬托着脸色竟然比荣妃的更白皙。
他抬头,正撞上夕颜的视线,吓的她赶紧低下了头。皇帝的眼在夕颜身上转了一圈,寞寞的眼神又看向了面前的菜肴。
这时,季姑姑正好进来,夕颜对季姑姑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看到季姑姑点头后,无声的退了出去。
出了门,夕颜长长的呼了口气,站在皇帝身边,便会不自觉的紧张,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才短短一会时间,就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暖风微醺,艳阳高照。
满山花木繁茂,碧草如茵。
太阳透过丛林叶片,在围场外的草地上投下了点点耀眼的光斑。
出游的妃嫔们坐于树下的大凉棚内,品茗闲聊,观看皇帝狩猎。
桃叶挽着兰诺往围场方向走,不时的催促身后的夕颜:“颜姐姐,你快点,我们去看热闹。”
“有什么好看的。”跟在她们身后的安瑞边走边用手扇着风。
“不好看你跟出来干嘛?”兰诺扭头瞪了她一眼。
安瑞不悦的撇撇嘴,不说话了。
围场的木栅栏外,已经围了很多好奇的宫女,她们聚成几堆,唧唧喳喳的谈论着。
桃叶拉着夕颜和兰诺钻进了最里面,趴在栅栏上,看着场内,“颜姐姐,哪个是皇上啊?”
“总是最耀眼的那个啊,”兰诺指了指骑着一匹白色骏马的男子,他的长发用金制的发圈束起,随意的垂在右肩,随着马儿的上下颠簸飘散开来,为他冷峻的脸更添了几分不羁。
山风吹来,树叶都在沙沙作响,夕颜的耳中,四周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的眼光被另一个人牢牢吸引,他一身素雅的青衣,衬的他轮廓分明的一张脸格外英挺,骑一匹黑亮的马紧随皇帝身后,片刻不离。
“颜姐姐,我哥哥也在啊,”桃叶看到皇帝身后的人,兴奋的拉住夕颜大叫。
“沈大人是你的哥哥?”一直没有说话的安瑞突然开口,众人皆回头看着桃叶。
桃叶得意的点头,偎在夕颜身边看着自己的哥哥在场上驰骋。
沈睿文飞扬的气度丝毫不亚于皇帝,夕颜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娇俏的笑容。
“哥哥容貌虽好,但始终不及皇上俊美,单看皇上那一双细长的眼,就几乎要溺毙在其中了,”桃叶看着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看向远方的皇帝,悄悄在夕颜耳边低语,“颜姐姐,我好像喜欢上皇上了。”
夕颜暗吃一惊,回头盯着她的脸看,才第一次见到,她竟然就喜欢上皇帝了?
“反正回宫后,皇上就要亲选秀女,你只要被选上就能侍奉皇上了。”夕颜转过脸,看着站在场中的皇帝说。
“嗯,我一定要被选上,颜姐姐,你要帮我。”桃叶也看着皇帝,紧紧抓住了夕颜的手。
莲花池上波光粼粼。
池水荡漾,碧绿浮萍左右摇摆。大朵大朵紫色睡莲如烟绽放,染上了月色的白。
夕颜坐在碧波池边,看着池中的莲叶发呆。
桃叶穿戴整齐,从东厢“颜姐姐,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夕颜起身道:“是去找你哥哥么?”
“嗯,我知道哥哥跟家里时有联系,想去问问家中父母的情况。”
夕颜点头,跟着桃叶出了碧波园,往皇上所在的蓬莱阁去。
时近黄昏,各个园子都在传晚膳,宫女、内侍来来往往的,忙碌却秩序井然。
桃叶带着夕颜来到蓬莱阁的门口,向守卫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个便进门,将她的哥哥沈睿文叫了出来。
“哥,”睿文一出现,桃叶便扑了上去,“父亲和母亲还好吧?”
夕颜在一边说道:“桃叶,你们两个安心说话,我去边上看看,一会儿再回来。”看到桃叶点头,她便转身沿着院墙往北走去。
蓬莱阁坐落在锦绣山庄的正中心,四周种满了葱葱翠竹,一走进去,顿时心脾沁凉,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夕颜在其中漫无目的的走着,遥遥听到有人正在吟词,声音清冷悠远,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寻声而去,停在了院墙外。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冷冽的声音,配上惆怅的词,在竹林间飘散,愈加清冷寂寞,这是前朝著名词人的一阕词,很冷僻,很少人知晓,而夕颜却最是喜欢这阕词的意境,特别是最后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谁?什么人?”墙内的声音一凛,厉声喝道。
夕颜幡然醒悟过来,没想到自己低吟声会让墙内的人听到,而她此刻站的正是皇帝所在的蓬莱阁外。她疾步走出竹林,见到隐蔽处桃叶还在跟睿文说话,立刻上前,拉住桃叶,“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走。”
桃叶见夕颜一脸惊慌的样子,没有多问,向哥哥行了个礼,跟着夕颜离开。
一路上,夕颜都低着头不说话,桃叶终于忍不住了,“颜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夕颜摇头,只顾往碧波园方向走。
跨进园门,桃叶一把将夕颜拉进东厢,“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在竹林里见到了一条蛇,”夕颜拍拍胸脯,惊魂未定的样子,“吓死我了。”
桃叶盯着她的眼看了一会,复又笑着说:“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遇到蛇了啊。明天就要回去了,你可小心一点啊。”
夕颜笑着点头,往屋里去。
皎皎明月悬碧空,夜风清凉吹来阵阵桂花香气。
一入秋,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这种香气中,沁人心脾的馨香,让夕颜想起昔日家中,娘喜爱的两株桂树。
夕颜披衣起身,坐在窗前的春凳上,抬头看着亮晃晃的明月。
宫中的日子过的平淡而漫长,没几日就是八月十五。
团圆夜,她却只能在这里,呆在这个冷寂的皇宫,遥望明月寄相思。
不自觉的,她摸上手腕的玉镯,娘的玉镯,温润的质地,似娘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颜姐姐,又在想念你娘了么?”桃叶揉着惺松的双眼,坐到了夕颜的身边。
夕颜看着她点点头,复又抬头,夜凉如水,风清月皎。
桃叶陪她坐着,头歪到了她的肩上。夕颜推推她,“你快回去睡吧,明日就要选秀了,你可得好好休息,别没了精神。”
“你陪我一起睡,”桃叶拉着夕颜的手往床边走。
“好吧,”帮桃叶盖好杯子,夕颜在她身边躺下。
“颜姐姐,你说有什么方法能让皇帝注意到我?”桃叶无邪的眼神看着夕颜
夕颜拨了拨她的刘海,道:“桃叶长的这么甜美可人,皇上看到一定会喜欢的。”
桃叶笑着,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夕颜注视着她的睡颜,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双唇,她不由的想起了另一张轮廓相似的脸,脑子想起的都是那日他在马背上的勃勃英姿。
自从那日在马场见到他,她就时常的想到他,眼前晃过的都是他的影子,隽永不凡。
低头看看已经睡着了的桃叶,明日的选秀但愿她能屏雀中选,一偿所愿。
坐在梳妆镜前,荣妃任由季姑姑为她梳理着长发。
“今儿是中秋宴,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可得给本宫好好打扮。”
季姑姑答:“是。”
季姑姑向边上的人使了个颜色,立刻有人出去找了正在归置物品的夕颜来。
夕颜进门请过安,荣妃见到她进来,手一挥,一众宫女捧上一件件色彩缤纷的宫服,光彩夺目,艳丽非凡。
“夕颜,过来给本宫挑挑衣服。”
夕颜大致浏览了下,指了指一套紫色缎纹宫装,“这个配上娘娘那件淡紫色半臂,雍容娴雅不失俏丽。”
荣妃笑的合不拢嘴,“你这个丫头,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倒是个口齿伶俐的人儿。
夕颜淡然一笑,“奴婢再为娘娘梳个双环望仙髻,定能艳冠群芳。”
“哦?”荣妃来了兴趣,“我倒要看看是个怎样特别的发髻。”
夕颜行了礼,将荣妃的长发从头顶分开,编成两个空心圆环固定在耳后,每边的环发各簪上五颗七宝琉璃珠,长长的发尾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两边用银梳固定住。
放下手中的梳子,夕颜看着镜中的荣妃问道:“娘娘可还满意?”
荣妃打量着自己的发式,道:“是不错,可本宫看着是不是素了点?”
夕颜取过一朵艳红的绢制牡丹,簪在圆髻上,又取过一支金凤衔珠钗,稳稳的簪在发髻的中央,凤凰口中衔着的那枚硕大珍珠,正垂在额心。
荣妃看着自己额头的金鸟凤凰,满意的点点头,“真是个灵巧的丫头,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本宫身边,专职给本宫梳头。”
“谢娘娘垂爱,”夕颜向她拜了下去。
为荣妃打理好一切,夕颜回到自己的住所,踏进院门才发现,这里简直像炸开了锅。
见到夕颜进门,好几个人都冲了上来。
“夕颜,快帮我看看这胭脂的颜色怎么样?”
“安瑞,你又戴我的耳坠子,快还给我!”
“颜姐姐,我簪这根钗子漂亮吗?”
“快点,快点,一会季姑姑就来催了。”
夕颜帮着桃叶、安瑞她们忙碌着,选秀在酉时正式开始,各秀女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处于皇宫中轴线上的天禧宫,是皇上日常起居的宫殿,此刻灯火辉煌,虽然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可是那么多王宫贵族,后宫妃嫔,没有一个大声说话,一时大殿中只听闻丝竹声。
夕颜和季姑姑一起,站在荣妃的后面,环顾殿内,她轻易的便找到了那个坐在殿内的身影,沈睿文坐在武将的那一列,正与身边的人小声说着话。
庆嘉帝高高坐在殿堂中央,百无聊赖的看着阶前翩翩起舞的女伶,脑中回荡的都是那天在蓬莱阁后院听到的清幽绵言:“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皇上,皇上?”
皇帝回神,见坐在左首的荣妃正一脸不悦的看着他。
“爱妃何事?”皇帝敛了心神,回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望着他的笑,荣妃瞬间的失神,她起身向皇帝一福:“皇上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呢。”
“有吗?”皇上举起酒杯,看着眼前的可人,“爱妃今日的发髻很特别,朕看着与以往的很不一样。”
“谢皇上夸奖,”荣妃用团扇遮了嘴笑,“这发髻是臣妾宫中一个手巧的宫女梳的。”
“姐姐喜欢的人就是不一样,心灵手巧,”坐在荣妃身侧的娴妃凑上前,仔细打量荣妃的服饰,“姐姐今天可是经过细心装扮的啊,妹妹可真羡慕姐姐宫里有个这么贴心的人儿呢,不知道这个宫女是不是待选的秀女呢?”
“不是,”荣妃自得的拍拍自己的衣摆,转向皇帝,看到皇帝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她们两个,低了眉眼道:“臣妾看皇上看歌舞失了兴致,不如现在就开始选秀吧。”
皇帝点头,“也好。”
荣妃向站在阶前的太监魏长林使了个颜色,魏公公尖细的嗓音立刻想起:“传秀女。”
立刻,靡靡之音停歇,伶人默然退场。秀女们排成整齐的四列走进了大殿。
跪在地上,众秀女皆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此届的秀女,共入选十六人,请皇上钦点。”荣妃站在台阶上指着前排的秀女道。
皇帝向荣妃笑了下,“爱妃辛苦了。”
“谢皇上关心,为皇上充实后宫是臣妾的职责。”荣妃妩媚一笑,向皇帝行礼。
“皇儿啊,可以开始选了,哀家等不及想看看这些丫头们的样貌了。”右首的太后笑意盈盈的催促着皇帝。
此刻,早有太监端上早预备好,整齐排列在托盘中的荷包。
选秀正式开始,秀女们四人一组走上台阶,让皇帝和太后仔细参看,另有太监配合着递上写有四人名字、年龄、家世的折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手托腮撑着扶手,长发如墨披散开来,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看着走上前的四个秀女,撇了一眼太监递上的折子,挥手示意给太后。
太后看了看折子上的内容,也摆摆手,示意太监带下去,这四个就算是没选上。低下的群臣窃窃私语,纷纷议论着秀女的长相,因为未选上的就有可能被皇帝赐婚给他们。
桃叶站在皇帝面前,低着头,不敢看皇上的脸,只注视着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
夕颜看着桃叶的侧影,不由的攥紧了手心,为她捏了把汗,抬眼看看沈睿文,他也是一脸的紧张。
“太后娘娘,这些个丫头都是在我宫里学过规矩的,臣妾看着都很满意,”坐着的荣妃起身,走到太后身边。
“嗯,哀家看着也喜欢,”太后一手指着桃叶,“看看这丫头,多水灵的一张脸。”
皇帝看了眼折子,转眼看向桃叶,“吏部侍郎沈爱卿的千金?侍卫千总沈睿文是你哥哥?”
“回皇上,正是。”桃叶抬头,对上皇帝兴味盎然的眼神,立刻红了脸,又垂下头去。
太后笑着点头,看向皇帝,庆嘉帝挥手示意太监将荷包送给桃叶。
接过荷包,桃叶立刻跪下,重重的磕了个头,带着颤抖的声音说:“谢太后,谢皇上。”
听到桃叶欣喜的声音,夕颜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桃叶终于如愿选上了,接下来就要看她自己了。
四组秀女全部选完,太后端起茶杯,品了口茶,环顾殿内,声音清晰的说:“皇上登基也有三年了,后位空虚,没人掌管后宫事务,很多事都堆在了哀家那里,早日册封了皇后,哀家也能好好的休息了。”
“谢太后关心,只是册封皇后乃国之大事,容朕与众朝臣商量后再做决定也不迟。”皇帝举起酒杯,向殿中在座的臣子敬酒。
听到皇帝的回话,太后立时变了脸,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避册封皇后的事了。
她重重的搁下茶杯,起身道:“哀家坐的累了,先回宫休息,皇上也早些安置了吧。”
“恭送太后,”皇帝依旧托着腮,看着太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转头看向阶前站着刚选出的四名秀女,将注意力放在了桃叶的身上。
那日,在蓬莱阁,他问过值夜的守卫,知道她在那日来找过沈睿文,不知道她是否就是那天对上他诗句的女子。
“皇上,那落选的秀女就由臣妾做主,分入各宫当差了。”荣妃上前,向皇帝回话。
皇帝向她温柔一笑,“有劳爱妃了。”
庆嘉三年,九月初八,庆嘉帝册封后宫,沈桃叶被册为如贵人,与新册封的常在安瑞共居灵秀宫,另分封常在一人、选侍一人,共居云泉宫。
“夕颜,”远远的,兰诺看到沿着宫墙行走的身影,便从后面追上。
“你也被你们娘娘差遣出来了?”夕颜捧着托盘中的衣服,回头看了眼拎着提篮的兰诺。
“也不知道我们那个主子安的什么心,老是差遣我做这些粗重的伙计,不是今天去这个宫里送东西,就是明天去那个宫里取东西,一会又要扫院子,连饭都吃不安生。”兰诺拎着提篮,颇为吃力的样子。
夕颜看了看她,停了下来,“你在娴妃娘娘那里受了很多苦么?”
兰诺摆摆手,“当然没有你在荣妃娘娘那里轻松啊。”
夕颜没有回答,朝她笑笑继续向前走
兰诺跟着夕颜,拎着篮子继续走,“最可气的是桃叶和安瑞两个丫头,册封了那么久,都没来看过我们,妄我们姐妹一场,亏的你之前对桃叶那么好,真是没良心。”
“兰诺!”夕颜喝止道,环顾四周,还好没有人,“如贵人和安才人是主子,主子的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不能随便说。往后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再提,知道了么?”
兰诺叹了口气,“唉,我明白,以后咱们跟她们可是云泥之别了。”
夕颜没有答话,沿着长长的宫墙走,落日时分的千秋城一片肃穆,夕阳的余辉将她们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踏进宫门,便看到季姑姑在回廊上来回的踱步,焦躁不安。
看到夕颜进来,她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夕颜的手往清风阁去。
“夕颜,娘娘在发火,你还是等一下再进去。”
夕颜抬了眼看她,放下手中的托盘,推开书阁的木窗,“怎么了?不是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魏公公来传话,说明日要把你调往灵秀宫。”
夕颜的动作顿了下,稍做迟疑,又继续。
夕阳无限,红霞似火。
天色渐暗,夕颜的脸衬着晚霞,明艳动人。
她靠着窗棂,回身面对季姑姑,夜色中,她的眼格外的明亮。
“夕颜只是一介奴婢,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做奴才的只能照办,夕颜早就看穿。明日我便去跟娘娘辞行。”
季姑姑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一向是个聪敏的孩子,本想着在这长宁宫里头,还有我能照拂着,让你能平安捱到出宫,没想到……”
“谢季姑姑关心,”夕颜向她拜了下去,“夕颜一定谨记姑姑教诲。”
季姑姑扶起她,与她一同看向窗外的景色。
“姑姑可知夕颜调去伺候哪位主子?”
季姑姑回头看她一眼道:“还有谁?自然是现在最得宠的那个。”
“如贵人?”果然是桃叶,夕颜在心中轻叹口气。
“册封至今,皇上除了来咱们主子和娴妃那儿,就数她那里最多,宫里都在议论着,她这个贵人隔不了多久就会晋封。”
夕颜笑笑,没有搭话。
“如今,她定是想着先前你对她的好才会向皇上开口调你过去,”季姑姑拍拍她的手,“好了,我们下去吧,主子该找我们了。”
夕颜捧起托盘,最后看了眼天边的晚霞,跟着季姑姑出了清风阁。
走进正殿,荣妃已经恢复如常,面带笑意的坐在桌边喝着新上贡的安吉白茶。
见到夕颜进来,招手唤她过去。
夕颜上前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这是娘娘吩咐奴婢去制衣坊取的新衣,制衣坊的高公公说,娘娘试过后,如需修改就尽快差人送去,这样就可赶得及下个月的万寿节了。”
荣妃示意季姑姑接过衣服,起身上前,将夕颜扶了起来。
“明日你就得去灵秀宫当差了,本宫真有点舍不得。”
夕颜仓皇的跪下,向荣妃磕头:“夕颜何德何能,得娘娘错爱。”
荣妃拍拍她,转身坐回桌边,“本宫也明白,昔日你跟如贵人就情同姐妹,只是本宫要嘱咐你,现如今,如贵人是主子,你是奴才,万不可再像昔日那般没大没小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自己要掂量清楚,明白么?”
“夕颜明白。”
荣妃点点头,“嗯,去吧。”
“是,”夕颜郑重的磕了头,退出正殿
北方的秋季干燥寒冷,一派萧索的景象。
夕颜推开窗,看着薄雾未散的院子,有三三两两的宫人在扫着落叶。
她回身床头是她的小小包裹,东西不多,也就几件衣服。环顾四周,屋里的一切都隐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夕颜提起包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夕颜姑娘,都收拾好了啊?”
出了宫门,早有灵秀宫的管事太监高公公等在了门口。
“有劳公公带路,”夕颜向他做了个手势,跟在他身后往灵秀宫去。
一进灵秀宫大门,便看到桃叶站在西院门口,来回的踱步,见她进了门,立刻冲了过来:“颜姐姐,你可来了。”
夕颜退后一步,向她请安:“奴婢给如贵人请安。”
“姐姐,跟我不用那么多礼数,”桃叶拉着夕颜的手往院内去,“安瑞姐姐也在呢,我们等你一会了。”
“主子请走好,奴婢不敢僭越,”夕颜低头,站在桃叶的身后。
桃叶低下头,看着夕颜,“姐姐实在怪我吗?我一直都没来找过你。”
“奴婢不敢,主子多虑了。”
见夕颜不动,桃叶也站住了,拉着她的手呆在门口,一脸惊惶的表情,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夕颜终究不忍,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没有怪你,这是宫里的规矩,你是主子,我是奴才。”
听到夕颜的话,桃叶笑了起来,“颜姐姐,以后在这灵秀宫,我们之间没有主仆之分,只有姐妹情谊,明白了么?”
“明白了。”夕颜点头,随着她走入桃叶住的西院。
抬眼便看到桌边坐着的安瑞,夕颜也上前请安:“安才人吉祥。”
“嗯,起来吧,”安瑞端着嗓子,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说。
桃叶坐在了她身边,招呼着夕颜,“颜姐姐过来坐吧。”
夕颜摇摇头,站在了桃叶的身后。
安瑞看了她一眼,摇着团扇跟桃叶聊天。
“妹妹,我今儿听说,吉嫔有喜了。”
桃叶喝了口茶,被她的话呛了一口,咳了起来,夕颜帮她轻轻拍着背。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皇上登基三年只有两位先前在潜邸时就诞下的公主,这次吉嫔有孕,大家都期待着是个皇子呢。”
桃叶咳的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的点头。
安瑞用扇子掩了唇,移到桃叶耳边,戏谑道:“皇上宠幸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还没消息啊?”
桃叶的脸顿时涨的通红,话都说不出,只一个劲的咳嗽。
“主子喝口水,躺着歇会吧,”夕颜扶起桃叶,往卧房去。
安瑞站起身,道:“妹妹好好歇着吧,姐姐告退。”
说罢,带着她的两个小宫女走了出去。
桃叶在床上躺下,已经不咳了,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夕颜。
“怎么了?”
“颜姐姐,你终于来了,”桃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夕颜的怀里。
夕颜吓了一跳,抱住桃叶轻轻摇晃,她这么单纯的人,孤零零的在这诺大的皇宫,要得到皇帝的眷顾是多么的不容易,她的心里一定很辛苦。
“不哭了,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夕颜顺着她的头发,小声的安慰她。
桃叶止了哭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其实,你知道吗,颜姐姐,皇上虽然经常来我这里,可是真正宠幸我,只有五次而已。”
“怎么会?”夕颜愣住了,不是说桃叶是现在最得宠的嫔妃了吗?
桃叶摇头,“我不知道,皇上见到我,总喜欢念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诗句给我听,而且经常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他不是已经宠幸过你了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啊,”桃叶将头靠在夕颜的怀里,羞怯的笑着,“我想让皇上更喜欢我,我还想怀个皇上的孩子。”
看着满脸幸福表情的桃叶,正用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夕颜将脸转向了窗外。
自己一直以来的希望就是能够平安的捱到出宫的日子,回家和娘团聚,现在在桃叶这里,应该能够更容易达成愿望吧。
窗外秋风吹过,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
夕颜拉起桃叶的手,柔声道:“秋天了,主子何不亲自炖一些去燥润肺的补品给皇上呢。”
“对啊,我还从没想到过呢,”桃叶的眼睛一亮,可是立刻黯淡了下去,“可是我不会炖呢。”
“奴婢可以帮主子弄好,只要让皇帝知道主子的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桃叶点头,“那现在就去弄,我一会就给皇上端去。”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夕颜站在东厢的窗边看着这个院子,位于灵秀宫的右偏殿,两进的院子,种了两棵高大的美人蕉,此刻绿叶枯黄,美丽不再。
夕颜站着发了会呆,听到雨打芭蕉叶的声响,回过了神,立刻往正屋跑去。
刚进了门,便见桃叶脱下披风,翠云正给她抹脸呢,见到她来了,笑嘻嘻的向夕颜招招手。
“颜姐姐,皇上夸我了呢,说我年龄虽小,想的却周到,还说今天要来我这里呢,”桃叶在夕颜耳边兴奋的说,“他今天要来呢。”
夕颜点点头,“嗯,恭喜主子。”
“颜姐姐,为我梳个好看的发髻吧,让皇上对我念念不忘。”
桃叶在梳妆镜前坐下,将手中的象牙梳递给夕颜。
夕颜看了她一会,开始为她梳头,将她发丝挑起,梳了两个长辫子,在脑后交叉着盘起来,簪上了几颗红珊瑚珠子,发髻右边簪一根七宝珊瑚花头钗,彩色的琉璃珠亮闪闪的晃人眼。
“真漂亮,”桃叶看着镜中的发髻感叹到,“终于明白为什么荣妃知道你被我要了来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换做是我,今天被人将你要去,我也会发火,不为别的,就为了你的心灵手巧。
“主子太抬举我了,”夕颜笑笑,放下梳子,“那奴婢去看看厨房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桃叶点头,“颜姐姐,交给你,我放心。”
夕颜朝她笑笑,走了出去。
夜幕降临,整个千秋城沉浸在安宁的氛围中。
夕颜倚在床头,翻看着从自己家中送来的书籍,如今在灵秀宫,出入更方便,爹也将自己的许多书托人稍了进来。
想到爹,他一定失望了吧,女儿参加选秀没有选上,如今呆在皇宫做奴才的事,怎么可能为他光耀门楣。
夕颜放下书,靠在窗边,凝望着天边的圆月,夜凉如水,繁星满天,银色的月光倾泻下来,照着院子里的美人蕉叶隐隐绰绰。
夕颜披衣开门,走到了廊下,望着桃叶房里明亮的灯影出神,皇上此刻正陪在她的身边吧,桃叶不时发出娇俏的笑声,任谁听了都不由的沉醉其中。
夕颜走入月光下,任月色将衣衫染成银白。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入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仰头望着冷月,夕颜想起了娘将她搂在怀中对月吟诗的样子,那么熟悉却那么遥远。
这时,桃叶的房门响了,夕颜隐在美人蕉的阴影下,见来人是翠云和碧云,松了口气。
“夕颜姐姐,还没睡啊?”见夕颜站在院子里,翠云走了过来。
夕颜点头,看了眼桃叶的屋子,压低了嗓音问:“主子安置了?”
“嗯,”翠云打发碧云去唤来皇上的贴身内侍,“今天又轮到我值夜,一会我还要去泡茶。”
“辛苦你了,”夕颜向她笑笑,目送她转身离去。
望着桃叶房中昏黄的灯光发了会呆,夕颜回到自己房里就寝。
“主子,奴婢进来了,”夕颜端着盛水的脸盆开门走了进去,看到桃叶正要坐起来。
她放下脸盆,快步将桃叶扶起来,“主子要梳洗了吗?”
桃叶羞红了脸,点点头,穿着亵衣走到脸盆架旁开始梳洗。
“颜姐姐,你见过皇上笑的样子吗?”将手浸在温热的水中,桃叶舒服的闭上了眼,“皇上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我都看呆了。”
夕颜不语,认真的为她梳着头。
桃叶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皇上昨天真的好温柔,还说要我绣一个香囊送他,颜姐姐,你教我怎么做吧。”
“主子,该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了。”翠云叠完被子,将衣衫取了出来,站在桃叶身边。
“是么,那么快就到时候了?”桃叶不情愿的转过身,让碧云为她上妆扑粉。
夕颜梳完发髻,退到翠云的身边。
“颜姐姐,一会给太后请安,你陪我去吧。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去看看吉嫔,她有了身孕,我还没去恭喜她呢,”桃叶对着镜子挑着发簪。
“好,那奴婢去准备一下。”
“啪”的一声,桃叶将象牙梳重重的拍在梳妆台上,将夕颜和翠云吓了一跳。
“颜姐姐,我不许你在我面前老是‘奴婢奴婢’的叫,”桃叶转过身,看着夕颜的眼,夕颜抬头,疑惑的看着她。
“主子,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奴婢不敢擅自僭越,请主子明鉴。”夕颜跪在桃叶面前,低下头一板一眼的说道。
“你给我起来,起来,”桃叶气的将夕颜用力的拉起来,“我们两个情同姐妹,你为何总是用规矩来压我,我不要你给我下跪。”
“主子,当心身子,”一边的翠云见桃叶真的动了气,上来劝慰道:“夕颜姐姐一定是一时改不过来,慢慢就好了,主子莫要生气。”
夕颜抬头看着桃叶的脸,一脸的真诚,眼中还含着泪,生气的样子都是那么惹人怜爱,不由叹了口气,“奴……夕颜明白了。”
桃叶立刻露出了笑脸,一把抱住了夕颜,“颜姐姐,你对我真好。”
夕颜拍拍桃叶的背,“快换衣服吧,该去请安了。”
桃叶重新坐在梳妆镜前,让碧云重新上妆,换上一套淡粉色蒲桃文锦宫装,搀着夕颜的手,一步一晃的往太后所在的永寿宫去。
快到永寿宫时,远远的看到安瑞的身影在前面不远处。
桃叶轻快的叫道:“安姐姐,等等我。”
安瑞回头见是桃叶,便站住了等她。
“你也去给太后请安吗?”桃叶挽着安瑞的手臂一起走。
“是啊,”安瑞看看她的手,继续道:“在这宫里,懂得礼数的人可不只你一个。”
桃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安瑞的唇边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抬着下巴,高傲的走在桃叶的旁边。
夕颜跟在她们身后,一言不发,只看着桃叶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跟在安瑞的身后甜甜的笑着。
进了永寿宫,请安的嫔妃来了不少,出了正怀着身孕的吉嫔外,差不多都到了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啊,妹妹们一个个都来给太后请安,”荣妃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袄,坐在太后的身边,剥着一只贡桔。
桃叶和安瑞分别给太后请了安,站在一众妃嫔中,桃叶的粉色衣衫特别的抢眼。
“那是如贵人么,过来,让哀家瞧瞧。”
桃叶依言走到太后面前,被太后拉在身边,上下打量,“哀家早听说,皇上最近喜欢上了这个丫头,果然是万里挑一的人儿,瞧瞧这模样,看着就喜欢。”
她将桃叶拉坐在身边,众人一惊,太后从不会表现出对一个妃嫔的喜爱,就算是对荣妃,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完全表露出来。
太后满意的看到众人惊讶的表情,接着说:“桃叶丫头,你爹爹的身体可好啊?”
“谢太后关心,爹爹一切都好,”桃叶笑着回道。
太后点点头,“你们沈家也算是心系朝廷,父子两代在朝中为官,女儿又在宫中侍奉皇上,真是忠心耿耿啊。”
“太后过赞了。”桃叶起身,向太后拜了下去。
“起来吧,都是自己人,就免了这些个礼数,”太后摆摆手,“哀家老了,后宫的事顾不过来了,荣丫头,你要替哀家多担待些。”
“臣妾明白,”荣妃也起身向太后拜下。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哀家要歇息了。”太后挥挥手,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安姐姐,咱们去看看吉嫔姐姐吧,”桃叶搭着夕颜的手站起身,对正要离开的安瑞道。
安瑞转过身,见荣妃和娴妃也在看着她,便笑道:“妹妹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正要过去呢。”
“既如此,本宫也跟你们一起瞧瞧她去,”说罢,荣妃也起身,走到桃叶身边携起她的手,打头走了出去。
其他的嫔妃陆续跟着荣妃走了出去,娴妃拉在最后,看了眼随侍的夕颜,轻笑一声,摇着团扇走了出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吉嫔的福惠宫去。
夕颜跟在队伍后面,慢慢的走,看宫墙上的鸦雀吱吱喳喳的嬉闹着,它们是那么自由,随时都能飞离开这个大鸟笼般的地方。
红色的宫墙向上,向前延伸,绵延不见尽头,将人桎梏在其中,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夕颜叹了口气,队伍的前面,荣妃和桃叶聊的正欢。天真的桃叶,在这充满争斗的千秋城里,最好的保护方式就是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依现在荣妃的势力,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摇了摇头,夕颜提醒自己,对于这个皇宫来说她只能是个过客,安稳的度过三年时光,她就能脱离这个最大的牢笼了。
“颜姐姐,在想什么呢?”
夕颜回神,是兰诺,夕颜欣喜的拉住了她的手,“你也跟你们主子出来了啊?”
兰诺点头,“颜姐姐瘦了呢。”
“你呢?娘娘对你还好吗?”
“好,现在娘娘对我可好呢,娘娘喜欢吃我做的小点心,颜姐姐,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怎么会是我的功劳呢?”福惠宫在望,夕颜看看前头,荣妃和桃叶还在说话,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娴妃跟在后面闲闲的摇着扇子,时不时跟安瑞说上两句话。
“还记得颜姐姐做给我们吃的几款点心吗?我凭记忆做了两道,娘娘尝了赞不绝口,就让我跟在她身边服侍了,”兰诺看着娴妃的背影道:“颜姐姐,几时得空我得来跟你再学做两道点心呢。”
“嗯,好啊,”夕颜笑着刮了刮兰诺的鼻子,“我再教你几道更好吃的。”
眼见着荣妃与桃叶进了福惠宫,夕颜拉着兰诺紧走两步道:“我先过去了,一会主子要找。”
“颜姐姐,伺候桃叶,会不会很累?”
夕颜回头,看着兰诺的眼,唇边勾出一抹笑,“不会,这是做奴才的本分。”
说罢,朝她挥挥手,快步走了进去,跟在桃叶的身后。
福惠宫的寝殿偏东面,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满室亮堂,将室内的一切什物染上了一层淡金的光芒,吉嫔就和衣坐在床头的光芒中,一脸的祥和,低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听到声响抬头,见那么多人进来,她急着要起来,被荣妃上前一把拉住。
“妹妹快别多礼,如今你的身子要紧,快坐下。”
吉嫔坐下,望着一屋子的人,有些受宠若惊,“劳烦各位姐姐妹妹们了。”
娴妃坐在吉嫔的床边,看着她的肚子笑道:“妹妹的肚子,才四个月就那么大了,可见养的真好。”
吉嫔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憨憨的笑着。
桃叶站在门边,紧紧攒住夕颜的手,不说话,安瑞看到了桃叶的表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家轻声询问着吉嫔的情况,一时吉嫔的寝宫热闹非常。
说了会话,荣妃起身道:“好了,咱们来了也一会了,扰了妹妹的清净,都散了吧,让妹妹好好休养。”
桃叶头一个冲出了福惠宫,夕颜的反应慢了拍,没有拉住她,只得在后面紧紧的跟着,未多加言语。
桃叶疾步出了宫门,在拐角处停下,扶着宫墙慢慢往回走,长巷中她的身影开来格外单薄瘦弱,让人不由的产生一种保护欲。
夕颜上前,搀住了她的右手。
桃叶缓缓抬起头,充满雾气的大眼睛看着夕颜,楚楚可怜的说:“颜姐姐,我也想为皇上生孩子。”
夕颜轻叹口起,圈过她的肩,扶着她一起走,“夕颜明白,夕颜一定尽自己所能帮助主子。”
桃叶将自己的重心移向夕颜,将头靠在了夕颜的肩头,“颜姐姐,你帮我去趟苍龙门,找我哥哥,我有封信给他。”
夕颜结果桃叶递过来的信封,放入袖中,招手让翠云上前扶着桃叶,叮嘱道:“好好伺候主子回宫,我一会就回来。”
秋日的正午,日光强烈,夕颜快步的穿过御花园,往苍龙门去,身上沁出了薄薄的汗,风一吹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沈睿文见到夕颜的时候,她正靠在城墙的避风处喘息,粉嫩的脸上有细细的汗珠,发辫有些松散,有种别样的慵懒姿态,让他在瞬间顿了呼吸。
“沈大人,”见沈睿文出来,夕颜正了身,向他行礼。
“不必多礼了,”沈睿文虚扶了下夕颜,却立刻缩回了手,“是如贵人让姑娘来的吧。”
夕颜将袖中的信交给睿文,看着他将信展开,快速的看完,点了点头。
“沈大人需要夕颜传话给主子么?”夕颜抽出娟帕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
随着夕颜的动作,沈睿文的鼻端似乎嗅到了淡淡的桂花香气,“好香,是桂花吗?”
夕颜擦汗的动作滞了滞,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脸倏的红了。
沈睿文轻咳了下,敛了心神道:“劳烦姑娘带话给如贵人,家中父母安好,不用担心,让贵人多顾着自己。”
夕颜点点头,向沈睿文福了福,转身欲走。
“等一下,”沈睿文开口叫住她,见夕颜回头,疑惑的望着她,一时似乎忘记了要说的话,只愣愣的看着她的眼。
“大人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夕颜的话让沈睿文回了神,“哦,我是想提醒姑娘,出了汗在风口下走,很容易着凉,回去就换下汗湿的衣服比较好。”
夕颜的脸又红了,她没想到沈睿文会对她说这样的话,看来他不仅样貌俊朗,而且心思细密待人温和。
夕颜含笑看着他深邃的眼,等着他的下文。
在她的注视下,沈睿文变得手足无措,他挠挠头,不自然的说:“舍妹为人单纯,劳烦姑娘多加照顾了。”
“夕颜不敢当,”夕颜向他福下身,说道:“沈大人若无事,夕颜告辞了。”
日子平稳的向前流淌,秋海棠挂满枝头的时候,整个皇宫都在为皇帝的万寿节做着准备。
“颜姐姐,你说我送什么给皇上呢?”一早起来桃叶就在问这个问题。
夕颜为她顺着头发,想了想道:“皇上是一国之君,要什么东西没有,各主子现在都在想尽办法送皇上别致的东西吧。”
“嗯,安姐姐说她要送皇上一对自己做的香囊。”
夕颜放下手中的梳子,站在窗边凝望满天星斗,逐字逐句说道:“要送就要送等闲见不到的东西,送皇宫里没有的东西,这样皇上才记得住。”
“皇宫里没有的?”桃叶用手背托着腮,看着镜中的自己,“什么才是皇宫里没有的东西呢?”
夕颜回头,看到桃叶专注的样子,开口道:“那就是民间的舞蹈。”
“民间的舞蹈?”桃叶惊喜的抬起头,等着夕颜的下文。
“小时候娘教过我一种舞蹈,在当时红极一时的舞,是模仿雨打芭蕉时姣颤的姿态,只是不知道现今是否依然流行。”
“没关系,只要是皇上没见过的就行。”桃叶冲到夕颜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来回摇晃,“颜姐姐,教我吧,我想跳给皇上看呢。”
夕颜深吟下道:“这个舞也不难,只是需要去民间搜罗一些衣物,若是准备的好,这舞蹈真能一鸣惊人呢。”
桃叶抓住夕颜的手,“颜姐姐,我一定要学。”
离十一月初八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桃叶拉着夕颜躲在院子里拼命的练习舞蹈,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看着桃叶用功的样子,夕颜经常会想,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帮助桃叶得到皇帝的宠爱,自己得不到任何的好处,而且也与自己一贯所持的态度不符,这样的事情,随时都会让她处于危险当中,她应该拒绝桃叶的。
可是想到睿文充满期望的眼神,夕颜又妥协了,她一次次的去见睿文,从他的手中接过从民间找来的舞衣,各种奇特的装饰物以及他沉沉的嘱托。
他将自己的妹妹交给了她,这是对她的一种信任,夕颜便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沉溺在他的眼神中,不可自拔。
再隔两日便是万寿节了,夕颜收拾好了东西,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宣武门,今日睿文在这里当值。
呵了呵手,夕颜在约好的地点等着睿文,将身子隐在了城墙的阴影下。
看到睿文走了过来,她的唇角立刻勾起了一抹俏丽的笑容,甜甜的叫:“沈大哥。”
“你来了啊,等很久了吗?”睿文走过去,看到夕颜瑟缩的模样,便站在上风口,立刻冷峭的风小了许多。
夕颜抬头,晃了晃头,“没有。”
睿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夕颜,“这是家母写给贵人主子的信,劳烦夕颜姑娘带去。”
“叫我夕颜就可以了,”夕颜接过信,指尖接触到带有睿文体温的纸张,立刻红了脸,她将信塞在自己的袖中,紧紧抓住。
“夕颜,真好听,”睿文不自觉的喃喃自语,盯着夕颜娇嫩的红唇看,夕颜被他看的别过了头。
“对了,你上次说每到秋冬来临时,鼻子都会出血,我问到了一个法子,就是在睡前用热水熏脸,鼻子吸了温热的水汽,睡觉的时候会舒服一点。”
看着睿文认真的表情,夕颜红了眼眶,她只是在跟他说道天气的时候随便提了句,没想到他便放在了心上,他对她也是在意的吧。
“沈大哥,谢谢你。”夕颜衷心的感谢他,他的关怀让她感觉到,在这充满纷争的皇宫中,还是有一丝温暖存在的。
睿文俊脸泛红,一双黑眸更显明亮,他摆摆手,手足无措的样子惹得夕颜笑了起来。
“对了,沈大哥,”夕颜想到了今天来的目的,止了笑正色道:“今天来是夕颜有一事相求。”
见睿文点头,夕颜继续说道:“原本我爹就时常托宫里的魏公公给我捎个信,递两本书进来,可是不知为何,我已近两个月没有收到爹的消息了。所以我想拜托沈大哥,方便的时候去一趟我家,替我将这封信带给我爹。”
睿文接过信封,放入怀中,“我一定带到。”
“嗯,我相信你,”夕颜看向睿文澄明的双眼,恋恋不舍的说:“我要走了,主子还在等着我呢。”
“好,你去吧,”睿文看着夕颜向他挥挥手,转身离开,心揪了起来,在这个宫中生活下去,必定万分的辛苦,夕颜是靠着怎样的一股劲一直支撑到现在的啊?她应该被保护,被疼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禁锢在这四方的天地中。
睿文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色阴沉,冰冷干燥,自立冬以来,还没下过一场雪,看天气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他搓了搓手,往城楼上走,刚刚注意到夕颜穿的衣服似乎很单薄,下次要提醒她多穿点衣裳。
十一月初八,万寿节,休朝一天,举国欢庆。
午时,庆嘉帝在天禧殿,接受朝臣的祝贺,大宴群臣。
申时开始便是属于后宫妃嫔的时光,届时皇帝在永春宫与妃嫔们一起,共庆寿辰。
宫里处处点着大红的宫灯,透着喜气的光线将整个皇宫衬托的格外华丽。
鎏金的蟠龙大柱,笔直的竖在大殿周围,华丽的藻井四角垂下四盏硕大的琉璃宫灯,将殿内照的宛如白昼,长长的红色流苏飘荡下来,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流动。
这么华丽喧嚣的一切,终将是与自己无缘的吧,夕颜微促了眉,隐在大殿的角落,抬眼看着眼前的歌舞升平。
嫔妃们按照各自的品阶按次坐着,时而谈笑几句,不管是虚意奉承还是衷心祝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最完美的笑容。
这样的生活不是夕颜想要的,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桎梏中,她们难道都不会觉得累吗?
夕颜抬头,看向坐在殿中央的男子,穿着黑色绣龙长袍,长长的衣摆拖在椅后,他靠着高高的椅背,一手搁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下巴。头发全部束起,用玉簪固定在金质冠冕中,十二条白珠串成的旒自冕版前后垂下,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
细细的眉眼斜飞入发鬓,习惯性的蹙起眉,眯着眼,看着殿中的一切,他永远都是那么华贵,神情淡漠,周遭发生的任何事,他都置身事外。
荣妃和娴妃带领着众嫔妃轮流向皇帝敬酒,他虚虚的笑着,一一回应,越是这样的热闹时刻,他的心中就越是觉得空虚,似乎心里总是缺了那么一块,让人觉得很慌张。
他的眼不自觉的,越过了人群,穿过宫门投向洒满月光的庭院,每当觉得慌张的时候,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后宫中,只要忆起那个绵言细语,心就会慢慢安定下来。
那个声音清冷的女子,究竟是长了一副怎样的容貌。
正想着,突然靡靡之音终止,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随着笛声进来四位穿着翠绿色衣衫的女子,站在中庭的四个角,小幅的摆动着手中的纱带,等待着主角的进场。
皇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不禁直起头,身体前倾,唇边勾着一抹笑,盯着眼前的一切。
夕颜不禁攒紧了手心,这可是能让桃叶一步登天的机会,万不可搞砸。
直到看到桃叶举着遮着上半身的桃红纱巾进来,踏着乐曲的节奏轻快的舞动着,夕颜的一颗心才算稍稍放下一些。
皇帝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舞蹈的人,原来是自己的如贵人,那个看着总是单纯憨直,天真烂漫的如贵人,也有如此风情的一面。
通身的桃红色纱制长裙,长长的广袖开至手肘,一条淡绿腰带系在腰间,纤腰盈一握,舞蹈时,垂在腰间的五彩琉璃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丝挽起,眉心一朵红色桃形花钿,随着眼波流转,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她轻扭腰肢,一举手,一投足,充满了魅惑的诱人气息,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勾起了皇帝所有的心绪。
不出意外的看到大殿中的每一个人惊艳的眼神,夕颜知道桃叶成功了,她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坐在最高宝座上的那个人。
夕颜轻笑,桃叶,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她想到了睿文,那个总是能让她心中一暖的男子,他澄明的笑容,刚毅的唇线,不羁的眉眼,深深的烙印在她的心中。
以后如何不能知晓,他能否成为她的良人,她更是没有底,一切只能随着时间慢慢发展了。
正这样想着,身边的翠云拉拉她的衣袖,“夕颜姐姐,殿外有个小太监找你。”
夕颜回神,悄悄的闪身走到殿外,见到门外偏僻出站着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夕颜姑娘?”那太监见她出来,迎上前问道。
夕颜疑惑的点头,“何以公公会知道夕颜的名字?”
小太监点头,压低了嗓音说:“沈大人让我来找姑娘,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夕颜了然,轻提了裙摆走过去,“公公请带路。”
跟着小太监穿梭在高高的宫墙中,渐渐远离了鼎沸笙歌,秋夜的风一阵凉过一阵,夕颜不禁抱住了手臂,出来的匆忙,来不及披个外套。
“到了,”小太监停了下来,夕颜四顾,原来他们来到了御花园的西边角门,那门边站着的不正是睿文?
夕颜走了过去,笑着打了招呼:“沈大哥。”
睿文正发着呆,被她的声音惊醒,“你来了啊。”
“沈大哥找我?”夕颜抖着双肩,连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
沈睿文看了眼衣衫单薄的夕颜,叹了口气,拉开自己的披风将夕颜拥入怀中。
他用披风紧紧圈着夕颜,让她栖息在自己的怀抱中,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夕颜僵在当场,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冲。她将脸埋在睿文的胸口,温热的衣料贴着她冰冷的脸颊,霎时连心都暖了起来。
笼罩在他的气息中,夕颜只觉得自己心跳的飞快,脑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都转瞬即逝,她没有抗拒睿文的拥抱,静静的依偎在他怀中,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刻。
睿文没有说话,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桂花香,恬淡静美,这个拥抱无关风月,只为了在这冰冷的宫墙中,能给予她一点温暖。
她该让人小心的捧在掌心里好好呵护,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独立于寒风中。
夕颜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他身上好闻的薄荷香气,淡淡的似有若无,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人也就清醒了过来。
“沈大哥,今日找我是否有事?”夕颜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有些闷。
沈睿文醒悟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昨日去了趟杜府,见到了你爹杜尚书。”
夕颜猛然抬起头,退后了一步,离开了睿文温暖的怀抱,寒气立刻包围了她,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她哆嗦着接过信封,看了看睿文充满怜惜的眼,立刻低下头,“沈大哥,我要走了,主子还在等着我呢。”
“嗯,今天是万寿节,你一定很忙碌吧。”
夕颜点点头,向他嫣然一笑:“今日过后,主子一定会晋位,沈大哥可静待好消息。”
睿文怔忪的看着夕颜,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夕颜但笑不语,向他福了福,转身跑开了。
一口气跑回灵秀宫,桃叶已经回来,换了衣裳坐在窗边望月发呆。
远远的见到夕颜踏进院子,桃叶兴奋的扬起了手。
“颜姐姐,今天真的太成功了。”桃叶披着长发,从门内跑出来,拉着夕颜的手一起进门。
“天凉,小心着了风寒,”桃叶的手冰冷,想来在窗边坐了很久。
桃叶在梳妆镜前坐下,从镜中笑盈盈的看着夕颜,“刚刚魏公公传话来,今天皇上会来我这里。”
“那恭喜主子了,”夕颜作势要拜,被桃叶一把拉住,“这都是你的功劳啊,颜姐姐。”
夕颜拿起桌上的梳子,为夕颜梳顺长发,黑亮的长发披散开来,像匹上好的绸缎。
“颜姐姐,你要帮我梳一个漂亮的发式哦,”桃叶挑着桌上的珠花,难掩脸上的兴奋。
夕颜轻轻挽起桃叶的长发,细致的梳理,神情淡然的看着桃叶紧张的样子,一脸的娇羞,她对皇上动了真情,所以才会想用尽一切方法吸引他的注意,让他的视线能够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
“主子,魏公公传话来,皇上正在往灵秀宫的路上。”翠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颜姐姐,”桃叶不自觉的抓住了夕颜的手。
夕颜轻拍她的肩,“主子,不要紧张,跟往常一样就好。”
她放下手中的梳子,看着镜中的桃叶,“主子的天真烂漫,正是这个皇宫中最缺少的,皇上也正是被主子的这种率真吸引,只要主子永远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皇上对主子的疼爱就会绵绵不断。”
桃叶笑弯了眉眼,点点头。
留桃叶在房中等待皇帝,夕颜从桃叶的房中出来,突然觉得很压抑,心中似乎总堵着一些东西,散不出去,她不禁抬头,靛青的天幕,月朗星稀。
想起灵秀宫就靠在万宝湖边,她决定出去走走,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没有人会在那里逛了。
出了宫门,拐过一个弯,出了角门就到了万宝湖边。
深秋时节,站在湖边必有一番萧瑟气息,夕颜站在湖边的回廊上,盏盏宫灯倒映在湖面上,和着水波来回晃动,远远看去就像满天的星光跌落在水中,明明灭灭,如真似幻。
湖风一阵阵吹来,将夕颜的发丝吹乱,她抬手去压,才发现睿文给她的信一直都在她的怀中。
她拿出带着自己体温的信封,将它缓缓贴在脸上,在这个各自为营的皇宫里,每个人都只为了自己算计着,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择手段。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人,为了她甘愿冒风险,能够给予她久违了的温暖。
想起睿文将她拥在怀里的情形,她不禁红了脸,睿文,他会是她的良人吗?
夕颜展开信封,将信纸抽出,寥寥数字,将她的心绪完全打乱:
“父欲纳一房妾室,母病逝。”
捏着信纸的手颤抖着,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一下跪在了地上,膝盖磕着冰冷的青石板,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娘过世了,而爹却还要纳妾。
她不知道是因为娘病逝所以爹才纳妾,还是因为爹娶了妾室娘被气的过世,对于她来说,娘就是她的全部,而如今她的天要塌了。
她忘不了,当爹铁了心的要将她送入宫中参加选秀时,娘那悲苦无奈的神情。她曾答应过娘,等她出宫后母女俩一起生活,现在这样简单的愿望却成为了奢望。
她低头,紧紧握住腕上的玉镯,她竟然连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离家选秀的那日竟是永别。
夕颜咬紧牙关,跪在地上低头盯着飘落在面前的信纸,浑身战抖。她努力的看着纸上的字,却一个字都看不清。
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总希望自己能够三妻四妾,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娘的尸骨未寒,爹却在这个时候纳妾,这是何等的讽刺。
娘为了爹操心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这样的下场,九泉之下的娘,如何会安心。泪水盈满眼眶,她却倔强的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娘不喜欢自己流泪,如果看到她哭了,娘一定会不高兴的。
可是,她的心好痛,痛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听不到娘温柔的声音,吃不到娘做的点心,再也不能向娘撒娇了。那么贤良淑德的娘,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娘,”声音从口中逸出,泪水再也忍不住,终于决堤而下,“啪嗒,啪嗒”滴在信纸上,薄薄的纸张很快便被打湿。
“娘,娘,”夕颜呢喃着,瘫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她不该答应爹参加选秀,不该踏足这个皇宫,这样她就不会与娘分开,不分开也许娘就不会死。
“娘,”夕颜向着湖水大喊,声音被夜风吹散,飘荡在空阔的湖面上,最终消逝。
“谁,是谁在那里?”尖细的声音喝道,却没有惊扰夕颜,她依旧坐在地上,眼神涣散,默默垂泪。
“大胆奴才,竟敢惊扰皇上圣驾,该当何罪?”魏公公见到夕颜的情形,吓了一跳,转而护在皇帝身前,瞪着夕颜。
夕颜茫然的看她一眼,又茫然的低头,“奴婢惊扰圣驾,该当死罪,请皇上赐死。”
庆嘉帝挥挥手,让魏长林与随侍退下,走到夕颜面前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泪水打湿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被泪水化开却依稀可辨,庆嘉帝看完,皱着眉打量面前的宫女。
脸颊虽已布满泪痕,依然白若凝脂,双眼哭的红肿也不减她的清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明眸善睐、娴静脱俗。
此刻的她睁着一双迷蒙的大眼,紧抿双唇,倔强的望着他,似乎真在等待他的赐死。
他扔了纸张,饶有兴味的凑近了脸看她:“像你这种把戏,后宫中层出不穷。想藉此来吸引朕的注意是么?很好,你成功了。”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夕颜与他对视。
“奴婢夕颜,”夕颜看向别处。
“凝露夕颜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
听到皇帝的话,夕颜愣了下,睁大双眼看着庆嘉帝。
“朕纳你入后宫,你可愿意?”
她猛的抬起头,对上了皇帝敏锐的眼神,看到他唇边勾起的了然笑意,她想起了那天隔墙对诗的情形,霎时脸色惨白。
原本以为皇上早忘记此事事,未成想他还记得。
夕颜猛摇头,跪在皇帝面前:“夕颜自知福薄,担不起皇上美意。冲撞皇上乃大罪,望皇上赐死。”
“你真的一心求死?”庆嘉帝直起身,凝视跪在他面前的夕颜,她就是在蓬莱阁外与他对诗的女子,那温雅悦耳的声音言犹在耳,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她的声音跟容貌配合的完美无缺,声音清冷,气质纯净,就像水中的明月,让人难以亲近。
夕颜向她磕了个头,伏在皇帝的脚边:“皇上要夕颜死,夕颜不敢苟活。”母亲已经不在了,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也没有了,要她即死也可算是一种解脱,这样她就能在黄泉路上跟母亲团聚了。
“你宁愿一死也不愿做朕的妃嫔?”庆嘉帝声音凌厉,让夕颜一凛,清醒了过来,有股透彻心扉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出来,让她止不住的轻微颤抖起来。
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温良的猫,庆嘉帝不由自主的向她伸出手,在半途中生生的压了下来。
他招手唤来魏长林,指了指夕颜道:“杜氏之女夕颜,温良贤德,一贯衷心侍主,册封为玥贵人,赐住禧月宫。”
“奴才遵旨,”魏长林跪下领旨,斜眼看到瘫倒在地上的夕颜,拉了她一把,低声道:“还不快谢恩。”
“不必了,”庆嘉帝随意挥挥手,“去灵秀宫吧。”
魏长林忙上前扶住他的手,沿着回廊往灵秀宫去,走了很远,他回头望,夕颜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轻摇了摇头,继续往灵秀宫去。
夕颜一动不动的坐着,眼前一片漆黑,她将手撑在地上,支撑住麻木的身躯。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梦一场,只是梦一场,等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的。
夕颜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回廊的栏杆踉跄着往回走,手中紧紧握着那张濡湿的信纸。
回到灵秀宫,踏进院门便听到桃叶愉悦的笑声,俏丽清脆。
皇帝就在这个院子中,刚刚的一幕又浮现眼前,夕颜惨白了脸,跌跌撞撞的回自己的屋子。
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夕颜侧过头望着由窗外撒入的月光,手中还有些回廊上的浮土,那回廊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娘是真的离开了。
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她的纸鸢挂在了院子的树上,那时候的她性子极为淘气,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上树,爬到树顶的时候,看到了重重院墙外的皇宫。
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只是那高高的宫墙看来冷漠森严,让人不禁打起寒战。
她坐在高高的树上,问树下焦急望着她的娘,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娘说,是一群寂寞的人。
那时的她不懂这话的意思,待下树后还一个劲吵着娘要去皇宫看看。
娘一把搂住她说,我的颜儿可不能去那里,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那时候的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她真的进了皇宫,竟然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娘了。
她侧着身,将手伸入月色中,皎洁的光将她的手也染成了白色,玉镯睡着手臂垂下,轻轻搭在腕上,在皓白的月色中发出迷蒙的光。
脑中浮现的都是娘的样子,在树下焦急的仰头看她,笑着为她挽起长发,看她尝着糕点时幸福的样子,得知她要入宫后垂泪的脸庞。
想起娘紧紧抱她在怀中,温柔的叫着她的名字。
夕颜缩回手,抱住了自己的枕头,将脸埋在枕头中,呜咽出声,这一哭却是一整夜。
次日清晨,夕颜在半梦半醒中听到院子里有吵闹声,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眼睛很酸,有些睁不开,她坐到镜前一看才发现,两只眼都肿了起来,眼中布满了血丝。
赶忙梳妆,补了些粉遮了眼下的淡青色,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才起身开门。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桃叶睡眼惺忪的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见到夕颜出来,打头的太监转过了脸,超着夕颜招招手,“咱们是奉皇上的旨意来接玥贵人。”
“玥贵人?”
“皇上?”
院子里的其他人发出不同的惊呼声,桃叶用手捂着嘴,呆愣的看着她。
夕颜微皱了眉,点点头,“魏公公请稍等,夕颜收拾下东西。”
魏公公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太监抢在夕颜前进门。
“东西自有奴才们收拾,玥贵人请吧。”他向夕颜做了个请的动作。
夕颜向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桃叶。
她依然站在那里,已换上了一副淡漠的表情,只是看着夕颜的眼露出点点愤恨,让夕颜心中一凛。
她们两个竟然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曾经的亲密无间在转瞬化为乌有,从此后,她们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夕颜张了张口,想对桃叶说些什么,无奈看了看桃叶的脸色,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向着桃叶默默的行了个礼,便跟着魏公公走出了灵秀宫。
禧月宫坐落在皇宫的东北角,依着万宝湖而建,有一个建成不久的水榭,夕颜就住在禧月宫的西院,靠近万宝湖。
坐在卧房的床边,就能看到盈盈的湖面。
月圆如盘,莹亮的月光将湖面染成了银白色。湖水拍岸的声响时远时近,更显得湖面空悠深远。一场秋雨一场凉,时值深秋,秋虫的悲鸣依稀可闻,为秋夜的湖面增添了几许萧杀的氛围。
夕颜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蜷腿抱着膝盖,将头倚在窗棂上,呆呆看着窗外。
哭了一整夜,此刻已经没有一滴眼泪可流了。
娘已经从她的生命中消逝了,而她的日子还要继续。
“奴婢给玥贵人请安,玥贵人吉祥。”
夕颜回头,见地上跪着四五个宫女。
“都起来吧,”夕颜望着领头的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夏至,是禧月宫的宫女,以后就由奴婢照顾主子了。”
“主子?”夕颜无意识的重复着,这样的头衔来的如此突然,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就已经从一个奴才变成了主子,怪不得这后宫中人人都想尽办法讨好皇帝,以期一世荣华。
夕颜本就是一个淡漠的人,看了眼身前的夏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全都出去,又继续靠在了窗口。
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一首歌,那是一首漠北蒙族人的歌谣,是早已过世的姥爷教给她的。
“女儿在遥远的家乡,想念你就拉起这马头琴,愿那琴声随着风儿飘远,希望你能听得见,”只轻轻唱出了这一句,已经哽咽的无法再继续了。
夕颜靠着贵妃榻,默默的流泪,似乎要将她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娘过世了,而她却只能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中,除了流泪,她什么都做不了。
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她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被子盖的严严的。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门窗紧闭,自己几时躺到床上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夏至即刻走了进来,将盛了水的铜盆放上架子,向夕颜请安。
“昨日有谁来过我屋里吗?”不待夏至回答,夕颜便笑了,自己一直在这个屋子里,怎么可能有人来而自己却不知道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坐到梳妆镜前,自己梳着头发。
想起了在灵秀宫时,帮桃叶梳头的情形,桃叶天真烂漫的申请,对她的无限依赖。从灵秀宫离开,桃叶必定很难接受,对她来说,夕颜的行为就是背叛。
夕颜叹口气,将头发简单梳理后,对夏至说:“一会我要去如贵人那里,你帮我打点一下。”
夏至将手中的湿巾递给夕颜,想了下道:“主子是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夕颜擦了手,起身换衣服,“咱们先去太后娘娘那里请安,然后直接去灵秀宫。”
在太监通报过后,夕颜踏入了宫门。只见容妃一人坐在太后跟前和太后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的太后哈哈大笑。
嫔妃们每日去太后的永寿宫请安以成惯例,夕颜去的颇早,其他的嫔妃都还没来,宽大的殿上就她们三人。夕颜整了整衣裳,上前恭敬的给太后请安。
太后笑眯眯的看着她,对身边的荣妃道:“这个丫头怎么当初选秀没见到呢?”
荣妃瞟了夕颜一眼,笑答:“夕颜可是从臣妾宫里出去的呢,可是个蕙质兰心的人,本打算将她留在臣妾宫里的。不想被新册封的如贵人要了去,这丫头跟如贵人可是情同姐妹呢。”
“哦,是吗?”太后听闻,敛了笑意,“这么说,玥贵人之前是跟着桃叶丫头的?”
夕颜跪着不动,“嫔妾之前确实是灵秀宫的宫女。”
太后点点头,“你起来说话吧。”
见夕颜起身,恭敬的站在低下,太后才问:“你爹是吏部的杜尚书?”
“是。”夕颜的嗓音轻柔,不卑不亢。
“嗯,也算是名门毓秀,封了贵人倒也合适。”太后靠着绛色团花锻垫,拨弄着手上的景泰蓝护甲,朝着荣妃说:“玥贵人的吃穿用度要一应俱全,不可厚此薄彼,她那里也要派敦厚可靠的人去伺候着。”
“是,臣妾即可叮嘱下去。”荣妃亦恭敬的答应。
“谢太后恩典。”
夕颜刚谢过恩,只听到门口宫女传话:“如贵人到。”
“这两个丫头果真是情同姐妹,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来。”太后笑拍了下掌,指着进门的桃叶说道。
桃叶上前给太后和荣妃请了安,见到夕颜在,微变了脸色,敛起眼中转瞬即逝的恨意,她趋步上前,热络的挽起夕颜的手:“颜姐姐册封为贵人,妹妹还未恭喜呢。”
“妹妹不必如此客气,”夕颜无奈道,她不知道桃叶对她册封的事竟耿耿于怀到什么地步,她再怎么生气都不为过,毕竟是她做错在先。
“颜姐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妹妹说,”桃叶还在一边客气着,说着话的当儿,突然捂住了心口,不住的干呕。
夕颜赶忙伸手稳住她的身子,却被她一手甩开,呆愣在那里。
“快坐下,快坐下,”太后忙不迭的让人端来椅子让桃叶坐下,有宫女递上了茶杯,“喝口水润润嘴。”
“看妹妹的样子,不会是有喜了吧?”荣妃站在桃叶面前,端详着她的脸,“觉得恶心一般是什么时候?”
“每日清晨,梳洗过后,有事甚至连茶都喝不下。”
荣妃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的月信有多久没来了?”
桃叶低头算了算,“有两个多月了。”
“嗯,估计妹妹是有喜了,”荣妃走到太后身边笑道:“恭喜太后娘娘,您又要有个皇孙了。”
听到荣妃的话,夕颜转头看着桃叶,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羞赧的抓紧了手中的娟帕,使劲的绞着,唇边却泛起了甜甜的笑。
“有喜了?”太后惊喜的看向桃叶,“快,快请太医进宫来看看。”
“太后娘娘,那也得先将桃叶妹妹送回去啊,”荣妃走到夕颜身边,指着桃叶道:“玥贵人,如贵人就麻烦你送回去吧,本宫派人去通知太医院。”
“是,”夕颜想荣妃和太后行了礼,搀着桃叶退了出去。
刚出了宫门,桃叶便挣脱了夕颜的手,由翠云扶着往灵秀宫走。
“桃叶妹妹,”夕颜叫住她,正待开口,桃叶转身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说道:“之前不都是‘主子’,‘主子’的叫么?让你改口也不改,怎么?才做了一天的玥贵人,即刻就改口了?”
“我知道你怨我,”夕颜抓住她的手,急切的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我不便多说,可是一切都不是我自愿的。”
“不是你自愿?”桃叶冷笑道:“你可知道,这后宫里头有多少女子在等着皇上的垂幸,你一句不是自愿,是想表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吗?好让皇上注意到你?”
“不,不是的,”夕颜连连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皇上,真的没有任何的期盼。”
“不必多做解释,我不想听,”桃叶转过身继续往回走,“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恐怕你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吧?”
最后她站住,用低低的嗓音说道:“真不知道我哥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什么?”夕颜拉住了桃叶的手,“你刚刚说什么?”
“颜姐姐,不,玥贵人请放手,妹妹还要回宫让太医诊治呢,”桃叶抽出了手,搭在翠云的手上,姿态窈窕的往灵秀宫走,边走边道:“估计一会妹妹的灵秀宫会来很多人,到时候恐怕照顾不周,玥贵人就不必送我了。”
夕颜没有动,只看着她缓步离开的背影,深秋的风吹的人心碎,地上片片红枫仿若夕颜此刻碎了一地的心,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回来。
桃叶被诊出有孕的那日起至今已经半个月了,夕颜整日坐在禧月宫的湖边,静静的望着湖面发呆,或者翻阅书籍,抄写诗文,除了每日的请安定省,她不再踏出禧月宫。
得知桃叶因为有了身孕被晋为小媛时,夕颜也不过莞尔,知道她终于在按着她的希望一步步的往前走了。
在听说睿文也被封为殿前守备时,夕颜的神情却滞了滞。
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和睿文曾经有过那么单纯的一段过往,那个带着薄荷气息的男子,从此后只能封存在记忆当中,再也不能触碰。
他曾拜托过她照顾好桃叶,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她一定会遵守自己的承诺。
睿文,想起他的名字,心中就会有隐隐的痛,他们俩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犹如一朵圣洁的百合,才刚绽放出美丽就开始枯萎,最终凋残,只剩满地的落花,空留惆怅。
对于夕颜的突然册封,后宫中人颇多反应,古往今来的后宫不都是这样,君王的喜好永远是大家关心的目标。谁得宠谁失宠大家看的一清二楚。
现在这个时刻,整个后宫的注意力大概都转移到了吉嫔和桃叶,这两个有孕的人身上了,对于她,应该很快就能淡忘。
夕颜自己动手,煮了雪梨蜂蜜水喝,这几天睡的不安稳,夜里着了凉,有些咳嗽。
端了瓷碗在窗前发呆,一口一口的抿。
淅淅沥沥的下起了蒙蒙细雨,湖上雨雾缭绕,带着些湿气的风,吹拂在脸上冰凉一片。
“在想什么?”有清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夕颜回头,立刻起身跪在了地上。
“嫔妾不知皇上在此,有失远迎,望皇上赎罪。”
“哦?”皇帝饶有兴味的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夕颜,“你先前不是还一心求死吗?”
“嫔妾不敢,嫔妾的命都是皇上的,皇上不让嫔妾死,嫔妾不敢胡乱造次。”
“起来吧,”皇帝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让她在窗前的贵妃榻上做好,自己坐在了塌前的春凳上,与她一同看着窗外的雨景。
“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嫔妾没想什么,只是在发呆。”夕颜靠向窗棂,将眼投向了湖边明明灭灭的灯光倒影。
庆嘉帝点点头,看着她手中的瓷碗问道:“你在喝什么?”
“嫔妾偶感风寒,煮了雪梨蜂蜜水,润肺去燥,皇上要喝一点吗?”夕颜将手中的瓷碗呈上,莹白的瓷衬着淡黄的蜂蜜水,碗中还漂浮着一朵杭白菊,梨香扑鼻,色泽诱人。
皇帝就着夕颜的手喝了两口,将夕颜的手抓在掌心,皱着眉道:“你的手为什么那么冰?”
夕颜挣了下,没挣脱,只得任他握着,“想是窗口的风大了些,皇上请放手。”
她抬头望向门口站着的一干侍女,示意皇帝放手。
皇帝看看她,松了手拢拢衣袖问道:“那日回廊上,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回皇上,嫔妾不清楚,”夕颜下榻,将手中的瓷碗放下,为皇帝倒上一杯新沏的茶,“只是父亲托人递进来的一张纸条,奴婢还未证实。”
皇帝抿了口茶,若有所思的说:“前日上朝,吏部尚书杜大人告假丁忧,朕已经准奏了。”
听闻此言,夕颜颓丧的跌坐在榻上,低喃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庆嘉帝坐到了夕颜身边,伸手将她搂在了怀中,轻轻抚拍她的背。
夕颜靠在皇帝的怀中,鼻间萦绕的都是他的气息,清新陌生,有淡淡的檀香窜入鼻息,和着温热的体温,厚实的感觉让人安心。
这是跟睿文的怀抱完全不同的感觉,被睿文抱住,自己只会越来越激动,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而被皇上搂在怀中,却有种淡定的踏实,仿佛时间的流动变的缓慢,可以这样一直坐下去。
夕颜闭上眼,泪水洇湿了皇帝的衣衫,“我很小的时候,娘最喜欢这样抱着我,边拍着我睡觉,边唱歌给我听。”靠在皇帝的怀中,她幽幽的说道,声音也特别的软糯。
“我的姥爷是前朝的昭勇将军,为了守卫漠北的疆土战死沙场。他曾教过我娘一首漠北的蒙族人的歌谣:女儿在遥远的家乡,想念你就拉起这马头琴,愿那琴声随着风儿飘远,希望你能听得见……”
哽咽着声音唱出一句,就再也无法继续了,她颤抖着,紧紧抓住庆嘉帝的前襟,靠倒在他的胸前。
之前,她还抱有过奢望,总是在心中对自己说,搞错了,也许是搞错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母亲过世了,所以她都只是默默流泪,慢慢也就停住了。
可是现在,从皇帝的口中得到了最确切的事实,母亲确实过世了,永远永远的离开了,就好像心中突然被掏空了一样,急需用眼泪来填补。
庆嘉帝看着怀中哭的瘫软的夕颜,心中有一丝丝的钝痛。
自从出生,封为太子至今,并没有和自己的母亲接触过多少,从小,在他身边最亲的人便是乳母和那些跟着他的太监宫女。
对于他来说,他从来不知道失去至亲的那种痛楚,就算是先皇过世,他那时也只是疲于应对各种丧仪制度,应对新皇登基必须面对的变数,所以心中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悲戚,也很难体会到此刻夕颜心中的苦闷,他只单纯的感到,看着夕颜流泪,心里很难受,就像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只能生生的咽下去。
他将夕颜抱起,让她在床上躺平,挥退了屋内候着的内侍,和衣靠在她的身边。
此刻的夕颜已经因为哭泣过度睡了过去,她紧紧蹙着眉,满脸的愁容,枕着庆嘉帝的手臂,双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偶尔抽泣两声。
庆嘉帝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泽,他不禁伸出指尖沿着她的轮廓游走,她的睡颜纯净,无邪,苍白的脸颊上还留着浅浅的泪痕,他低下头,将唇覆了上去,轻轻吮吸着挂在她脸上的泪珠。
夕颜突然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皇帝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的一把将他推开。
等她发现面前的人是皇帝时,他已经被她推到了床脚,皱起了细长的双眉盯着她。
夕颜立刻起身,跪在他面前道:“嫔妾知错,请皇上责罚。”
庆嘉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夕颜瞪大了眼看着皇帝解衣带的动作,“皇上不是应该去吉嫔或者如贵人那里吗?”
庆嘉帝停了手,抬起漆黑的双眸,眼中写着迟疑。
看出了皇帝的不悦,夕颜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说:“桃叶妹妹有了身孕,正是需要皇上关心的时候,皇上难道不该陪在她身边吗?”
“朕还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庆嘉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近,炽热的气息喷到了她的脸上,让她紧张的僵直了身体,“你似乎很不欢迎朕来这儿?”
“嫔妾不敢,”夕颜别过头,望着粉色纱制床幔,皇帝今日来临,明日就能传遍整个皇宫。到时候不知道桃叶又该怎么恨她了。
望着夕颜发呆的神情,庆嘉帝有些挫败,后宫的妃嫔,哪个不是期盼着他的临幸,唯有这个人,面对着他的时候居然还在发呆,甚至将他往别人那里推。
他收回了手,从床上起身,理了理衣衫,大声道:“来人啊!”
有太监飞快进门,匍匐在皇帝脚边。
“即刻摆架灵秀宫。”
“嫔妾恭送皇上。”夕颜在床上向皇帝磕头。
皇帝看了眼夕颜,她跪坐在床上,将头伏的低低的,一副卑微的姿态,心中有些愤懑,立刻拂袖而去。
夕颜望着关上的房门,发了会呆,卷过被子躺下,一会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秋风阵阵,天一日凉过一日。
宫里众女子对夕颜的态度本就敌视,自皇帝拂袖而去那日起,对她就更为冷淡,连搭理都很少。
夕颜也落的清净,每日给太后请安后,她总会绕去桃叶的灵秀宫,看看桃叶和安瑞。
“天色阴沉,看样子像是要下雪了,”夏至跟在夕颜身后出了永寿宫。
夕颜抬头,天空是浓浓的铅灰色,压的人快透不过气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她从夏至的手中接过手炉道:“吉嫔就要生了吧,咱们去看看她。”
到了福惠宫,夕颜走进东偏殿,见桃叶正站在桌边,盯着眼前的一个白色的雕花盒子。
“桃叶,”夕颜上前,轻声叫她。
桃叶抬头,见到夕颜,一脸的紧张,抽出帕子掩嘴轻咳了下道:“玥贵人也来看吉嫔姐姐啊。”
“是,”夕颜盯着桃叶的脸,想看透她冷漠的背后,是否还存有对她的一丝情谊。
见夕颜盯着她看,桃叶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撇过了脸,看向挂在中堂的画。
夕颜向内室看去,坐了很多人,荣妃娴妃都在。
吉嫔靠在床上跟荣妃说话,一抬头望见了夕颜,笑着说:“夕颜妹妹来了啊。”
她直起身,见到与夕颜一起站在桌边的桃叶,“桃叶妹妹几时来的?怎么不进来呢?”
桃叶回身,迟疑了下,还是从桌上取过那个白色的锦盒,走进内室,站在吉嫔床边道:“这个是昨儿太后赏下的,说是法兰西的使臣觐见时进贡的花水,叫什么薰衣草。”
她将盒子中取出两个晶莹剔透的瓶子,一个交给吉嫔,一个托在自己的手上,抬高了给大家看:“据说这个薰衣草是法兰西的特产,开出的花是紫色的,所以炼出的花水也是紫色的。”
听到其他人发出艳羡的叹息声,她得意的笑着,指了指瓶子中淡紫色的液体,“使臣说,这个花水是进贡给他们的皇后用的,经常使用能让皮肤变白变细,而且这个花水的香味能够让人睡的更踏实。”
她将瓶子收好,放到吉嫔手中:“吉嫔姐姐不是说这段日子老是睡不着吗?我听太后说起这花水有这个功效,便特地向太后要了两瓶给姐姐用。”
“那真要谢谢妹妹了,”吉嫔惊喜的望着手中两只呈现紫色光泽,语调颤抖的说:“劳烦妹妹挂心了,谢太后娘娘赏赐。”
桃叶环顾四周,见夕颜倚在窗边望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长宁宫中的清风阁,她们做宫女的时候,夕颜时常这样看她眉飞色舞的说话,自己只淡淡的笑。
桃叶转过脸,看着眼前挺着大肚子,满脸欣喜的吉嫔,不知道她的笑容还能持续多久。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为了腹中的孩子,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忍了这么多天,这雪终是下了。”夏至挑帘进来,往屋中的火盆中添了点炭,便走到书桌前为夕颜收拾。
夕颜卷着书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下垫着白色长毛的毯子,听到夏至的话,抬手拉开了窗子。
凛冽的北风挟带着片片雪花灌了进来,夕颜呛了口冷风,咳了起来。
“主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啊,”夏至冲了过来,将窗子用力的关上,扶夕颜起来,做到火盆边。
“天那么凉,你还坐窗边,身子怎么好的了啊?”她从床上取过一条白毛斗篷,披在夕颜身上。
夕颜冲她甜甜一笑,“夏至像个老妈子,总那么唠叨。”
夏至被她的话噎住,瞪大了眼看着夕颜,“主子是嫌弃夏至了吗?”
“没有没有,”夕颜连忙摆手,将手伸向火盆,感到冻的麻木的手正一点点回暖。
“夏至,谢谢你,”夕颜望着火盆中烧的正旺的炭火出神,“我这儿已然成了冷宫,难为你还愿意呆在这里。”
“怎么是冷宫呢?这儿可是皇上钦赐主子一个人居住的啊,”夏至递了杯茶给夕颜,让她暖手,说道:“皇上对主子那么好,主子别多想了。”
“呵呵,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可正觉得清净,倒是你,要你伺候我这个不得宠的人,辛苦你了。”
夏至扑通一声跪在夕颜面前,“主子千万别这么想,皇上对主子真的是用了心的,只是主子没有感觉到。”
夕颜将夏至拉了起来,“用心吗?我倒是希望他从此忘记我就好。夏至,恐怕今后就是我们两个在这儿相依为命了。”
“主子,”望着夕颜淡淡的表情,夏至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便转开了话题,“主子,奴婢去将熬好的药端来,喝了药早些安置吧。”
夕颜点头,望着夏至的背影,被分来她的禧月宫,对夏至来说也是很无奈的,不得不伺候她这个不得宠的贵人,跟着这样的主子,她在宫中行走,很多事都很不方便吧。
夕颜笑了笑,这个宫里就是这样,一切按着皇帝的喜好来,她早已在被遗忘的角落了。这样也好,既然不能回去,在这里平静的度过自己的余生也未尝不可,况且就算出宫,也没有去处了。
想到逝去的母亲,她叹口气,才离开没多久,自己竟然已经淡忘了母亲的样貌,也许是她安逸的日子过的太久了吧。
她握着手上的玉镯,低头抚摸,感觉鼻子热热的,等她反应过来,玉镯上便滴上了红色的血迹。
正待伸手去擦,便听到夏至的声音由远及近:“主子,鼻子又流血了吗?”
她放下药碗,找出手帕为夕颜擦着血迹,“主子,喝了药快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夕颜点头,“咕嘟咕嘟”将整碗药喝完,仰着头躺到了床上,轻轻咳着。
夏至为她盖好被子,退出夕颜的卧房,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吓得赶忙下跪:“奴婢参见皇上。”
庆嘉帝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声,望了眼躺在床上的夕颜,问道:“她的风寒好些了么?”
夏至摇头,“还是那样,虽然咳嗽,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庆嘉帝看了眼夏至手中的空药碗,道:“鼻子还出血吗”
夏至将手中带血的手帕拿了出来,“刚刚才出过,主子总说鼻子痛,太医也没办法,说只能等她慢慢好,没有药吃。”
庆嘉帝皱着眉,手帕上的斑斑血迹,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别过头,望着床上夕颜的背影,轻叹口气,转身离开。
夕颜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床顶的纱帐,将门外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皇帝几乎每次都等她睡着的时候才来,可是这不代表她不知道。
那熟悉的檀香飘荡在她鼻尖,每次总以为是做梦,可是香味那么真实,让她悠然转醒,面对一室的黑暗。
她知道皇帝对她的好,以她现在的状态,吃穿用度却能一应俱全,丝毫不见怠慢,禧月宫的太监宫女也安守本分,各司其职,让夕颜心生疑惑。
她一直以为是爹爹托魏公公代为照拂,却没想到暗中照拂她的人居然是皇帝。
不是不感动,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皇帝,她还未收拾好自己的心境来接纳他。
闭上眼,她又想到了睿文,在她册封后没有一点消息的人,今生注定与她无缘的男子。
夕颜深吸口气,平复了心跳,睿文……
这一夜又睡的极不安稳,心里总觉得惊慌不已,卯时便醒了过来。
夕颜推被而坐,正待叫唤夏至,她却跌跌撞撞的推门进来,冲到夕颜床边道:“主子,昨日子时,吉嫔娘娘殁了。”
夕颜呆愣的看着夏至,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吉嫔娘娘殁了,昨日亥时,娘娘突然阵痛,稳婆太医聚了一屋子,可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皇上去了后,娘娘好不容易将孩子生了下来,却是个浑身青紫的死胎,吉嫔娘娘因此血崩,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过去了。”
夏至边说便流泪,说到激动处,趴在夕颜的床边痛哭了起来。
夕颜抚摸着夏至的头发,轻声道:“你一定很想去看她吧,夏至。”
夏至抬起哭的狼藉的脸,满脸疑惑的望着她。
“我知道你之前在她宫里伺候过,一场主仆,是该去送送她。”夕颜抽出娟帕,擦去夏至脸上的泪。
夏至跪在夕颜床前,向她磕了个头,一脸肃容道:“谢主子成全。”
“应该的,”夕颜下床,将夏至扶起。
“奴婢唤沧红先来伺候主子梳洗,奴婢去福惠宫看看,很快便回。”
夕颜点头,向夏至笑了下,拍拍她的手背。
雪沙沙的下着,到了下午转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夕颜换上厚实的长毛斗篷,由夏至打着伞,一路往福惠宫去。
雪花晶莹的飞舞,衬得宫墙颜色格外鲜红,夕颜抬头望向铅灰的天空,感受飘落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主子,当心着凉,”夏至将伞移到她头上,为她拢了拢斗篷。
夕颜笑笑,“也许吉嫔娘娘此刻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她那么喜欢笑,那么开朗的一个人,怎么舍得离开我们呢?”
夏至红了眼眶,低头不语。
夕颜搭着夏至的手继续走,“你今天早上去福惠宫,可有什么发现?”
夏至摇头,“奴婢去的时候,福惠宫乱成一团,大家都在哭,没人注意到奴婢。”
夕颜继续向福惠宫走,夏至接着说:“奴婢问了吉嫔娘娘身边的小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娘娘前一夜还泡了个澡,隔一天就生了。”
“泡澡?”夕颜回头问夏至,“大冬天的,怎么想到泡澡啊?”
夏至想了下,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便将头凑到夕颜耳边道:“小茉说是祥贵人跟娘娘聊天的时候说起,法兰西的贵妇在用这个花水的时候都是倒在澡盆泡澡用的,说是她特地找法兰西的使节问过的,泡澡用花水效果最好。”
“吉嫔为什么这么急着用这个花水啊?”
夏至答道:“听小茉说,娘娘自怀胎以来,脸上身上便开始长一块块的斑,听说这个花水能让皮肤变白,便天天拿来擦脸。”
夕颜点头,转眼发现福惠宫就在前方了,示意夏至噤声。
刚走了几步,便看到风雪中一群人从另一个方向往福惠宫去,打头那个通身明黄长袍,左右两边两个太监为他打着伞,不是皇帝是谁?
夕颜紧走两步,来到皇帝面前,扶着夏至的身子正要行礼,横空便伸过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爱妃免礼,”庆嘉帝握住夕颜冰冷的手,微皱了眉道:“怎么这么冷?”
“天气寒冷,难免的,”夕颜窘迫的抽回自己的手,拢在斗篷中,“皇上刚下朝就赶来吊唁吉嫔娘娘,真是情深义重。”
收回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庆嘉帝望着站在一边低垂着头谦卑万分的夕颜,道:“爱妃有心了,这么冷的天还来送吉嫔一程。”
夕颜道:“吉嫔娘娘为人谦和,与后宫众姐妹关系都很好,夕颜来送她一程也是应该的。皇上请。”
说罢,她退后一步,让出面前的道路让皇帝行走。
庆嘉帝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带着侍从走进了福惠宫。
夕颜顿了下,转身撇眼身后,苍茫的雪幕中,那个嫩绿的身影缓步前来,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随着皇帝走进宫门。
一踏进福惠宫的偏殿,嘤嘤哭声传了过来,夕颜在院中站住了,并不急着进去。
雪花飞舞,殿中白色挽纱在风中飘飞,堂中明明灭灭的烛火,让中间那个大大的“奠”字看着分外的扭曲。
北风阵阵,夹着雪花直直的打在脸上,刺痛着夕颜的皮肤,泪水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
皇帝站在殿中,被早到的那些嫔妃围着,看着她们一脸哀戚的模样,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他其实是想与吉嫔单独呆着的吧,毕竟吉嫔是为了生下他的孩子而过世的。
夕颜抹了把眼泪,走进偏殿,向着吉嫔的灵位行跪拜礼。
静静呆了一会,夕颜起身,走到皇帝身边行礼道:“夕颜已祭拜过吉嫔娘娘,请皇上恩准夕颜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皇上和吉嫔娘娘,请皇上送吉嫔娘娘最后一程。”
说罢她起身出门,遇到到门口刚进来不久的那抹嫩绿身影道:“妹妹也来祭拜吉嫔娘娘吗?”
桃叶扭过头没有理她,径自往里去。
夕颜讪笑了下,扶着夏至的手重又踏入了风雪中。
只听得背后皇帝提高了嗓子叫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一时众人默默的退了出来,见到夕颜还没走,纷纷向她投来怨毒的眼光。
夕颜满不在乎的耸了下肩,屈了屈膝道:“天寒地冻,妹妹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理众人的反应,自顾离去。
踩着吱吱做响的积雪,迎着风雪回禧月宫。
风雪似乎已经没有来时那么猛烈,夕颜长长的呼出一口起,升起的白雾很快消散。
“主子,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句会引起众怒的话?”
“有吗?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夕颜挂了下夏至的鼻子,“你别什么事都想那么复杂。”
夏至点点头,道:“主子,你的手真的很冷呢,咱们快回宫吧。下次出来,奴婢一定记得给你带上手炉,这次真是奴婢疏忽了。”
“没事,”夕颜将手伸到唇边呵了口气,“手炉拿着多不方便啊。再说,让你跑来跑去的,谁跟着我啊?”
夕颜紧了斗篷道:“走吧,咱们回宫焐大手炉去。”
雪越下越小,到了傍晚的时候竟然就停了。
到的晚上,乌云散去,天空中露出了明晃晃的月亮来,照着雪后的万宝湖晶莹明亮。
风止了,湖边的枯枝承受不了积雪的重量,纷纷折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夕颜站在窗前,望着湖边被月光照的格外明亮的积雪,幽幽的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呢?”熟悉的语调传来,夕颜知道是谁来了,可是却懒懒的歪在贵妃榻上不愿动。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像水中捞月一般,用尽了力气去抓住,到头来却是虚幻一场。”
夕颜长发的如水披散在背上,淡粉色衣衫沐浴在银色月光下,周身散发出恬淡的气息。
皇帝呆呆望着夕颜,喃喃道:“水中捞月,过程比结果重要。”
他随手取过桌上盛满茶水的瓷杯,递给夕颜,“水中映月就在你的手中。”
夕颜怔了怔,接过皇帝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那个随着水波轻晃的小小月影,会心的笑了:“谢皇上赏赐。”
“起来,别坐在窗边了,过来陪朕聊聊,”皇帝将她从塌上拉起来,关上窗户,让她在床上厚暖的锦裘躺好,也和衣靠到了她的身边。
夕颜不适的向床里挪了挪,与皇帝拉开写距离,想摆脱那种紧张的感觉。
皇帝用手捂住她单薄的肩膀,幽幽的叹了口气:“为何你总是对朕充满了提防?”
夕颜僵住,呆呆望着皇帝靠过来的身影,自顾自在她身边躺下,环抱住她的腰,吸了口气道:“你的身上为何还有桂花的香气?”
夕颜从衣领中拉出一个素色的锦囊,递到皇帝面前,“禧月宫的两株丹桂开的很好,做成干花后香味依然浓郁。”
皇帝将香囊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夕颜快要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朕昨夜梦见映容了。”
夕颜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吉嫔。
“她就看着朕,什么话都不说,朕知道她是在怨朕,怨朕没有保护好她,没有守住我们的孩子,”他闭着眼,靠在夕颜的身边,看上去脆弱无比。
夕颜伸出手,抚上了他蹙起的眉心,轻轻抚平,“映容姐姐怎么会怨您呢,她一定是舍不得您才会回来看看的。”
“可是,朕的孩子没有了,太医说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婴。”
“孩子会有的,皇上还年轻,后宫中有多少女子想为皇上诞下龙子啊,如贵人不正怀着吗?”夕颜忍不住,将皇帝抱在了怀里,让他倚着她的胸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他的后背。
皇帝不说话了,静静靠着夕颜,一会气息便平缓了下来。
夕颜将皇帝放下,拉过锦被为他盖上,他依然习惯性的皱起眉头,薄唇紧紧抿着,似乎随时都会醒过来。可是夕颜知道他累了,眼整整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没有了,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夕颜爬下床,走到贵妃榻上躺下,随手翻起本书看,可是眼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一向冰封的心,有一角不知不觉的慢慢融化了。
吉嫔下葬的那天,皇帝没有出现,夕颜走在送行的队伍中到了内宫的宫门。
夕颜站在门边,目送着送行的队伍,护送着一大一小两幅棺木出了宫门往外城而去。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碰”的一声,将夕颜惊了一跳。
她回头望着身边的夏至,她早已哭的双眼红肿,没有扶夕颜的手紧紧握着拳,垂在身侧。
夕颜伸手,将她的手拉了起来,轻柔的将她的手展平。
“主子,”夏至抬头,望着夕颜,样貌悲戚。
夕颜摇了摇头,看看四周,嫔妃们大都散去了,只留她们两个还站在门厅。
她扶着夏至往自己宫里走,夏至看看四周没人,凑近了夕颜的耳朵道:“奴婢听福惠宫的小太监说起,娘娘生产那日,太医来诊治的时候曾经说过,吉嫔娘娘腹中的胎儿已经死去多日了。”
“什么?”夕颜站住了,诧异的回过头。
“主子,奴婢觉得吉嫔娘娘的死因不简单,恳请主子能够还娘娘一个公道。”夏至拉住夕颜的手正欲跪下,被夕颜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她环顾四周,还好嫔妃都已经走光了,空旷的广场只剩她们两个人,“以我的身份,怎能还她公道,况且宫里本就是是非地,若我盲目的答应了你,那么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我。”
夏至被夕颜吓住了,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夏至,吉嫔只不过曾经做过你的主子,你何必费了这么大心思帮她讨要一个公道呢?”夕颜叹口气,伸手顺了顺夏至的鬓角。
“主子,你不明白,吉嫔娘娘对奴婢有恩,奴婢这一辈子都不能忘怀。”
夕颜不语,转身继续往回走,“这件事急不来,你若真想知道真相,那么很多事只能我们自己悄悄的去打听。”
夕颜搁下笔,将面前的纸笺拿了起来,吹干墨迹。
正瞧见夏至进门,便道“我让你去打听的事,你可打听到了?”
夏至合上门,走到夕颜身边,压低嗓音说:“奴婢去问过了,沈大人白天都在皇上的御书房当值,奴婢趁皇上上朝的时候过去应该没什么人会瞧见。”
夕颜点点头,“那你择日将去见一见沈大人,将我说的话传给他。”
夏至应了声,收拾笔墨,“主子,晚膳时间了,小厨房特地给你熬了燕窝米粥。”
“燕窝粥?”夕颜起身,往中厅去,坐在桌边才发现桌上放了很多滋补的药膳。
“这是干什么?”夕颜指了指桌上的碗碟问道。
“这是皇上吩咐的,”夏至望着夕颜紧紧皱起的眉头,说话的底气也小了些,“皇上听说主子入冬以来身子不好,便调了御膳房的两个御厨过来咱们小厨房,专门做药膳给主子进补。”
“明日就让他们回御膳房去,”夕颜待她说完立即接口,“宫里向来没这个规矩,我也不想在我这儿破了规矩。”
夏至点头答应,垂头站在一边。
夕颜喝了两口粥,伸手招夏至上前,望了眼她委屈的表情,无奈道:“你也想尽早查出吉嫔娘娘的事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可不能有半步踏错,明儿的事,你也要万分小心,明白吗?”
夏至抬头向夕颜笑了笑,“主子放心吧,奴婢明白。”
勉强将桌面上的膳食吃下,却有点吃撑了,夕颜站起身,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夏至,咱们去散散步吧。”
“现在?”夏至看看屋外的天色,“昨儿才下了雪,现在一定很冷,主子真要出去?”
“嗯,吃太多了,想去活动活动。”夏至用手捂着发烫的脸道:“吃那么多药膳,太补了,现在身上正热呢。”
夏至取过厚实的斗篷,长毛的围脖和拢手赶忙给夕颜穿戴起来。
“好啦,走吧,”夕颜边走边叮嘱夏至,“你自己多穿一点。”
出了宫门,发现天色并没有想像当中暗。
明月挂天宇,倾泻如水,静静的照着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
夕颜抬头望向天际,清冽的风拂过脸颊,带来丝丝梅花的香气。
“走,夏至,咱们赏梅去。”夕颜兴致勃勃的拉起夏至,往万宝湖边上的梅林去。
“主子,”夏至拉不住,只得随着夕颜过去。
十二月的天气,早开的梅花已经悄然绽放,暗香浮动,点点嫩红在月光下肆意生长。
梅林中一片静谧,耳边只有踩着积雪的发出的轻微声响。
夕颜抬手,拉过一枝梅花凑近了嗅,梅香缓缓将她包围,“暗香浮动月黄昏。”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姐好雅兴,现在还跑出来赏梅。”
夕颜回头,离她不远处,站着穿着一身嫩红的桃叶,站在嫩红的梅树中,相映成辉。
“你怎么来了?”夕颜笑着迎了上去,“外面凉,有没有多穿些衣裳?”
桃叶戒备的退后一步,扶上翠云的手道:“不劳姐姐费心,桃叶刚从皇上那儿出来,正要回宫,路过这儿,见到有人在此赏梅,没想到是姐姐。”
夕颜站定了望着桃叶,她像是胖了些,肚子隐在宽大的衣摆中,一点看不分明,见夕颜盯着她的肚子,她下意识的伸手护上自己的腹部。
“不妨碍姐姐赏梅了,桃叶先行告退,”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桃叶,”夕颜走上两步叫住了她,“桃叶,你不要这样,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原谅?”桃叶站住,没有回头,“姐姐言重了,姐姐做了何事需要妹妹原谅呢?就算姐姐做了什么让人误解的事,也没必要求妹妹原谅,良禽择木而息,何况是人,妹妹明白。”
桃叶说完,头也不会的搀着翠云缓步的离开,背影挺的笔直,脆弱的几乎一碰即断。
“主子,咱们回去吧,”夏至上前,拉着夕颜的手往禧月宫走,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夕颜没有挣扎,跟着夏至回去。
隔两日便是除夕,辞旧迎新的时节,皇宫中一片繁盛景象。
因为庆嘉帝登基至今未曾封后,所以除夕夜众嫔妃皆会使出浑身解数,吸引皇帝的注意,以期的皇帝的眷顾,与之共度除夕。
所以各宫各院的主子们都在衣着外貌上动起了脑筋,利用大小关系,搜罗着宫里宫外的各色衣料、首饰花钿、珠翠冠梳,就为了能在宫里守岁那日大放异彩,拔得头筹。
“主子,奴婢见过沈大人了,”夏至捋起夕颜的头发细细梳理,黑亮的长发铺泄在肩背像匹锦缎
夕颜抬头从镜中望着夏至问道:“他怎么说?”
“奴婢将主子交代的话告诉了沈大人,可是沈大人说,年关将至,宫中事务繁杂,无法出宫。”夏至低垂着头,专心的梳理头发。
“无法出宫?”夕颜定定的望着夏至,微微皱了眉,“无法出宫就没法打探到消息。”
她沉吟了下道:“那也只好这样了,夏至,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见夏至点头,夕颜笑了下。
“帮我梳个漂亮的发髻吧,”夕颜拍拍夏至的手,“今儿都要去给太后请安,咱们可不能再像平时那样简朴了。”
夏至的眼睛一亮,伸手取过妆台上的一支蓝白贝母梅花簪,放到夕颜头上比了比,摇头道:“不行,这个太素了,还是换个好了。”
夕颜拿起一把珍珠钗梳递给夏至,“再加上这个吧,发髻梳的简单一些就好。”
夏至麻利的梳了一个云髻,水润光滑,一丝不乱。
夕颜摸了下,笑问:“你几时学会了梳这个发髻?”
“常看主子自己这样梳,就自己梳着练手,没想到第一次给主子梳就成了。”夏至得意的端详着夕颜的发髻,在发髻顶端簪上那个珍珠钗梳。
夕颜将梅花簪钗上发髻右边,转身换衣裳,握着一件宝蓝夹袄,她盯着衣衫上缠绕的流云花蔓图案,一字一顿的对夏至说:“夏至,吉嫔的事,一定会水落石出,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到了太后的永寿宫,夕颜按照规矩给太后磕头请安,行过大礼,夕颜恭谨的站在一边。
早到的祥贵人、良婕妤、丽良媛和安瑞一起在一边坐着聊天,夕颜上前向众人问安。
一番行礼过后,丽良媛望着祥贵人问道:“听说妹妹最近精神不好?”
祥贵人点头回道:“是啊,自从吉嫔娘娘去了后,每每望着福惠宫里的事物就想到吉嫔姐姐的好,我就忍不住落泪,福惠宫就我一个人住着,愈发的冷清了。”
提到吉嫔的过世,众人一时唏嘘不已,太后在一边发话了,“祥贵人独自住着福惠宫确实也冷寂了些,要不你就搬去灵秀宫住吧。”
“谢太后恩典,”祥贵人立刻跪下谢恩,安瑞将她扶了起来,“姐姐,以后咱们就要互相照拂了呢。”
祥贵人娇笑着,挽住了安瑞的手,一派姐妹情深的样子。
“哟,妹妹们都到了啊,”娴妃俏皮的嗓音传来,众人都站了起来,等着她进屋。
娴妃今日穿一袭嫩黄色宫装,高髻上插六根银钗和手掌大小的象牙钗梳,走动间环佩叮咚,暗香袭人。
她行至太后跟前,盈盈拜下行了宫礼便坐在了太后的身边。
太后打量了她一番,眯着眼道:“娴妃今日好扎眼啊。”
娴妃掩嘴一笑,“太后真是好眼力,这凤凰朱雀锦可是前儿皇上才赏下的。”
太后撇撇嘴,转过了眼,“那你一会家宴上就穿这个了?”
娴妃呵呵的笑了,“家宴上怎能穿这等简单衣饰,臣妾早已备好衣裳,绝不会浊了太后的眼。”
夕颜望着娴妃得意的脸,摇了摇头,在太后面前也敢面露得色,不知收敛,这是宫中的大忌。
果然,其他坐着的嫔妃纷纷侧目,眼神中流露出鄙夷的神情。
娴妃还想说什么,听到宫人通报:“荣妃娘娘驾到。”
众人又起身,一一行礼。
荣妃坐下后,环顾四周,朗声道:“桃叶妹妹还没到吗?她现在可是全皇宫的掌上明珠,来不得一点差错。”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太后笑盈盈的看着荣妃:“还是荣妃想的周到,咱们在这儿那么久了,却一个人都没想到。”
说罢,她眼角瞟了娴妃一眼,又悠悠转开。
娴妃憋着一口气,咽又咽不下,吐又不能吐,一张脸涨的通红。
正说着,桃叶扶着翠云的手,悠然的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听到太后提高的嗓音:“桃叶丫头来了啊,快过来哀家身边坐。”
桃叶一挑眉,款步上前,正要行礼,被太后一把扶住,“快别那么多礼数了,你怀着身子,坐下吧。”
太后拉桃叶在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荣妃偶尔插上两句,一时间将其他的嫔妃晾在了一边。
娴妃遭了冷落,脸上开始挂不住了,又见桃叶的了太后的恩宠,一腔怒气正没地方发,向着桃叶开了口。
“妹妹怀着身孕,吃穿用度可要加倍当心。”
太后和荣妃停了下来,都看着娴妃。
桃叶想娴妃甜甜一笑,“谢娴妃娘娘关心,桃叶会小心的。”
“嗯,”娴妃点点头,“可有一点要记得,那个什么法兰西进贡的花水万不能再用了。”
“那是为何?”一边的丽良媛疑惑的问道。
“姐妹们都不知道吧,”娴妃看了眼桃叶继续说道:“吉嫔娘娘用了那个花水后就生产了,还生下个死婴,桃叶妹妹可千万不能用啊。”
桃叶的脸色变了变,一手紧紧护住了肚子,咬着唇不说话。
众人被娴妃的话震住了,一时间无人开口。
夕颜望着众人的表情,仔细端详,希望能找在她们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是每个人的表情都正常不过,这让夕颜觉得有些失望。
太后反应了过来,想了想,一时有些恼怒,“那个薰衣草的花水是哀家让桃叶送去的,难不成是哀家的花水有问题?”
“太后误会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娴妃急忙否认,惶恐的跪在了太后的脚边,垂头盯着地上的砖面。
“你起来吧,”太后轻缓的声音传来,娴妃起身,身后的宫女忙去扶她,重新在椅子上做好后,太后又开了口:“今儿哀家也乏了,想歇会,你们都回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三三两两的结伴出了永寿宫。
夕颜独自一人落在最后,注视着桃叶和荣妃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桃叶终于决定了吗?在这宫里,势力最强的荣妃就是她的选择。
夕颜向着桃叶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背道而驰,终于渐行渐远。
“主子,今儿晚上可是除夕盛宴了,奴婢看着那些主子可都卯足了劲儿想博得皇上的圣眷呢。”夏至扶着夕颜走在湖边回廊,往禧月宫去。
夕颜淡淡一笑,“是啊,这么重要的时节,怎么能落后呢。”
“那主子准备穿什么衣裳?”夏至歪着头想了下,“穿那件翠蓝色的宫装怎么样?”
“颜色太浓了吧,”夕颜轻轻摇头,踏进了禧月宫的宫门,在桌边坐下,结果了沧红递上的茶,抿了口。
“那奴婢去把衣服都拿出来,主子您看着挑,”夏至拉着同样兴奋的沧红进了内室,翻箱倒柜找出一件件衣服,嘴里还不住的嘟哝,“哪件好呢?”
小福端着炭盆进来,刚想说话,见到夏至和沧红将衣服放了一床,惊道:“怎么了,是不是遭了贼了?”
“小福,别胡说,”夕颜笑着喝止他,“是她们两个丫头在给我找衣服呢。”
“对了,今儿是除夕了,奴才一会就去准备着皇上来,”小福搓了搓手掌,嬉笑着。
“尽瞎说,皇上岂是你说来便会来的,”夕颜看了小福一眼,起身走到床边,“来,我看看都选了什么衣服?”
夏至和沧红献宝似的将三身衣裳拎了出来。
“主子,你说是这身菊兰色的好看还是这淡绿的好看?”
“主子,沧红手上的这件好看吗?”沧红手中提着一件粉蓝色的贡缎宫装,满脸期待的看着夕颜。
“为何都是蓝绿色?”夕颜抚摸着衣料,感受着冰凉的触感。
“主子的衣裳都是这两个颜色的,”夏至指了指铺了满床的衣服,和沧红对望一眼。
“今儿可是除夕,是大家守岁的日子,可得穿的亮眼些,”她从床上取出一件亮珊瑚色的长毛棉夹袄,前后看了看道:“就这件吧,颜色喜气,穿着又保暖。”
“主子,这衣服穿着不显臃肿吗?”沧红抓着衣服摸了下,最然质料上乘,可是稍显厚重。
夕颜脱去身上的宝蓝色夹袄,换上厚实的长毛棉袄,柔软的白色领毛围着脖子,让她觉得从心底暖了出来。
“小福,快去打盆水来,让主子洗把脸,”夏至拍了下手,将夕颜按在妆镜前,左右端详了下,“主子该好好打扮了。”
夕颜点头,拍了拍夏至的手,“今儿就随你怎么弄吧,只要不是太夸张就行。”
等夏至细致的将夕颜装扮结束,也快到开宴的时辰了。
夕颜望了眼镜中的人,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有淡雅的桂花香息围绕在四周。夏至在她衣袖、衣领中放了多个香囊。
她向夏至笑了下,穿上小福递上的披风,“走吧,咱们赴宴去。”
天禧宫的前殿热闹非常,年节的气氛浓厚。
天色未暗,大红的宫灯已经点燃,檐下一溜红色,映着朱红的廊柱,喜气非常。
四扇宫门全开,门内有一幅巨大的百花争艳透纱屏风,将殿内的景物隔成了一片白茫的光影。
空气清冷,夕颜站在阶前,止步不前。
仿佛只那一瞬,天立刻就暗了下来,将她笼罩在暗色中,灰暗冷寂。
大殿中的光影格外的晃眼,丝竹声声,娇笑不绝,这是个举国欢庆的夜晚,也是一年中最为放纵奢靡的时刻。
可是这样的时刻,可有人想起了那逝去的人。
夕颜不知道为何会在此时想起吉嫔,她会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吗?
抬头望向天际,天空中透出妖异的蓝紫色,温度骤然降低,夕颜的手脚被冻麻了,阵阵刺痛传来。
“主子,咱们进去吧。”夏至在身后拉了下夕颜的衣袖,将夕颜的思绪拉回眼前。
夕颜点头扶着夏至的手踏上阶梯走入那片白茫的光影。
绕过屏风,融融暖意扑面而来,细细的檀香混合着热气就这样让夕颜滞了呼吸,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灯影摇红,珠帘璀璨,此刻的天禧宫正殿金碧辉煌,触眼所及皆是金红两色,将夕颜的眼耀的睁不开。
夏至搀着夕颜往她的座位上去,嫔妃们按品阶两人一桌坐在左右两边,两根粗壮的金漆雕龙大柱,将内眷与王侯众臣分开。
夕颜脱了披风坐下后打量四周,先到的嫔妃个个花枝招展,翡翠玉珠、金饰花钿再加上色彩明亮的各色绸缎,将她们衬托的明艳动人。
夕颜望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笑着对夏至说:“看来你还是将我装扮的太素淡了。”
这一回头却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黑发束冠,一身玄色的袍服,坐在桌边与同僚说话,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许是注意到了夕颜的注视,他转过了头,与夕颜的眼光对上。
沈睿文,夕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未想过还会有再见到他的一天。
隔着重重光影,隔着整个大殿,周围的声息就此消失,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一声声直入心底。
含水欲滴的眼眸直直望着睿文,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夕颜紧紧抓着自己的前襟,像要压制住自己剧烈的心跳。
睿文的表情也顿住了,旋而向她轻轻笑了下,温柔的感觉漾了开来,一波波荡向夕颜,将她包围,夕颜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整了整衣衫,向他翩然一笑。
带着丝丝笑意的脸转向了别处,撞入一对充满怨气的双眸,夕颜的心惊了下,正待仔细分辨,却听到内监尖细的嗓音喊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忙随着众人跪下请安,听到那个冷寂的嗓音道:“平身。”
夕颜不由的抬头偷眼瞧他,今儿这么喜庆的节日,他的声音为何还是那般寂寥不带一丝喜悦?
庆嘉帝唇边逸着笑,眼中却平静无波,身边内侍为他除去白色大氅,露出里面麒麟色绣藻纹冕服,腰间的革带上挂着两块水头青翠的雕龙玉佩,没有戴冠冕,只用碧绿的翡翠发冠将黑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夕颜定定的看着皇帝,忽然生出一丝恍惚,这个皇帝,真是那日在她怀中睡的宛若孩童般的那个人?
他在宝座上坐下,环顾四周,笑着说:“今日是除夕夜,是个举国同庆的好日子,众位爱卿可不必拘礼,肆意欢庆。”
太后在皇帝右手边坐下,笑望着皇帝说:“听说今儿的除夕宴是荣妃安排的,想来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皇帝看向坐在殿前右首的荣妃,语调温柔的询问道:“爱妃,你说呢?”
荣妃掩了嘴笑道:“只不过是一点小节目,希望不会让皇上、太后失望。”
夕颜身边的珞贵人闲闲的说了一句:“准备了两个月,成败在此一举。”
声音像是自语,却堪堪让夕颜听到,见夕颜回头望着她,珞贵人讪讪的笑了下,无意识的摇了下手中的团扇。
隐隐的有丝竹声入耳,众人正欲分辨时,乐声渐渐清晰,由远及近,终于完全清晰起来,原来是两列穿着红色纱裙的女子,边走边弹奏,曲调轻快,让人的精神为之一震。
随机,身后有穿翠绿色纱裙的宫女,手执琉璃酒壶和酒杯,上前为每桌的人斟酒。
荣妃起身,面向皇帝执起将酒杯,朗声道:“这是西藩进贡的葡萄美酒,臣妾恭祝皇上太后,万福金安,岁岁如意。”
说罢,荣妃掩嘴将杯中的酒饮尽,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薄薄的红晕,衬着紫红色云鹤纹,便如一枝娇艳的芙蓉花,柔媚欲滴。
“爱妃辛苦了,”皇帝柔声道:“今日定不辜负了爱妃的一片苦心。”
荣妃面露得色,娇笑着坐下,眼波流转间,已经将众人艳羡的表情尽收眼底。
皇帝起身向众朝臣举杯,“今日众爱卿不必拘礼,可尽情欢畅。”
本已停歇的乐声,此刻又恰恰响起,接着又有身穿绿衣绿裤的艺人出场,在大殿中表演起了杂技,有扔小球的,踩翘板的,踢铜碗的,引得众人惊呼连连,一时殿内热闹无比。
夕颜尝了一口杯中的酒,酸甜的味道,厚实的口感,她就着桌上的冷菜将一杯酒都喝了下去,舔舔唇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看她的眼神,心一慌,忙别过头去,却对上了那双依然充满怨气的双眸。
她仍在怨恨她,夕颜在心中轻叹口气,放下了剔透的琉璃杯,不觉意兴阑珊。与身边的珞贵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珞贵人见她无甚心思,也不再费心跟她说话,自去跟旁边桌的嫔妃敬酒了。
夕颜一手无意识的沿着琉璃杯的杯口划着圈圈,一手托腮,看着殿中的艺人换了一拨唱曲的,长衫水袖,浓妆艳抹,依依呀呀的唱着夕颜不甚喜欢的曲子,热闹是热闹,可那喧嚣的琴笙锣鼓硬梆梆的敲进她的耳中,就像直接敲在她的头上,阵阵刺痛。
殿中的气温本来就高,加之杯酒下肚,夕颜也不觉热了起来,其他的嫔妃皆是罗纱裙、绮罗衫,唯有她穿着长毛夹袄,裹的像只粽子,不禁讥笑起来。
热气和着乐声围绕着夕颜,像浓稠的蜂蜜,酣甜黏腻,让她头晕气闷。
夕颜向身后的夏至招招手,“扶我出去透透气。”
“怎么了?主子?莫不是喝醉了?”夏至扶着夕颜,站起了身。
“妹妹哪里去?”边上的珞贵人见她起身,问道。
夕颜向她虚笑了下,“妹妹喝多了,不胜酒力,先回去歇息了。”
“妹妹不守岁了吗?”珞贵人惊讶的看着她,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居然要提前离开。
摇了摇头,夕颜转身扶着夏至往殿后去,隐隐的丝竹声渐行渐息,等她出了前殿,踏上天禧殿回廊,耳边突然静了下来,让她觉得刚刚的喧嚣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扑面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寒噤,夏至帮夕颜系上白狐披风,并将一个泥金小手炉塞到她怀里。
夕颜嬉笑着推开,“不要,我热着呢,”说着将手焐上夏至的脸。
“主子?”夏至呆愣的开着夕颜难得畅快的笑颜。
“怎么了?”夕颜拉着夏至往天禧殿后走去,“今儿那么喜庆的日子,我不该笑吗?”
“笑,该笑,”夏至幡然醒悟,搀着夕颜走。
“夏至,咱们去后头的院子里赏梅去,”夕颜拐了个弯,并未往宫道上走,而是直接往天禧殿的后院走去。
天禧殿后院有一个不小的花园,按气候种着应景的草木,又为了与御花园中的草木种类分开,只种了一些娇贵的品种。
“我闻到了金钱绿萼的香气,”夕颜惊喜的说道,加快了脚步。
夏至跟在她身边,一边防着她脚步不稳摔着,一边又得四处察看有没有人,一路走的心惊胆颤。
夕颜走到梅树丛中止了脚步,抬头深吸口气,那若有似无的香丝丝缠绕,钻入她的鼻息,如水的夜色,连梅香都是冰凉的,一阵风过,枝叶摇曳,吹落片片花瓣,轻飘飘的拂过夕颜的脸,凉凉的触感贴上她烫热的脸颊,让她舒服的轻叹出声。
她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家中也种了几株梅树,有一日爹爹在外喝醉了酒,回到家却嚷着要娘陪着赏梅,大夏天的,哪里有梅花让他赏。
无奈,只得让爹爹在梅树下的睡了一觉,等他醒来还在责备娘,居然会让他睡在外面。
想起当时的情景,夕颜不觉笑出了声,等笑完又不觉叹气,如今,这一切也只是回想了。
“怎么笑着又叹气?”突兀的男声传来,将沉浸在回忆中的夕颜吓了一跳。
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在昏暗的光影下,角门边倚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什么人?”夏至压低嗓门喝道。
夕颜望着那个身影,静静的没有动。
“主子,咱们走吧,”夏至要拉夕颜离开,被夕颜挣脱了手。
模糊的身影向夕颜走来,渐渐变的清晰,夕颜的手不自觉绞着手中的娟帕,注视着向她走来的人。
“夏至,你去角门上守着,我跟沈大人说两句话就好。”夕颜回头向夏至使了个眼色,看着她往角门去。
“夕颜,”温柔的嗓音犹如天籁,将夕颜的视线拉回眼前。
“沈大哥,”夕颜抬头望着他笑,幽幽桂香将他整个的包围,丝丝缕缕将他缠绕,如着了魔一般让他觉得窒息。
“沈…大人?”夕颜退后一步,轻轻唤了声。
睿文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敛了心神,“给玥贵人请安。”
“沈大人不必多礼,”夕颜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忙向他摆手。
一时两人都静了下来,觉得有些尴尬,睿文清了清喉咙道:“前日,贵人曾差遣侍婢来找下官,不知所谓何事?”
“沈大哥,你真的要跟夕颜这么生分吗?”夕颜抬着无辜的眼,定定望着睿文,眼中有隐隐的泪光。
睿文被她的眼神刺痛,别开头,看向暗夜中的梅枝。
夕颜望着他别开的脸,虚无的笑了下,“算了,没什么事,夕颜告退。”
说罢,她转过了身,准备离开。
“夕颜,”睿文叫住了她。
夕颜背对着睿文,定在了那里,垂着肩,等待睿文开口。
“夕颜,你过的好吗?”睿文轻柔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着夕颜的心口,她睁大了眼瞪着面前的黑暗,生怕一不小心,眼中的泪便流出来。
她深吸口气,一字一顿的说:“我很好,希望沈大哥也很好。”
“你找我是不是为了桃叶的事?”睿文望着夕颜的背影,轻叹了口气,“我听说,最近宫里都在传,吉嫔是因为桃叶送的东西才过世的。”
“沈大哥信吗?”夕颜转身面对他,含泪的眼望向他的眼中。
忽略掉夕颜的神情,睿文摇了摇头,“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法兰西来的使臣一定还未离开,”夕颜想了下,说道,“沈大哥若是想知道实情,尽可自己去问。”
“我会的,”睿文点点头,看着夕颜不出声。
“怎么了?”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夕颜红了脸,还好夜色中,睿文看不到。
“夕颜,你瘦了很多,”睿文望着夕颜,仔细的看,像是要把她牢牢的印在记忆里,“天气寒冷,好好保重自己。”
“主子,”角门边的夏至小声的叫着夕颜,“该走了。”
“正月十五,元宵盛宴,我会在这里等你,”睿文说罢,转身便走。
夕颜急忙走上一步,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叮嘱,“沈大哥保重。”
睿文的脚步顿了下,最终从院子的另一个门离开。
寒风阵阵,夕颜现在才觉得冷,站在睿文身边,心都是暖的。
有丝丝冰凉触感拂上脸颊,夕颜抬头,居然下雪了。
她笑着仰头,看向漆黑的天际,任雪花飘落在她的脸上,“夏至,下雪了。”
夕颜娇笑着,伸出双手,在原地转着圈,迎接飘落下来的雪花。
“主子,您喝醉了。”夏至上来扶着她才让她不致跌倒在地上。
“嗯,我喝醉了,咱们回去吧,”夕颜开心的笑着,握住夏至的手说道。
夏至被她的神情逗笑了,一路搀扶着她回禧月宫。
夜半十分,夕颜悠然转醒,望着床帐定了定神,推被坐了起来。
屋中烧着热热的炭盆,点点红光透过白铁绞丝熏笼的细小方格,将一切印上暖红色。
夕颜披了衣服起来,赤脚塌上了厚重的长毛地毯,柔软的触感将她的脚包围住,让她舒服的轻叹出声。
听到屋里的动静,夏至推门走了进来。
见她单衣赤足站在屋子当中,叫道:“主子,当心着凉。”
夕颜摆了摆手,依旧赤足往窗口走。
夏至赶紧上前,将白狐裘披上她的肩。
“夏至,给我倒杯茶来,我渴了,”夕颜跪在贵妃榻上,推开了窗,冷冽的空气钻了进来。
雪早已经停了,迷离的月光从天边倾下,宛如正在融化的冰雪,照的满室清辉。
月下的雪夜亮如白昼,有寒风飘过,吹起她的发丝,在她的肩头如水流淌。
“主子,小心烫,”夏至沏了茶,端到夕颜面前。
袅袅的热气上升,形成好看的白雾,夕颜吹了吹茶,将脸凑近了感受那些微的温暖。
“夏至,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一会儿皇上就要出发去祭祖了,”夏至说着,伸手替夕颜拢了拢裘衣,“主子,还是回床上躺着吧,仔细着了凉。”
夕颜没有回头,腾出一只手,关了窗户,“夏至,皇上去了哪里?”
“皇上守夜结束便去了如小媛那里,只是……”
夕颜点头,捧着茶杯喝了口温热的茶,望着吞吞吐吐的夏至问道:“只是什么?”
“皇上在如小媛那里呆了没多久,四更不到就走了,如小媛为此还在灵秀宫大发脾气呢。”
“哦,”夕颜低低的应到,放下杯子,往温暖的被褥而去,“夏至,我再睡会,反正一早祭祖不用参加,我可要睡到日上三竿。”
夏至嘻嘻的笑着,“主子难得说这样的话呢,快些睡吧。”
夕颜躺在了床上,夏至帮她掖着被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夕颜向夏至神秘一笑,从枕下摸索出一个红布包,交给夏至,“来,这是压岁包。”
夏至惊喜的看着手中的红包,“谢谢主子。”
“好了,你也去睡吧,”夕颜拍拍夏至的手,示意她出去。
夏至笑着向她欠了下身,退了出去。
等夏至阖上了门,夕颜的手伸到了枕下,摸到那个触手冰凉的硬物,将它抓到了手里。
就着炭火的微弱光线,夕颜辨认着手中的东西,是个玉佩,摸着有精美的雕花,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冲到窗边,将窗打开,月色如水,照在她手中的玉佩上,雕工繁复精细,这分明是今日皇帝戴着的玉佩,翠绿的色泽在月色下,纯净温润发出莹白的光。
初一早上,夏至带着沧红,小福等进来给夕颜请安,夕颜都给了压岁包。
“主子,皇上的祭祖队伍就快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着去承恩殿了?”夏至看夕颜正跟沧红和小福高兴的说笑着,忍不住上前提醒她。
“是啊,就该回来了吧,咱们是得去候着了。”夕颜起身,穿上长毛披风,接过夏至递来的手炉,打头一个出门。
慢慢踱到承恩殿,才刚踏进殿门便听到隐隐静鞭的声响,夕颜快走两步,走进殿内,与其他等候的嫔妃一起跪下,迎接皇帝的到来。
因为庆嘉帝登基至今未曾册封皇后,所以祭祖大礼太后与皇帝同行,六品以上嫔妃陪同前往。
夕颜不用同行,跪在迎接皇帝归来的人群中,垂头打量四周,见到身边的安瑞,正想向她展颜欢笑,却不料她见着夕颜便扭过了头。
夕颜一惊,不知道何时自己又与安瑞生了罅隙,这宫里头,感情本就淡薄,也许就在她被封为贵人的那天,她与桃叶、安瑞的情谊便就此了结了。
正胡乱想着,皇帝率领众人走了进来,身着黑羊羔裘皮外衣,红裙下裳的皇帝威风凛凛,满脸严肃的站到殿前。
有礼官在旁主持行礼,众人随皇帝向承恩殿内供奉的祖宗牌位跪拜行礼。
由初一到正月十四,皇帝便是在祭祀天、地、神明、祖先的仪式中度过,夕颜品阶低,只在初一祭祖那日见过皇帝一面,其他时候,她都呆在自己的禧月宫,除了每日给太后请安,便是静静期盼着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到来。
元宵,又是宫中的一个大节,各宫各院都挂起了自己做的花灯,阶前檐下挂着琳琅缤纷的各色花灯,让人眼花缭乱。
禧月宫却只挂着两盏普通的宫灯,夕颜压根儿就没在元宵花灯上下功夫。
“夏至,过来看看,我穿哪一身衣裳好看?”夕颜穿着亵衣,赤脚站在长毛的地毯上,一手托腮,望着摊了满床的宫装,实在拿不定主意。
夏至端着一盅银耳羹进来,看到夕颜的衣服连声嚷道:“主子,小心着凉啊。”
夕颜笑嘻嘻的走上前,拉着夏至来到窗边,“夏至,你说晚上我穿哪件?”
“主子难得有心打扮,那就穿条艳色的衣裳吧,”说着,她拣起唯一的一条鲜红色绣银色云草纹的宫装,递给夕颜,就穿这个吧。
夕颜将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看了看镜中的人,脸色酡红,就像喝醉了就一样。
她将衣服穿上,坐到梳妆台前,“夏至,帮我好好打扮下吧。”
夏至笑着走上前,“主子难得这么说,那奴婢定要帮主子好好装扮了,一定让主子在今儿的元宵宴上大放光彩。”
夕颜唇边勾着笑,看着夏至的动作,元宵宴上大方光彩?她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闭上了眼任夏至在她脸上细细描画,今日的盛放都只为了一人,那个与她有约的人。
元宵也是个大节,所以皇宫中的一应规矩不小,晚上的元宵盛宴也精彩异常。
可是夕颜的心思完全不在眼前的繁盛上,她不停的喝酒,想以此来平复自己纷乱的心绪,不敢往睿文坐的位置看一眼,生怕被人瞧出任何端倪来。
一切都像除夕宴重演,当依依呀呀的戏文唱起来时,夕颜悄然的离开了。
出了正殿,她便直直往后头花园去。
留夏至看着角门,她孤身一人站在寒风萧瑟的梅林中,想着即将到来的人,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夕颜,”才等了一会,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从东门过来了,站在她的面前,笑望着她。
夕颜望着他带笑的眼,也笑了起来,丝丝暖意从心底涌起,涌上了她的眼,让她眼中泛起了泪光。
“天气寒冷,你该多穿写才是,”睿文看了眼夕颜身上的披风,皱了皱眉。
“我没事,沈大哥,”夕颜点了下头,不忍别开她的眼光。
“你要这样看我到几时?”睿文终于憋不出,笑出了声。
夕颜也咯咯笑了起来,可是泪水却滑过脸颊,“我怕过了今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睿文止了笑,别转了头看向稀疏的梅枝,轻叹口气,“夕颜,我只要知道你过的很好就满足了。”
“我很好,真的,”她为了表示肯定,又郑重的点了下头。
睿文顿了下突然说道:“夕颜,桃叶是个很单纯的孩子。”
“沈大哥是不是查到什么了?”夕颜听到他的话猛的抬起头。
“我问过法兰西的使臣,孕妇使用那个花水,即便是用量过多也不过是早产,对胎儿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死胎造成吉嫔血崩,恐怕另有原因。”
听了睿文的话,夕颜震住了,原以为吉嫔的死不简单,是因为那个花水,却没想到这其中另有隐情。
“夕颜,我相信桃叶跟吉嫔的事无关,我怕她被人利用,你能不能帮我保护她?”
夕颜垂下了头,“她现在已经不屑跟我说话了。”
“不会的,桃叶曾跟我说过,在宫中,她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她现在一定是跟你赌气,慢慢她就会明白了。”
“好,沈大哥要我保护她,夕颜就一定做到。”夕颜低着头,声音却清晰无比。
这时,在角门守候的夏至突然跑了过来,“主子,好像有人过来了,咱们快走吧。”
睿文立刻拉着夕颜往东边的角门走去,“你快离开这里,我看看是谁来了,能不能挡一阵子。”
刚拉开院门,便看到站在门外的桃叶,两人皆吓了一跳。
“桃叶,你怎么在这儿?”
桃叶不理二人的反应,走进院子,一把将睿文推出门,“你快走。”
不等睿文反应,便将院门关上。
刚回过身那边门外便有灯笼明明灭灭的光影一路而来,伴随着阵阵娇笑,看样子来的人不少。
夕颜盯着桃叶的侧脸,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个白色的轮廓,呼吸吐纳间,偶有白色的气雾浮现。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夕颜的手臂,盯着院子那头越来越清晰的人影,一动不动。
“什么人在那里?”内官的尖细的嗓音大声喝道,“见了荣妃娘娘还不跪下?”
夕颜和桃叶扑通跪下,双双向荣妃请安。
一行人来到了她们面前,有宫女举起手中的灯笼凑上前照明,荣妃笑了起来,“果真是桃叶妹妹和夕颜妹妹,快起来,桃叶怀着身孕,可受不得寒气。”
夕颜扶着桃叶起身,桃叶只转头看了夕颜一眼,没有拒绝。
“二位妹妹好雅兴,这么冷的天还来这儿赏梅。”荣妃扫了夕颜一眼,闲闲的说。
“娘娘言重了,这么冷的天,娘娘不是也带着众姐妹来赏梅么?”桃叶看了眼荣妃身后,人到的真齐,除了娴妃,其他人都到齐了。
“听说夕颜妹妹喜欢这儿的梅花,本宫便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花,能让一向怕冷的夕颜妹妹站在这寒冷的院子里。”荣妃说着凌厉的眼神扫过四周。
夕颜欠了欠身,指着四周的梅树,向荣妃道:“回娘娘,这儿的梅树品种稀有,色彩繁复,确实让夕颜流连忘返。”
“哦,是吗,那桃叶妹妹是否也是被这梅花吸引过来的呢?”听了夕颜的话,荣妃不置可否,只转脸看着桃叶,被长毛披风围着的一张精致俏脸,此刻一脸的肃容。
桃叶上前,搀着荣妃的手,嬉笑道:“娘娘,桃叶跟夕颜姐姐一向感情很好,这在长宁宫的时候您便知道啊。刚刚桃叶正要回宫歇息,路过这院子,正巧看到颜姐姐在赏梅,还没跟她说上两句话,娘娘便带着众姐妹来了。”
荣妃满意的点头,拍拍她的手道:“如此,便快些回宫歇着吧,你有孕在身,可别冻着了。”
“谢谢娘娘关心,桃叶告退了,”桃叶向荣妃福了福身子,退后一步,扶上夕颜的手道:“可否麻烦颜姐姐送妹妹回宫呢,翠云被妹妹打发回去取手炉了。”
夕颜接过夏至递过来的手炉,塞到桃叶手中,“路上寒冷,妹妹先用姐姐的吧。”
“即如此,也都散了吧,”荣妃见桃叶要走,也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一众嫔妃都散去,“桃叶妹妹跟着本宫走吧,这一路上天寒地冻的,可别有个闪失。”
夕颜闻言,搀起桃叶的手臂,紧紧圈住,随着荣妃的仪仗往长宁宫去。
一路上,只听到荣妃与桃叶不是说着话,表情亲密,夕颜在一边听着,并不插话,只盯着前头内官提着的纸糊风灯看,那淡淡的黄晕一盏连着一盏,照亮了眼前的路。
到了长宁宫,给荣妃请了安,夏至和已赶来的翠云,碧云提着内宫递上的风灯,在前边引路,夕颜扶着桃叶在后面走,一阵风起,将风灯吹的左右摇晃。
夕颜不自觉的环住了桃叶,将她拢在自己的披风中。
桃叶没有拒绝,也不说话,只沉默着往自己宫里疾步走着。
到了灵秀宫,夕颜正要送她进门,桃叶却站住了。
一片清辉下,桃叶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手将手炉递还给夕颜,“从今以后,不要再见我哥哥。”
正盯着桃叶的手出神的夕颜猛抬起头,看向桃叶。
桃叶不带任何感情的眼也看向夕颜,一字一顿的说:“如果你对我哥哥还有那么点感情,就不要再找他了,我不想见他被你牵连。”
夕颜捧着手炉,定定的看着桃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跟你赌气,我也不需要你的保护,请你将哥哥的话忘记,”桃叶眼中有晶莹闪过,月光下夕颜看的分明,可是一眨眼便消失了,夕颜还待仔细辨认,桃叶已经转过身去。
“桃叶,”夕颜喃喃道,望着桃叶的背影,垂下双肩。
听到夕颜的声音,桃叶站住了,“请你,放过我哥哥。”
却最终没有再看夕颜一眼,头也不回的踏进灵秀宫。
宫门也在那一刻关闭,将呆愣的夕颜关在了门外。
踉跄着回到禧月宫,夕颜浑身打着哆嗦,不说话。
“主子这是怎么了?”沧红和小福迎了出来,看到夕颜的样子吓住了。
“小福,快去多烧些热水,”夏至扶夕颜进了屋子,在铺了厚实绒毯的贵妃榻上躺下,“沧红,将屋里的炭盆烧热些,主子怕是着了风寒。”
二人忙不迭的去准备,夕颜却坐了起来,开了门要出去。
“主子,你要去哪儿啊?”夏至一把拉住了她,忙着去关门。
夕颜不说话,只一个劲往外面冲,嘴里还嚷着:“小福,小福,给我把锄头拿来。”
“主子,要锄头干嘛?”夏至愣了愣,随着夕颜到了院子里。
听到夕颜动静的小福赶忙找来把锄头。
夕颜指了指桂树下的土,对小福说:“给我挖出来。”
夏至、小福即时明白过来,小福便刨便说:“这酒不是才埋下去不久吗?怎么又要挖出来?”
“让你挖就挖,哪儿那么多废话。”夏至在一边喝止道。
夕颜将身子的重量移向夏至,紧紧靠着她的肩,闭上了眼。
小福将一个深褐色的坛子捧了出来,擦干净坛上的泥,递到夕颜面前。
夕颜接过坛子,转身进屋,反手将夏至和小福他们关在了门外。
“主子,主子怎么了?”夏至拍着门,惊恐万分,“主子,开开门啊。”
“你们都走,不许进来,让我一个人呆着,”夕颜靠着门,无力的说道。
夏至还在门外叫着:“主子,这酒才刚酿了不久,就这么喝伤身啊。”
夕颜一时火了,叫道:“不要管我,都给我走开,走开。”
门外没了声音,夕颜抱着酒坛来到窗前的贵妃榻,取过桌上的茶杯,斟了满满一杯,靠在榻上慢慢品。
虽然这桂花酿才刚埋下不久,现在品来不似普通桂花酿那般香醇,却香味甘甜,入口清冽,桂花香味确实若隐若现,在唇齿间留下淡淡香气,让人回味无穷。
小口品着不过瘾,她索性大口的灌,几杯下肚,浑身燥热起来,她便随手推开了窗。
躺在柔软的贵妃榻上望着清朗的夜空,一杯又一杯的灌着桂花酿,感受着凛冽的寒风吹上发烫的身子,直到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仿佛见到睿文向她走来,一身青衣站在她面前,饱含怜惜的眼望着他。
夕颜笑了,带着醉态的娇柔,向他柔媚一笑,“你怎么来了?”
他不说话,蹲下身子,将脸凑近她的脸,闻到了她满身的酒味,“怎么喝那么多?”
“来,你尝尝,这是我自己酿的桂花酿,很不错,”说罢她将酒杯凑到他唇边,想让他尝一口。
他皱了眉,取过她的茶杯,放到一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要皱眉,我不喜欢你皱眉,”夕颜伸手抚上他的眉心,一手他的手拉下,放到颊边来回摩挲着手心,闭着眼感受惬意。
他关上了窗,一把将她抱起,夕颜惊呼了声,便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肩窝处,轻声道:“我好想你。”
睿文,他终于来到她的身边,愿意从此守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呵护她。这一切都是梦吗?她希望永远都不要醒。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将窗幔放了下来,烛火的光透过床帐照进来,隐隐绰绰的印出人的影子。
夕颜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睿文,这是梦也好,唯有梦中,她才敢如此大胆的抱着他。
将他的头拉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真的好想你。”
听了她的话,他盯着她清明如水的双眼,一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夕颜低呼一声,感受着他轻柔的触感由轻加重,变成了舔舐,一点一点将她的气息吞没。
夕颜轻轻呻吟,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他轻笑出声,将唇移到她的耳边,边吻边低声道:“你想勒死我吗?”低沉的嗓音听来让人心悸。
热气喷在她的耳廓,她的脸上,惹的她一阵娇笑,夕颜松了手,捧住他的脸,涩涩的回应着,吻住他的唇细细描画。
他低哼了一声,抱住了夕颜,更汹涌的吻袭上她的唇、她的耳垂,在她颈上留下凉凉的湿印。
夕颜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隔着层层布料,她依旧感觉的到他身体的炙热,刺烫着她的身心。
在她被吻的晕头转向之时,衣物已被他除去,夕颜只觉得浑身一凉,正要惊呼,他滚烫的身躯覆了上来,细碎炽热的吻从唇角一路延伸而下,痒而麻的触感让夕颜轻笑出声,灿若桃花的面庞,微闭的眼迷离的望着暗夜中的床帐。
细微的风吹过,烛光摇曳,投在床帐上的人影暧昧不明,断续的呻吟从夕颜的口中传出,隐隐的桂香混着酒香直冲入他的鼻息,更刺激了他的动作。
就在夕颜沉醉于那种酥麻的感觉中昏昏欲睡时,有种贯穿全身的剧痛将她击醒,她刚要张开嘴尖叫,唇却被吻住,他吞下了她所有的声音。
夕颜紧闭着眼,晃着头想挣脱他的吻,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身躯,可无论她的头转向哪里,他总能准确的捕捉到她的唇,他的手也紧紧将她拥在怀中,让她动弹不得。
夕颜挣扎着,慢慢失却了力气,酒劲完全上来,全身都使不上劲,神智愈加模糊,她不知道抱着她的人是不是睿文,她只知道,热热的气喷在她的脸上,身上,有檀香的丝丝甜味钻入她意识中,她分辨不出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自己的身子像飘起来般,越来越轻,突然眼前一片白光,便失去了意识。
天还未亮时,夕颜醒了过来,烛火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沉沉的黑暗。
她转动脖子,牵扯到自己的身体,一阵酸痛,浑身像散了架,使不上一点力气。
意识慢慢恢复,她只觉得后背暖烘烘的,有一句温热的身躯靠在她身后,一只手还蛮横的将她搂在怀中。她用尽力气转过身,熟悉的檀香夹杂在未消退的情欲气息中将她笼罩,她惊愕的瞪着黑暗中的人影,徒劳的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
她的动作惊醒了睡在身边的人,他换了个姿势,却将她搂的更紧,抱着她翻了个身,又继续沉沉睡去。
夕颜不敢再轻举妄动,缩在他怀中,使劲回想昨晚发生的事,依稀记得似乎睿文来看他了,又好像是在梦中。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倦意袭来,疲惫的神经放松,很快便有了细微的鼾声。
天渐渐转亮,庆嘉帝看了眼怀中熟睡的人,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他起身,拉开床帐轻轻咳了声,立刻有内官悄然开门进来,点亮了烛火。
“什么时辰了?”他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问道。
“回皇上,卯时三刻,”魏长林上前为他披上外衣,看了眼床帐内还在酣睡的夕颜,探问道:“玥主子……”
“让她睡吧,”皇帝摆了摆手,将床帐拉好,“更衣吧。”
魏长林向门外招了招手,宫女内官们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手脚麻利的伺候皇帝梳洗更衣,一点声响都没有。
夏至走了进来,见皇帝已经穿戴完毕,正要上前唤醒夕颜,却被皇帝制止了,“你们先出去吧,一会朕直接上朝。”
魏长林请了安,带着众人离开,顺手掩上了门。
庆嘉帝坐在床边,这么大的动静,夕颜竟然还再睡,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她一定是累坏了,他笑着为她拢了拢额头的碎发,将被角掖好,又在她唇角印上一吻,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夕颜直睡到傍晚才醒来,却懒懒的躺在床上不愿起来。
夏至推门而入,“主子,是不是醒了?”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夕颜笑了下,支起手臂却因为牵动了身体而痛的轻喘。
夏至忙上前,勾起床帐,伸手扶夕颜坐好,“主子,奴婢准备了热水,您先沐浴还是先用晚膳?”
“沐浴,快去,”夕颜卷了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吩咐夏至,“你把浴桶搬进来,我自己洗。”
夏至闻言照办,一会就准备妥当,夕颜披着外衣,坐入桶中,烫热的水刺激着她的皮肤,让她冰冷的身体得到了温暖。
她将热水撩拨到身上,搓洗着手臂,肩膀,想要将身上一个个深红的印痕抹去。
“主子,皇上对您可真好,”站在她身后的夏至为她梳洗着长发,边随意的说:“今儿皇上走的时候还特意吩咐我们不要吵醒您,所以奴婢特意等您醒了才进来。”
夕颜不说话,只静静坐着,望着盈盈水面发愣。
原来,昨夜的那些欢愉不是梦,那个与她欢愉的人也不是睿文。想着,夕颜笑了起来,睿文?怎么可能,在这后宫中,所有的女人都是皇帝的,若真是睿文,只怕还未踏进这个宫门便已经被皇帝赐死了吧。
正冥想着,突然内官通报皇上驾到,夕颜一惊,从水中站了起来,慌张的四处找衣服披上身。
衣服未找到,门却开了,夏至跪在地上恭迎圣驾,夕颜索性脱了衣服沉在了水里。
“嫔妾不知皇上驾到,失礼之处还望皇上原谅。”夕颜垂头闷闷的说。
庆嘉帝向她挥了挥手,“你先起来吧,朕有话问你,”说罢他便自顾走去书桌边翻看着。
夕颜快速的擦干身子,穿上亵衣,外面罩一件鸦青色的长袍,跪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她一眼,挥退了众人,“地上冷,你起来吧。”
夕颜望着皇帝,他冰冷的语调让人心惊,难道是昨夜他听到自己叫睿文的名字了?可是他的脸色却不见任何波澜,一时心中忐忑。
“嫔妾不敢,”夕颜低下了头,盯着地上铺的长毛地毯,柔软整齐的白色绒毛,让人由心底泛出暖意。
明黄色的厚底靴停在她面前,夕颜的眼细细描画着靴面上精致的绣工,等待着皇帝的问话。
庆嘉帝叹了口,微微蹙起英眉,伸手扶她,“今儿朕在荣妃那里听到了一些事。”
夕颜怔了怔,即刻反应过来何事,便微微笑望着皇帝。
“朕不想听信荣妃的片面值此,所以想看看你怎么说,”皇帝回望着她澄明的眼,只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皇上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夕颜退后一步,向皇帝福了福。
庆嘉帝盯着她看了良久,脸上冷峻的表情缓了下来,挥了挥手,“你过来。”
夕颜垂头上前两步,他将她抱在怀中,顺着她黑锻似的长发,轻叹口气:“天气寒冷,你的身子又弱,以后那些冷清的地方就不要去了,万一出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夕颜窝在他的怀中不动,鼻息间充斥的檀香让她心神安定下来,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身体依靠在他身上。
一时室内安静的只听到木炭爆裂发出的毕剥声。
“你用晚膳了吗?”皇帝突然打破沉静,“正好,朕在这儿一块用吧。”
夕颜忙命夏至吩咐下去,将晚膳准备上来,两人坐着默默吃饭,刚吃了两口,庆嘉帝却笑了,见夕颜疑惑的望着他,解释道:“朕还是第一次这么沉默的用膳。”
一时另夕颜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什么,庆嘉帝反而安慰她:“朕说笑的,刚刚在桌上见到一阕词,是你填的?”
夕颜往书桌方向虚望一眼,浅笑道:“那是嫔妾喜欢的一位前朝词人的词,嫔妾写来练字用。”
皇帝点点头,两人继续用膳,皇帝偶尔夸两句禧月宫的膳食做的好,夕颜也淡淡回应,一顿饭吃的也并不冷清。
用毕晚膳,皇帝留了下来。
烛影恍惚,床幔轻摇,夕颜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只发出轻声的闷哼。
皇帝抱住了她,神情迷离的边吻她边说:“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
夕颜张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恺辰,叫我恺辰,”皇帝用唇舌挑逗着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让她渐渐迷失,只能跟随着他重复他的话。
“恺辰,恺辰,”夕颜张开手,挑散了他的束发,黑发如丝冰凉如水,倾泻在夕颜的脸上,身上,似一副泼墨画。他的眼深邃迷人,此刻正泛着情欲的光,盯着眼前被快意淹没的夕颜,薄唇紧抿,在她的体内律动。
夕颜侧脸望着纱帘外朦胧的烛光,泪水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落,洇入丝缎的枕头很快不见,只留下一个深色的泪痕。
皇帝离开后,夕颜也起身了,由于昨日睡得太迟,赶不及去永寿宫,所以今日她必须一早便去想太后请安。
匆匆梳洗过后,夕颜带着夏至赶往永寿宫,才进门就发现,今日的嫔妃到的似乎特别齐,除了桃叶外,几乎都到了。
夕颜上前,先向太后请安,又一一给各嫔妃行礼。
太后笑眯眯的望着夕颜,向她招招手,“过来哀家这边。”
夕颜谨慎的走上前,立在她身侧,太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从手边拿起一柄翡翠镶金如意递给她,“今后可要努力为我大越朝开枝散叶啊。”
夕颜连忙跪下,“谢太后赏赐。”
荣妃起身,扶起夕颜,笑言:“这个如意呢,是每个被皇上临幸过的嫔妃都有的,妹妹不必太在意。”
见夕颜笑笑不语,荣妃接着说:“听皇上说,妹妹身子弱,最经不得风寒,所以本宫会按皇上的吩咐,在妹妹宫里加派人手,照顾妹妹的饮食起居。”
“谢娘娘恩典,”夕颜又要拜,被荣妃拉住,“行礼还是免了吧,妹妹身子弱。”
夕颜疑惑的望着荣妃,却见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愤懑,心中了然,抬头时不无意外的见到了另外几个嫔妃刺人的目光。
夕颜握着如意退至一边,听着众嫔妃的闲聊。
眼光四处浏览时,撞上了安瑞的眼,她漠然的瞥了眼夕颜,唇边泛起一抹轻蔑的笑,令夕颜心中一惊。
从什么时候开始,安瑞对自己竟然也是这样的态度了,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正胡乱想着,桃叶走了进来,施施然来到太后面前请安,又与众嫔妃行礼,乖巧可人的模样让夕颜觉得恍惚,正准备上前笑着与她见礼,她却跳过了夕颜,与一边的良婕妤谈天去了。
夕颜顿了下,反应了过来,在心中暗自苦笑,一切又回到了最初,桃叶对她还是不能原谅。
坐了一会,太后要礼佛了,众人便请安离开,夕颜跟在众人身后出了永寿宫。
踏入回廊,寒冷的空气激的她打了个寒噤,夏至连忙为她披上斗篷,系着衣带,隐约听到娴妃娇细的嗓音传来:“什么,桃叶妹妹也在用那个花水?”
她一惊,忙抬头去看桃叶,却只见到一个嫩黄的身影,穿过梅林往灵秀宫走去。
众人渐渐散去,夕颜与娴妃同路,绕着万宝湖上的回廊一起走。
“冬日的万宝湖别有一番情趣,娴妃娘娘不想欣赏一番?”夕颜转头望着湖边柳树的控制,悠然的说道。
娴妃站住脚,回头看着夕颜,了然的笑,“妹妹住在湖边,想来更清楚哪里的景致比较精彩,还请妹妹带路。”
夕颜走在前头,带着娴妃往万宝湖上的九曲桥上走。
“娴妃娘娘真是宅心仁厚,知道那个法兰西的花水有问题便阻止桃叶妹妹用,”夕颜边走,边与娴妃聊着。
娴妃凝望辽阔的湖面,轻笑道:“本宫只是不希望出现第二个吉嫔。”
“娘娘觉得吉嫔的早产跟那个花水有关系?”夕颜踏上湖中心的四角亭,挥手让夏至等在亭外。
看了夕颜的举动,娴妃也挥手示意自己的侍女出了亭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妹妹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日,妹妹听了娘娘说的花水的事,便特地去查证,那个法兰西花水,确实有催产的效用,”她顿了顿,满意的看到娴妃惊异的表情,接着说:“只是催产的效果要大量使用才会有效。”
娴妃接过她的话:“也就是说,如果吉嫔按照桃叶妹妹吩咐的,只用花水擦拭手和脸是不会催产的,是吗?”
夕颜点头。
娴妃接着说:“那么,吉嫔在早产前一晚上还用花水泡澡,这就很可疑了。”
夕颜望着她笑,依然没说话。
“本宫明白了,”娴妃恍然,“可是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娘娘知道,夕颜一向将桃叶当成自己的妹妹,”夕颜踱步到栏杆边,望着湖面的残荷发怔,“桃叶妹妹现在怀着身孕,夕颜害怕她会像吉嫔那样。”
娴妃沉吟了下,走至夕颜身边,“你放心,如果真是有人害了吉嫔,本宫一定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谢娴妃娘娘,”夕颜稳稳的拜下,被娴妃托起手肘。
“本宫只不明白,你为何将这些告诉本宫?”
夕颜慧黠一笑,“娘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说罢,她向娴妃福了福身子,唤过夏至,沿着九曲桥会禧月宫。
元宵一过,宫里便沉寂了下来,直到前朝传来皇帝决定春季南巡的旨意传来,才算又起了一点的波澜。
嫔妃们都期盼着皇帝能带自己出行,一个个都提早做起了准备。
夕颜却总是百无聊赖的样子,自从荣妃吩咐过后,禧月宫多了几个婢女和内监,整天跟着夕颜,嘱咐她不可做这个,不可做那个,限制了很多自由。
就像今日,是个不可多得的暖阳天,夕颜正要吩咐小福搬了她的贵妃榻去临水的露台晒太阳,却被荣妃派来的春芝拦住。
“荣妃娘娘吩咐过,主子身体弱,受不得风寒,临水露台风大,坐不得。”
小福没法,只得再将贵妃榻搬进屋子。夕颜气得差点扔了手中的书,无奈之下,只能开了窗躺在榻上晒太阳。
阳光照着全身暖烘烘的,闭上眼,有一片白中透着红色的光浮现。她舒服的呓语,翻了个身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
“主子,睡觉还是回床上睡吧,”春芝的大嗓门传来,夕颜倏的张开了眼,看到她风风火火的冲过来,便意兴阑珊的坐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正待说话,却听到夏至急匆匆的跑进来,嘴里还喊着“主子,主子。”
“奴才没个奴才样,在宫里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春芝喝止住夏至,命令她跪在夕颜面前,“你这样冲撞了主子,该当何罪?自己掌嘴。”
“慢着,”夕颜快步走到春芝面前,皱着眉盯着她,“这宫里,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春芝跪下,低垂着头道:“玥贵人是主子,奴婢是奴才。”
“你明白就好,我有事要问夏至,你先出去吧。”夕颜转过身,在书桌边坐下。
等春芝退了出去,夕颜招手让夏至起来,“你看你,咋咋呼呼的,挨骂了吧。”
夏至吐了下舌头,挨到夕颜身边,为她倒了杯热茶,“奴婢哪儿知道春芝管的那么多啊。”
“那你急急忙忙的进来,是要说什么?”
夏至立刻眉飞色舞起来,“主子,奴婢刚刚听说,娴妃娘娘福惠宫问话呢。”
夕颜抬了抬眉,不做声。
夏至看她不说话,继续说道:“听云泉宫的小路子说,娴妃娘娘怀疑吉嫔娘娘的死跟用了法兰西的花水有关,所以将福惠宫的一干人等集中起来问话。”
夕颜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拿起桌上的书翻看。
“这茶不错,哪里来的?”夕颜抿一口茶,舒展开了眉头问夏至。
“这个是前儿皇上打发魏公公送来的,说是新上贡的安吉白茶,皇上说主子尝了一定喜欢。”
“嗯,是喜欢,”夕颜笑着答,又轻轻抿了口。
夏至笑着道:“魏公公说,皇上吩咐了,主子吃完了只管去天禧殿取,都给主子留着呢。”
“主子。”
夕颜正要说话,被冲进门的小福打断了。
“主子,奴才刚听长乐宫的人来传话,吉嫔娘娘早产是祥贵人有心陷害,娴妃娘娘已经向皇上请旨,将祥贵人革去品阶,受仗行。”
“仗行?”夕颜的右眼了一下,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现在呢?”
“据说,祥贵人被堵上嘴,押在承恩殿祖宗排位前,由娴妃娘娘亲自监刑,打了没几下就…就没了,”小福说道这里有些避讳,不敢再说下去。
夕颜挥手让他们退下,呆呆的望向茶水泛起的泡沫,一个个的破灭,就好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她原本以为,以祥贵人的行为,至多被打入冷宫,不得翻身,这样桃叶就不用担心被人陷害了。可是现在,她竟然就这么死了,这一切完全的出乎她的意料,实在太突然了。
怔忡间,有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捧着茶杯的双手,“在想什么?茶都凉了还捧着。”
夕颜抬头,见到庆嘉帝正低头看着她,忙放下杯子要行礼。
“免了吧,”皇帝将她扶起,握住她的手,“你看你,双手冰凉的,是不是穿太少了?”
“皇上可知道今日祥贵人的事?”
皇帝放开她的手,双眉紧蹙,慢慢踱到窗边,语调冰冷的说:“知道,娴妃来请旨的时候朕就听说了,这种人,实在不能留,竟然连朕的龙子都敢下手,未牵扯到她的家人,已经是对她莫大的恩宠了。”
夕颜听了她的话,寒意突然冒了上来,浑身开始发抖,不由的蹲到了地上,抱住自己的双肩。
皇帝回头,见她这幅模样,大惊,急忙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一叠声的问:“怎么了?”
夕颜抖的连牙齿都开始打颤,话也说不清楚,只不停的喊冷。
皇帝将夕颜抱上床,唤人进来为她盖上厚厚的棉被,将屋里的炭盆烧的热热的,可是夕颜瑟缩在床上依然抖个不停。
无奈,皇帝上床,将夕颜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
夕颜窝在他怀中,慢慢安定了下来,缓缓的说:“因为天气寒冷,嫔妾偶尔会这样冷的不由自主的发抖。”
“你这样多长时间了?”皇帝忧心的问她。
“自从吉嫔娘娘过世之后,便这样了,”夕颜疲惫的闭上眼,将头靠在皇帝肩头,“心里常常会没来由的抽痛,甚至痛的不能呼吸。”
“朕明日就宣郑太医进来瞧瞧,”庆嘉帝为夕颜盖好被子,“睡吧,朕在这儿陪着你。”
听着夕颜渐趋平缓的呼吸,庆嘉帝的眉头却越蹙越紧。
第二日散朝后,皇帝就带着郑太医过来给夕颜请脉。
一番望闻问切后,郑太医皱着眉向皇帝禀报:“启禀皇上,玥贵人并无大碍,微臣只需开几副调养的药即刻。”
“可是为何她会常常无缘无故的发抖?”皇帝望着躺在床上楚楚可怜的夕颜,心底的怜惜溢于言表。
郑太医摇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玥贵人定是心中有无法打开的结,才致使每次想起跟心结有关的事,总会有莫大的反应。所以,微臣也没有办法,只能等玥贵人自己慢慢将这个心结打开了。”
皇帝无奈的挥挥手,“你下去开药方吧。”
郑太医请安离开后,皇帝挥退众人,坐在了夕颜的床边。
“嫔妾没事,皇上不用担心,”夕颜向皇帝嫣然一笑,以示自己的健康。
“你到底有何心结,会有这么大反应?”皇帝执起她纤白柔夷,用指腹细细摩挲。
夕颜转开了眼神,望向开着的窗户,“这宫里,不知有多少逝去的嫔妃,想到这儿嫔妾就觉得很阴森,从心底泛出凉意,宫里住久了,总觉得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
皇帝叹了口气,“朕明白,一定是祥贵人的事吓着你了。这样吧,朕这次南巡就带你一起去,咱们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夕颜的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真的吗?嫔妾谢皇上恩典。”
见到夕颜高兴的样子,皇帝也笑了,“好了,你好生歇着,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皇帝走了没多久,夕颜正准备休息一会,却听到通传,桃叶来看她了,她高兴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忙不迭的换上衣服,正要迎出去,桃叶便已经进门了。
“妹妹,你怎么来了?”夕颜上前,拉着她的手,坐在窗前的圆桌边,沐浴着和煦的阳光。
桃叶打量四周,随口说道:“你这里布置的还不错么。”
“是吗?”夕颜看了看四周,笑道:“妹妹今日怎么会想到来看我?”
她取出一罐茶叶,吩咐夏至去煮水,“这是新贡上的安吉白茶,颜色碧绿,味道清甜,妹妹一定要尝尝。”
“哦,是吗?这么好的贡茶,咱们哪有机会喝道,今儿一定要尝尝鲜。”桃叶淡淡笑了下,将眼光投向窗外的湖水。
夕颜也毫不在意,专心的泡茶,将茶杯递给桃叶,“这泡茶的水是今年早开腊梅上的雪水,带着梅花特有的幽香,泡出的茶格外爽口,你试试?”
桃叶接过茶杯,却不喝茶,盯着手中的茶杯看,又抬眼打量桌上的其余三个茶杯。
“怎么了?”夕颜见她表情奇怪,不由问道。
“原来这一套茶杯在姐姐这里,”桃叶转着手中的杯子,质地细腻的白瓷,外壁有温润的莲花浮雕,其余三个杯子分别刻了桂花,梅花和芙蓉。
她放下杯子,继续说道:“这套杯子,妹妹曾在皇上的天禧殿看到过,因为喜欢,也曾向皇上讨要,无奈皇上说自己都喜欢的紧,不肯赏赐。”
她站起身,倚在窗边道:“看来皇上在你身上很花心思。”
“妹妹误会了,”夕颜起身,走到她身边道:“这茶杯并不是我向皇上讨要的,是随着茶叶罐一起送来的,我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事。”
桃叶退后一步,离开她的身边,冷然一笑,“好了,你不用再向我炫耀了,其实我今日来,并不是来找你讨论谁更得宠,而是想问你,祥贵人出事,是不是因为你?”
“我只是向娴妃道出了法兰西花水的真正功效,至于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夕颜垂着眼帘,看着桌上的四只茶杯,日光下,杯身白的剔透,毫无一丝杂色。
“那花水是我送给吉嫔的,何以我未受到牵连?”
夕颜不语,只看着桃叶。
桃叶避开她的眼光,继续道:“你究竟要我们兄妹如何才能放过我们?”
听到她的话,夕颜愕然,“什么意思?”
桃叶冷哼一声:“从此以后,请你不要再跟我们兄妹纠缠了,特别是我哥哥,他是个很容易被打动的人,我怕他在你面前一时心软,做出任何危及他性命的事。”
不等夕颜反应,桃叶继续说:“你也别因为听了我哥的什么话,想要照拂我,我不会领你的情,你别白费心机了。”
她抚摸着肚子,往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栓正要开门,又停住了,“你别指望我们的关系有一日会恢复,这辈子我跟你都不会像从前那样了,我最恨别人背叛。”
说罢她开了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夕颜颓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只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桌上的四个白瓷茶杯。
“怎么会这样啊?”
夏至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焦急的望着躺在床上的夕颜,走到门边望了眼问身边的沧红:“小福怎么还没把太医请来?”
“夏姐姐,你先停一下,小福去了很久,太医一会就该来了吧,”沧红绞了帕子,覆上夕颜的额头。
夏至停下脚步,坐到夕颜的窗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仍是烫手,“主子烧的那么厉害,我真担心啊。”
“来了,来了,”小福一路小跑的进屋,开了门请进郑太医。
夏至,沧红让出了位置,郑太医一触到夕颜的手腕便皱了眉,凝神把脉。
过了许久,郑太医收了手,吩咐到:“将窗户关紧了,给玥贵人添一条厚被子,屋子里的炭盆也要烧热些,让你们主子发发汗。”
小福,沧红应声去做,郑太医到桌边开了方子,递给夏至,“我这就去准备汤药,你一定要让玥贵人喝下去,否则她的烧只会越来越厉害。”
夏至担忧的点头。
郑太医收拾好药包,又叮嘱道:“要及时帮玥贵人擦汗,湿了的衣服也要赶快换下,否则穿着湿衣服被风吹了就更不好了。”
夏至郑重的点头,送郑太医离开,回过身便替夕颜擦起了汗。
三个人在屋里折腾,眼看着夕颜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额头摸着似乎也不那么烫手了,皆微微露出了喜色。
可是当汤药送来后,三人又没了主意。
夕颜发着烧,牙关紧咬,怎么都不肯咽下唇边的汤药,始终紧抿着唇。
夏至急的在屋里团团转,想喝水才发现茶壶空了,于是出门去倒水。
刚开了门,发现春芝带着众人坐在门前廊下嗑瓜子,晒太阳,却一个都不干活,一时火了起来。
“都快用午膳了,你们一个个坐在这儿干嘛呢?”
春芝闲闲的看了她一眼,丢了颗瓜子进嘴里,含混道:“干活累了,休息会不行吗?”
夏至急道:“午膳准备好了吗?主子病着,午膳可不能少。”
“主子病的连药都吃不下了,还吃什么午膳啊,我看是夏姑娘自己想用吧?”
众人都跟着春芝讥笑起来。
夏至被她堵的话都说不出,想到夕颜躺在床上,烧的昏昏沉沉的,一时心酸,泪便忍不住了。
“哟,我可没说什么啊,夏姑娘可别这样,回头主子知道了,又该说咱们欺负你了。”春芝看到夏至的眼泪,满脸的不屑。
“来人,给朕将这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拖出去打,”冷硬而无情的声音如一声惊雷,炸的廊前的众人皆惶恐的跪到了地上。
两个内官拖起春芝便往宫门外去,另有行刑的内官上前问:“皇上,打多少?”
皇帝厌恶的皱了下眉,“给朕打到她懂了规矩为止。”
几个内官得了准数,自取宫外行刑。
皇帝唤起夏至,越过众人进了屋。
一如室内,温度陡然升高,庆嘉帝脱了随身大氅,露出了内里的明黄色团龙朝服。
他疾步来到夕颜床前坐下,探她额头,不禁蹙起了眉,“怎么这么烫?”
小福向他跪下回话:“启禀皇上,郑太医来过了,说主子是邪风入侵,引起高热不退,让奴才们为主子加了被子,让主子发汗,还开了汤药来。”
“邪风入侵?”庆嘉帝望向躺在床上的夕颜,她的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双眸紧闭,呼吸急促,“怎么会烧起来的?”
夏至回道:“昨儿主子还好好的,如小媛来了之后还说笑着喝茶,只是等如小媛走后,主子便坐在窗边发愣,整个人昏沉沉的,折腾了很久才睡下。今儿早上奴婢伺候主子起床才发现,主子就烧成这样了。”
听了夏至的话,庆嘉帝不语,只用手轻抚着她虽滚烫却依旧柔嫩的脸颊。
“她的药呢?吃了吗?”突然想到什么,他抬头询问夏至。
夏至看了夕颜一眼,将药端了过来,“主子牙齿咬的紧,喂不下去。”
庆嘉帝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夕颜嘴边,轻轻分开她的唇,灌下去。
汤药随着唇角流了下来,夏至急忙去过手帕拭去。
庆嘉帝的眉头越蹙越紧,他使力握住夕颜的下颚,迫使她的牙齿分开,又灌下一勺汤药。
夕颜似乎呛到了,猛烈的咳嗽起来,她神智不清的说道:“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皇帝将银勺递给夏至,将药碗接了过来,喝了一口。
就在夏至几乎惊呼出声时,皇帝俯下身,将唇凑到夕颜唇边吻住,用舌撬开她的唇齿,将汤药一点一点的哺度给她。
夕颜的喉头咕嘟作响,皇帝欣喜的发现她将药都咽了下去,便接着以口喂药,慢慢将一碗汤药都喂了下去。
喝了药的夕颜陷入了沉睡,庆嘉帝满意的看到夕颜好转的情形,起身整了整衣饰,向一边候着的魏长林道:“摆驾灵秀宫。”
吃过药的夕颜在清晨悠然转醒,看到趴在床头睡着的夏至,想伸出手去推她,无奈只觉得手像灌了铅一样,哆嗦着就是举不起来。
夕颜细微的动作惊醒了夏至,她抬头见夕颜睁着眼看她,惊喜的叫道:“主子,您醒了。”
夕颜无力的眨了下眼睛,浑身酸痛,使不上一点力气。
夏至上前,为她探了体温,“还有些烧,不过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厉害了。”
她起身,由桌上端来一碗汤药,“郑太医说,主子醒来就要立刻喝了这碗药,这样好的快。”
夕颜摇头,张开干裂的唇,却发现嗓子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只发出一个嘶哑的字:“不。”
“主子,吃药吧,太医说了,您这是心病,本就难医治,您要是再不愿吃药,身子怎么受得了啊?”夏至唤来了沧红,半扶起夕颜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将碗凑到了夕颜的唇边。
“主子,您就喝了这碗药吧,”沧红为夕颜拢好被子说道:“之前您昏迷着,皇上来看您,见您喝不进汤药,皇上还亲自用嘴喂您呢,这会您要再不肯喝,奴婢只能让小福去请皇上来了。”
夕颜不动了,怔怔的看着碗中的褐色汤药,缓缓的将唇凑了上去。
夏至一点点喂夕颜喝完,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夕颜便又出了一身虚汗,夏至伺候她换了衣服,重新躺下。
经过汤药的滋润,夕颜的喉咙好了许多,说出的话也不再嘶哑。
“夏至,除了皇上,还有人来看过我吗?”
夏至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下,“没有啊,皇上看过您之后便去了灵秀宫,没有人来过啊。”
“夏至,我是不是错了?”夕颜叹了口气,喃喃的说:“我一直以为,以我自己的方式去照顾她,保护她,终有一日她会明白我的苦心,可是我还是错了。”
夕颜的眼大睁着,一滴泪都流不出,她觉得自己从此不会再有泪水了,再伤心也不过如此。
“主子,别多想了,”夏至起身,为她放下床帐,“皇上一会就会来看您的,您再睡一会吧。”
望着紫色帘帐后的隐约人影,夏至的眼眶一红,端了空碗带着沧红出门。
正在门外煮着汤药的小福见两人出来,低声问道:“主子吃了药了?”
夕颜将空碗递给她,一屁股坐在廊前的台阶上,靠着廊柱抹眼泪,“主子的样子真憔悴,人都病的脱了形了,我看着心里真难受。”
小福也坐了下来,愁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会发起高烧。”
沧红收好了空碗,蹲在红泥小炉前,边扇风边问:“我刚刚回小厨房,看到人少了些了,那些荣妃娘娘宫里的人怎么都不见了?”
“皇上下旨让她们回原来的宫里去了,”小福忿忿的说:“早该让她们回去了,平白的来了那么帮人看着咱们主子,整日杵在面前,让咱们白白添堵。”
“只是,现在主子正病着,又一下子少了几个人,我担心会有闪失。”沧红想了下说道。
“什么闪失,咱们之前伺候主子不也好好的,这些人来了,主子就病的,咱们更该好好伺候主子,让她早日恢复,”夏至收好手帕,起身要往屋里去,“你们好好看着火,别煮干了,我看看主子去。”
傍晚时分,皇帝又一次踏进了禧月宫。
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廊下有个小太监坐在阶上打盹,裹着厚厚的棉衣,手中还拿着一柄蒲扇。
魏长林正要上前唤醒他,被他制止。
他带头,悄无声息的走上外廊,推开了门。
屋内,夏至趴在床前的椅子上睡着了,炭盆中的火烧的正旺,屋中的药味更加浓烈。
他来到床前,刚要坐下,惊醒了夏至,她赶忙起身要请安,皇帝向她做了个手势,带着她去了外屋。
夏至行了礼,垂首站在皇帝面前,皇帝接过魏长林倒上的茶,问道:“太医来瞧过了么?怎么说?”
“回皇上,郑太医来瞧过了,说主子醒了就没事了,只需好好调养,身子就能恢复了。”
“太医说了要多久才能好吗?”庆嘉帝抿了口茶,端着杯子端详杯身的雕花。
“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恢复。”
庆嘉帝点头,“你去吧,朕去看看。”
说罢,他起身踱到夕颜床边坐下,发现夕颜正张着眼望他。
“你醒了,”他伸手试试她的额头,体温恢复如常。
夕颜点头,“让皇上担心,嫔妾真是罪过。”
皇帝笑着说:“你养好身子才是真的,朕只担心你的身子,能不能适应南巡的颠簸。”
“嫔妾病成这样,皇上还要带嫔妾去吗?”夕颜轻咳了一声问道。
“朕答应过你的,岂能食言?时候尚早,南巡的事,可以等你恢复了才提。”
“皇上千万不要因为嫔妾而耽误了南巡,”夕颜惊道,“若是因为嫔妾生病而耽搁,嫔妾担当不起。”
“难道朕连南巡的日期都做不得主?”皇帝摸摸她的额头,“你只管安心养病即可。”
夕颜眨了眨眼,睫毛染上了一点雾气,她不敢再看,连忙闭上了眼。
庆嘉帝轻叹一声,收了手,起身出屋,见到夏至叮嘱道:“这两日下雪化雪的,天气冷的很,你们可仔细着点,若再让你们主子有什么闪失,朕绝不轻饶。”
夏至惶恐的跪下,恭谨的应道:“奴婢遵旨。”
皇帝满意的点头,让内官披上风帽,迎着冬夜的寒风往灵秀宫去了。
庆嘉四年二月,皇帝下诏,册封娴妃为娴淑妃,桃叶为如嫔。
随着天气转暖,夕颜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中,皇帝答应了她,等她身体好了再南巡。果然,南巡的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
“主子,您去南巡会带我们去吗?”
面阳的露台上,夏至和沧红趁着天气好,将被子摊开在栏杆上晒着,夕颜倚在一边的软榻上,全身被夏至裹的密不透风,暖熏熏的阳光晒的她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夏至,我好热,把披肩拿走吧,”夕颜拉了拉包住她头的羊毛披肩,哀求的看着夏至。
夏至回头,跑过来为她拢好披肩,“不行,咱们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不能让主子有半点闪失。”
“那我南巡不带你去了,”夕颜跟她赌气,撅起了嘴。
“那也不行,”夏至故意装出老成的样子,插着腰,说道:“您要是病了,别说咱们,就连您自己都去不了。”
夕颜挫败的歪着头,靠回软榻,不再理会夏至,闭目养神。
夏至弯着腰,轻声问道:“主子要喝茶吗?”
听到夏至提茶,夕颜睁开了眼,望向冬日难得一见的湛蓝色天空,“将我桌上那套白瓷茶杯取来。”
沧红听话的进屋去取茶杯。
“主子,怎么了?”夏至看夕颜的脸色不对,一时不知她要做什么。
夕颜不语,等沧红拿来了杯子,接过托盘,起身来到露台的临水边,抬手将雕了桂花的杯子往万宝湖中扔去。
“咚”的一声,白瓷杯在水面激起一朵水花,立刻沉了下去。
夏至吓的立刻将托盘抢了过来,“主子,您这是干嘛?”
“我做事,不需要经过你同意吧,”夕颜向她伸出了手,“把杯子给我。”
夏至无法,只得将杯子递还给她。
夕颜接过,取过雕着梅花的杯子,扬手又一扔,“这杯子是害我生病的元凶,不能留。”
夏至劝不得,只能眼见她将另一个雕了芙蓉的杯子扔进湖里,却独独留下那只雕了莲花的。
夕颜捧起了杯子,拇指摩挲着杯子,宫廷窑窖独特的制釉技术,造就了这白瓷杯独一无二的细腻触感,“这只杯子是皇上喜欢的,就留下吧。”
她将杯子递给夏至,返身回到榻上,将披肩一裹,继续养神。
“主子,魏公公刚派人来传话,说皇上晚膳要上咱们这儿用,”小福跑来传话。
夕颜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又继续睡。
夏至见她不动,上前问道:“主子,皇上要来,您不准备一下吗?”
夕颜睁开眼,瞅一眼自己身上的米绸色连身夹袄,随意挽起的发髻上只插了支碧玉簪,摇头,“这样就很好。”
“你们把被子收了,去准备晚膳吧,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夕颜让夏至小福都退下,独自一人坐在露台上。
冬日的白天短暂,申时一到,日头偏西,阳光就淡了下来,宽阔的湖面上泛起阵阵波纹,吹着的风也不似日光下那般温暖,渐渐凛冽起来。
夕颜拢了披肩进屋,坐到了书桌边,看到自己之前练字写的一叠纸,便一张张翻看起来。
等全部看完,却发现少了一张,正是写着那句“寂寞沙洲冷”的纸不见了。
四下寻找未果,夕颜也不在意,许是被夏至收走了,或是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她在床上躺下,未完全恢复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弱,只一个找纸的动作,就累的她有些喘。
刚眯上眼,便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又有内官刻意压低嗓音的通传声,她懒懒的没有动,躺着等那个人进屋。
皇帝进来,见她躺着,便轻手轻脚的来到她面前,伸手探她的额头。
她猛的睁开眼,将他吓了一跳。
“原来你没睡,”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
夕颜拉住了他的手,“好热的手啊。”
庆嘉帝反手握住她的,“朕刚从外面进来,手都比你热。”
皇帝将她拉起来,走到桌边,“来喝杯茶暖暖身子,今儿可有御厨房做的新点心。”
魏长林做了个手势,一边候着的宫女内官麻利的将带来的点心,连着刚泡好的茶端了上来,那点心从提篮中取出来,依然在冒着阵阵热气。
庆嘉帝与夕颜一起坐下,端起茶杯看了眼,“怎么不用朕之前带来的那套杯子?”
夕颜淡淡扫了他手中的杯子一眼,道:“那杯子扔了。”
“一个都不剩?”皇帝惊异的望着她。
她起身,走到书桌边,取过那个白瓷莲花杯子,转身递给皇帝,“给皇上留了一个。”
皇帝有些哭笑不得,“留这么一个干嘛?”
“那嫔妾去扔了,”夕颜立刻拿过杯子往窗边走去,作势要扔。
“罢了,罢了,这个就留着吧,”皇帝起身,拉住了她,“朕明日再让人送一套过来,这个你喜欢留着就留着好了。”
夕颜被他抱住,握着手中的杯子不语,丝丝缕缕的檀香窜入鼻息,让她的心安静了下来。
她回身抱住了他的腰,“皇上,嫔妾害怕。”
“你怕什么?”
“怕再跟这次一样,莫名其妙的生病,”她吸了吸鼻子,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不会了,”庆嘉帝环住她纤瘦的腰身,眼盯着桌上的两只茶杯,一脸肃容:“咱们下个月就出宫去。”
皇帝南巡,是京城的一件大事。
庆嘉帝此次南巡,只带了娴淑妃、荣妃,以及正受宠的丽良媛和大病初愈的夕颜。
拜别了太后,又在承恩殿拜过先祖,夕颜在众嫔妃艳羡的目光中起身,跟着引路的内官出了承恩殿,上了撵车。
宽大的撵车中,丽良媛早已坐在其中,见到夕颜上车,只偏过头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夕颜靠窗坐着,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荣妃与娴淑妃也以分别上了各自的撵车,内官一声令下,撵车摇晃的动了起来。
撵车沿着长长的宫道出了西重门,驶向天禧宫前殿,与皇帝的御撵会和,由文武百官一路恭送出朱雀门南下。
“南巡路途遥远,得换两趟水路,妹妹过会便会觉得路途无聊了,”丽良媛见夕颜不住打量窗外景色,不禁淡笑。
听到丽良媛的话,夕颜讪笑着放下窗帘,“妹妹是第一次离宫南巡,见到沿途热闹景象不免欣喜。”
丽良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缠丝掐金手炉道:“沿途的风俗确实新鲜,妹妹由今日开始的见闻,可是宫中其他女子一辈子都见识不到的。”
夕颜点点头,“夕颜明白。”
马车慢悠悠往南郊而去,车撵会在那里的行宫停留一天,翌日清早转水路南下。
夕颜的身子刚恢复不久,坐着看了会热闹,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连马车是几时停下的都不知道。
知道被夏至叫醒,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到了南苑的行宫,同车的丽良媛早已经离开了。
在夏至的搀扶下,夕颜迷迷糊糊的下了马车,晕乎乎的被扶着跟在队伍后面站在行宫大门前。
说是行宫,也只能算一座稍大的宅院而已,此刻朱红色大门洞开,内官婢女来往穿梭,一派忙碌景象。
由于夕颜是此次南巡中,嫔妃品阶最低的,所以她也只带了夏至和小福两人出来。
正待打发夏至去问当值的内官,自己歇息的院子在哪儿。
只见,魏长林小碎步的从行宫内出来,见到夕颜便上前请安。
“魏公公何事如此匆忙?”夕颜笑着让他免礼,难得见到这个皇帝身边的内官如此急促的模样。
魏长林抹了抹额头,向夕颜做了个手势,“请玥主子随奴才去一趟就明白了。”
夕颜敛了笑意,向夏至使了个颜色,便孤身跟在魏长林身后离开。
行宫的后部依山而建,是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远远的将前院的喧嚣隔绝开来,黄昏的阳光穿过亭台楼阁投射下来。夕颜跟着魏长林穿行其中,随着光阴的明灭,心中也跟着起伏不定。
越往里深入,空气越清冷,虽是早春三月的天气,傍晚依然寒冷刺骨,夕颜不禁拢了拢双臂,“魏公公,还要走多久?”
魏长林停下,向她欠了欠身,“回玥主子,就在前面不远了。”
夕颜无奈点头,只得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个院子,他们来到行宫最高处,一座两层的飞檐小楼。
魏长林给她开了门,带她行至楼梯口,便站住了,向她指了指楼上,低声道:“玥主子,皇上就在楼上。”
夕颜点头,提了裙子往楼上走,宽阔的楼梯铺了厚实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悄然上楼,见皇帝正临窗而立,玄色的夹衣,墨色长发,随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一点点隐去。
夕颜的心没来由的一跳,上前一步,轻唤一声:“皇上。”
皇帝转身,见是她,便向她伸出了手:“过来。”
夕颜趋身上前,将手放入他的手心,阵阵暖意透过他的手掌,传递到她手中,温暖了她失却温度的手。
“你的身子才刚好,要注意添衣,”皇帝将她搂在身侧,拉过她另一只手,捧在她手心暖着。
夕颜将头倚在他肩膀,一同看向窗外,行宫的亭台楼阁尽收眼底,夜幕降临,各个宫殿燃起灯火,犹如繁星坠落。
“皇上在想什么?”夕颜轻柔的嗓音传来,让皇帝的心中一暖。
“想南巡该怎么放肆的玩,”他一改之前凝重的脸色,低头轻笑,伸手在夕颜的鼻上轻轻一刮。
皇帝拉了她的手离开窗边,开口传魏长林掌灯摆膳。
室内一点点亮了起来,眼前的景物也渐渐明朗了起来,原来楼上是一个两室的套间,明黄与红色的基调,不甚华丽,有着别致的典雅韵味。
夕颜和皇帝在桌边坐下,魏长林唤了内官宫女布菜,菜被一道道端上,简单的八菜一汤,精致的摆了一桌子。
魏长林站在皇帝身后,见皇帝擦了手正要举筷,躬身请示道:“皇上,那娴淑妃和荣妃娘娘那里?”
“也传膳吧,朕不想见她们,”皇帝头也没抬,夹了块芙蓉鸡片到夕颜的碗中,“出门在外,膳食讲究不起来,你更要多吃些,否则路途颠簸,身子受不住。”
夕颜点点头,将鸡片吃到口中,向皇帝嫣然一笑,“真好吃。”
皇帝笑眯眯的看夕颜将一小碗珍珠米饭吃完,等撤下碗盘,换上清茶的时候,才慢悠悠的说:“今儿可要早些休息,明儿一早咱们可就要启程了。”
夕颜脸一红,接口道:“嫔妾还未去过自己的寝室。”
“你就住这儿,明日跟朕一块儿走,”皇帝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茶末,轻啜一口。
夕颜的脸更红了,她垂下头,盯着自己握住茶杯的手,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时,皇帝突然起身,一把将夕颜抱起,往内室走去。
在夕颜的低呼中,魏长林带领内官宫女都退下了楼,夕颜扫了眼空旷的房间,不自觉的搂紧了皇帝的脖子,靠着他汲取他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就在夕颜以为皇帝要将她放在床上时,他却拐了个弯,进了卧室里的一个隔间。
门刚一打开,热气便蒸腾而来,夕颜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这是一间浴室,室内有一个石砌的大浴池,正汩汩的冒着热气,再自己一看,浴池竟然是依山而砌,那背后的一整面墙就是山体。
“这是一眼天然温泉,”皇帝将夕颜放下,自己动手更衣,“当初造这个行宫时,先祖便将这眼温泉围了进来。温度很适宜,对消除疲劳很有帮助。”
夕颜好奇的打量四周,室内并未点灯,可是却有幽幽白光将室内照的亮如白昼,就在她四处寻找光源的时候,皇帝已经脱了衣服,率先走入了温泉中。
“还愣着干嘛,快进来,”皇帝的声音拉回了夕颜的注意力,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去除,只着一个嫩黄色肚兜,站在原地。
她惊呼一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看到皇帝已经在泉水中坐下,身影隐入了白色的热气中。
夕颜上前一步,站在池边,伸出脚试试温度,微烫的水温刺激了她,让她不觉的打了个激灵。
“在磨蹭什么,还不下来?”皇帝不耐的游过来,猛的站起身,水花四溅,夕颜正待退后,却被皇帝一把抓住手腕,另一手将她的肚兜用力扯去,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下了水。
池水很深,她伸直了双腿也够不到,便只能抱住他的脖子,将头搁在他的肩上。
皇帝带着她走到山石边,在书中坐下,将夕颜抱到了腿上
“好闷啊,”夕颜靠着他的胸膛直喘气,周身被热水激的泛起了粉红色,脸上的汗也流了下来。
“温泉不宜久泡,应该泡一会便出来歇息一下,”他让夕颜的胸口露出水面,伸手将她发间的碧玉簪拉了下来,丝般的黑暗顷刻散入水中,漂浮在水面上,衬着她粉嫩的肤色,格外显眼。
他将发簪随手放到池边,又看了看她手上戴着的玉镯,道:“你似乎总喜欢戴玉质的东西。”
夕颜伸手将玉镯移至眼前,轻轻转动,“玉是通灵性的,况且玉的形状,质地是很难改变,就如人的心意,磐石无转移。”
她的话音刚落,他的吻便欺了上来,直将她吻的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一双手只知道紧紧攀住他宽阔的肩头,任他在她身上一路攻城略地,温柔的将她一点一点侵占。
在快意到来时,她的指甲深深的嵌入他背部的皮肤,留下几个淡紫的印痕。水波漾开,她与他的肌肤紧密相贴,冉冉檀香夹着温泉特有的硫磺味充斥她的鼻息,让她昏昏欲睡。
睡去前似乎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要记得今日说的话:磐石无转移。”
次日清晨,夕颜在睡梦中被皇帝轻摇醒。
睁开惺松的眼,便看到魏长林正在为皇帝更衣。
见她起身,皇帝来到床边,摸摸她的额头,“快些起来更衣,咱们要走了。”
夕颜望了眼窗外,暗夜依然,不禁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四更,”皇帝起身,让魏长林服侍他穿上外袍,将丝般长发用一根黑绳随意系住,便示意魏长林为夕颜更衣。
夕颜快速的穿好衣衫,手花一挽将头发用碧玉簪固定住,随口问道:“皇上,咱们现在就要赶路了吗?”
皇帝洗漱完毕,擦了擦手道:“是,咱们两个现在就要赶路了。”
她讶然的望着他,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只有咱们两人的南巡就要开始了。”皇帝慧黠一笑,拉着夕颜的手下楼,魏长林将手中的长毛披风替他围上,他便将夕颜搂在披风中,一起出了楼。
直到她踏出行宫的后门,在灯笼火把中见到两辆简朴的马车才意识过来,他所说的他们两人的南巡是什么意思。
“皇上,马车已准备好了,”熟悉的声音响起,让夕颜的心狠狠震了下,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灯火摇曳,他将身形隐入阴影中,只依稀看到了他的轮廓,真是睿文。
“嗯,”皇帝点头,拉了夕颜便上马车,夕颜敛了心神,也不看睿文,跟着皇帝上了车。
外表看似简朴的马车,内里却别有洞天,矮柜,桌凳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卷皇帝常看的书和茶壶茶杯。
夕颜靠着车内的软垫,静静的看着皇帝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皇帝抿了口茶,悠然道:“从行宫到岐东走水路要四天,而走官道快马加鞭只需两天,咱们可以一路欣赏沿途美景,到了岐东再与行撵汇合南下,如何?”
“嫔妾遵旨,”夕颜收回不可置信的眼光,努力接受此刻他们已化身平民,一路暗访的事实,难怪睿文会出现,他的任务便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吧。
“可不能再自称‘嫔妾’了,”皇帝笑着隔桌勾起了她的下巴,“从现在起,你得叫我夫君,明白吗?我的娘子?”
夕颜无奈的轻叹口气:“是,夫君。”
往岐东的陆路很平坦,村庄延绵,在赶了一天的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庄子前。
沈睿文上前打门,隔着马车,睿文的声音隐隐传来:“咱们少爷是从京城来的客商,要往岐东探亲,路过贵庄,想借宿一晚。”
皇帝此刻正坐在桌边闭目养神,夕颜偏了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听着阵阵脚步靠近他们的车子,接着熟悉的嗓音在车门外响起:“少爷,庄主同意咱们借宿了。”
皇帝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将手伸给夕颜,“夫人小心。”
夕颜怔了下便反应过来,扶着皇帝的手下了车,站稳后向皇帝笑了下,“谢谢夫君。”
皇帝似乎热衷于扮演这种平头小民的生活,搂住了夕颜笑道:“夫人客气了。”
“哟,少爷少夫人是新婚吧,这么恩爱,”突兀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笑闹。
夕颜从皇帝怀中探出头去,见一位三十开外的美艳女子站在门口,正戏谑的看着他们。她一身艳红长裙,站在早春的夕阳里,耀眼夺目。
夕颜羞赧的挣脱皇帝的手,站在他身侧,与他一起站在门口,看着那美艳女子。
睿文上前向她打招呼,不一会便回来向皇帝介绍:“少爷,这位是这庄子的女主人,夫家姓陆,人称陆夫人。”
皇帝含笑上前作了个揖,“在下姓慕,这位是内人。”
夕颜上前向她福了福。
陆夫人的眼在夕颜身上扫了一圈,便溜会皇帝身上,似笑非笑的说道:“当今皇上也是姓慕呢,这位慕少爷从京城来,可是是皇亲?”
皇帝执起夕颜的手,“巧合而已。”
“那各位可是京城来的贵客,快请进吧,”陆夫人沉吟片刻,继而满脸堆笑,边说边将他们往庄里让。
“老何,快给几位客人准备饭菜,”她扬起嗓子,换来庄子的仆从,不大的庄园立时热闹起来。
陆夫人领着他们来到了偏院,吩咐下人掌灯,在屋子里打量一圈道:“这院子奴家时常差人打扫,所以还算干净,几位不嫌弃就在这儿住吧。”
沈睿文上前行礼,“如此有劳陆夫人了。”
她的一双媚眼不住的往皇帝身上瞄去,嘴上却说:“奴家的丈夫因病去世五个月了,奴家一介弱质女流,孤身在这庄子里也有些寂寞,还好几位投宿于此,可以陪奴家解解闷。”
夕颜在桌边坐下,打量着站在皇帝身边的陆夫人,她望着皇帝的双眼流露出那么明显的倾慕之情,想来她夫君死后她也是很寂寞的吧。
夕颜的眼转向抱剑站在门边的睿文,他的身形依旧那么挺拔,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容人忽视的张力,此刻正满脸警觉的打量着房内的陈设。
皇帝在屋内转了圈,坐在了夕颜的身边,关系的问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未等夕颜回话,陆夫人便道:“各位路途辛苦了,奴家这就吩咐开饭,让各位尝尝咱们这儿的农家小菜。”
夕颜抬眼望向她,露出诚恳的笑,“谢陆夫人了。”
见到夕颜的笑颜,陆夫人先是一怔,立刻也露出热情的笑容,福了福身子便出去了。
皇帝见她出去,示意睿文关上了门,他执起夕颜放在桌上的手问道:“怎么了,看你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可是太累了?”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累到不至于,只是嫔妾始终不明白皇上这么做的用意。”
“呵呵,”皇帝舒展了剑眉,低笑出声,“现下还不可说,过些时日你自然会明白了。”
听了皇帝的话,夕颜不禁莞尔,也不再追问到底为何,便静静的偏过了头。
娇媚的嗓音再次传来,陆夫人娇笑着推开了门,招呼下人将一应菜色放置在桌上后,便笑意盈盈的站在他们的桌边。
见她未走,夕颜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已经换了身嫩粉色的纱制裙装,脸上的脂粉也似刚刚补过,不由在心底好笑,她果真是来勾引皇帝了吗?”
心里这么想,她的面上去不动声色,淡淡的问道:“陆夫人可用过晚膳,或者就留在这儿一块用吧?”
陆夫人正愁没理由坐下,听到夕颜的话一阵窃喜,“慕夫人吩咐,奴家却之不恭。”
她坐下后,看到皇帝身后的魏长林和门口的睿文还站着,便热心的招呼他们:“两位也一块过来吃饭吧。”
“睿文,过来坐下,”皇帝开口,召唤睿文过来。
沈睿文有些别扭的挨到桌边,在皇帝身边斜签着坐下,一抬眼却正对上夕颜的目光,一时心慌意乱,忙低下头。
陆夫人起身为众人盛饭,便说:“各位贵客别在夫人夫人的叫了,奴家闺名想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好名字啊,”皇帝接过想容递过的饭碗,随口说道。
想容羞赧的看了皇帝一眼,“慕老爷说笑了。”
夕颜接过饭碗,举起筷子正想下箸,魏长林伸出一手拦住了她。
正在夕颜疑惑时,魏长林取出一支细长的银针,插进了饭碗,他有轮流在几个人的饭碗和菜汤中试过之后,才放心道:“少爷、少夫人可放心食用。”
皇帝点头,转眼看向想容,歉然道:“内人自幼身子弱,出门在外饮食起居须得给外当心,否则她容易病倒。”
夕颜转头,与他对视一眼,无奈的撇撇嘴,便埋头吃饭。
想容将原先满脸的不快隐去,换上体贴的笑颜,“应该的,慕少爷家是高门大户,对饮食自然该格外小心,这个奴家明白。”
夕颜夹了筷清炒竹笋慢慢品尝,不由点头,“乡间野味果然要比府中的精细膳食味道独特,夫君也尝尝?”
皇帝点头后,夕颜又夹了筷准备放到皇帝碗中,皇帝却连动都未动,只看着夕颜的筷子。
夕颜了然,将筷子伸到皇帝嘴边,他微启双唇,她便将清炒竹笋放入他口中。
之见他闭着眼咀嚼了两口,也点了点头,“果然美味,陆夫人庄上的厨师技艺精湛。”
“什么厨师啊,这都是奴家自己做的,”想容掩嘴一笑,眼中露出得色。
“陆夫人真是心灵手巧,夕颜自愧不如。”
想容得意的为皇帝布菜,将菜一筷筷夹了往皇帝的碗里去,引得他不住的道谢。
夕颜慢吞吞的吃饭,不再说话,一顿晚饭只剩下皇帝和想容两人的声音,仿佛她和睿文不存在般。
她喝了口汤,突然道:“陆夫人今日的衣衫好别致,咱们在京城都没见过呢。”
想容拉拉自己的衣衫,俏丽的容颜浮上两朵红晕,“这衣裳可是花了大价钱在镇上的锦绣坊做的呢。”
“锦绣坊?做的衣衫都这么特别吗?”夕颜打量了下她的衣衫,同色的绣花工艺精美,花样繁复,衣服的款式也是宫里不曾有的。
“锦绣坊可是咱们这儿数一数二的大作坊,连皇宫中的衣料也多出自这锦绣坊,”想容说着摸了摸自己衣服上的刺绣,飘飘衣袂轻盈柔软,夕颜不禁多看了几眼。
“夫人若是喜欢,明儿咱们也买些带回去,”皇帝喝了口汤,望见夕颜的表情便接口道。
夕颜摇头,“不用了,夕颜在意的不是这些。”
皇帝吃完饭,放下碗筷,一边的睿文也很快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想容见他们都已吃完,站起了身,“慕少爷可想尝尝咱们这产的茶?”
庆嘉帝接过魏长林地上的热毛巾擦把脸,又擦擦手,好奇的问:“哦,庄子里还产茶叶?”
“是啊,咱们这儿的茶叶跟南边的茶叶可不一样呢,味道偏重,喝着像桑叶。”想容殷勤的招呼仆从撤下碗碟,端上了粗瓷茶杯。
皇帝将茶杯凑到鼻端嗅了下,“果然茶香馥郁,与众不同啊。”
夕颜只坐着看了眼面前的茶杯,闻着茶香却并不动手。
“少夫人怎么不尝尝?”想容见她不动问道。
“夕颜一向不喜浓烈的茶,喝了会睡不踏实。”夕颜缓缓摇头,望了眼皇帝,淡淡的笑了。
皇帝与她对望一眼,眼中的笑意加深,“夫人想必长途劳累,那就早点歇息吧。”
听到皇帝的话,想容僵住了,咬了咬下唇,又笑道:“如此,奴家不打扰各位休息了,奴家告退。”
她转身往门边走,到了门边她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回身,对着睿文说道:“小庄子难免招呼不周,各位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找奴家。”
说罢,她向睿文抛了一个媚眼,开门出去。
她刚离开,皇帝便望着睿文大笑出声,“睿文,你还有什么需要,还不快去找她。”
沈睿文涨红了脸,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就连魏长林都憋不住笑出了声,“沈大人好艳福。”
“陆夫人看中的可未必是沈大人哦,”夕颜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茶杯口划着圈圈。
“哦?”皇帝止了笑,回头看向夕颜,“夫人所言何意?”
“陆夫人的话虽然是对沈大人所说,可她看着的却是少爷您呢,”夕颜满脸止不住的笑意,继续说:“恐怕她希望有什么需要去找她的人,是少爷。”
皇帝望着夕颜的眼渐渐深邃,轻轻扯出唇角的一抹笑意,望着夕颜不说话。
夕颜被她看的心里有些发毛,低喃道:“皇上盯着夕颜做什么?”
皇帝牵过她的一只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我亲爱的夫人,为夫可以认为你在吃醋吗?”
“啊?”夕颜猛抬头,正看到魏长林和沈睿文正无声的退出门外,临出门时,睿文的眼光在她的脸上扫过,立刻转开。
突然一阵心痛袭来,夕颜深深的吸了口气,发现皇帝正专心致志的吻着她的耳垂,阵阵麻痒袭来,让她忙不迭的伸手抵抗。
“皇上,您还未梳洗呢,”她将皇帝的脸推开一些,努力压制住心中一波波的悸动。
皇帝一把将夕颜搂在身前,将脸埋在她脖颈,汲取她身上幽雅的淡香,“出门在外,那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夕颜不说话,任他搂着自己的脖颈亲吻舔舐,在感觉到自己的腿抵到个硬物时,她的脸倏的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的娘子,让为夫的好好疼你,”皇帝故意用轻佻的语气逗她,将她抱起放到床上,看着她羞红的脸颊。
虽然与皇帝有过多次肌肤之亲,可是每次夕颜总会很紧张,她抓着衣服的前襟,望着皇帝,嘴上却说:“皇上何不去找那个想容呢?人家对您可是满心期待的。”
皇帝一下攫住了她的唇,狠狠的吻着,在将她的呼吸夺取后方才离开,“为夫只想找自己的娘子,可是我的娘子却似乎不要为夫呢。”
听到皇帝刻意的委屈音调,夕颜笑了起来,伸手抱住了皇帝的脖子,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帝,在她面前总是会不经意的流露出童真的一面,来逗她发笑,自己不是木头人,几次之后也就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她知道,对待皇帝,只需要以诚相待,他是个聪明人,谁人对他真,谁人对他假,他自然心中有数。
他的吻带着湿热的温度,一路蜿蜒而下,轻易的挑起了夕颜的热情,她的手插入了他的发间,发丝微凉,贴上了她裸露在外的火热肌肤,让她惬意的轻叹一声。
他每次索取都是那么热烈,夕颜禁不住轻叫出声,继而又紧紧闭上了嘴。
皇帝听到她的声音,又细细的吻住了她的唇,让她又一次沉醉在意乱情迷之中。
次日醒来,天还未亮,夕颜睁了睁眼,就这样等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的亮起来。
“醒了吗?”身后的人动了动,立刻烫热的躯体靠了上来,将她搂紧,驱走了冬日清晨的寒意。
“皇上,该起了,”夕颜不动,淡淡的说。
皇帝打了个哈欠,“好久没有睡的这么舒适了,真不想动。”
夕颜回头,笑道:“皇上说笑了,咱们还要赶去岐东跟御撵汇合。”
“知道,知道,”皇帝捏了捏她的脸,“夕颜,跟你在一起,我总是不想离开。”
夕颜转开了眼,看着他泛起湛青色的尖瘦下巴,用指尖戳了下道:“皇上的下巴真好看,”
皇帝呵呵的笑了起来,“好了,起来吧。”
听到屋内的动静,魏长林敲门走了进来,夕颜赶紧自己穿上衣服,帮着他一起给皇帝更衣。
一切准备完毕,皇帝携了夕颜刚准备坐下喝茶,那个娇媚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几位客人昨儿歇息的可好啊?”
皇帝与夕颜对视一眼,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睿文开了门,让想容进来,之间她捧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了件淡紫色的衣衫,转眼进来搁在了桌上。
“少夫人,昨儿见你喜欢锦绣坊的衣裳,奴家便找了一件出来,是奴家刚做下的,还未穿过,奴家看咱们的身材差不多,所以便想将这衣裳送与你,希望少夫人不要嫌弃。”
她说着将那件衣衫抖开来,淡紫的底子上绣了紫红色的花草纹,繁复精美,让人爱不释手。
夕颜接过衣裳,惊喜的说:“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夕颜不敢收。”
皇帝在一边说道:“既然陆夫人如此慷慨,慕某也不要占了陆夫人的便宜。”
他做个手势,示意魏长林上前,将一张银票递给想容,“区区一点银两,不成敬意,还望夫人收下,就当是咱们对夫人的一点谢礼。”
想容盯着皇帝看了许久,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魏长林手中的银票,“如此,奴家也不客气了。”
皇帝满意的点下头,见夕颜捧着衣服欣喜的模样,说道:“既然夫人喜欢的紧,不如直接换上吧。”
“好,”夕颜拿了衣服,走入内室换上。
此次出行,夕颜穿的都是素色衣衫,只有一条艳粉色的长裙,却随着皇撵走水路往岐东去了,没带出来。
所以当夕颜穿戴整齐了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不觉让人眼前一亮。
想容是那种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媚态,让人不觉心旌荡漾。
而夕颜的美跟想容完全不同,身着紫衣的她站在门边,就像一株盛开的睡莲,淡雅芬芳,尤其是那娴静的气息,让人见了不自觉的想要靠近。
睿文站在桌边,一时看的呆住了,直到见到皇帝起身才醒了过来,
皇帝上前,搀过夕颜的手,“夫人既然打扮好,咱们也该上路了。”
夕颜向他甜甜一笑,挽住皇帝的手臂,跟在想容身后出了庄子。
站在马车边,夕颜回身望着伫立在庄门口的想容。
不知道为何,这个陆夫人给她的感觉很奇特,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总觉得以后还会再见面,所以她笑着跟想容道别,想容也露出了依依不舍的样子。
“慕少爷、少夫人,以后经过咱们这儿要来看奴家啊。”
皇帝笑着答应了,一番辞别后,他们的马车又踏上了往岐东的路。
“对了,夫君,咱们住过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坐在马车上看了会风景,夕颜突然回头问皇帝。
皇帝愣了下,放下手中的书卷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抬手挥开车窗边的帘子,叫住骑着马跟随在车边的睿文,“咱们刚刚经过的是什么地方?”
早已经听到夕颜问话的睿文恭谨的回答:“是归属岐东的一个村子,叫东山村,据说盛产桑叶,也叫桑叶村。”
“知道了?”皇帝缩回手,又顺势捏了捏夕颜的脸颊,靠向了椅背,执起手中的书继续看。
夕颜靠着窗,看向随风摆动的窗帘,目光追随着那个不时出现眼前,骑在马背上的挺拔背影,心思却又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当道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少,房屋越来越多的时候,岐东也越来越近了。
沿着官道一路南行,穿过岐东的北门,终于进入了热闹扰攘的岐东城内。
岐东地处东部沿海,水路与陆路皆很方便,渐渐的形成了一个重要的贸易港口,来自各地的客商常汇集于此,交换物品,采购所需,所以大街上有形形色色的什物,来往的行人中也不乏红发绿眼的异国人。
夕颜趴在车窗上好奇的向外探望,对她来说,外面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让她发出一阵阵的惊叹。
皇帝实在忍不住了,拉过了她的肩,无奈的说:“别再发出这种惊讶的声音了,被人听到还以为咱们是头一次进城。”
夕颜笑眯眯的说:“是第一次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地方,比京城都要繁华。”
“京城未必就要最繁华,山外有山,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见得就是好地方。”
说着话,车子在路边的一个客栈停了下来。
夕颜搀着皇帝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向招牌,“九州客栈”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这个招牌可真大,”望着招牌,皇帝不禁笑了起来。
早有负责招呼的店小二跑了出来,见到几位虽然简衣常服,却用料讲究,一眼便知这样的人非富即贵,立刻殷勤的介绍,“几位客官真有眼光,咱们客栈,可是岐东城里最大最豪华的客栈,来往的客人众多,叫九州可是一点都不过分,几位选咱们客栈,可真是选对了”
“你这小二,嘴皮子到利索,”皇帝说笑着,随小二步入客栈大堂。
最大最豪华,果然名副其实,放眼望去,一派富丽堂皇,一楼大厅放着十来张桌子供客人使用,此刻正是午膳时间,已经人满为患。
小二引着他们直接上了二楼雅间,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做了个手势,“这是本店的兰桂间,诸位请进。”
踏进兰桂间,有隐隐兰草香飘来,让人的心神放松了下来。
“小二,将你们这儿最拿手的菜推荐几道过来试试,”皇帝在桌边坐下,嗅了下桌上放着的雕花镂空红色木盒,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二揭开盒盖,原来是一叠正在燃烧的香块,那馥郁的兰草香就是从这里面飘散出来的,“这是岐东的特色,幽罗香,几位可以带一些回去留作纪念。”
“你闻闻?”皇帝将夕颜拉近,凑到盒子附近,“这个味道可好?”
夕颜轻轻嗅了下,皱起眉头,“好是好,可是味道太杂了,不光有兰草在其中,还有薄荷和另一种不熟悉的香料。”
“这位姑娘的鼻子可真灵,”小二不觉惊叹到,“这幽罗香不止含有兰草和薄荷,还有岐东特产的幽罗,这是种必须与兰草与薄荷混合了才能使用的香料,闻了能让人神清气爽,消除疲劳,不然这单单的幽罗香就是催情剂。”
听了小二的话,夕颜又红了脸,皇帝哈哈大笑了起来,其他人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尴尬的神情。
小二看到这情形,连忙作揖,“几位客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为各位张罗。”
等小二出了雅间,皇帝才笑着说:“看来岐东是个好地方啊,连出产的东西都那么特别。”
夕颜望了眼站在皇帝身后的睿文,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的杯子,心无旁骛的样子,仿佛少看一眼,那杯子就会飞掉。
她有些气恼,这一路上,睿文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就算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也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她起身,走到雅间的窗边,推开了木窗。
窗外就是繁华的大街,有喧闹的人声传了上来,耳尖的夕颜立刻听到有两个声音正在讨论事正是他们此次的南巡。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听说,皇帝的御舟已经过了大明湖,最多两日就会到咱们岐东了。”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说:“管他到哪里,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就想找个机会去看看,皇帝的嫔妃到底长什么样。”
“瞧你,就那么点出息了。”
不知几时皇帝来到了夕颜的身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凑近了夕颜的耳边说:“我要不要现在就叫他们上来看皇帝的嫔妃到底长什么样?
夕颜咬了咬嘴唇,“少爷又取笑夕颜了。”
正说着话,小二开了门,将一应菜碟端了上来,大大小小的盘子堆了一桌,一边开始介绍起来。
“咱们这儿靠海,所以最擅长的就是各式的海品,”小二说着,指着一道菜道:“这道菜是桂花脆皮宁河鲤鱼,选用咱们这儿特产的宁河鲤鱼,配上桂花蜜糖做成的。”
皇帝举筷,夹了点鱼肉尝,“嗯,酸甜适中,外酥脆里软嫩,且清香扑鼻,确实不错。”
得到了皇帝的赞叹,小二又介绍起另一道菜:“这道菜叫吉祥瑶柱,用岐东特产的瑶柱加鸡汤煮成羹,味道格外鲜美。”
皇帝笑着点头,小二指着下一道菜,介绍到:“这个叫鸳鸯海参酿,这是……”
“好了,”睿文开口打断他,“咱们还有事情要商量,就不劳烦你逐个介绍了。”
小二识相的收了声,恭谨的退到一边,“如此各位客官慢用,有其他吩咐可以拉那个铃,”他指了指悬在门边的一个铜铃。
睿文向他点头,“麻烦给我们开一间上房,两间普通客房。”
小二应了声便出门去了。
睿文回过头,站在皇帝身边,行过礼道:“少爷的安全为上,一切皆小心为妙。”
魏长林取出银针,将桌上的菜一一试过毒,确认安全后,皇帝再次举起筷子,“难得出来趟,你就不要这么扫兴了。”
他笑着夹了筷海参到夕颜的碗中,“这个菜做的不错,海参爽口,鸡肉嫩滑,你试试。”
夕颜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睿文,开口道:“这么多菜,咱们两个也吃不完,不如让沈大人和魏公公一起坐下吃吧。”
“哟,这真是折煞老奴了,万万不可啊,”魏长林立刻说道,连连摆手。
“叫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废话,”皇帝不悦的瞟了他一眼,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坐下吧。”
魏长林斜签着身子坐下,颤巍巍的伸手拿起了筷子,却是一个劲的为皇帝布菜。
睿文在皇帝对面坐了,喝了口茶,问道:“大队人马明日一早会到,少爷是在这儿等着还是去行宫等?”
皇帝接过魏长林舀好的汤尝了口,“等他们到了行宫咱们再回去,这岐东城,我还没逛够呢。”
夕颜低垂着眉眼默默吃饭,只偶尔看到睿文青色的一角,和皇帝纤长的手指,一时心里有些堵,吃了两口便搁下了碗筷。
“怎么不吃了?”皇帝见她停了筷子关切的询问。
“吃不下,”夕颜喝了口茶,站起了身,走到门边拉响了铜铃。
没多久,小二敲门进来,“几位客官有何吩咐?”
夕颜上前道:“麻烦小二哥带我去客房。”
“夕颜,”皇帝出口阻止她。
夕颜回头福了福,“少爷不必担心,夕颜只是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去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希望不会打扰少爷的雅兴。”
说罢,她向皇帝笑了下,忽略他蹙起的眉头,径自跟着小二去了客房。
小二带她去的是他们客栈最好的天字间上房,推门而入,触眼所及皆是金碧辉煌,若不是她才从皇宫出来,知道皇宫内也没有这么奢华,一定会觉得这儿华丽的堪比皇宫内院。
小二为她开了门,倒上了香片,又退了出去。
夕颜踱到窗边,推开窗,天色转暗,放眼望去,一片炫目的色彩,不远处有条河,绵延百里,望不到头尾,夕阳下泛起点点金色波纹。
夕颜掂起脚,却怎么也看不到河的对岸。
“这不是河,而是海,叫东陵海。”皇帝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将她惊了一跳。
“少爷怎么上来了?”
“夫人身体不适,为夫的怎能不来关心一下。”皇帝自身后抱住夕颜,下巴正好搁在她的头顶,“你该多吃些,养好身子,我想要个我们的孩子。”
夕颜将手抚上小腹,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笑,也许那里已经有个孩子正在成形。
“走吧,咱们出去逛逛,入夜后的岐东城也非常热闹,我刚才问了小二了,这儿有很多知名的小吃,咱们去尝尝。”皇帝放开夕颜,转而拉住了她的手往门外走。
夕颜顿了下说道:“沈大人和魏公公同行吗?”
“就咱们两个,”皇帝朝夕颜慧黠一笑,夕颜眼睛一亮,跟着皇帝出了门。
出了客栈,按着小二指的路,他们绕到了一条热闹的长街,两边有很多铺子,中间也有许多挑着担的小贩,将路隔成了两边。
沿街的铺子叫卖着岐东的特色小吃,朝天锅、芙蓉包、鱼饺、起糕……两人一路吃去,不亦乐乎。
夕颜左手一块火烧饼,右手一包捶藕,跟在皇帝身边便走边吃,正想举起手中的饼给皇帝,却被人从右边撞了下,一包捶藕扑的掉在了地上,全部散开。
夕颜抬头,那个撞了她的人也不道歉,拐了两个弯闪入了人群,只依稀看到一个魁梧挺拔,不似中原人的背影。
“怎么了?”皇帝回头,见到散了一地的糖藕,又见夕颜怔愣的盯着前方,询问道。
夕颜摇头,“没事,被撞了下没拿稳,就掉地上了。”
皇帝拉起她空着的右手,“算了,走吧,咱们去买别的吃。”
转眼走完这条街,他们来到了岐东夜晚最繁华的倾城街,两边青楼酒肆林立,灯火通明,一派纸醉金迷。
夕颜睁大了眼睛打量这新奇的一切,皇帝在一边解释道:“岐东的民风开放,民众富庶,又因为来往客商众多,所以这些酒肆青楼也算是岐东的一大特色。”
还有这样的事?夕颜疑惑的看了眼皇帝,真怀疑是不是他随口乱说的。
正要开口反驳,却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粉味,有两个身着华丽服饰,浓妆艳抹的绝色女子,一左一右的将皇帝围在了中间。
“这位公子好俊的容貌,咱们就喜欢这种样貌俊美的公子。”左边红色纱裙的女子抱住了皇帝的手,满脸笑意的上下打量他。
“咱们翠莺楼的姑娘可都是水灵粉嫩,保准有你喜欢的,”另一个粉色裙装的女子搭着皇帝的肩,两人一起将他往边上的青楼拉。
夕颜被她们挤到一边,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眼看着皇帝被她们拉入翠莺楼,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寸步不离。
撩起串珠的门帘,夕颜正要随着他们进翠莺楼,却被红衣女子挡在了门外,“咱们这儿只接待男宾,姑娘就此止步吧。”
夕颜急了,“少爷、少爷。”
“无妨,”皇帝转过头,看了眼夕颜,“你先回去,一会我自会回来。”
说罢,他便在身边女子的娇笑声中走向了二楼的包间,隔着来回闪着晶莹光泽的水晶门帘,那身影也闪闪的看不真切起来。
夕颜呆在了那里,红衣女子听到皇帝的话,向夕颜做了个手势:“姑娘,请吧。”
回过神来的夕颜,顺着她的手势走了两步,站在了翠莺楼的门外,皇帝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让他一个人呆在青楼,实在是不妥,可既然他都发话了,自己还能怎么办。
她看着来来往往出入青楼的各色客人,皇帝不知道要进去多久,自己要一直在门口等着吗?夜色浓重起来,一阵寒风吹过,夕颜浑身一抖。
突然她朝客栈的方向跑了起来,把皇帝一个人留在那里确实太冒险了,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睿文,让他去保护皇帝。
还好他们走出的并不算远,夕颜很快的跑回客栈,找到睿文的房间,也不敲门,直接的推门闯了进去。
正在梳洗的睿文被她吓了一跳,见到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心里一惊,“夫人这幅模样,莫不是老爷……”
夕颜也不说话,只喘着粗气,顾不了避嫌,上前一把拉住睿文的衣袖就往外拉。
睿文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有事发生,迅速的整了整仪表,跟着夕颜出了客栈。
一路上夕颜将刚才遇到的情形告诉了睿文,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
再度站在翠莺楼门口,红衣女子和粉衣女子又迎了上来,见到睿文,她们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今儿怎么都是英俊公子啊,看来咱们翠莺楼的招牌确实响当当。”
“二位,在下是来寻人的。”睿文有礼的做了个揖。
红衣女子瞥见睿文身边的夕颜,调笑到:“姑娘身边竟是这种俊美不凡的公子,可惜不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啊,否则也不会一个两个都往咱们翠莺楼跑。”
夕颜也不理她的话,自顾自问道:“刚才与我一起过来被你们拉进入的那位公子还在里面吗?”
粉衣女子上下打量着夕颜,见她接连与两位公子来到这儿,一时拿不准他们的关系,“在又如何?”
“在下便是前来寻找这位公子的,”睿文上前,挡在夕颜身前,“有些急事需要立刻找到那位公子,还请两位姑娘行个方便。”
红衣女子也走了过来,搭着睿文的肩,轻佻的说:“带你去是可以,不过他愿不愿跟你走就看他自己的了,说不定一会连你也不肯走了呢。”
听到她的话,周围的烟花女子皆笑了起来,睿文的脸色有些尴尬。
“跟我来吧,”粉衣女子好笑的看着睿文的神情,带她往翠莺楼走,夕颜也跟在他们后面准备进去。
红衣女子又将她拦了下来,“姑娘应该知道咱们翠莺楼的规矩了吧。”
听到她的声音,睿文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夕颜。
夕颜无奈的笑笑:“她们只招待男宾,我还是在外面等你们吧。”
“要不,你先回去吧,”睿文看看天色,“夜了,外面太冷。”
“不,我要在这里等你们。”夕颜摇头,坚定的看向睿文。
睿文回望着她,伸手握住她的双手,热力从掌心传来,温暖了她的手,也让她的心中一暖,“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说罢,他便跟着粉衣女子进了那灯火通明的大厅。
夕颜在红衣女子的注视下,走到了翠莺楼的边上的一个背风处,冬夜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的掠过,路上的烟花女子还在卖力的拉着客人,冰冷刺骨的风吹着她们衣衫单薄的身躯,一个个不断的打着冷战。
不知道站了多久,夕颜隐隐觉得腿麻,邻街的小吃摊贩开始收拾东西打烊了,夕颜百无聊赖的打量周围的景物,眼见的发现睿文搀着皇帝从翠莺楼里走了出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有姑娘媚笑的声音,“公子,一定要再来啊。”
皇帝打着酒嗝,含混不清的连连说:“一定一定。”
夕颜默默上前,与睿文一起一左一右的搀住了皇帝往客栈走,皇帝满身的酒气熏的夕颜皱紧了眉头。
还好,皇帝没有醉到走不了路的地步,扶着他脚步踉跄的走了一段路,将灯红酒绿远远的抛在了身后,皇帝突然直起了腰。
夕颜惊讶的看着他,“少爷,你?”
皇帝低头,刮了下她的鼻子,“不是叫你回去等我的吗?干嘛在外面吹冷风?”
说罢,他一把将夕颜搂进怀里,“吓坏了吧?”
夕颜在皇帝的怀中,将疑惑的眼神投向睿文,睿文无辜的摇了摇头,“我进去的时候,少爷就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了。”
“走吧,这儿不方便说话,咱们回去说。”皇帝拉了夕颜的手,跟睿文使了个颜色,三人疾步回到客栈。
夕颜吩咐小二打来热水,伺候皇帝梳洗更衣后,皇帝跟睿文坐在了桌边,夕颜沏上茶,递给他们,自己坐在一边,捧了茶杯在手心焐着。
“睿文,今日一路行来,你发现有何异常?”皇帝喝了口茶,一扫之前醉酒的模样。
睿文仔细想了下道:“微臣仔细看了,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
皇帝轻笑了下,“你难道未发觉路上有很多北辰国打扮的人吗?”
“北辰国?”一边的夕颜开口,“北辰国打扮是什么样子的?”
“北辰国地处北方寒冷草原,以畜牧为生,他们的臣民冬季着裘皮的长袍,头上戴黑色头巾,”睿文介绍道,“由于他们冬季物资匮乏,所以时常掠夺边境上邻国的产物,从而引发两国之间的战争,现下,咱们正和北辰国交战中。”
他想了下又说道,“许是战争原因,许多北辰国的臣民往南方迁移,又因为岐东繁华,离北辰国又不远,所以街上北辰国打扮的人才会多出来吧。”
皇帝抿口茶,沉吟片刻道:“我刚在勾栏院中探听到一些消息,北辰国的某些皇族到了岐东,其中还有北辰国的相国田国盛。”
“他们要做什么?”睿文脱口道,“不会是边境告急吧?”
“这一切要等明日与御撵汇合后才能打探清楚,”皇帝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天色不早了,请少爷少夫人歇着吧。”睿文起身,给庆嘉帝请安后退出了上房。
夕颜起身,走到床边铺被子,突然轻叫一声。
“怎么了?”皇帝快步来到她身边,查看她有否异常。
“今日在街市上,有个人撞了我也不道歉,只匆匆瞥了我一眼就快步的走开了,先前我也未在意,现在听沈大人一说,那个人就是北辰国的打扮。”
“又是北辰国,”皇帝沉吟,“早些歇着吧,到底为何要等明日才能知晓。”
次日醒来,早有众多的内官守候在门外,大批的护卫军将客栈团团围住,此时客栈中的众人方才明白,住在天字间的竟然会是当今的天子。
一切整理妥当,魏长林开了门让皇帝出去,早早守候在门外的岐东地方官忙迎了上来,行过君臣之礼后,将皇帝迎上了停放在客栈门外的御撵。
夕颜也登上了跟随其后的马车,一上车,夏至便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夕颜,“主子,奴婢好想您。”
“我在,我在,”马车晃了两下开始前行,夕颜稳住身形,抱住夏至,轻拍她的背。
“主子,那日不见了您,奴婢都吓傻了,只知道哭个不停。直到小福探听到您是跟了皇上一起微服去了,这才安了心,奴婢真为您高兴。”
“你是吓傻了吧,一会哭一会笑的,”夕颜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不在,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夏至摇了摇头,“其他宫婢听说您是跟皇帝微服去了,都赶着来巴结咱们,说指不定回了宫,您就升做娘娘了。”
夕颜“嗤”的笑了起来,见风使舵这一出,在宫中见多了,所以也不会将人家阿谀奉承的话当真,“荣妃娘娘,淑妃娘娘和丽良媛呢?”
“四天的水路,荣妃娘娘晕了四天,现在还在行宫中躺着,连丽良媛都有些不适呢,娴淑妃娘娘问起过您,知道您是随了皇帝走以后也就不说什么了。”夏至扶夕颜靠着软垫坐好,递上了手炉。
“主子没人照顾,吃了不少苦吧?”
夕颜摇摇头,“这有什么苦的,之前不都是我一个人吗?”
夏至艳羡的目光虚瞄了眼窗外皇帝的御撵,说道:“主子能得到皇上的专宠,真是太好了。”
夕颜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言语,闭上了眼睛养神。
直到马车到了行宫的内院,她都没再说一句话。
下了马车,小福早在等候了,搀了夕颜往她住处走,“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夕颜笑笑,随他进了屋子,是一个独立小院的东厢,两进的套间很是清爽,夕颜在桌边坐下,夏至立刻奉上了茶。
她看了眼院子里其他两间屋问道,“这儿还住什么人?”
“回主子,是丽良媛,”小福恭谨的说。
正说着,便见到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娴淑妃领着她的两个婢女向她这里走来,夕颜忙起身迎接。
“妹妹不必多礼,快坐着吧,”娴妃进门后,拉着夕颜一起坐下,“妹妹跟随皇上一路微服辛苦了,这是冰糖雪蛤炖燕窝,特地送来给妹妹补补的,快趁热吃了。”
她的手一指,一个白瓷炖盅便送到夕颜面前,盖子揭开,莹白热气袅袅上升,清香四溢。
夕颜谢过娴妃,拿起勺子便吃。
娴妃望着夕颜,笑道:“妹妹此次随皇上微服,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回京后我这就奏请皇上,将妹妹升做良媛。”
夕颜诚恐的放下勺子,跪在娴妃身前,“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娴妃将夕颜扶起,“今后可要更尽心的服侍皇上。”
“夕颜明白。”
夕颜在椅子上坐好,娴妃看了眼她的衣服道:“妹妹的衣裳倒是别致,怎么在宫里没见你穿过?”
“这是微服路上,一个庄子的女主人送的,”夕颜拉了拉衣袖,“穿了几日都没换过,有些脏污了呢。”
“嗯,妹妹吃完快些梳洗吧,刚刚前堂传来消息,说是咱们的军队大胜北辰国,还抓住了他们的二皇子,皇上高兴,晚上要设宴庆祝呢。”
“是,”夕颜点头答应。
“那妹妹就慢慢吃吧,我先走了,”娴妃起身,夕颜忙跟着起身请安,目送娴妃出门。
“夏至,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夕颜进了内室,将身上的紫衣脱下,交给夏至,“这衣裳我很喜欢,洗的时候交代他们仔细些。”
夏至答应了出去,小福吩咐人抬进了洗澡的木桶,蒸腾出的冉冉热气让房间霎时温暖了起来。
泡进热水,夕颜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热水的温度驱走了身体的寒意,她趴在木桶边缘,昏昏欲睡。
恍惚见,似乎夏至进来了,夕颜眯着眼隔着白雾向她招了招手,“来,帮我洗洗头发。”
有双温柔的手执起了牛角梳帮她梳着长发,轻柔的触感让夕颜直叹舒服。
慢慢的,那双手从发间移到了她的脖颈,轻轻揉搓,又缓缓的来到她的耳后,一路将轻柔触感延伸直双颊。
今日的夏至有些不妥,夕颜正要发问,张开眼却发现皇帝站在身前,吓的将身子往水下一沉,惊叫一声:“皇上怎么会在此?”
“朕进来,你没有听到吗?你不是还让朕帮你洗头发?”皇帝调侃着她,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夕颜。
夕颜的脸被热气蒸的通红,窘迫的样子让皇帝看了哈哈大笑。
“好了,朕不打扰你沐浴,你快些洗,朕去床上躺一会。”说罢他自往床上去,也不脱衣服,和衣倒在床上。
夕颜赶紧起身,抹干身子穿上衣服,走至窗边才发现,只一会功夫,皇帝就已经睡着了,夕颜为他轻轻赶上被子,他柔美的双眸微微闭着,眉头舒展着,大破北辰大军,是一件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更别提生擒了他们的二皇子。
朝堂之事,后宫不得插手,所以夕颜所知甚少。她只知道,当初皇帝初为新皇,朝中有一批老臣是很不服气的,他还是靠着荣妃娘家的势力,才渐渐收复了人心,所以荣妃所在的窦氏一族始终非常得宠,只不过得宠之后他们便开始跋扈起来,现在朝中也出现了许多反对他们的声音。
朝中之事牵扯众多,又如此复杂,皇帝日日操劳一定辛苦非常,难得有机会能够南下游览一番,此刻有得知战事告捷,他的心中也一定轻松了许多。
夕颜轻声唤来小福,让他们将屋中的木桶搬走,看看时候尚早,便取了书坐在外屋的桌边看书。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帝开门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也不早了,朕先去前边看看,你也可以准备着了,晚上朕要设宴庆祝。”
“是,嫔妾遵旨,”夕颜忙起身行礼,叫进魏长林,给皇帝披上厚实的长毛大氅,送皇帝出了门。
又看了会书,夏至走了进来,“主子,该梳洗打扮了。”
夕颜放下书,看看天色,点点头,跟着夏至进了内间。
细细描画黛眉,夏至挽了一个别致的发髻,夕颜取出自己带着的唯一一身艳色服饰穿戴好,看看时辰也不早了,便带了夏至往前堂去。
才刚走出没几步,便听到身后门响,回头一看,原来是同院的丽良媛带着侍女走了出来。
夕颜上前请安,被丽良媛扶住,“妹妹不必多礼了,都是往前堂去的,那便一同走吧。”
夕颜点头,跟在她身边,“听说姐姐一路身子不适,不知道好些没有?”
丽良媛轻笑了起来,“不过是个头疼脑热的,没什么,倒是妹妹,一路陪伴皇上辛苦了。”
又是一个,夕颜在心中微叹了口起,眼中闪过了戒备的神情,脸上便浮起了一个虚应的笑:“不辛苦,这是妹妹应该的。”
丽良媛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妹妹要明白,有时候在这宫里,受宠未必是件好事。”
夕颜猛的抬头,只见丽良媛的脸上有种苦涩的笑,见夕颜正望着她,便立刻的隐去,又换上了她平时和善的表情,环住了夕颜的手一同向前走。
转眼,前堂就到了。
此刻的前堂热闹无比,宴席还未开始,厅堂中就已经坐了好些人。
丽良媛拉着夕颜从后门进入,坐在后堂等待皇帝到来,由于后堂与前堂之间只隔了一道屏风,所以大厅中的一切她们皆能看的一清二楚。
丽良媛望了眼厅中的人,感叹到:“这次果然是场大胜仗,连镇守北疆的广晋王都赶来岐东。”
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在厅中有一红衣束发男子,被众多官员围在其中,嘘寒问暖,脱身不得,他的眼中渐渐流露出烦躁的神色,脸上却始终挂着谦逊的笑。
夕颜问道:“那红衣男子便是广晋王?”
“是,”娴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夕颜和丽良媛同时起身,向娴妃请安。
“起来吧,”娴妃虚扶一把,示意她们起身,“怎么,荣妃娘娘还没到吗?”
“来迟一步,还望娘娘见谅,”紧跟着赶来的荣妃上前,也向她行了礼。
“姐姐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啊?”娴妃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妹妹被封为娴淑妃,位份在我之上,理应向妹妹行礼。”
荣妃脸上严肃的表情让娴妃一怔,继而转过身,说:“咱们先进去吧,皇上要过一会才来呢。”
三人跟着她进了前厅,娴妃拉着夕颜一起,坐在右首,荣妃只得与丽良媛坐在了左首。
见嫔妃入座,堂下站着的官员也纷纷按照官阶坐下,一时堂中乱纷纷的。
这时,魏长林细长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只见皇帝穿着玄青色朝服从后堂走了出来,示意大家平身就坐。
众人皆找到位子坐下,唯有广晋王还站在堂上,抬眼看着皇帝。
“皇弟,你的位子在这里,”皇帝伸手一指,在他龙案右方有张独立的案桌,桌上放了一坛酒,“知道你喜欢南方的‘百花酿’,朕特地命人从湘南快马加急送来。”
广晋王的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在皇帝面前单膝跪下,“如此,臣弟就却之不恭了。”
有内官上前,为个人门前的酒杯斟上美酒。皇帝举起酒杯,朗声道:“为我大曜王朝大胜北辰国,干杯。”
大家一起举起酒杯,庆祝着战事的胜利。
“皇帝,这次你就随朕一同南巡,等回京后,朕要大大的封赏。”皇帝偏首对着广晋王说道。
“皇上,听说这次还捉到了北辰国的皇子?”娴妃放下了筷子,看向皇帝。
皇帝笑而不语,望着广晋王,示意他回答。
广晋王忙向娴妃行了礼,答道:“回娘娘,确实捉到了他们的二皇子,现正在押往京城的路上,估计等皇上南巡结束就能亲自审问了。”
皇帝哈哈大笑,拍着手说了两声“好”,又示意内官添酒。
夕颜抬头看着皇帝,他原本冷俊的面庞此刻柔和了不少,脸上的笑意那么深,甚至连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她轻啜口酒,香而不浓,甜津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头,留下一路灼热的感觉。
夕颜看向外堂,从岐东附近赶来的官员,在皇帝的授意下,纷纷敬酒,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唯有睿文,他始终笔挺的坐着,只偶尔的喝一口酒,吃两口小菜,眼睛却不停巡视着大堂内的一切,眼中满是戒备的神情。
见她不动筷子,娴妃拉了拉她的手问:“妹妹怎么不吃菜?”
她回神,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酒杯,“百花酿此等美酒当前,谁还会记得吃菜?”
娴妃笑指着她,“妹妹也会品酒吗?”
“妹妹只是随口说说的,这酒虽然好,可是后劲太强,”夕颜向她莞尔一笑,用手抚了抚额头。
娴妃见夕颜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关切的问:“妹妹可是不胜酒力?”
夕颜点点头,“许是妹妹没有休息好,所以觉得有些头晕。”
说罢,她继而看向皇帝,起身行礼,“皇上,嫔妾觉得身体不适,请容许嫔妾先行告退。”
皇帝停下与广晋王谈笑,放下手中的杯子关切的问:“需要请太医吗?”
夕颜忙摇头,“许是着了风寒,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皇帝眼中的怜惜一闪而逝,他向夕颜点点头,“如此便去歇息吧。”
夕颜上前行了礼便往后堂走,路过荣妃身边时,听到她用皇帝都听得到的声音跟丽良媛耳语:“着了风寒,我看是微服太累了!”
夕颜抬头,看着她笑了下,施施然出了前堂。
寒夜料峭,一轮明月高挂夜空,更凭添了几分清冷。
夕颜独自一人走在诺大的行宫,因为前堂宴请,所以泰半的内官和宫女都去了前堂,一路行来居然没有碰到一个人。凉风吹过,她紧了紧自己的披风,心底没来由的起了阵阵凉意。
她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广寒宫中的嫦娥,孤身一人,被困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就如她被困在了这后宫一样,从此便与寂寞为伴。
“主子,您回来了,”夏至的声音蓦的响起,让夕颜回了神,原来她已经走至自己的寝殿门口,夏至正在门口等她。
“嗯,”她点了头,随夏至进门,因着夕颜怕冷,室内早燃起了炭火盆子,热热的暖气熏上来,让夕颜的酒意登时发了出来,一时有些头晕。
勉强撑着洗漱妥当,夕颜靠在了床头,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格洒了进来,满室的馨白,夕颜就在这样的月色下,看到了皇帝向她走来。
染上月华的丝缎衣物,发出幽白的光,亮亮的有些晃眼,他的身子挺拔,站在夕颜面前,伟岸有如天神临世。
此刻的他正一脸的得色,坐在夕颜的床边。
“两日后咱们就出发,继续南下,”皇帝轻触夕颜因醉酒而微闭的双眸,他的双眼也醉眼朦胧,凝视着夕颜酡红的双颊,一低头,轻轻咬在了她的唇上。
夕颜偏了头,看向了床的内侧,躲过了皇帝的再次侵略。
“怎么了?”皇帝不悦的看着夕颜,不明白她今日何以变得有些冷漠。
“南巡四日水路,荣妃娘娘就晕了四日的船,皇上有否去探问过?”夕颜闭上了双眼,幽幽的说。
皇帝怔了怔,望着她:“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夕颜摇头,“没什么,嫔妾只是想起了‘雨露均沾’这四个字。”
“你是在推朕走吗?”皇帝收了手,直起身体,眼神微微眯起,充满危险的气息。
“没事,既然皇上不想走,那就早点歇息吧,”夕颜移向床的内侧,拉过被子盖了全身,面朝向里。
皇帝倏的站了起来,在床前来回的踱步,“杜夕颜,你不要仗着朕宠你就肆意妄为,别以为朕舍不得治你。”
听着皇帝愤然的语气,夕颜坐了起来,望着皇帝叹了口气,“嫔妾并不是使性子,实在是,南巡这么多日子以来,皇上都只来嫔妾这里,微服又是和嫔妾一起,这样会让姐姐们觉得嫔妾是一个霸道擅宠,不识大体的人。”
皇帝止步看着夕颜,她正裹着被子楚楚可怜的望着他,让他满肚子的愤懑都发泄不出来。
他挥挥手,“也罢,是朕没有考虑周全,今日起,朕不会再来你这里,只是两日后,你要陪朕继续微服。”
夕颜只得点头,也不看皇帝,自盖了被子睡去。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无奈的转身离开。
“主子,怎么皇上走了?”夏至走了进来,为夕颜放下床帐。
夕颜的眼空洞的盯着夏至的动作,“是我让他走的。”
“为什么啊?”夏至的手顿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后宫中的女子,只有紧紧抓住皇帝,但求皇帝专宠的,自己的主子圣宠眷隆,为何会将皇帝往别人身边推。
“你不明白,”夕颜轻叹,她想起了今天娴妃看着荣妃的眼神,以及丽良媛说的话,这一切都让自己寒心,这暗藏危机的后宫,将湮没掉她的后半生,她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难道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达成吗?
皇帝果然依约,未再踏入她的寝殿,春日的午后,毫无寒意,她便坐在偏殿的回廊上晒太阳,身边是夏至坐着绣一朵牡丹。
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丽良媛走了出来,她看到夕颜坐在廊上,脚步顿了下,便趋上前来。
夕颜忙起身请安,被她拉住。夕颜让她在自己的躺椅上坐下,自己陪坐一旁。
丽良媛的脸上满是笑意,拉着夕颜的手道:“妹妹倒是悠闲,在这儿晒太阳。”
“连皇上都悠闲,咱们也该好好歇歇啊。”夕颜也笑着答道。
“说的也是,”丽良媛点了头,“皇上这几日为着北辰国的胜仗,连饭都能多吃两碗,甚至晚上睡着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夕颜抬头,看着她问道:“这两日皇上都在你那里吗?”
丽良媛羞赧的笑着,日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带着别样的娇羞。
“姐姐正是圣宠眷隆啊,”夕颜拍拍她的手,但愿她能从此紧紧抓牢皇帝的心。
可是丽良媛却反手握住了她的,关切的问:“妹妹这两日是不是跟皇上闹脾气?”
夕颜抬了头看她,见她眼中写满了担忧,一脸真诚,“姐姐何处此言?”
“皇上对妹妹的心思,宫里的人都明白,这次南巡还特意带上妹妹,连微服都只让妹妹陪同,皇上对妹妹已是专宠。”
夕颜的眼光撇向院中,日光越过重重殿阁照射下来,撒了满院,照在她身上,暖熏熏的,背心竟不知不觉的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她扬起被阳光晒的发烫的脸道:“姐姐还记得那日跟妹妹说过的话吗?”
丽良媛怔了怔,道“当然记得。”
“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专宠,而妹妹亦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丽良媛没有回话,同她一起望着庭院中白晃晃的日光,良久,她轻叹一声:“妹妹的愿望恐怕很难达成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敞开的大门外来了一队人,夕颜仔细一瞧,打头的那个扶着内官的手,正是荣妃,此刻她正一步三摇走来的想夕颜走来。
夕颜和丽良媛起身相迎,荣妃一手一个的拉住,“咱们姐妹之间,何必那么多虚礼。”
听着荣妃亲热的语调,夕颜和丽良媛对望了一眼,唇边皆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荣妃很少跟嫔妃这般亲厚,此番示好,恐怕是有原因的。
夕颜让荣妃进屋,三人在桌边坐下后,荣妃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端上了两只一色的炖盅。
“这是本宫命随行御厨用岐东特产红白海参炖的乌鸡海参汤,两位妹妹快尝尝,春季进步最有效。”说话间,她揭去一个炖盅的盖子,顿时清香四溢。
丽良媛笑的眯了眼,拿起一边的勺子舀了一口,“鸡汤与海参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鲜美爽口,味道真是不错。”
荣妃见她喝了一口,点头道:“妹妹喜欢就好。”
见夕颜未动,她催促道:“妹妹也尝一口。”
夕颜因着那日跟皇帝闹了脾气后着了点凉,这两日胃口总不太好,不喜用这种荤腥汤食,现下闻到海参的味道,胃中一阵翻腾。
她强忍住那股几欲作呕的冲动,深吸口气,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鲜香的汤水灌入喉咙,压制住恶心的感觉,可海参的腥味刺激了她的感觉,一口汤差点从口中喷出,她立刻用手捂了嘴,生生的咽了下去。
见着她反常的举止,荣妃皱了皱眉,关切的眼神扫过她,“妹妹怎么了?难道本宫的汤不和妹妹的口味?”
夕颜急忙摇头,缓了缓劲道:“妹妹前日感染了风寒,胃口不开,都只吃些清粥小菜,娘娘的汤皆是名贵材料,妹妹喝着一时不适应,失礼之处还望娘娘见谅。”
荣妃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如此,那妹妹就留着慢慢喝吧,这汤的滋补功效不错,正好可以给妹妹开胃。”
夕颜点头,用娟帕拭了唇角的残液,“妹妹一定不辜负娘娘的一番心意。”
那边丽良媛已经慢慢的将一盅汤都喝完了,将勺子放下,正用帕子拭嘴,听到夕颜与荣妃的话,忙起身,“即如此,姐姐便告辞了,不打扰妹妹休息。”
荣妃也适时起身,“那本宫也走了,妹妹好好歇息吧。这个炖盅晚膳的时候自有宫女来取。”
夕颜急忙起身,行礼送两人出去,刚关上了木门,便扶着门框干呕起来,惊的夏至忙过来扶她,一叠声的问“怎么了?”
夕颜摇头,努力平复了自己,在后窗边的榻上躺了下来,“夏至,给我倒杯热茶来,不要太烫。”
夏至赶忙跑去倒茶,等她回来时发现,夕颜已经斜倚在榻上睡着了,便去找了厚实的毛毯为她盖上,自去绣那副绣了一半的牡丹图。
夕颜这一觉也只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头晕脑热,涨的似要裂开般,便起身靠着窗边坐着,开了小半扇镂空花窗,看后窗外的一丛竹园小景。
夏至进屋,见夕颜已经起身,便将手中重新倒来的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主子,喝口热茶回回神。”
夕颜接过抿了一口,清幽的茶香萦绕唇齿间,将口中发涩的感觉完全驱散,头似乎也没先前那么晕了。
“主子,这盅汤该怎么办?”夏至指着桌上的炖盅问道。
夕颜回头扫了一眼,对夏至说:“我不喜欢喝,倒了也怪可惜的,你就喝了吧,一会记得将炖盅洗干净,荣妃娘娘会差人来收。”
夏至摸摸炖盅,还有些温热,便开了盖子,咕嘟咕嘟将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夕颜笑骂道:“慢些喝,没人跟你抢,让人看着好像我不给东西你吃似的。”
夏至放下盅子,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这汤好喝嘛,奴婢还从未喝过这么美妙的汤呢。”
夕颜一口口喝着茶,感觉头部的不适在慢慢减少,便对夏至说道:“好了,你自去准备晚膳吧,今儿我还要喝你昨日煮的雪梨粥。”
夏至收了炖盅,给夕颜请了安去准备晚膳了,留夕颜一人在屋内,看着阳光透过门上的方格雕花照进来,又一点一点的慢慢向西移,直至完全的消退。
可是还没有等到夏至端来雪梨粥,她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夕颜起身,开了门喊了两声夏至,并未有人应答,倒是小福从后面院子里跑了过来,上前给夕颜请安。
“夏至呢?”
“夏至姐姐头晕,身子有些不适,正在后面歇息呢,”小福扶了夕颜重新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洗净的炖盅放到桌上。
夕颜愣住了,刚才好好的,怎么就头晕了呢,便吩咐道:“即如此,我便随了行宫准备的膳食随意的吃点,你好生照看着夏至。”
“那怎么成,”小福抬了抬眉毛,撸起了袖子,“主子只管放心坐着,一会便有可口的雪梨粥食用。”
“你会煮?”,夕颜望着他的眼中满是笑意。
“夏至姐姐休息前,已将雪梨粥的锅子架在红泥小火炉上炖着,奴才只需看着火便行。”小福搀着夕颜重新在桌边坐下,“主子稍等片刻。”
“去吧,”夕颜向他挥挥手,看着他出去忙碌。
雪梨粥果然可口,只是这粥隐隐透着一股糊味,夕颜偷眼瞧着小福,他的额头密密的出了一头薄汗,此刻正一脸紧张的等着夕颜的评价。
“嗯,虽然比不上夏至的手艺,不过味道还算不错。”夕颜吞下一口粥,笑眯眯的眼注视着他。
得到夕颜的夸奖,小福的脸都红了,他憨憨的抓了抓头发,“主子先吃着,奴才去为您打水,等您吃完一会便能梳洗了。”
夕颜点头,心中一热,自己孤身一人身陷皇帝后宫,难得的是能够有这两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人,也是真正关心她的人,让她能在这冰冷的后宫寻的一丝的温暖。
梳洗完毕,夕颜嘱咐了小福几句便早早上床歇息了,明日御撵便要继续南下,该好好养足精神。而且不知为何,最近她总是觉得困,很容易便睡着,甚至坐着晒太阳也会睡着。
沉沉的睡至后半夜,便觉有双温暖的手将她拉出了暖被,继而裹入了更为温暖的气息,她没有睁开眼,继续沉沉的睡着。
再次醒来时,她只觉得眼前一亮,刺眼的阳光穿过马车上的窗棱,斜斜的照到她的脸上。
马车?
夕颜赶紧坐起身,见自己又身处那辆熟悉的马车,而皇帝恺辰正坐在与她一桌之遥的对面,似笑非笑的用眼神打量她。
“皇上怎么不叫醒嫔妾?”夕颜坐直了身子,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就寝时的衣衫,长发也没有梳起,完全披着,一时没了主意,“嫔妾……”
“朕说过一定会带你微服的,便不会爽约,”皇帝移到夕颜身边,将她拢在自己怀中,将她身上盖着的毛毯拉高些,“咱们又要互相照应了,我的娘子。”
皇帝一定是微服上了瘾,望着越来越远的岐东城,夕颜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此刻他们的马车正一路往南面赶,只是马车却多了一辆,其中坐着的正是广晋王。
过了岐东一路往南是一条崎岖的山路,触目所及皆是空茫的乡野景色,没有一丝人言,夕颜看累了,便窝在车里睡觉。
这时车帘掀起,皇帝跳上了马车,在车子的软垫上躺平后,舒服的叹了口气:“还是躺着舒服。”
夕颜上前,用娟帕为他抹了把脸,“这是到哪儿了?”
“还在岐东境内,前面不远便是有名的岱山了,”皇帝撑起身,从桌上的茶窠中倒了茶喝,“咱们去岱山玩几天。”
“岱山?”夕颜想了下,“可是‘天门倒泻银河水,日观翻悬碧海流’的岱山?”
“正是,”皇帝的眼闪了下,伸手挂了下她的鼻子,“没想到你居然也知道岱山。”
夕颜微眯了眼,半仰着头向往的说道:“岱山历来便被世人称颂赞咏,她的秀丽和奇峻我早就耳熟能详,幽、旷、奥、秀、妙、丽便是岱山的神秀精髓。”
她转头望着皇帝,坐起了身向他深深拜下,皇帝惊异的将她扶起,“这是怎么了?”
“夕颜谢皇上能让夕颜有机会见到这万人敬仰的岱山,”夕颜直起身,抚了抚自己的衣衫。
皇帝握着她的手呵呵的笑了,“这么点小事,值得你行次大礼吗?”
夕颜坚决的点头,“岱山是多少文人墨客心中的向往,恐怕也是夕颜此生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不会,”皇帝靠向夕颜怀里,唇边含着笑,“你若喜欢,咱们以后可以常来。”
夕颜低头凝视皇帝的面庞,他的双目微闭,眉头舒展,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使他的脸少了几分冷峻气息,却多了些温暖的感觉。
她伸手捧住皇帝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让皇帝睡的舒服些,一手轻抚他的发际,一手拉过车上的薄毯盖在了他身上,不一会他便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岱山脚下,投宿于山下的一个庄子,主人跟广晋王是旧识,安全应该无虞。
山庄依山而建,采用木石结构,越往高处的房子,木制化就越高,夕颜跟着山庄的仆从来到一个二层的木制小楼前,发现此处处于山庄最高点,放眼望去,山庄的建筑尽收眼底。
“少爷、少夫人请。”仆从为他们打点好一切,便下楼离开。
夕颜兴奋的快步到窗边,将花梨木窗一扇扇全部打开,皎洁的月光倾泻满室。夕颜靠着窗边,使劲嗅了下道:“山中的空气似乎都带着清香呢。”
厚暖的白狐披风覆上了她的双肩,一双温热的大手为她将衣裳拢好,又执起了她略透凉意的双手,“山里更冷一些,小心着凉。”
夕颜放心的靠向身后温暖的身躯,抬头枕着他的肩膀看向天际,“山中的月亮似乎更加亮,更加圆,也似乎更易触摸的到。”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将月亮轻轻握在手中,轻盈之姿让皇帝一时看傻了眼,只一把抱紧了她,口中喃喃:“没有朕的旨意,你休想飞离朕的身边。”
夕颜收了手,回身环住皇帝的腰,低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舒出一口气。
“走吧,咱们去用晚膳,”皇帝拉着她的手,下了木制小楼往前厅去。
前厅大堂,好客的山庄主人早已备好了一桌酒菜,此刻广晋王与山庄主人夫妇已坐在桌便,就等他们两人了。
一进门,大家都站了起来,广晋王上前,将皇帝引入席,向他们介绍山庄主人。
原来这个山庄名为红叶,是由庄主夫人的闺名而来,庄主名为莫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中等身量,模样厚道,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他的妻子红叶站在他身边,虽已过而立之年,可容貌依然秀美,依偎在莫侨身边,隐隐有小女儿的模样。
一番客套后,他们在圆桌上坐下,夕颜坐在了红叶的身侧,红叶亲热的拉着她的手,让她尝尝岱山特产的山间野味。皇帝与广晋王一起轮番向莫侨敬酒,说着说着便谈到北辰国边境的战事,个个兴致激昂喝起酒来也更利索了。
夕颜与红叶随意的聊着,发现两人在很多方面都有着同样的喜好,甚至是擅长的乐器都很相配,也就越聊越投机,简直就觉得相见恨晚了。
这时,莫侨突然回头,望向聊的正欢的两人,道:“夫人总算找到一个知心的人了,你们既然这么投缘,何不义结金兰?”
红叶眼睛一亮,拉着夕颜的手道:“咱们这儿乡野山间,难得能让我碰到个像妹妹这般知书达理,又与我极是投缘的人,今天说什么我都要认下你这个妹妹,妹妹也别叫我什么夫人了,只叫我红叶即可。”
夕颜回头瞧了眼皇帝,见他正一脸笑意的向她微点了下头,便笑着看向莫夫人,“夕颜没有兄弟姐妹,从小便希望能有个姐姐,今日又跟姐姐这般有缘,自是不能错过。”
得了夕颜的话,红叶爽快的拉她起身,往庭院而去,吩咐了仆从在院中备下香炉供品,问清了夕颜的年岁,当下便拉着夕颜在院中拜月,结为异姓姐妹。
完成仪式后,两人又坐在庭院中,就着月色聊了起来,直到莫侨走出来,将披肩围上红叶的肩时,两人才惊觉室外的寒冷。
“夫人,我知道你得了个妹妹欢喜不已,可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莫侨圈住她的肩头,语带关切的说。
红叶抬头羞赧的看他,便起身,对夕颜道:“如此,咱们便进屋吧,看妹妹身子纤弱,可别受了风寒。”
皇帝也走了出来,将夕颜拢进了自己的披风,“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别打扰庄主和夫人休息了,回屋去吧。”
夕颜将手交到他掌中,点头应允。
“你们都回房休息去,被在这儿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了,”略带酒意的声音传来,广晋王倚着门框,望向庭院中的两对璧人,“要恩爱回自个儿房里去,别在我面前显摆。”
皇帝带着笑意的话刺激着他:“知道刺激就别看啊,你这不是自爆其短吗?”
夕颜被他们的对话吓了一跳,忙拉拉皇帝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皇帝“哈哈”大笑,“不妨事,我跟三弟之间无序这些避讳,看在你嫂嫂面上,我今日便不再调侃你了,都回房歇息去吧。”
说罢,他拥着夕颜便回屋,一路上还在不停的笑着。
出了厅堂,便见到一直守候在门口的睿文,他低着头跟在皇帝身后两步远,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到了小楼,夕颜便挣脱了皇帝,开了窗,正好看到睿文走下楼,到楼下房间的身影,心中不禁透出点心酸,他们两个就算错过了。
“在想什么?”皇帝上来抱住她,浓浓酒气将她包围,夹杂着淡淡檀香,让她一阵眩晕。
顺着她的眼光望出去,只看到满院清辉,“这满院的月光真有如此喜人?”
夕颜摇头,“皇上是不会懂的,”她哪里是看什么月光,她看的只是那个如月光般清冷的人。
皇帝掰过她的下巴,让她与他直视,“你刚刚与那个莫夫人聊什么那个投入,跟为夫都没谈那么久。”
夕颜笑着伸手将他的手拉至脸侧,用他温热的手心捂着自己微凉的脸颊,“夫君在吃醋吗?”
皇帝转过脸,看向别处,也不回答她的话,只是脸上多了些甜蜜的红晕,在灯火的映衬下居然一清二楚。
该知足了,皇帝居然为着她的话而脸红,这个充满甜蜜的一刻,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皇帝伸手关上了窗,拥着夕颜往床上去,边走边为她脱去外衣,“早些休息吧,明儿一早咱们去爬山。”
皇帝这次却爽约了,第二天一早便有京城来的密报,他拉着广晋王进了书房,到了巳时还未出来,原本的爬山之行只能取消。
“妹妹莫要担心了,明日也能去爬山,实在不行,姐姐陪你去,”红叶找到独坐厅中的夕颜,问明白原委便说道。
夕颜笑笑,“无妨,妹妹早就已经习惯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她脸上浮现的失落表情还是被红叶看在了眼底,她拉起夕颜的手,道:“那妹妹就随姐姐去市集逛逛吧,虽然这儿离岐东遥远,可是靠着岱山,往来的游人商旅也不少,所以咱们这儿的市集也还是很热闹的。”
夕颜的眼又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的模样,让红叶也不禁笑了起来,“好,等我换过衣裳咱们就去,正好能在镇上有名的莫西楼用午膳。”
等红叶换衣裳的当儿,夕颜来到了书房门口,睿文和魏长林一左一右的站在门边,见着夕颜前来,魏长林上前拦住了夕颜:“少爷说了,不让任何人打扰。”
夕颜站住,有些迟疑的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魏长林的脸上露出难色,“这是少爷刚吩咐下来的,要不老奴帮您进去问问?”
“不用了,”夕颜摆摆手,“一会少爷出来告诉他,我跟姐姐去镇上的市集,很快就回来。”
“是,老奴一定转达,”魏长林行了礼,夕颜微点了头,正要转身离开,门却突然开了,皇帝一脸凝重的站在门口。
夕颜被吓了一跳,定定的看着皇帝的脸,没想到他会现在出现。
“你要去市集做什么?”皇帝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内问她。
夕颜愣了愣,连忙回答:“姐姐看夕颜闲来无聊,提议去镇上的市集逛逛,是否有什么不妥?”
皇帝摇头,“你既要去,我让睿文跟着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夕颜抬头偷眼去看睿文,只见他目视前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一时脸上有些为难,“不用了,有红叶姐姐跟我一起去。”
“不行,你们两个女子,我不放心,得有人保护。”皇帝挥挥手,示意夕颜不用再说,他看看睿文,偏了头让他跟着夕颜。
睿文得到命令,行了礼站在夕颜身后,夕颜无奈,只得带着睿文去找红叶。
看到夕颜身后的睿文,红叶笑着挽起夕颜的手,悄悄在她耳边低语:“你家夫君真是疼你,连出门上街都不放心,还要人盯着。”
夕颜红了脸,嗫嚅着拽着红叶的手快步的往外去,睿文随后一步紧跟着她们,等她们上了马车,跟车夫坐在车前一路往市集去。
岱山脚下的小镇,市集热闹非常,虽只有一条宽敞的大道,两边的商贩将各自的货物整齐的摆放在街道上,看着颇成气候。
“妹妹可知道,这岱山的特产是什么?”红叶跟夕颜下了马车,携手在镇上慢慢走,睿文落后一步不理她们左右。
夕颜摇头,等待红叶揭晓。
“岱山石是此处的特产,”说着她带领夕颜来到一家店铺前,弯腰执起一条白石镇纸给夕颜看,“岱山石质地细腻,色彩多样,以纯白色最佳,淡青色次之,这种黑色中夹杂白点的芝麻石最为普遍。”
“这位夫人是懂石之人,”听到红叶的话,店铺的老板亲自迎了出来,看到她们的穿着打扮,忙躬身请她们进到店堂,满脸堆笑的说:“二位进来看看,我这店铺还有上等的岱山石。”
红叶携了夕颜进门,四处打量了下,说道:“我这妹子从北方来,岱山石声名在外,就想来见识一下。”
店老板命伙计托出一个红丝绒托盘,上面整齐的排列着四块白色细长的石块,放在了她们面前。
红叶执起一块,对着外面的阳光照了照,递给夕颜,“白色岱山石,外形与羊脂玉类似,白色纯度越高,石块的质地越细腻。”
夕颜将石块握在手中,感觉柔滑,确实像握着一块羊脂白玉。
老板见夕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忙凑上前说:“我们这儿还能按照客人的要求在石块上刻字或图案。”
“什么都能刻?”夕颜抬眼,惊讶的望着他。
见夕颜满脸的期待,老板拍胸脯的说:“咱们镇上最出名的就是石刻,当然什么都能刻。”
夕颜挑了一块细长匀称的白石交给老板,“请在此石上刻一朵夕颜花。”
老板想了下,说道:“夕颜花,纯白晶莹,刻在此石上真是相得益彰。”
红叶拉了下夕颜的手,“妹妹真要买吗?”
夕颜点点头,疑惑的问:“是啊,有何不妥?”
“没有,”红叶摆摆手,转向老板,“我这妹子着实喜欢,老板可要算的便宜些。”
老板考虑了下,伸出两个手指,“岱山白石加雕刻,总共二十两。”
夕颜正要翻出荷包去取银两,被红叶按住。
“二十两?”红叶叫了起来,“二十两够普通人家吃上大半年了,最多十两。”
与店主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最终以十五两成交,并约定半个时辰之后回来取货付钱。
出了店门,见睿文还在门口守着,红叶抿嘴偷笑,对夕颜悄声说:“真难为他了,一直站着等我们。”
夕颜有些内疚的问睿文:“沈大……哥,抱歉让你跟着我们出来逛,辛苦了。”
睿文的眼光轻轻扫过夕颜的面上,毕恭毕敬的回道:“沈某职责所在。”
夕颜愣了一愣,她没想到睿文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的态度会那么冷漠,一时说不出话来。
“妹妹,咱们去莫西楼用午膳,”红叶拉过夕颜朝前走,一手指着前方不远处沿街的一处三层高楼。
夕颜将刚才的心思放过一边,向着红叶一笑,点头称好。
三人便来到莫西楼前,踏进大门,环顾四周,大堂中共有十几张桌子,却是张张客满,已经没有空位了。
小二迎了上来,见三人皆衣着不凡,便微笑着说:“低下的大堂都满了,不如三位跟小的上到楼上雅间,如何?”
夕颜点头应允,跟着小二上到三楼,要了临街的一个小包间,窗外不远处便是巍峨的岱山,此处望去更觉岱山挺拔耸立。
红叶张罗着点了莫西楼的招牌菜品,见睿文仍站在门边不动,便招呼道:“沈兄弟,过来一起坐啊。”
睿文推辞,任红叶怎么说就是不愿意坐下。
听到睿文的推脱之词,夕颜不禁有丝恼火,“夕颜的姐姐即为少爷的姐姐,少爷的话可以听,少爷姐姐的话就能不听了吗?”
听到夕颜恼怒的口气,睿文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夕颜发火的样子,一直以来夕颜都是乖巧温柔的模样,今次见她发火,却是对着自己,且又是为了让他与她们同坐,她是在怨他方才说话的语气吗?
睿文在心底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对她态度冰冷,依言上前,坐在夕颜的对面。
红叶左右看看,嗅出了一丝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息,但她却没有询问,反而说:“还是妹妹有本事,三言两语便说动了沈兄弟。”
夕颜唇边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掩饰过去,眼中已带了笑,“姐姐休要再取笑妹妹了。”见小二恰恰将他们点的菜端上来,笑意更浓了些,“夕颜等着品尝姐姐推荐的美味呢。”
一顿饭吃的还算舒心,睿文跟夕颜也偶尔说上两句话,不再似之前出来时那般冷淡。
正吃着饭,红叶指着夕颜身上的紫色衣裳问道:“妹妹的衣裳好看,可是京城的名绣坊产品?”
夕颜停了筷子,拉拉衣衫,说道:“是锦绣坊的出品。”
“锦绣坊?”红叶想了下,“可是岐东著名的锦绣坊?”
“嗯,”夕颜点头,“姐姐也知道,看来锦绣坊果然出名。”
“可是我听说,锦绣坊生产的绣品从来都只贡朝廷,不曾有衣料对外售卖,”红叶说着蹙起了眉头,“妹妹这衣裳到底从何而来?”
“是沿途经过桑叶村时,一个庄子的女主人送的,”夕颜如实回答,想了下又说:“想来许是人家诚意送我衣裳,又担心我不肯收,所以故意说成是稀罕物吧。”
红叶慢慢舒展了眉头,“嗯,也许是吧。”
夕颜低头,继续吃饭,心中却明了,不论如何,身上的紫衣是再不能穿了。
吃完饭,三人继续一路沿着市集往回走,去之前买岱山石的店铺取石头。
店家见他们前来,忙不迭的捧出已经雕好的镇纸,夕颜见着眼前一亮,白色长条石块底部,栩栩如生的刻着一朵莹白的夕颜花,淡雅清新,甚至连花蒂上纤微的花叶都雕的一丝不苟,不由惊叹出声:“真精致。”
红叶顺着她的话说道:“妹妹见识了岱山的又一特色,雕刻。”
夕颜喜不自禁的付了钱,接过店家包装好的镇纸,一个转身,却见到柜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个小巧的三层木制小架子。
她走上前一看究竟,原来都是一些银色的小镯子,小锁片。
店家见她对此感兴趣,连忙解释道:“这是为着镇上有孩子百日而准备的锁片和镯子,皆为银质的寻常物件。”
眼尖的夕颜见到其中有一枚银色的指环,雕着两朵精巧细小的桂花,花样繁复,雕功细致,其中的花蕊也清晰可辨。
夕颜看着喜欢,伸手轻触,继而摸了摸自己纤瘦的指骨,直起了身向红叶道:“咱们回去吧。”
说罢,她便拉着红叶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出了街口,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了,两人正要上车,睿文突然道:“莫夫人,少妇人请稍候,容沈某去去就来。”
红叶了然道:“人有三急,去吧去吧,可知在何处?”
睿文微红了脸道:“方才在路上看到过,两位夫人请稍等。”
见睿文是要去更衣,夕颜红了脸,径自上了马车,坐着等他。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睿文变回来了,红叶依旧调笑道:“沈兄弟速度倒不慢,现在咱们可以走了吧?”
睿文神色有些窘迫,忙请红叶上车,马车立即往山庄赶去。
回到山庄,夕颜立刻去找皇帝,却见书房门紧闭,他跟广晋王在其中商量着什么事,依然不许外人打扰。
夕颜没有做声,也示意魏长林不要做声,默默站了一会便回到自己的小楼。
下意识的又摸上自己左手纤指,大曜国民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男子必定要送自己的妻子一枚指环,不论贵重与否,只是一种代表,表示两人从此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现在的身份注定了她不可能拥有一枚戒指了,所以才会在刚才见到那枚指环后有所触动,黯然离去。
夕颜轻叹一声,将买来的镇纸连锦盒一起放在桌上,这是要送给皇帝的东西,只是不知自己的一番心意皇帝能否领悟。
呆呆望着那锦盒出神,连皇帝是几时进来的都没注意,当皇帝的手覆上她的脸颊,她才回过神。
“在想什么?”皇帝轻轻拥着她坐在桌边。
夕颜指指桌上的锦盒,“这是今天在镇上买了送你的。”
皇帝打开锦盒,见到那方镇纸颇为惊讶,“这镇纸很漂亮。”
他取出镇纸,惊喜的发现一端刻着的夕颜花,轻轻抚摸,“凝露夕颜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
听到他的话,夕颜想到了与皇帝的第一次相遇,在湖边的回廊上,她睁着惊恐的双眼望着面前的皇帝,从来也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细语。
她低头看他牵着她的手,又扫过自己光洁的手指,心中一悸,忙别过了眼。
“你送我那么漂亮的夕颜花镇纸,要我送你什么好呢?”皇帝拉过夕颜,让她坐在自己的怀中紧紧搂住。
夕颜摇头,“希望少爷在每日的劳心之时见到这个镇纸能舒畅心神,也希望少爷见到这个镇纸时能想起夕颜。”
“好,”皇帝执起夕颜下巴轻轻拉下,正要吻上她的唇,便听到敲门声响起。
夕颜忙从他怀中起身站好,整整衣衫,四处摸索了一阵才走去开门。
皇帝将夕颜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脸上含着笑意,所以当夕颜开了门回身时见到的,也是皇帝一脸笑意的样子。
门口站着的是广晋王,夕颜敛了心神,闪到一边让他进来。
广晋王进门便“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夕颜惊了一跳,忙抬眼去看皇帝,只见他收了笑,却一脸的自得,径自去过桌上的杯子倒了茶喝。
夕颜见皇帝只顾喝茶,却不说话,便退到他身后,望着地上一脸肃然的广晋王,又不能开口让他起来,初春的寒意虽然不算彻骨,但跪在冰冷的地上,还是极易染上风寒。
“你起来吧,”就在她心中焦急万分的时候,皇帝开口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还是那句话,继续南下。”
“皇兄!”情急之下,广晋王顾不上隐瞒的身份,“宫中的快报您听到了,现在继续南下是危险之举,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皇帝不说话,抿了口茶,对夕颜说:“晚上我想吃清炒山笋,麻烦娘子了。”
夕颜明了,行至门口向他们请了安便退了出去,并为他们带上了门。看广晋王如此严肃的表情便知他们要讨论的事情一定很紧要,必不想她在旁,才会支她离开。
只是不知皇帝几时喜欢吃山笋了,夕颜叹口气,这清炒山笋只得又麻烦红叶了。
听红叶吩咐妥当,夕颜跟她闲聊一会,管事便前来请她们用晚膳,夕颜随了红叶一起来到饭厅,却见皇帝和广晋王已经坐在了桌边,皇帝和莫侨聊的热火朝天,而一边的广晋王却冷着一张脸,似是跟谁在斗气。
红叶笑着拉夕颜坐下,挽起莫侨的手问道:“你们方才聊什么,那么热烈?”
莫侨宠溺的望着自己的妻子,“慕少爷问我,上岱山的路怎么走,如何才能在山顶见到日出。”
“日出?”红叶惊讶的说道:“要见日出,需得三更天起来,爬到山顶,等上一个时辰,才能见到山顶的日出。”
“姐姐说的这般详细,是否上山见过?”夕颜听的神往,可是想到在料峭的春寒中爬上岱山顶峰,不觉有些退怯。
红叶突然红了脸,羞涩的望了莫侨一眼,“在我与他成亲前夜,我们上山看过日出。”
之前从与红叶的闲聊中,夕颜得知,他们成亲数十载,膝下并无儿女,两个人相依为命,可是他们两人却丝毫不为无子嗣而烦忧,只享受着属于他们两人的生活,到也过的悠闲自在。
夕颜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眼中露出的羡慕,在红叶的右手指上,套着一个红玛瑙的戒指,此刻在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闪痛了夕颜的双眼。
她别过眼,看向皇帝,皇帝牵过了她的手,对红叶道:“我本来今天就该和夕颜上山,只因有事耽搁了。岱山的日出举世闻名,咱们在京城也有所耳闻,至于能不能看到,就看夫人愿不愿意了。”
夕颜淡淡一笑,“明日夫君若得闲,同去爬一趟岱山便可,初春寒峭,日出就不必了。”
“瞧瞧我这妹子,多体贴啊,”红叶听了夕颜的话,在一边打趣。
夕颜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瞧着皇帝。
皇帝执起夕颜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一下,“莫夫人说的是。”
“吃饭吧,”夕颜缓缓抽出手,将筷子递到皇帝手中,“有清炒山笋。”
缓步走在山间的林荫小道,夕颜的背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牵着皇帝的手,缓缓在山路上走着,四周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声。
“还有多久才能到山顶?”皇帝抬头看看望不到头的石板路,问走在前头的莫侨。
莫侨抬头看了下,又看看天色,“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还有那么长的路?”皇帝挠挠头,有些懊丧的往路边的山石上一坐,“早知道爬的那么慢就早些出来了。”
夕颜没有坐下,沿着山路边看风景边慢慢往前走着。
皇帝拉住她,“坐下歇会吧。”
夕颜轻笑摇头,“夕颜想一鼓作气爬上山顶,体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境。”
“哈哈,还是夕颜懂得爬山之道,”莫侨见他们两个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爬山确实要靠一鼓作气的意志,否则更容易疲累。”
皇帝听了,站起身,拍拍衣袍道:“好,那我们继续。”
“少爷,咱们还是回去吧,”魏长林看了看四周,古木参天遮蔽了日光,只透出点点光斑,狭窄的山路上除了他们没有别的游人,一阵山风拂过,只听见树叶沙沙的响动。
夕颜微扬着头,闭上双眼,倾听风吹云动,春意勃发的声音。
“怕什么,”皇帝站在夕颜身边,也侧耳倾听,“山下有二弟守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魏长林与睿文对视一眼,嗫嚅着没有再说话。
他们继续向山上行进,到了晌午时分才到达山顶。
站在岱顶向下望去,四周群山低矮渺小,衬着岱顶格外高大。
“原来,‘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就是如此,”夕颜的心中已经找不到任何的语言来形容这种感受,她站在一块高石上,张开双手,迎接扑面而来的猎猎山风。
皇帝一把将她拉下来,“怎么能站那么危险的地方,快下来,咱们去别处逛逛。”
山上有座道观,走至牌坊前看到“碧霞灵佑宫”五个大字,从山门往内看,道观烟雾缭绕,香火鼎盛的模样,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正在进香。
夕颜双手合十,在山门处拜了拜,便跟着他们抬步往上走,道观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整个建筑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宛若天上宫阙。
夕颜惊叹着,拉着皇帝的手迫不及待的上前,一座座殿堂细细参观,在送子娘娘殿前,皇帝还特意要求夕颜请了香火祭拜。
绕了一圈,众人发现肚子饿了,便在观内的饭堂内用了斋饭,依莫侨按他们的行程推算,他们要到傍晚才能返回山脚,况且广晋王还在山下等着他们,于是商议,吃过饭便启程下山。
出了饭堂,夕颜正要回头跟皇帝说话,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软软的往地上歪去,被及时伸手的皇帝搂住,打横抱了起来。
早有见到情况的道士上前,引了他们往观内的客房去,将夕颜安置在床上。
有小道士说“我师傅通晓医术,不如请他过来瞧瞧。”
“好、好、好,”皇帝一叠声的回道,催促着小道士“快去将你师傅请来,慕某在此先谢过小师傅。”
小道士应了声,便出门找他师傅去了。
皇帝在夕颜耳边低唤着她的名字,而夕颜却始终双眼紧闭,毫无任何意识。
师傅找来了,是一位年界六旬的银须道士,长袍道服,白须飘飘,颇有些仙风道骨之姿。
“贫道法号熙真,”道士向坐在床边的皇帝行了个礼,报出名号。
皇帝向他摆手,“道长别多礼了,快上前来诊治吧。”
熙真道长见着躺在床上的夕颜,三步并两步的上前,执起她的左手把脉。
屋中其余人皆一脸焦急的望着他,只见他沉吟片刻,微蹙的双眉渐渐舒展,捻起一绺自己的银须把玩起来。
见他这幅模样,屋内之人皆松了口气,明白夕颜并无大碍,至于为何如此要等道长揭晓了。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熙真道长便收回手,整整衣袖站起来,走到皇帝面前作揖,“恭喜这位施主了。”
皇帝一愣,“喜从何来?”
“尊夫人是有喜了,”熙真道长笑着对皇帝说:“恭喜施主。”
下山的路,夕颜没有走一步,因为熙真道长的一句话,夕颜便被皇帝安顿在挑山工的软轿上,一路从山顶坐到了山脚。
皇帝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那微微勾起的唇角,看在每个人的眼中,也深深的刻在睿文的心里,他攒起自己的手,又缓缓放开,赶上皇帝,紧紧护在他的身边。
到了山下的马车边,广晋王已经等的在车上睡着了,见他们下来,忙有护卫上前叫了他起来。
皇帝也不让夕颜下轿,也不管众人的反应,直接抱了她上到马车,回程的路上,一直紧紧的握着夕颜的手傻笑。
夕颜伸出另一只手,抽出丝帕为他拂去额角的细密汗珠,好笑的提醒道:“少爷,您的形象。”
皇帝摇头,“什么形象,我只知道,我有孩儿了,其他什么都顾不了。”
夕颜的手顿了下,收了回来搁在身前,低声道:“等皇上回京城,桃叶妹妹就会为您诞下第一个孩儿了。”
皇帝执起夕颜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我要的是我们的孩儿。”
夕颜看进他的眼,一片清澈,此刻也正看向她,目光坚定。
他是那个人吗?那个能与她白首偕老、共度余生的人,看着他的表情,她有丝犹豫,现在的他是如此坚决,可是回到京城后还会如此吗,面对皇宫中的各色女子,他可还会像现在这般将她捧在手心中。
握着他宽大的手掌细细摩挲,右手食指关节处有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夕颜一个个指头摸索过去,将他手指纤长匀称的触感深深的记在了心上,回了京城,也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回到山庄,特意从京城赶来的禁军范统领早已等候多时,皇帝见到,脸色顿时肃穆起来,安顿好夕颜后便与广晋王,范统领一起进了书房。
夕颜坐着无聊,看天色渐渐暗下来,便往后院厨房找红叶。
绕过前堂,是一个开阔的池塘,红叶在其中养了几条锦鲤,五颜六色的霎时好看。
夕颜正要踏上池塘上的小桥,一抬头便见睿文正站在桥中央看池中的鱼,脚步便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提步上前。
款款来到睿文身边,夕颜与他并排站着,看着水中的锦鲤。
睿文意识到身边有人,回头见是她,愣了一下,眼便定在了她的脸上,许久才转过脸,望向水面。
“沈大哥,为何自南巡以来,你对我如此冷漠?”软糯的声音传来,却重重落在睿文的心上,他的心不由的抽紧,隐隐的痛泛了起来。
夕颜呼出一口起,这个疑问自南巡以来便一直憋在她的心头,今天终是问出了口。
“您是主子,睿文只不过是一介守备,”睿文迟疑了很久才说出这个答案,可是不管他的答案是如何,夕颜的心中也不会再起波澜了。
她笑着扬起了脸,望向睿文,“可是在夕颜心中,沈大哥永远都是夕颜的大哥。”
睿文怔愣的望着夕颜的笑颜,终于也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的释然。
他们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静谧,夕颜静静站着,享受这份宁静,突然想起自己是要去找红叶的,便“呀”了一声。
睿文正要问她怎么了,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从后院传来,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夕颜站在桥上向后院望去,只见浓浓的浓烟从他们住的小楼上方升起,隐约可见红色的火焰。
“着火了,”睿文沉着的语调让夕颜紧张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正准备趋前一步察看,被睿文一把拉在身后。
“你呆在这儿,我去看看,”睿文阻止夕颜前往,让她留在原地,自己便施展功夫,快步往后院跑去。
夕颜见帮不上忙,便去书房找皇帝,刚走了两步,就看见皇帝携了广晋王和范统领满脸焦急的往她这边来,见着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我没事,”夕颜忙安抚他,从他怀中直起身,指着后院说道:“睿文去察看了。”
“少爷,”范统领单膝跪下,低头诚恳的说:“请少爷即刻启程,此地不易久留。”
广晋王也在一边说:“对,咱们还是立刻离开吧,范统领,立刻通知沈大人来前厅与我们汇合。”
范统领得命立刻去找睿文,夕颜叫了起来,“啊,姐姐,还有红叶姐姐。”
皇帝拉了夕颜往前堂走,“放心,范统领会去找他们的,咱们先走。”
“不行,姐姐在后院的厨房,我怕她会被大火困住,况且咱们要走也要跟他们说一声啊,”夕颜不明白,皇帝做事一向很有分寸,何以现在如此慌乱。
“来不及了,”皇帝边说,脚步却不停,跟广晋王一起,将夕颜拉往山庄大门。
路上遇到从外面回来的莫侨,他也一脸的焦虑,匆匆往里走,见到他们怔住了,“你们这是?”
“慕某家中突有急事,必须即刻回京,望莫庄主见谅,”广晋王上前行了礼,向他辞行。
夕颜上前焦急的说:“莫大哥,红叶姐姐还在里面,快去看看她。”
莫侨听了她的话,脸色都变了,匆忙的对广晋王说:“如此,莫侨就不远送了,慕兄弟一路顺风。”
说罢,他便匆忙往里跑去。
夕颜挣脱了皇帝的手,跟着莫侨往里去,皇帝叫她,她只回头说:“我要去看看姐姐是否安然无恙。”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皇帝没法,只得也跟着她一起回去。
到了中庭,睿文正背着红叶出来,众人忙迎了上去,帮助他将红叶放在中庭的长椅上。
红叶眯缝着双眼,摸索着握到莫侨的手,“哇”的哭了出来。
“我到后院找红叶的时候,就见她闭着眼摸索着往前走,想是双眼被烟迷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便将她背了出来。”睿文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后院的小楼已经完全毁了,看样子,不像是单纯的走水。”
“是有人,有人炸的,”红叶惊恐的声音突然响起,连着身子都抖了起来,“我在后院厨房的窗边,听到有陌生男子的说话声,正准备出来叫人,小楼就炸了。”
听到他的话,众人脸色皆变,因为小楼靠山,要攀爬进来实属不易,而进来不是为了盗取财物,却是炸了小楼引起恐慌,这炸楼之人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咱们快离开这儿,”皇帝一手拉起夕颜向外走,“莫庄主也一起走吧,恐怕这个山庄已经不安全了。”
话音刚落,便有刀剑之声传来,范统领“刷”的抽出自己的佩剑,与睿文两个殿后,护送众人出门。
暮色中,有几个身形彪悍的蒙面大汉,手执钢刀追了过来,与范统领的手下纠缠着。
广晋王拉着皇帝跑了起来,夕颜被他们拉着,跌跌撞撞的跟着跑,却被自己的裙裾绊到,跌在地上。
皇帝要回头去拉她,被广晋王一把抓住手,继续往前跑,“夕颜,夕颜,”皇帝焦急的回头叫着夕颜的名字,无奈被广晋王拉住,无法脱身。
睿文见夕颜跌倒,忙上前将她扶起,手中一柄软剑舞的密不透风,不让人伤到夕颜一毫,搀着夕颜往大门方向撤退,早有范统领的属下准备好了马车,就等他们上了车快马离开。
睿文与范统领主要护着皇帝和夕颜,谁也没有注意到背着红叶的莫侨落在了最后。
夕颜想到红叶,回头正待招呼范统领保护红叶,却见一道寒光闪过,远处有个着青衣的蒙面人射出了一支箭。
“小心,”夕颜挣脱睿文回过身提醒莫侨。
可是晚了,就在莫侨抬头看向夕颜的当口,那只寒光闪闪的箭“噗”的一声穿入了红叶的背,又从莫侨的心口穿出,钉在了她面前的地上,莫侨和红叶双双倒在了她面前。
“不,”她尖叫一声扑了上去,用力的扶起红叶,就见红叶胸前的伤口处,鲜血正汩汩的往外冒,她哆嗦了手,徒劳的上前压住红叶的伤口,一边不停的说:“姐姐,姐姐,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夕颜,快走啊,”皇帝还在不停的召唤她,可是她此刻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用力的压住冒血的伤处,想阻止血继续流出。
红叶却睁开了双眼,伸手将夕颜的手拉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夕颜说:“走,快走。”
“姐姐,姐姐,咱们一块走,”夕颜拉着红叶的手,哭喊着。
睿文上前试图拉起夕颜,都被她用力的挣脱了,无奈只得在她身边为抵挡攻击。
红叶睁大了眼望着夕颜,唇边泛起了笑意,她的手无力的滑下,握住了身边早已冷却的莫侨的手,表情安然的闭上了眼。
“姐姐,姐姐,”夕颜用力的摇着红叶,也不管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颤抖的拍打着红叶的脸,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皇帝回头见夕颜坐在地上不动,也急红了眼,甩开广晋王的手,从腰带中抽出柄软剑迎了上去,无奈蒙面人为数众多,生生将他们隔了开来。
他剑花飞舞,心渐渐沉下来,若此次行刺是专门针对他,从这阵帐看来定是蓄谋已久了,行刺者对他们的行踪亦了如指掌。
“快走吧,她死了,”睿文看了眼地上的人,一把将夕颜拉起,往门口退去。
他望着颓然坐在地上的夕颜,几乎肝胆俱裂,正要上前救她,见她已被睿文救起,心也落了地,忙上前护着他们往门外退。
夕颜被睿文拉着,不再反抗,木然的跟着他撤退。
一直到山庄门口,睿文将夕颜推上马车,坐在了车前,一扬鞭马车便跑了起来。
范统领的部下举起手中的武器,挡在马车后,拖延蒙面人的进攻。
皇帝见夕颜无恙,一夹马肚,身下的马追着马车而去,广晋王和范统领一左一右的紧跟在他身侧,护送着马车一路往御撵停留地而去。
此刻御撵仍在波河一路向南航行,他们只需往东,不用半天功夫便能与御撵汇合,有御前侍卫与禁军的保护,料那些蒙面人也不敢再造次。
所以此刻,虽然蒙面人没有追来,可是众人皆不敢掉以轻心,疾驰了一段路程后,睿文怕车身太颠簸,夕颜会不舒服,所以车速稍稍的放松了下来,落在了皇帝的马后。
他得空回头看看车内的夕颜,她只一脸木然的倚着车厢而坐,不哭不闹,没有任何表情。
睿文心中有些担忧,可此时正在逃难,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目前最要紧的是她的安全,他用力的抽了一鞭,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快速的向前跑。
皇帝没见到马车跟上来,正待回头去催,却看见有数个蒙面人骑着高头大马追了上来,速度奇快,一会便已经与马车齐平。
但他们也不出手伤人,只设法让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慢慢控制了马车的方向。
皇帝急了,正要调转方向去救夕颜,不料广晋王狠狠抽了皇帝的马一鞭,马儿吃痛,发了狠劲的往前奔,皇帝只得抱紧马脖子,回头看时,就见夕颜的马车已经被蒙面人逼的停了下来,睿文手执软剑,护着马车上的夕颜。
他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不禁悲从中来,不停低叫着夕颜的名字,无奈被广晋王和范统领左右夹攻,押着他往东跑。
马车越来越远,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蒙面人并没有追他们,只将马车团团的围住。
“夕颜!”他大叫,声声悲怆的叫声隐入沉沉的暮色中。
摇晃的马车一阵颠簸,将昏睡中的夕颜震醒,四周一片黑暗,双手隐隐传来麻木的感觉,这一切都提醒着她,她和睿文被劫了。
整整一天一夜,她和睿文被反绑了手,扔在一辆陌生的马车里,那些将他们掳走的蒙面汉也不伤害他们,只将他们关在马车里,一路往北而去。
听着马车行进发出的声音,夕颜的心也越来越凉,这些人的目的不知道是什么,如果是为财,现下不会将他们往北方送;就怕是一帮识破了他们的身份的叛贼,若果真如此,皇帝就危在旦夕,也不知他们逃脱了没有。
渐渐适应了车厢中的黑暗,夕颜试着伸了伸脚,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她的腿已经没了知觉,她撑着自己坐起身,碰到了躺倒在另一边的睿文。
先前将他们的马车围住时,有蒙面汉捉住了睿文,用浸了迷药的布将他迷晕,无论怎么推打他,睿文皆是一点反应也无,若不是探到他还有鼻息,夕颜真会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艰难的伸出脚,轻轻踢了下他的腿,还是没反应,正当她灰心之时,突然发现他的腿动了一下,夕颜惊喜的盯着他,黑暗中看不分明,只模糊的看到他的腿动了。
由于嘴被厚布带蒙着,无法说话,夕颜只能挪到他身边,用手臂推着他,希望他快点醒过来。
睿文轻轻低鸣一声,恢复了意识,忆起他身处的环境,他用力挣扎着,无奈他被五花大绑的放倒在车上,连动一下都困难,更别提逃跑了。
他看到身边的夕颜,忙上下打量,确定她没事后向她用力的点下头,他的嘴也被堵了,只能“呜呜”的发出简单的音节,夕颜也向他猛点头,泪水却随着点头的动作突然涌了出来,滑过脸颊。
睿文慌乱的左右摇头,让她不要哭,可是夕颜忍不住,受了那么多的惊吓,她都不觉得委屈,偏生到了这一刻,见到睿文平安无事,一颗心才真正松懈下来,眼泪也随之而来。
睿文重重的叹口气,将头伸过一点,突然吻上了她流泪的眼睛,又突然离开。
夕颜止住了哭泣,怔愣的看着他,又幡然醒悟的样子,忙忙的退后离开睿文身边,也不看他,只定定的望向两人之间的黑暗,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没有维持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两人的注意力都被马车外的声音吸引。
车门被打开了,蒙面汉们将夕颜和睿文拉出,押往一个小院子,进门前夕颜四下观察,可惜因为天太黑,况且人生地不熟,完全分辨不出他们是在哪里。
进了院子,他们被带到灯火通明的正屋,屋子里坐了五六个人,个个皆是虎背熊腰,看着不像中原人,为首的长者却是身材瘦小,一把灰白的须发,堪堪坐在堂上,等着夕颜和睿文的到来。
站在老者面前,睿文环顾四周,将夕颜护在身后,因为嘴被堵着,他只得怒目圆睁的等着他。
老者也不恼,反而笑了,“快给沈大人看座。”
立刻有左右搬来椅子,睿文也不坐,直直的站着,微微扬起头。
“那么请你身后的那位贵人主子坐下可好?”老者的话惊的夕颜几乎跳了起来,他居然连他们的身份都知晓了,到底是何来头。
夕颜依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老者,等着他的下文。
老者捻了胡须,缓声道:“今夜委屈二位在这儿留宿一宿,若明天没有变化就可放二位离开。”
说罢,他挥了挥手,左右上前为夕颜和睿文除去堵着嘴的布巾。
一能说话,睿文便开口喝道:“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要掳我们到此,这又是哪里?”
“一切等明日就可揭晓。”老者不再说话,示意将他们带走。
夕颜和睿文被带离正屋,来到院子里的一间空屋子,夕颜被他们率先推了进去,踉跄了两步站住了。睿文见状忙要上前护她,却被一边的壮汉拉住,和另一人一起搜他的身。
“你们干什么?”睿文被绑着手,无法动弹,却也在用力反抗。
“确保你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一人边回答他,边将他身上的银两搜走,又从他腰侧摸出一个小荷包。
“这是什么?”另一个问道,看着荷包上精致的绣工,其中装的一定是值钱的东西。
睿文见到荷包,立刻变了脸色,大叫道:“把这个还给我,还给我。”
举着荷包的人将荷包打开,从中取出一个银质的戒指,“这个戒指不错。”
他眯缝着眼看着戒指,向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将睿文推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又在门上落了锁。
睿文挣扎着坐起来,见到夕颜正坐在屋里的一堆干稻草上,安然的点头,“你没事就好。”
夕颜靠着墙壁,看着睿文的样子,几乎又快哭出来,现在的他哪里还有一点意气风发的样子,月白色的衣衫上沾了泥,束起的长发凌乱不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刚刚那个戒指,是那次我们去岱山的时候你买的吗?”夕颜深吸口气,控制自己的声音,还好黑暗中,他看不到自己红了的双眼。
睿文没有说话,却缓缓低了头,过了许久才听到他“嗯”了一声。
夕颜静静的看着他,知道他不想说这件事,便缩了腿,窝在稻草堆上,“我很累,先睡一会。”
“夕颜,先别睡,”睿文抬起头,挣扎着到夕颜的身边,“我靴子里藏了一把匕首,你试试能不能拿出来。”
夕颜跪在他身边,背对着他,用反绑在身后的手伸进他的靴子,好不容易将一把小巧的匕首抓了出来,双手拔了刀鞘,一点一点的割着自己手上的绳索。
密密的汗水沁出了额头,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跳的极快,心中不住的祈祷快点将绳索割断。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的手腕,她也丝毫未觉得疼痛,好不容易将绳索挣脱,她顾不上自己手腕的伤逝,忙上前将绑着睿文的粗绳松开。
睿文活动了一下手脚,将匕首收好,检视夕颜手上的伤。
“我没事,快想办法离开这里,”夕颜看了下自己身上的紫色衣衫,此刻也顾不得喜不喜欢,撕了一条下摆包扎在双手的手腕处。
睿文查看着关押他们的屋子,除了墙边的一堆稻草外,空无一物,没有窗子,只有一扇被锁了的门。
“怎么样?”夕颜紧张的问道。
睿文摇了摇头,“能出去的地方只有这扇门,可是要打开这扇门会发出很大的声响,这样势必会惊动他们,那样就更难逃了。”
“沈大哥不必在意我,”夕颜知道他是为保护她,若让他一个人离开,定然比带着她一起逃轻松,“若你能逃出去,便可找人来救我。”
睿文摇头,“不行,我要在这儿保护你,若连我都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找刚才的样子来看,他们并没有伤害我们,说明我对他们来说还有用,沈大哥若能逃出便能找来救兵,救夕颜出去。”夕颜走到睿文身边劝他。
“你不必多说了,我是不会离开的,”睿文回身,在稻草堆上坐下,“为今之计咱们只有等明天,他们将我们带出去的时候,瞅了空挡逃脱,现在先休息一会吧。”
夕颜无奈,只得也在草堆上坐下,捡起地上的麻绳交给睿文,“那劳烦沈大哥帮我系上绳子。”
睿文叹口气,摇头道:“你睡吧,我帮你看着,等天快亮的时候在绑起来吧,到时候你帮我绑一个活结,那样咱们要逃脱的时候方便一些。”
夕颜依言在草上躺下,睿文将自己身上月白的外衫脱了下来,盖在她身上。
“沈大哥,不用,你会冷的,”夕颜正要推却,被睿文盖住了手。
“睡吧,你现在是两个人,”睿文的话提醒了夕颜,她的手不自觉的覆上自己的小腹,是的,为了这个孩子,她也要好好的保住自己。
夕颜不再
推辞,偎在睿文身边,终于沉沉睡去。
望着黑暗中夕颜的睡颜,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睿文了无睡意,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让他来不及消化,现在正好可以仔细的想一下发生的事情。
从刚才那些人的体型来看,像是漠北一方的人,虽然他们穿了大曜国的服饰,虽然他们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嗓音,可是他们分明就是北辰国的人,这一点只从他们随身带着的弯刀就能看出来,北辰国的男子擅使弯刀,而那种刀只产于北辰国。
睿文知道,之前皇帝与广晋王商议的事便与北辰国有关,已经被抓获的北辰国二皇子,在押往京城的途中逃脱,这便是令广晋王与范统领如临大敌,催促着皇帝结束微服的原因。
他看了眼身侧沉睡的夕颜,为她盖好衣衫,他们抓来自己和夕颜,为着就是能威胁皇帝吧,二皇子能安然回到北辰国固然好,若中途被捉回,他们便可用他们作为人质去交换,以皇帝对夕颜的疼爱,定然会答应。
这是一个安排周密的计划,从他们微服的那一刻起,皇帝的一切行动定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否则他们不会在得知二皇子逃脱的第二日便动手,且算准了彼时皇帝身边护卫的人不多,更算准了皇帝微服必定会带最爱的夕颜。
睿文呼出长长一口气,皇帝对夕颜的宠爱,每个人都看的见,而这种宠爱此刻却成为了困住夕颜的桎梏。
天色渐渐的泛起灰白,睿文起身拍拍夕颜的脸,“夕颜,醒醒,该起来了。”
夕颜睡的警醒,一下就醒了过来,她揉揉自己的双眼,让睿文将外袍穿上,捡起地上的麻绳,“怎么系?”
“你照着先前我被绑的样子来,记得将绳头放到我手里,”睿文教夕颜将他绑起来,叮嘱道:“别绑太松了,容易被人发现。”
夕颜依言将睿文绑好,睿文试了下,点点头,“现在你试着将自己的手系起来,记住多绕两圈才不容易脱落。”
在绑麻绳之前,夕颜将自己手上的布条解开,凝固的血粘着布条,稍一拉扯又流出新的血,夕颜咬牙,将粗糙的绳索绕上自己的手腕,微微用力,手腕便痛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绕了三圈,夕颜用力拉住两头,系了个活结,将绳头握在手心,手腕已经痛的失去了知觉,她坐着将手移到蜷缩起的脚边,慢慢的将手移到身后,重新到在了草堆上。
等她做完这些,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才躺下没多久,便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而那脚步声正是一路往他们的所在而来,听到门上的锁“哗啦”一声响,夕颜的一颗心霎时被提了起来,呯呯的跳个不停。
“夕颜,”慕恺辰猛的睁开双眼,人也惊的跳了起来。
无边的黑暗将他湮没,寂静的四周,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听到他的响动,守候在门外的魏长林轻轻唤了声:“皇上?”
“进来,”慕恺辰哑着嗓子说。
魏长林执了灯开门进来,他的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晃动的灯光将周围的景物照的分明,他身在岐东的行宫中,并不是如他梦中一般,与夕颜奔波在逃亡的途中。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方才的梦中,他只顾拉着夕颜一个劲的往前跑,感觉那条路永远都跑不到尽头,只一个慌神,夕颜就不见了,等他再回头去找,就见夕颜站在他身后,身上插着数支羽箭,伤处还在汩汩的冒着鲜血。
“皇上,”魏长林走至他身边,为他将床帐挂起,递上一杯温热的茶。
“什么时辰了?”慕恺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安抚了他不安的心绪,让他的知觉一点点恢复到现实中。
“回皇上,卯时了,”魏长林等皇帝喝完茶,接了茶杯站在床畔,躬身侍立。
慕恺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掀被下床,“替朕更衣吧。”
“皇上,时辰还早,”魏长林上前扶他,却又忍不住提醒他时候尚早,可以再睡一会。
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慕恺辰伸手推开了雕花的木窗,初春寒夜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的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望向东面,黑暗的天际正慢慢变红,天光也一丝丝亮起来,
魏长林取了狐毛大氅上前披在了他身上,慕恺辰回头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春寒料峭,也不知道夕颜有没有衣物取暖。”
“皇上,玥贵人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魏长林在身后轻声道,皇帝的心思他哪能不明白,可是现在这样的时候,他也只能说些安慰人的话了。
慕恺辰回身,“更衣吧,替朕将广晋王唤来。”
魏长林麻利的为他换上衣服,嘱咐了内侍去传广晋王,等慕恺辰梳洗完毕坐下喝茶时,广晋王正好踏进门。
正待行礼,皇帝却开口了,“皇弟,可有消息?”
广晋王躬身在一边回答道:“回皇上,臣弟派出的人马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慕恺辰俊秀的双眉蹙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广晋王看了眼他的神态,暗暗吃惊,忙上前说:“皇上,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至少咱们能确定玥贵人还活着。”
慕恺辰低低嗯了一声,眼光飘向了窗外,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透过云朵,一缕缕照射下来,像一支支锋利的箭从天际射下。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就在自己的土地上,心爱的人别掳走,自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就连她现在在哪里都无从知晓,这算什么莫非王土?
一扬手,手中的茶杯被他扔向门外,“咣当”一声脆响,立时摔的粉碎。突兀的声响将魏长林和广晋王吓了一跳,怯怯望向慕恺辰的脸。
他的眉头紧蹙,双拳紧握,一脸怒气的瞪着一地的碎瓷,两人心中皆是一惊,慕恺辰一向少言,在朝臣面前很少表露自己心中的喜怒,更别提摔杯子这种过激的动作。
慕恺辰深吸几口气,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紧握的手慢慢舒展开来,“再多派些人手,他们带着两个人质,一定走不远。再着人在岐东城内留意着北辰国的人,看看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广晋王得了指令,正待退出,慕恺辰挥手制止了他,“等一下,这些事你交代下去,一会跟朕上街逛逛。”
“皇上,非常时期,您还是留在行宫吧,”广晋王听到他的话连忙阻止,“现在这样的时刻,还是应该小心为妙。”
“不必多说了,”皇帝挥挥手,“让朕留在这里,还不如亲自上街上看看,兴许会有所发现。”
见慕恺辰态度坚决,广晋王也不再多说,向魏长林使了个眼色退出门外。
魏长林上前,低身对他说:“皇上,娴淑妃娘娘差人来请您一起用早膳,您看?”
“早膳?”慕恺辰冷哼了一声,“现在这个时候朕还有什么心思用早膳。”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刚要出去,又止住脚步,唤过魏长林,“带朕去玥贵人之前住的寝殿。”
魏长林应了声,差了内官在前面带路,往夕颜之前住的院子去。
现在的院子里只住了丽良媛,刚起床没多久,正坐在桌边用早膳,见了皇帝,忙起身迎接,让他坐下,盛了粥一起用早膳。
慕恺辰喝了口粥,闲闲的问:“玥贵人身边的宫女此刻打发去了哪里?”
丽良媛忙回道:“回皇上,那夏至和小福现在嫔妾这儿呆着,这两日天天为了夕颜妹妹抹眼泪,也不好吩咐他们做什么事。”
慕恺辰点头,“将他们唤来,让朕瞧瞧。”
丽良媛忙吩咐夏至和小福上前时,他们的眼睛犹是红红的,神色憔悴的跪倒在慕恺辰的脚边。
慕恺辰将碗中的粥喝完,擦了擦嘴角,将巾帕用力的丢在夏至面前,“夏至,你好大的胆子!”
夏至被吓的一抖,慌忙伏在地上,“皇上,冤枉啊。”
“冤枉?”慕恺辰斜斜睇她一眼,冷蔑道:“朕微服当日,特意差人嘱咐过你,让你随侍在玥贵人左右一同起行,为何那日却不见你?”
“回皇上,奴婢冤枉啊,当日奴婢因为头疼便早早睡下了,一直到第二日的晌午才醒过来,这期间可谓是人事不醒,连主子几时走的都不曾知道。”夏至急急的回道,生怕皇帝不相信,说着说着泪便流了下来。
“启禀皇上,那日夏至确实因为身体不适才会那么早便睡下的,连主子的晚膳都是奴才预备的,主子还夸奖了奴才的手艺呢。”小福说着想起了当日夕颜的样子,再想到如今她生死未卜,不禁红了眼眶。
慕恺辰重重的哼了声,“无缘无故头疼,睡觉错过了主子起程的时辰,你这奴才当的也太省心了。”
夏至想了下,小心的说道:“回皇上,奴婢从未曾因为睡过头而耽误任何事,那日的事实在蹊跷,奴婢喝过一碗汤后便觉得头痛难忍,实在熬不住才会早早歇息的。”
“汤?什么汤?”慕恺辰听到她的话,抬起了头。
“是原本给主子喝的汤,因为主子没胃口,又不想浪费,所以赏给奴婢喝了。”
听到夏至的话,一边的丽良媛突然说道:“说起汤,嫔妾想起来了,那日嫔妾也喝了那样一碗汤,之后便觉得头痛不止,昏昏欲睡,也是一觉睡到第二日傍晚,怎么叫都不醒。”
听到她的话,慕恺辰皱了眉,这分明是被人下了药,“那汤是哪里来的?”
丽良媛嗫嚅着不肯说,慕恺辰转向地上跪着的夏至,“你说。”
夏至平缓的语调清楚的说:“回皇上,那汤是荣妃娘娘送来的。”
“荣妃?”慕恺辰捏紧了拳头,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向着夏至说:“你们先退下吧。”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出去。
丽良媛追了出来,“皇上,荣妃娘娘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定是误会。”
慕恺辰拍拍丽良媛的肩头,“爱妃记得添衣,快要变天了。”说罢转身离去。
丽良媛抬头望了望天,刚刚还朝阳万丈的天,突然间变了天色,厚厚的乌云压过来,阴沉沉像要下雨的样子,无奈的叹口气,退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