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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召
作者:Jassica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一章 重生 第二章 适应 第三章 相遇 第四章 冲动
第五章 袁莲 第六章 舒怀 第七章 营救 第八章 逃脱
第九章 拔箭 第十章 离开 第十一章 急报 第十二章 再遇
第十三章 欧阳 第十四章 思召 第十五章 白甫 第十六章 相处
第十七章 木牌 第十八章 真言 第十九章 惊险 第二十章 阵中
第二十一章 出路 第二十二章 杀人 第二十三章 金瞳 第二十四章 安慰
第二十五章 比试 第二十六章 玄虚 第二十七章 狼群 第二十八章 伤重
第二十九章 认主 第三十章 跟随 第三十一章 将随 第三十二章 现身
第三十三章 旧部 第三十四章 商讨 第三十五章 撤职 第三十六章 进攻
第三十七章 易装 第三十八章 若然 第三十九章 公孙 第四十章 袁杰
第四十一章 偷袭 第四十二章 败退 第四十三章 质问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四十四章 诏书 第四十五章 计策 第四十六章 契约 第四十七章 擂台
第四十八章 战胜 第四十九章 信任 第五十章 真假 第五十一章 以为
第五十二章 金蝉 第五十三章 矛盾 第五十四章 离营 第五十五章 西城
第五十六章 晚宴 第五十七章 侍寝 第五十八章 亲吻 第五十九章 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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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割爱 T 第六十一章 剑鞘 T 第六十二章 中毒 T 第六十三章 藏身 T
第六十四章 解毒 T 第六十五章 同门 T 第六十六章 宣王 T 第六十七章 豫王爷 T
第六十八章 苦衷 T 第六十九章 易主 T 第七十章 误导 T 第七十一章 刺客 T
第七十二章 借道 T 第七十三章 突袭 T 第七十四章 激战 T 第七十五章 归营 T
第七十六章 痛哭 T 第七十七章 密诏 T 第七十八章 劫粮 T 第七十九章 惊雷 T
第八十章 嘉县(一) T 第八十一章 嘉县(二) T 第八十二章 嘉县(三) T 第八十三章 嘉县(四) T
第八十四章 程堇 T 第八十五章 重逢(一) T 第八十六章 重逢(二) T 卷三 无情不似多情苦 第八十七章 沉睡 T
卷三 第八十八章 总管 T 卷三 第八十九章 惊醒 T 卷三 第九十章 会面 T 卷三 第九十一章 探望 T
卷三 第九十二章 变天 T 卷三 第九十三章 公主(一) T 卷三 第九十四章 公主(二) T 卷三 第九十五章 下药(一) T
卷三 第九十六章 下药(二) T 卷三 第九十七章 醉梦 T 卷三 第九十八章 衰弱 T 卷三 第九十九章 尝试 T
卷三 第一百章 共鸣(一) T 卷三 第一百零一章 共鸣(二) T 卷三 第一百零二章 面圣(一) T 卷三 第一百零三章 面圣(二) T
卷三 第一百零四章 转变 T 卷三 第一百零五章 免罪 T 卷三 第一百零六章 赏赐 T 卷三 第一百零七章 冷地 T
卷三 第一百零八章 高烧 T 卷三 第一百零九章 探望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章 痊愈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入庙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迷梦(一)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迷梦(二)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离宫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五章 勾结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决然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七章 霜儿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八章 露馅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苦涩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章 起疑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一章 毒草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二章 医治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三章 投毒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暴动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五章 肖唯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忏悔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七章 破城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幽亡 T 卷四 天涯携手君莫忘 第一百二十九章 设宴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章 逸门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一章 觐见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二章 献计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三章 葵水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情愫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五章 幽乱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六章 紧靠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寿宴(一)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寿宴(二)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寿宴(三)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章 探究(一)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探究(二)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二章 资格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妃疯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四章 郁结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狄王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诱饵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安王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八章 颠鸾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逝去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章 选择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出宫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二章 缠心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发兵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四章 暗涌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五章 萧威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六章 换血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哥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八章 挟持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九章 围攻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章 部署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一章 对决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二章 胜负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制止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四章 伤怀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自问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六章 倾谈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七章 释怀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八章 温存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九章 瘟疫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章 出逃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一章 遗令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二章 遮掩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三章 药方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四章 终章 T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一章 重生
    红莲之火,燃尽一切……

  山下,出生之地,充满回忆之处,转眼间葬送在一片火海中。

  阵阵呼喊,痛哭,惨叫,声声刺耳。

  心,如同被一刀一刀凌迟,刃不见血,却痛彻心扉。

  她,什么都做不了,目睹着不远处的人间地狱,只能任由泪水滑落脸颊,望着这一切,彷徨而无助,痛心而哀伤。

  凌乱的发丝在风中狂舞,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着,她用力拭去眼前的迷蒙,深深地看着,将这一幕刻在心间……

  “小姐……”身后的妇人低声唤着,神色忧心。

  她闭上眼,复又张开,转身看向妇人。

  “兰姨,我们走罢。”

  利落上马,两人策马狂奔。

  冷风刺痛着她的双眸,只穿着单衣,风从袖口中窜入,引来身子微微发抖。她直直地望着前方,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鞭笞着身下的马,让其跑得更快。

  爹爹,斐然哥哥,祈求上苍,让你们平安!

  她心中一遍一遍地祈祷着,在夜幕的掩饰下,毫不迟疑地离开生她育她的地方……

  营地外,一片狼籍,空气中充斥着血腥。

  数百名士兵跪倒在一座简易的营帐外,低声啜泣,痛不欲生。

  她心下一惊,疾步上前。

  “明叔,哥哥在哪里,爹呢?”

  揪着营帐前黯然神伤,爹出生入死的副将霍明,她的手止不住地抖着,急切地问道。

  明叔掀起幕帘,与她走了进去。

  “斐然哥哥……”

  如血的红袍,满身的伤口,熟悉的面容,恬静安详,那双乌黑温柔的眼眸,安静地紧闭着。她跌跌撞撞地上前,握住他已然冰凉的掌心。

  垂首,擦去他唇边的渐黑的鲜血,哽咽道。“爹呢?”

  “元帅欲带兵突围,负伤力战,最后不敌堕崖身亡……明叔护着少主回营,不想少主伤重,回营不久之后……若盈小姐,请节哀顺便……”

  若盈望向明叔,才发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一刀甚至划开左臂,深可见骨。在她印象中硬铮铮的汉子,眼角竟有一丝泪痕。

  她轻叹了一声,“死者已矣,生者虽痛,却仍虽偷生。明叔,你该保重自己的。在盈儿心里,除了兰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小姐,”眼神一整,霍明毅然撕开衣衫,单手熟练地包扎起来。

  “袁家军还剩下几人?”她站起身,担忧地问道。

  “加上伤兵不足两万。”霍明眉头一皱,神情凝重。

  她一怔,父帅十万大军竟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天要亡我幽国么。

  “没有向临近州县的太守要求增援?”

  “有,”霍明咬牙切齿,“但他们闭门不见信使,一群贪生怕死之辈,担心祸及池鱼,见死不救!”

  “霍将军,”又一将士跑至,沉声报告。“我军听闻元帅与少主殉国,众多兄弟只求战死,追随元帅与少主而去!”

  她低头沉思片刻,深深地看着斐然哥哥祥和的容颜,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拾起兄长身侧落下的面具,轻抚上面恐怖狰狞的图腾,戴在面上,遮住了半脸。

  “小姐,你……”霍明诧异地瞪大双眼,“小姐,不可!”

  “让兰姨进来,明叔,我别无选择了。”

  霍明不忍地叹息着,顺从地离开营帐。

  兰姨走进营帐,一见若盈脸上的面具,便知其意。擦干泪痕,卸下若盈身上的素衣女装,用长布条裹紧其胸,为其披上血红的战袍。

  与斐然少爷八分相似的容貌,换上红衣后,更是丝毫不差。若盈小姐虽从小喜爱舞刀弄剑,但如今孤身闯入战场,提剑杀敌……身为他们两兄妹的乳娘,夫人难产,失血过多死后,她一直视两人为亲生。现在,失去了斐然少爷,心如刀割,她不能再承受失去若盈小姐了……

  “小姐,”兰姨紧握着若盈的手,却见她微微颤抖着,扯出一抹苦笑。

  “兰姨,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爹落崖,生死不明,斐然哥哥战死,袁家村被烧成灰烬,若盈一时间什么都没有了。”抬手抚上脸颊的面具,“我终于明白哥哥为何每次出战都戴着面具,即使恐惧到极点,也不容敌人察觉到一丝一毫!”

  手握哥哥的佩剑,轻轻挣开兰姨温暖的怀抱,若盈缓步走出营帐。

  明叔手牵一匹黑马,立在营帐几步外。

  “这是……‘御影’?”斐然哥哥的坐骑,性格暴烈,却具灵性,除了哥哥,见人连踢带咬,无法靠近。如若她不能骑着“御影”到前方,根本没人相信她就是袁斐然!

  缓缓从它左侧走近,手慢慢抚上“御影”的鬃毛,边轻抚边靠近它。

  “御影……”才刚唤了一声,原本温顺的“御影”立刻暴跳如雷,它发现了,她的声音与斐然不一样。

  若盈搂住马头,在它耳边低声轻唤着。

  “御影,御影……斐然哥哥去了,他不在了。”御影停止了挣扎,琥珀般的双眸定定地望着若盈。“哥哥拼尽性命要守护的,我想代替他,完成他的心愿。御影,请你和我一起努力好吗?御影……”

  摘下面具,若盈的泪止不住滑下。晶莹的泪珠落进御影的眸里,似是明白主人已逝,垂下头,舔舐着若盈脸上的泪光,仰头长长的悲鸣一声。

  身后突然火光一片,若盈吃惊地回头,见霍明手中的火把,与在火舌中逐渐被吞噬的营帐,惊呼道。“斐然哥哥!斐然哥哥!”

  霍明一把拽住若盈,伤痛溢满双眸。“从此以后,你就是斐然少爷,世间再无袁若盈。他的尸首若被人发现,会对你不利,甚至会受到非人的对待……让他安安静静地去吧……”

  跪在地上,她朝营帐张望,亲眼看着从出生起,便在一起的同胞哥哥,在烈火中消逝。

  这一日,若盈觉得,她似乎留尽了十四年来的泪。

  慈祥的父亲,温柔的孪生哥哥,院里最爱的槐树,以前庭院中,娘亲生前最爱的桔梗花……最后,还有她“袁若盈”的名字,以及她身为女子的一切,随着大火的燃起,终将埋葬……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纵身跃上“御影”,她扬声喊道。

  “从今开始,我是袁斐然,我孪生妹妹袁若盈已经死去!”举起佩剑,她戴上面具。“起来!我袁家军的男儿顶天立地,都站起来,跟随我杀出去,将临国的大军赶出我幽国国土!”

  “少主——”

  “我们誓死跟随少主——”

  爹,斐然哥哥,请保佑若盈!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章 适应
    “嗯……啊……皇上……”女子娇声呻吟着,伴随着低低的喘息声,帐内一片旖旎。帐外的两护卫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严守主营帐前。

  莫恬尴尬地在帐外来回踱步,着急地搓着掌心。刚从前线赶回,一身血迹都来不及清洗,便首先来向皇上汇报,可是帐内……再者,护卫也无意通传。

  忽闻帐内低沉的声线响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是莫恬么,进来!”

  一护卫闻言,抬手掀起幕帘,莫恬抬步走入,单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拜见吾皇。”

  “起。”

  “谢吾皇。”莫恬起身,微微抬起头,只见眼前之人随意披着一件黑色外袍,袖边绣着金色龙纹。衣领敞开,白玉般的肌肤,精壮的腰身若隐若现。

  他忙侧开视线,却瞥见内室床榻上娇艳的女子胴体,只好低头望着脚尖。

  “情况如何?”修长的手指端起清茶,轻啜一口后,淡淡问道。

  “皇上,幽国元帅袁穹被逼至悬崖,落崖后下落不明。袁斐然受重伤,被袁穹的副将霍明带百人突围救走。袁家军群龙无首,垂死挣扎,眼见就要胜利,那个快死的袁斐然竟然领兵杀了回来。袁家军士气大增,我军措手不及,只好暂时退兵……”

  莫恬被那人的目光一扫,立即止了声,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哦?朕记得,莫恬将军从军已有十年了?”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莫恬身形一颤,暗暗心惊。

  “是的,皇上,莫恬在沙场驰骋刚好十年了。”

  “炎,拖出去,砍了!”手肘优雅的支着脸侧,轻描淡写地说道,眼底未激起一丝波澜。

  一抹黑影瞬间跃至莫恬身前,莫恬认出此人是皇上身边的暗卫之首,名“炎”,不离皇上左右,慌忙挣扎道。

  “皇上,末将怀疑那袁斐然根本就是假的……袁家村的族人在末将手上,请求皇上再给一次机会。莫恬定会手刃那人,消灭袁家军,铲除吾皇进军幽国的绊脚石!皇上!皇上!”

  “族人?”临国君王皇甫酃轻笑一声,挥手让炎放下莫恬。

  莫恬松了口气,跪倒在地上。

  “朕不留无用之人,看在你十年的忠诚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茶杯,皇甫酃漠然开口道。

  “谢皇上,莫恬叩谢皇上!”莫恬急忙磕头谢恩,缓缓退出营帐。

  “炎,你怎么看?”

  炎垂首恭谨地回答道,“那袁斐然中了一刀,正中心口,该是没有活路。然,他终日戴着面具,纵使是替身,也无从分辨。如今出现的,是真是假,难以区别。”

  “炎,是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袁家军等同于袁穹的亲兵,这也是幽国皇帝最为忌惮之处。”托着腮,皇甫酃似笑非笑。

  “主子,袁军曾向周边的州县请求援兵,均被拒绝。那些太守怎会如此胆大妄为,必定有人在背后授意。”

  皇甫酃微微颔首,唇角挑起。

  炎蹙着眉,疑惑道。“主子,莫恬率领十五万大军,幽国主帅袁穹堕崖,其子袁斐然重伤的情况下,仍不能一举铲除袁家军。主子为何还让莫恬领军?”

  “炎,莫恬无足轻重……朕倒是很期待袁斐然的表现。”

  “主子,莫恬为莫宰相长子,这是卖个面子给莫宰相?还是让他来试探一下那袁斐然?”炎歪着头,猜测道。

  墨眸一闪,皇甫酃笑而不答。

  “皇上,”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爬上他的胸前,似有似无地挑逗着。薄纱披身,隐约的娇躯散发着浅淡的芬香。女子痴迷地望着身侧俊美的君王,娇羞地半垂着脸,露出颈部优美的曲线。

  听闻皇上喜爱女子袒露的脖颈,她毫不犹豫地侧头,显出最美好的一面。如今虽仍是奴身,但皇上这几天日日召她侍寝,怕是对她有些喜爱的。只要能随他回宫,就算是最末的侍妾,都比其他侍奴高贵的多。

  思及此处,她不由贴近些许,小手在皇甫酃的身上四处点火。

  皇甫酃低笑,一手搂紧怀中的美人,大掌毫不怜惜地用力**着女子的酥胸。女子吃痛地低呼一声,嗔怒地向他抛了个媚眼,身子则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女子着魔般地仰头,就要吻上那唇形姣好的薄唇……

  “啊!”一股力将女子甩开,她跌坐在地上,诧异地见刚刚仍和颜悦色的帝王脸色一沉。

  女子忽然神色惊恐,瞅着皇甫酃的眼眸尖叫起来。“魔……”

  叫声嘎然而止,寒光一闪,女子颈侧一条突兀的血痕,颓然倒下,双目仍恐惧地睁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炎,把她扔出去。”厌恶地扫了地上一眼,皇甫酃不悦地说道。

  帐外两人立刻将女子的尸首抬出,交与不远处的侍从,转身快速地清扫好地面的血迹,重新回到岗位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两名侍从将女奴的尸体搬至营地外,丢下事先挖好的深坑里。坑里阵阵腐烂的气味传来,白骨与残肢凌乱,侍从恶心地往后一缩,抬脚离开。

  “你说这是第几个女奴了,看起来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皇上不要了,赏给我们这些下人也好,杀了贼可惜的……”一侍从不由抱怨道,另一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巴。

  “嘘!你不要命了,竟敢在背后妄议皇上。天威难测,你打听那么多干嘛,赶紧回去!”

  那侍从被这一吼,乖乖地把嘴巴闭紧了,还不住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听了去。

  “你这色鬼,要不我们今晚去红帐乐乐,听说最近来了不少不错的货色……”另一侍从见他畏缩的模样,不由“哈哈”笑道,而后神秘地低语。

  “不是说那莫将军带回来的……人质……不能碰……”

  “……不弄死就行……走……”

  两人渐渐远去,交头接耳,不时调笑着,只余断断续续的话语……

  “扎营,受伤严重的移去后方,仍有战力的居前方。明叔,你觉得这安排妥当么?”若盈浑身是血,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一处坐下,终于放下了一直紧握的剑。

  “可以,只是药物和粮草几乎耗尽,怕是坚持不了几日。”霍明皱眉说道,拿出火折子就要燃起火堆。

  若盈挥手阻止了他,“明叔,天已黑,点燃火堆会将我军的位置暴露的。”

  “可是夜露深重,你的身子……”

  “无妨,”若盈脸色略为苍白,低声打断霍明的话,喘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去方便一下,不要让任何人跟来。”

  拾起剑,若盈走向林中,确定没人能发现此处,俯身呕吐起来。

  “呜……”

  直吐得七荤八素,虚软的身子倚着树干,若盈无声地哭泣起来。

  戴上面具,执着剑,她就是袁斐然。纵使她心底有多么恐惧,刺穿人身的声音,马下敌人死前惊恐的神色,死不瞑目的双眸,绝望,眷恋,愤恨……

  他们谁不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子,远方还有一直等着他们回家的人。她又何尝不想结束这场无谓的杀戮,何尝忍心扼杀他们在乱世中求生的奢求。

  就因为起初一瞬间的怔仲,让对方有机可趁,一名侍卫飞身挡在她身前,长矛从他胸口穿过。殷红的鲜血喷洒出来,溅了她一身,烫疼了她的心,刺痛了她的双眸。

  “杀!”握紧长剑,她策马向前,箭般冲入敌军中,不顾一切地砍杀起来。

  霍明紧跟其后,与另两名侍卫护在她周围,挡住不断涌近的临国士兵。

  她,杀红了双眼。直到临国军鼓响起,大军后退之时,甚至欲孤身深入。

  霍明用力抓住已然失控的若盈,在她耳边大喊起来。

  “少主!少爷!袁斐然!”

  袁斐然,她一愣,回过神来。对,她是斐然哥哥,是袁家军最后的希望,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她,再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深深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后,她侧身调转马头。

  “明叔,各位,我们回去罢。”

  霍明这才松了口气,手势一起,大军缓缓退回。

  “明叔,我是不是很没用?”接过霍明递给她的干粮,若盈沮丧地问道。

  “不,你给我想象中好太多了。”望着她满是血迹的红袍战衣,霍明笑得欣慰。“若是其他人,早已在敌前吓软了腿,痛哭流涕。”

  她扯起抹苦笑,“明叔,我有害怕,也大哭过……”

  “若盈,”轻抚她的额角,霍明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如果没有你,兄弟们可能早已葬身此地了。别太苛求自己,你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十四岁,明叔已经随父帅上战场了吧?”若盈调皮地眨眨眼,打断道。

  “是啊,”霍明不由感慨,“不知不觉就过了十六年了。”低头看向若盈,喃喃自语,“元帅本来只想让你及笄后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过着平凡的日子,谁知……”

  霍明叹息着,“果真天意弄人啊!”

  “明叔,”若盈绞着手指,低声说道。“我只是个小女子,没有爹和哥哥保卫国土的抱负。我站在此处,只是因为想保住爹的心血,他的袁家军,还有保护我最亲的人。幽国的存亡,我其实并不在意。”

  “我明白,我明白的……”霍明仰起头,望着无垠的夜空,满眼无奈。“当日信使被拒,我心淡了,也冷了……”

  “明叔……”若盈低低唤着,第一次在霍明刚毅的脸上看到沮丧与失望的神情,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

  “按你所想的去做吧,明叔会代替你父帅照顾你的。”慈爱地看着若盈,霍明笑道。

  若盈漾起浅淡的笑意……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章 相遇
    临国大军营地里。

  “舅舅,你先歇一会,剩下的原儿收拾就好。”夜色下,一个灰头黑脸的少年扶着身旁不断咳嗽的老兵,劝道。

  “咳,咳。不碍事的,原儿,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去吧。这是老毛病了,别担心。”老兵马二看着眼前的少年,慈爱地笑着。

  “舅舅,你收留了原儿,现在让原儿干点活报答你还不成么。还是觉得原儿太没用,连这点活计都干不好?”少年耷拉着脑袋,委屈地说着。

  “傻孩子……”马二叹道,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慢慢走回不远处的小营帐中。“原儿,收拾好也早些睡吧。”

  名为原儿的少年应了一声,利索地把大锅搬到河边刷洗了一番,把剩下的野菜裹起来放好。柴里还有零星的火花,少年用脚拨弄了一会,待火熄灭了,才一屁股坐下来。

  夜风清凉,少年抱腿而坐,神情有些沮丧。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悄悄潜入敌军中的袁若盈!

  “明叔,我要去救出袁家村里的族人!”那晚,若盈坚定地说道。

  “你要如何救?袁家军现在只有一万人,临国的士兵是我们的几倍。虽说近几日,一直对它虎视眈眈的慕国对临国发起了攻势,他们自顾不暇,只是派了莫恬来犯,可是……”

  “莫恬也受了重创,这几日该是不会再来进攻。我们必须趁此机会,去营救。我担心,族人在莫恬手上一日,他们受到的屈辱越多!”若盈咬着唇,担忧地道。

  “你要怎么做?”半晌,明叔叹了一声,问道。

  “派人混进去,毕竟现在我们连族人被关在何处都不清楚。只是,混进去的身份和理由……”

  “有了,少主。”明叔突然想起一事,打断了若盈的话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月,少爷曾救了路上病倒的一人。他正打算去临国,投奔参军多年的舅舅,这是他娘亲临死前留给他的信。”

  哥哥救的人?

  若盈接过纸片,问道。“那人在哪?”

  “病死了,撑了半月就死了。少主将他葬在能望见幽国的山头,让他可以日日夜夜回望到他的家乡。”

  若盈点点头,又问道。“那人的身形、外貌如何?”

  霍明回想了一下,“个子小,吃得不好所以很瘦,年纪与少主相当,样貌白净清秀。看起来家境应该不错,细皮嫩肉的,读过书,也识字……大概是这样。”

  若盈笑了,“和我相似吗?”

  霍明打量了一下,正要点头,忽然明白若盈的意思,断然拒绝。

  “不行,太危险了。”

  “明叔,如今我们的人多多少少身上都有伤,只有我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算的上细皮嫩肉了。一个逃难的少年,身上怎会有新旧刀伤箭伤,太可疑了。何况,袁家军的将士个个虎背熊腰,高大威猛,不可能装扮成矮瘦的少年混进去。”

  霍明一时语塞,蹙着眉,仍不愿让步。

  “明叔,我的剑术与哥哥相比,怎样?”托着下巴,若盈噙着笑意问道。

  “不相上下,你动作灵巧,剑法简洁迅速,甚至还要占一分优势。”

  说完,霍明也明了若盈的苦心。虽然担忧,但如母鸡般急于将她纳在他羽翼的保护下,其实没有必要。

  他既然已经承认若盈少主的身份,就该对她更有信心。

  思及此,霍明只能妥协。

  “我让十人在临国营地外的树林里隐匿,有什么事情,你立刻与他们联系。”

  若盈皱眉,“十人太多了,两人就足够。你让他们在营外的小树林待命,我先去探路,找出族人的所在。然后他们去点燃粮草的营帐,火光一起,你就派人趁乱救出族人。如何?”

  “好,你一切小心!”霍明满眼担忧。“十日之内,如果你还没回来,即使硬闯,我们也会带你回来!”

  十日,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那天她拿着信到临国军营,顶着林原的身份来投靠。本以为要一番艰难才能混进敌营,没想到第一个遇到的侍卫便是马二的战友,他热情地把若盈拉入营中。

  见到马二,若盈想了千万个借口,掩饰林原以前的事情。可是,马二噙着泪,拥着她,二话没说就让她留下了。

  想起对她关怀备至的“舅舅”马二,若盈心里涌起愧疚。他把自己当作亲人,她却只是冒充林原的身份混入敌营。待她救出族人离开后,营中的“林原”突然消失,会不会拖累到马二呢?

  马二原本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廷尉,可惜一次出战伤了肺,落下了咳嗽的毛病,却不愿离开战场。不少人曾被他救下,战友怜他,便让他当了个轻松的火头兵。相应的,对马二的侄儿林原,也是时不时照顾一番。担担抬抬的粗活都不让经手,只是餐后帮忙收拾一下,偶尔拣柴生火什么的。

  若盈面对这些热情友好的临国士兵,心里很复杂。

  按理说,爹和哥哥是死在他们的手中,她应该恨这些临国的士兵们。

  可是,袁家军也杀了不少临国人,他们的父兄或许也是死在爹和斐然哥哥的手里,让家里的妻儿失去丈夫和父亲……

  若盈烦躁地甩了甩头,营帐内隐约响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里更觉沉闷,站起身,缓缓往河边走去。

  “盈儿,在战场上,根本没有对错。”还记得,斐然哥哥当时笑得苦涩,“临国几次犯我幽国国境,错了吗?幽国也曾出兵侵占邻国,就没错吗?临国杀了成千上万的幽国将士,难道幽国就不曾让临国边境血流成河?”

  阳光下,红色的战袍鲜艳夺目,却似是流淌着无声的哀伤。

  “盈儿,我讨厌上战场,厌恶手上沾满鲜血。却不得不挥剑杀敌,只因,我想保护你,保护兰姨,保护我们的袁家村……”

  “哥哥……”

  若盈犹记得那日,斐然哥哥的音容笑貌仿佛仍旧在眼前。他每次出战前依依不舍的眼神,那血色的战袍,以及手染血腥而无尽的自责。

  温柔的哥哥,善良的哥哥,同时出生,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的哥哥,总是牵着她的手,安慰总是哭喊要娘亲的她,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心,仿佛被撕裂开来,疼痛得把一直隐忍的泪逼了出来,无声地滑落。

  斐然哥哥,若盈会代替你,保护兰姨,保护袁家村的族人……

  从小,当若盈不开心的时候,总爱寻个无人角落,好好大哭一场。

  第一次来河边洗刷,便爱上此处月下的夜景。波光粼粼中,淡淡的月华,朦胧飘渺,远处的灵山秀水,静谧悠远。此时此景,轻柔地安抚着她,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走近河边,竟发现一人早已立在那处。

  硕长的身影,宽大的黑袍,如墨的长发随风飘扬。

  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他回首,似是被惊扰而不满地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悦。幽邃的双眸望向若盈,微微眯起。

  若盈这才惊觉脸上的泪珠,忙伸手胡乱地擦拭了几下,袖子霎时变得灰黑。担心有人认出她的容貌,毕竟她与斐然哥哥十分神似,故若盈每日清早都用灰抹脸,稍微遮掩一下。

  瞥见她脏乱的衣袖,他眸底闪过一丝厌恶,甩袖就要离开。

  忽然,林中闪出五名蒙面人,杀气扑面而来。

  若盈一惊,扫了一眼知道不是明叔派来的人,连忙躲进树影里,静观其变。

  五人一言不发,执剑跃向黑袍男子。

  寒光一闪,一青衣人现身,一招挡下了五人的攻势。

  五人一退,相视点头,三人立刻围住青衣人,两人掠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墨袍男子!

  若盈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无一物才想起,来之前已把哥哥的佩剑取下。那青衣人被两蒙面人缠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面人扑向状似手无寸铁的黑袍男子!

  尚未看清黑袍男子的动作,两名蒙面人的头颅已飞离,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与躯体分离。一侧的青衣人也解决了,默然地扫向地上的三名蒙面人,神情冷漠。

  黑袍男子掏出丝帕,擦拭完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软剑,随手把丝帕弃于蒙面人的尸首上,望向他们的眼神如同审视蝼蚁般,不屑一顾。

  “你还要躲到何时?”

  若盈这才慢吞吞地从树后挪了出来,避开地上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走近黑袍男子。

  抬首看向黑袍男子,倨傲的眼神,淡漠的神色,如黑夜般的墨眸……

  “咦?”若盈疑惑地揉了揉眼,“你的眸色……”

  子夜般的黑眸,闪耀着淡淡的金色,让人移不开视线……

  “金色……好漂亮……”若盈由衷地称赞道,从没想到有人的眼眸会有比朝阳更绚丽的色彩。

  黑袍男子明显一愣,唇角勾起。

  “……你是第一个说它漂亮的人。”

  “嗯,为什么?”

  黑袍男子垂眸笑道,“你不知道吗?在临国,金瞳是妖孽的证据,是魔鬼的化身……”

  “胡说八道!”若盈忿然打断道。

  “我出生之时,娘亲难产而死;第二年,临国大旱,病死饿死之人不计其数;七岁时,父亲暴毙……这样的我,你不觉得是妖孽吗?”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若盈低下头,“我娘亲也是难产去世的,爹说,娘亲很爱我们,所以才会拼尽性命生下我们……天灾人祸,怎能都算到你头上。那为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时,不说是你的功劳?”

  沉默了片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眸底点点金光闪耀,流光溢彩。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不经意瞥向若盈身后蓄势待发的炎,如若刚才她的回答和其他人一样,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小家伙?

  若盈瞪了他一眼,“什么小家伙,我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

  他眉一挑,看着眼前身高只到他肩膀,肥大的军服空荡荡,异常瘦小的若盈。

  “……我以为,你只有十二岁……”

  若盈怒了,剐了他一眼,转身跑开。

  “小家伙,明晚我在这里等你!”

  若盈脚步一顿,“我才不要再来!”

  待她的身影远去,炎恭敬地问道。“那些蒙面人的幕后指使之人?”

  他嗤笑一声,“果然,他们开始按耐不住了呢……”

  “主子,明日让那人去主营侍候吗?”

  “不必,”皇甫酃星眸微阖。如果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刚才那张不服气的脸,清澈明亮的眼眸再也见不到了罢……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四章 冲动
    若盈愤愤不平地往回走,竟然说她才十二岁。低头看了看瘦小平板的胸部,她叹了一口气,钻进火头兵的营帐内。

  “咳,咳,咳……”抬头便见马二蜷曲着身子,剧烈咳嗽着。若盈几步上前,轻抚着他的后背。马二喘息了一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原儿,怎么弄得这么晚才回来?”他坐起身,脸上仍带着病态的潮红,望向若盈问道。

  “今晚月色不错,原儿贪看了一会。舅舅,明日原儿去河边看看有没些草药,你的咳嗽是愈来愈厉害了。”若盈想起以前娘亲留下的手札,里面有关于不少中草药的详细药用和方子,对马二的病兴许会有些帮助。

  “不用了,原儿。舅舅这是老毛病,军医看了也没法子,就别操心了。”没有问若盈为何懂得草药,马二轻声安抚道。“舅舅这身子,我自己明白,活得一天便是一天。现在有原儿陪着,舅舅也没什么遗憾了。”

  “舅舅……”若盈眼眶一红,这几日相处,她已经将马二当作亲人般对待。他这样关心她,让若盈心里的愧疚更加沉甸甸地压着。

  “夜了,去睡吧。”不待若盈回应,马二翻身躺下。

  若盈见此,也睡下,躺在他身边。

  不久,身侧响起缓慢绵长的呼吸声。若盈睁大双眼望着营帐顶,了无睡意。三日了,她假借送饭和迷路,到处转悠。士兵因为她是马二的侄子,都没多拦她。

  但是几日下来,她既找不到临国粮草所在,更寻不到袁家村里被抓的族人。

  临国几十万大军,粮草无数,定会分开几处放置。谁知她竟然连一处都碰不着,实在离奇。她不敢冒然试探,也不忍伤了马二的心,更怕连累马二。只好连续三日,利用余暇的时间,将营地四处几乎转了个遍,最后丧气地一无所获。

  莫恬究竟把她的族人藏匿在何处了呢?

  若盈思及十日之限,不由心急如焚。烦躁地翻了个身,枕着硬梆梆的地面,脑海里想起那个黑袍男子,绚丽的金眸,倨傲的俊颜。

  那人衣着不凡,怕是临国的高官吧……但身手不错,几下就解决刺客,应该不是文官。可是精瘦的模样又不象平常看到的,虎背熊腰,粗俗的武官……

  若盈想着想着,抱着薄被,沉沉入了梦乡。

  “原儿,今晚大哥带你去个好去处,赶紧收拾了跟咱们去。”

  这晚,若盈正把刷干净的锅放好,同是火头兵的小丁朝她挤眉弄眼地低声说道。

  小丁今年才十六,却比若盈高大许多。平时对她很好,粗活什么的都抢着做,黝黑憨厚的脸总是带着笑意。待人热情,尤其照顾比他小两岁却很瘦弱的若盈。

  “去哪?”把柴火熄灭,若盈擦擦手,漫不经心地问道。她还打算晚上再去剩下的几处看看,寻思着用什么理由打发小丁。

  见若盈已经收拾妥当,小丁二话没说,拽起她就往前走。若盈挣扎了几下,无奈在粗壮的小丁惊人的蛮力下,只能乖乖地任由他拉扯着。

  “丁大哥,我们究竟去哪?”不远处几个小伙子见小丁来了,笑呵呵地上前,一伙人往偏僻的营地走。

  “去了你就知道了,”小丁眨了眨眼,神秘兮兮的。

  旁边一人不禁调笑道,“小丁,林原才十四,未免早了些。看他瘦小的模样,待会没几下,他就得让人抬回去了,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小丁也大笑道,“你们十四的时候,早就把那些个人都摸了个透,还敢笑话原儿年纪小呀。”

  众人听罢,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若盈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脚步不停,随着他们来到十几个灰色的营帐前。隐约传来男子的咒骂声,女子的哭喊与求饶声。若盈心一冷,立刻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转身就想要离开。

  小丁一把扯住若盈,“原儿,你也不小了,该去见识一下。反正都来了,进去瞧瞧,大伙一起乐乐吧。”

  “不……不用了,丁大哥。我要帮舅舅再摘点草药,你们自己去罢。”若盈使劲甩开小丁紧抓的手,手足无措地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拒绝道。其实今日一大早她就去河边干燥的地方寻了些药草给马二煎服了,营帐里还剩下不少。

  “摘草药?这天都黑了,你怎么看得清楚,明天我帮你一起摘。”小丁满口答应着,硬是把若盈拖进一顶红帐之中。

  一阵浓郁的香粉味和萎靡的气息涌来,若盈连打了几个喷嚏,才捂着鼻子观察四周。数十个女子全身赤裸,缩在角落。进去的士兵扫视一下,揪出喜欢的,拖到一边便压在身上。有的女孩同时被几人看中,那几人也不争,把人扯到一角,就轮流施暴。

  那些女子眼里没有惊恐,只有空洞与茫然,绝望与无助,毫不挣扎地接受非人的对待。若盈只觉一阵恶心,冲了出去,干呕起来。

  小丁担心地拍着若盈的后背,殊不知他自认为温柔的力度,把若盈的肋骨差点拍断,让她不住的咳嗽起来。

  “帐里地方小,他们就那样了……没想到原儿你会受不住。”小丁歉意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拽着若盈就往前跑。“那里虽然小了点,不过里面的人刚来,也比较干净。原儿,我们去那边罢。”

  若盈叫苦不迭,尚未反应过来,就头晕眼花地被小丁拽到红帐后面的小营帐前。

  曾听斐然哥哥提起,红帐里的皆是罪臣子女,或是每年从妓院抽调来的下级妓女,有的甚至是难民因为粮食不足,卖来的女孩。除了袁家军,各国军队都设有红帐。其实红帐并非红色,只是安置这些女奴的营帐,皆统称为“红帐”。进入红帐的女子,终身为奴,但各国士兵不能滥杀里面的人。因此,不少流民逼于无奈,也会把女儿卖入红帐中,起码有份口粮,不至于饿死。

  若盈皱眉,这些小营帐数目不多,颜色与平常的营帐无异,却挨着红帐。灵光一闪,难道……

  不等小丁发话,若盈掀起幕帘跑了进去。

  一个下身赤裸的士兵正压着不断挣扎的女子身上,女子双手被绑,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口里咬着一块破布,不停呜咽着。

  若盈脸色一白,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那是比她还小一岁的如儿!整天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猫一般大大的眼睛,笑时总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得紧。

  现在,她双目无神,满身伤痕,被人无情地**着!

  若盈脑子一热,冲上去使劲推开压在如儿身上的士兵。那士兵跌倒在地上,先是一愣,回神后愤怒的一拳揍在她的左脸上!她呆呆地看着如儿苍白的小脸上流露的绝望,左脸火辣辣地痛,无视接下来的另一拳!

  小丁连忙挡下那士兵的拳头,赔笑道。“这位大哥,小弟不懂事,我帮他赔礼了。”好说歹说了一番,那士兵才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咒骂了一声,继续骑在如儿身上,干那未完之事。

  若盈怒视那人,就要阻止,被小丁拽住,她不禁使劲挣扎着。

  “你干什么?原儿!林原!”小丁着急地摇晃着疯狂的若盈,平时瘦弱温和的她,竟差点将他搁倒,不由得大吃一惊。

  听见小丁的叫唤,若盈一怔,停止了毫无章法的拳脚。

  呈一时之勇又有何用,现在救了如儿,那么其他人呢,那士兵还会找其他的女孩来代替。

  若盈的心渐渐冷静下来,唇角勉强扯起个弧度。“对不住,丁大哥。”

  见她终于恢复,小丁松了口气,突然想到她的失常,会不会是原儿与他娘亲在逃难途中,发生了不好的事?

  思及此,他怜悯地望着若盈,喃喃说道。“既然你不喜,那我们回去罢……我真不该勉强你来这里的……”

  若盈没有注意小丁的低语,专注地望向角落被绑的女子。那一个个都是与她一同长大的伙伴,她定要尽快将她们救出去。

  事不宜迟,明晚就让明叔来救人。粮草一直寻不着,只好算了。

  她们当中需选出一人知晓计划,来帮忙配合,毕竟明叔只能守在营地外的小树林里,不能轻易靠近。

  选谁呢?

  若盈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瞥见那张一如往常的沉静容颜,她眼前一亮。

  “丁大哥,原儿……也可以选一个么?”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喜色。

  “嗯……什么!”小丁应了一声,进而吓了一跳。“原儿,你,那个,刚才怎么回事?”

  “哦,刚才那姑娘长得很象我以前认识的人,原儿一时激动,后来发现认错了。”若盈低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那么激动,我还以为……”小丁笑脸一窒,愣是住了嘴。

  “以为什么?”若盈一惊,难道他看出来了?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原儿,你刚才不是说要选一个,要哪个呢?”小丁慌张地转移话题,心里暗自唾弃自己胡思乱想。

  若盈指了一人,小丁跟守门的侍卫说了一声,就把人给带了出来。那女子身后的几人不住扭动着身体,试图阻止小丁带走她,小丁连扯带拖地把女子弄到营帐外。

  “原儿,后面有个空的小营帐,好在守门的是我兄弟,才借给你用用。你慢慢享受了,大哥我去别的地方转转。”

  把那女子扔进不远处的小营帐,小丁暧昧地看了若盈一眼。

  “这女子烈得很,原儿可要小心啊。”

  不等若盈回应,他笑嘻嘻地离开了。

  若盈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才走入营帐。她欺身压住不断挣扎的女子,贴在她耳边低声唤道。

  “莲姐姐!”

  身下的女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若盈掏出她口中的破布,解开她手上的细绳,顺手擦了擦脸上的灰黑。

  袁莲不可置信地望向若盈。

  “你是……”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五章 袁莲
    身下的女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若盈掏出她口中的破布,解开她手上的细绳,顺手擦了擦脸上的灰黑。

  袁莲不可置信地望向若盈。

  “你是……”

  手指轻轻抚上若盈红肿的左脸,她欣慰地唤道。“若盈……”

  “莲姐姐。”若盈笑了,从以前开始,莲姐姐总能一下子区分她和斐然哥哥。

  “若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临国的兵服?”袁莲皱眉打量着若盈宽大的军袍,“难道……你一个人混进来?”

  若盈点点头。

  “这太胡来了,你一个女孩子,混到临国那些士兵里……斐然怎会让你做如此危险的事?”

  若盈撇开脸,“爹去了,斐然哥哥他也……”

  袁莲叹了口气,双臂紧紧搂住若盈。浅淡的莲香,温暖的怀抱,若盈闭上眼,埋首在她的肩窝里。连日来的焦急、恐惧和哀伤一下爆发出来,害怕哭声引来士兵,她只能低声呜咽着。

  不一会,袁莲肩膀的衣衫湿了大片。她轻柔地拍打着若盈的后背,沉静的双眸盈满了泪光。“我就知道……斐然那么疼你,又怎么会舍得让你上战场……”

  袁莲想起那个喜爱素衣的男子,会在百花盛开的季节,亲手摘她最爱的花,放在她窗前。每次出征,披上殷红的战袍,眼底流露的无奈与不舍。

  那个在阳光下,对她笑得灿烂的男子,就这样,无声地离去了……

  她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温热的泪珠滑落,袁莲阖上眼帘。斐然,我曾答应你,不再夜夜为你担忧而哭泣。但是,现在,就让我最后一次为你流泪罢……

  半晌,若盈擦去眼泪,贴在袁莲耳边,道。

  “莲姐姐,明日,子夜,明叔会来接你们离开。”

  袁莲一惊,低声问道。“可行么?这营帐表面只有四个侍卫,但暗处有一队士兵不定时巡逻。”

  “一般是何时巡逻会经过这里?”

  袁莲沉思片刻,“子夜刚好是两队交班之时,子夜到凌晨这里的防备会加强许多。”

  若盈又问,“莲姐姐,你知道其他的族人在何处?”

  袁莲脸色一黯,“村里的男子反抗,皆被就地斩杀,老人、小孩也……如今只有我们十几个女子被带到红帐了……”

  若盈身子一僵,不可置信。“他们竟然如此残暴,老人、小孩都不放过……我,还是来晚了……”

  “若盈,不必自责,你尽力了……”袁莲伸手理了理若盈乱糟糟的头发,“你本不必涉险来此,袁将军不在,斐然也去了,袁家军全依仗你了。但你还是来了,来救我们。只要我们都活着,怎样都不算晚……”

  若盈用力回抱她,哽咽道。“谢谢你,莲姐姐,还好有你在,你还活着……”

  一声轻响,伴着脚步,传来只字片语。

  “那小个子行不……安静……性子烈……帮忙……”

  若盈身子一僵,慌张地看向仍旧被她压在地上的袁莲。

  袁莲连忙敞开衣襟,抬手弄乱若盈的军服,口里断断续续地低吟着。

  “嗯……嗯……啊……”

  若盈的脸霎时通红,愣住了。

  袁莲手上一用力,把若盈的头压向她的胸前,若盈窘迫地贴着她雪白的肌肤,脸更烫了。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办法,竟然让那烈女贴贴服服。走,我们也去乐乐。”掀开幕帘一角,看见交缠的两人,那侍卫与旁边的人低笑了一声,渐渐走开。

  若盈松了一口气,抬头见袁莲朝她眨眨眼,相视而笑。

  “……我很庆幸,第一次给了我最爱的男人……”

  听见袁莲的低语,若盈吓得瞪大双眼。

  “莲姐姐,你……斐然哥哥……天啊!”

  袁莲脸颊染了一层绯色,原本苍白的脸添了几分妩媚。

  “……就在斐然出征的前一晚,”她回想起那一夜,幸福似乎就在眼前,如今却失之交臂。“若盈,如果有一日,你爱上了一个人,就不要有一丝犹疑。”

  若盈迷惑地看向她。

  “在这乱世中,根本就没有明天。上一刻你眼前的人,或许下一刻便天人相隔。所以,爱上了,便义无反顾地紧紧抓住他,知道吗?”

  “莲姐姐……”若盈担忧地望着她,天人相隔,她又想起哥哥了么……

  “别担心,若盈。我会代替斐然,陪你直到最后一刻的。斐然离开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袁莲无奈地掏出手帕拭去若盈的眼泪,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再哭,就真变兔子了。看,眼睛都红了。”

  若盈接过手帕,随手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扯到左脸的红肿,疼得呲牙咧嘴。

  袁莲心疼地瞅着她,“你这脸肿得厉害,待会用水敷敷。那大个子你也敢惹,虽然说……唉,若盈你太冲动了……”

  “可是,如儿她……”

  “我知道,”袁莲淡淡打断她,“我们没有能力反抗,只能顺从一些,少吃点苦头。”

  若盈默然地垂下头。

  “好了,你该回去了。时间太长,会让人生疑的。”袁莲整理好衣衫,又帮若盈理了理。

  “可是,我走了,待会不是还有人……要不,我今晚一直留下来,莲姐姐……”若盈想到她离开之后,还会有其他临国士兵糟蹋莲姐姐,心里不由揪紧。

  “傻孩子,你不是准备明晚带我们走么,再忍受这一晚又算得了什么。”袁莲温柔地笑道,“他们最多只会在我们这里留半个时辰,你呆得时间太长,会引人注意的,那明晚我们离开会多一分危险,不是么?”

  见若盈不情愿地点头,她抬起双臂。“帮我绑回去。”

  若盈犹豫了一下,顺从地把细绳绑好,将破布塞回袁莲的口中。掀起幕帘,缓缓走了出去。

  “你小子磨蹭得够久的,”营帐前的侍卫粗鲁地把袁莲推了进去,“待会莫将军要来视察,被他发现了,我们都得挨骂。真是的,要不是看在小丁的份上。”

  若盈乖巧地笑着,不住道歉,那侍卫才稍稍消了气。

  “这位大哥,你刚才说的是莫恬莫将军吗?”待那侍卫脸色一缓,她连忙问道。

  “是啊,告诉你,莫将军可是我姨妈的叔父的表弟的侄子,和我可亲着呢。”他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道。

  若盈赶紧附和,“就是,难怪大哥被安排在这美差了。莫将军经常来巡视?”

  “没有,他隔一段时间来,挑一名美貌的女奴服侍皇上。有时两三日来一次,有时八九日。”

  “皇上需要那么多女奴服侍吗?”两三日选一个,那营帐还不挤满了。

  那侍卫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啊,那些女奴伺候的不好,都被……”说到后面他禁了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若盈吓了一跳,身子抖了抖。

  “难道那些女奴就不是人吗,他也太残忍了……”

  侍卫惊恐地捂住若盈的口,悄声叱喝道。

  “不要命了你,竟敢诽谤皇上……刚才我什么都没说,你赶紧走。”使劲推了她一把,让她立刻离开。

  想起莫恬待会就要来,怕他认出,若盈快步走开,偷偷地留了口信给林外的袁家士兵,才慢慢往回走。

  放松下来,脸疼得愈加厉害,拿着莲姐姐的手帕,幽幽的莲香让若盈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猛地回神,已是来到昨晚遇到黑袍男子的河边。

  环视四周,若盈有些失落,这么晚了,果然没在了么。

  立在河边,夜风徐徐,思及明晚就能救出她的族人,多日来的焦虑仿佛被吹散了。望着河里婆娑的月影,顿觉今晚夜色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怡人,唇角不禁扬起。

  “……你来迟了。”

  若盈一惊,手帕应声飘落,转身看见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的一人,依旧是镶边的黑色长袍,华贵高雅。墨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弯腰拾起手帕。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六章 舒怀
    若盈一惊,手帕应声飘落,转身看见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的一人,依旧是镶边的黑色长袍,华贵高雅。墨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弯腰拾起手帕。

  “你去了红帐?”

  “……你怎么知道的?”若盈有些防备地盯着他。

  “这么呛人的香粉味,除了红帐哪里会有。”

  若盈低头一嗅,摸摸鼻子,那香味果真很刺鼻。

  “小家伙,这是你相好的?”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给我!”

  若盈着急地扑向他,几回下来,却都扑了个空。

  皇甫酃一直噙着笑意,身体没有大幅度的动作,每次却轻巧地避开了若盈的双手。忽然,手帕顺着风,在空中翩然起舞,缓缓落在水面上。

  “你!”若盈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就要去捡起越飘越远的手帕。

  腰上一紧,若盈只顾着抢手帕,不知不觉已落入他怀里。若盈鼻息间霎时满是淡淡的檀香,和男子阳刚的气息,慌忙挣扎起来。

  皇甫酃一手搂住她,一指戳了戳若盈的脸颊。

  “痛!”若盈一把拍开他的手指,捂住左脸惊呼一声。

  他低头望着怀里狼狈的若盈,左脸肿得老高,双眼通红,不禁皱起眉头。

  “小家伙,你跟人抢女人,被揍还哭鼻子了?”

  “我才没去抢女人呢……”若盈嘟嚷着,不过是想救人,被误会是抢人了。莲姐姐说得对,她实在是太冲动了,人没救成,反而被揍。

  皇甫酃见若盈嘀咕了一句,便低头沉默,算是默认了。他轻笑了一声,两指托起若盈的下巴。

  “小家伙,想要跟着我么?权力、地位、财富、女人,我都能够给你,如何?”

  零碎的金色光芒在他眼底闪耀,自信的笑容,俾倪众生的眼神,让若盈一时有些怔仲。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皇甫酃剑眉一挑,小家伙的野心看来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我想要的……”若盈半阖着眼眸,喃喃说道。

  小庭院里飘着娘亲最爱的桔梗花的香味,明叔亲手给她做的木剑,如儿跟其他女孩们的欢声笑语,村里男人干活的吆喝声,隔壁断断续续的织布声。严肃的爹温暖的手掌总爱抚摸她的头发,温柔的斐然哥哥总是笑她是爱哭鬼,温婉的莲姐姐总是安静地陪伴她。还有视她和哥哥为亲子的兰姨,煮得一手好菜,每次不等她呼唤,若盈总能寻着饭香回家。以前平静欢乐的日子,不复存在了。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哦?”他歪着头,如瀑的长发垂下几簇,淡雅的清香飘来。“说来听听,有什么是我给不了的。”

  若盈苦笑,“你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你想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死人?”皇甫酃放开若盈,嗤笑一声。“人死了便死了,还要来做什么。”

  若盈退开一步,目光紧锁着比月色还要明亮的金眸,叹道。

  “你有最珍爱的东西吗?”

  皇甫酃蹙着眉,抿唇望向她。

  “如果你有,就会知道,失去了便再也寻不回来了……”

  “即使别人给你一模一样的,也不是你原来最珍爱的那个了……”

  他眼眸一闪,笑道。“……小家伙,有人把你最珍爱的抢走了?为什么不报仇?”

  “报仇?”若盈不自觉地重复着,反问道。

  “既然有人把原本属于你的夺走了,那就杀了那些人,夺回来!”皇甫酃冷笑道。

  “不,即使杀光那些人,失去的也已经失去了。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懦弱!”他冷哼一声,眯起双眼。“这不过是为你的懦弱找借口罢了。”

  若盈疲倦地抬手抚额,“懦弱,或许是罢……可是,以暴制暴,却是下下策。逼得越紧,反抗只会越剧烈,兔子急了还是会咬人的。”

  皇甫酃颇有兴致地问道,“那小家伙觉得该如何?不杀他们,不就留下后患了。”

  “杀了动手的人,背后指使的人,还是所有与此有关的人?环环相扣,人杀得光吗?那还不如让他们从心底佩服你,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这样既得了美名,又有了得力的左右手,不是更好。”

  “那要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留下?”他倚着树,戏谑地继续开口问道。

  若盈抓了抓头发,眼珠一转。

  “比如说捉马,林中有不少具有灵性的骏马,却难以制服。第一次套住它后,在它身上作个记号。连续几次抓到了又放了它,直到它承认你为主人,愿意成为坐骑为止。”

  “御影”便是斐然哥哥用这种方法套来的,前后六七次,“御影”才承认哥哥为主人,但除了哥哥以外的人,都不能驾驭它。

  “马的高傲不在人之下,但是它一旦被驯服,终生不会叛离主人。”

  “……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皇甫酃走近若盈,俯下身望着她。“小家伙,你不怕我,尤其是我这双异于常人的金眸?”

  若盈抬起头,他的双眼里没有哀伤或者怨恨,深邃而平静。

  她指着夜空,轻声说道,“你觉得月亮可怕吗?”

  皇甫酃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若盈笑了,“你的眸色比月亮的光华还要美丽,为什么要害怕呢……他们害怕的也不是你的眼睛,是心魔。”

  “心魔?”他重复道。

  “他们害怕的是可能出现的灾难和不幸,但为何都认为有金眸的人会带来这些,肯定是有人将这两者联系起来,而让人们都具有这样的想法,形成心魔。是什么人开始说的,什么时候开始传开的?弄清楚后就可以反过来消除人们的疑虑。”

  “如果金眸和不好的事情一起出现,人们认定是金眸带来的,你可以让他们了解,可能是不好的事出现后,金眸的人是来拯救他们的。”

  若盈正讲得兴起,回神,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发现她又开始得意忘形了,不由敲了敲脑袋,暗地唾弃自己。

  “那个,夜深了,我走了。”

  黑袍男子怎么说也是临国的人,她未免太没有防备了。仔细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没说漏嘴,坏了大事,才安心地疾步跑回营帐去。

  “主人,此人对你这般无礼,是否要属下……”青衣人单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望着若盈远去的身影,金眸淡淡地扫向他。

  “炎,你太多事了。”

  他垂下头,“主子,属下逾越了。但,此人极有可能是敌国的奸细。”

  “的确,临国人尽皆知的金瞳传说他竟然一无所知,必定不是临国人。只是,炎,即使是奸细,他也是朕见过的最糊涂的奸细。”

  临国以黑色为尊,只有皇上才能穿深黑色的衣衫。皇室中人皆为深灰色,官阶越低,官服颜色则越浅。但小家伙遇见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异样,仿佛完全不了解他的身份。

  “主子,或许他只是表面天真,内里却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炎沉声提醒道。

  “……炎,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属下从主子五岁起就效忠跟随,至今有一十五年了。”

  “炎,连你到现在都不敢直视朕的双眼,小家伙却从未移开过视线。如此,你还觉得他这是深藏不露吗?”

  “属下愚钝。”

  那人混入敌营,没认出代表皇上最尊贵的黑色,不清楚临国的金瞳传说,甚至对敌人大放厥词,所有的情绪表露无遗。这样的人做奸细,也只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不足为惧。

  思及此,炎将那人的事抛诸脑后。抬起头,却见皇甫酃仰头望着月亮,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比月华还要美丽么……

  皇甫酃抬手轻抚眼帘。

  登基十年,听过无数的歌颂和赞美之词,这简单的一句,怕是最顺耳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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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七章 营救
    “皇上,末将听说帐里无人伺候,特地去选了几个伶俐的,请皇上过目。”刚用完早膳,莫恬便带着三个女子求见。

  皇甫酃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人,“莫将军,与幽国一役,大军元气受损,你都安顿好了?”

  莫恬笑脸一窒,唯唯诺诺地应着,额头布满冷汗。皇上的声音不温不火,却让人不寒而栗。

  “末将已经做了部署,袁家军不过瓮中之鳖罢了。皇上,此次莫恬定能铲除袁家军,尤其是那袁斐然!”

  瞥见跪在地上的女子眼中的愤恨、担忧和怒火,皇甫酃无视莫恬的信誓旦旦,薄唇一掀。

  “她们是何人?”

  莫恬立刻眉开眼笑,回答道。“皇上英明,她们三人是袁家村的村民。”粗鲁地揪出一人,“这个女子听闻是袁家少将的未婚妻,袁莲。”

  皇甫酃见她极力隐藏着惊慌,强做镇定地望向他,不由勾起唇角。

  “莫将军,朕不喜欢别人用剩的东西。”

  莫恬赔笑道,“皇上,后面这两个都是没被男人碰过的处子,这……”心下不禁咬牙切齿,明明让手下不要碰袁家村抓来的人质。谁知他昨晚一去,发现只剩下两个没被碰过,加上袁莲,好不容易才凑够三个,把他气得够呛。

  皇甫酃兴致淡淡,正想甩手让她们出去,却突然闻到一阵清幽的莲香。

  袁莲见皇甫酃对她们并不感兴趣,一直紧绷的身子才缓了缓,一双黑色的锦靴立在身前。

  皇甫酃俯身一嗅,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既然莫将军这么用心,让她一人留下罢。”

  莫恬一脸欣喜,连忙让人把后面两人带走,笑眯眯地躬身告辞了。

  皇甫酃一把将袁莲扯到怀里,袁莲仰起头,逼迫自己直视着临国俊美的君王。

  他低下头,似笑非笑。

  “……你就是小家伙的女人?容貌只能算中等,还是说,床上功夫一流?”用力把她推倒在床榻上,欺身压下。“那朕可真要试试了。”

  袁莲全身微微颤抖着,丝帛撕裂的响声,以及游移在她身上的大手,让她心里涌起仇恨和耻辱。就是这个人,害死了斐然,让他们家破人亡。

  如果手边有一把刀,她定会不惜一切手刃骑在她身上的男人;如果身上有毒药,她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如果她懂武,她就算玉石俱焚也要重伤此人。

  可是,如今,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或许,取悦他,迎合他,得到他的喜爱,终有一日,她能够替斐然杀了他。

  对,只要她能忍下去,有足够的耐性……

  这样想着,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青涩地张开双腿缠绕在皇甫酃的腰上。

  袁莲的挣扎,矛盾和算计没有逃过皇甫酃的双眼。对于身边的任何一丝危险的存在,他向来都会毫不犹豫地抹杀掉。想起昨晚小家伙所说的,也好,就让他试试征服的滋味,暂且留下她的性命。

  袁莲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孩,怎敌得过皇甫酃这个调情高手,不一会便沦陷在情欲中,只勉强保留着一丝清醒。

  与斐然的温柔、怜惜不同,皇甫酃狂烈而粗鲁,她夹杂在痛楚和热烈的欲海中,抬眸却发现皇甫酃的眸里一片清明,神情淡然。心下一惊,在床榻中竟能保持着如此警惕,要杀此人,并非易事。

  小手缓缓覆上他精壮的上身,若有若无地挑逗着,皇甫酃轻笑一声,身下更加用力。破碎的呻吟响起,袁莲无力地随着他的动作沉浮着,脑子逐渐一片空白。

  在她昏迷的前一刻,隐约传来皇甫酃的低语。

  “……你也不过如此……想要杀朕……随时放马过来……”

  是夜。

  若盈收拾着草药,整理好放在一角。今晚她离开后,马二一直服用的药草就断了。好在她教会小丁采摘那几种药草,只是她走后,马二要如何解释林原的失踪。若盈叹了口气,看来她始终是要拖累马二的了。

  “原儿,怎么叹气了?”马二掀开幕帘,便听见若盈的轻叹。

  “舅舅,”若盈扯起一抹淡笑,“原儿只是在想,舅舅服了药,为何就不见起色,是否要换些药试试?”

  马二咳嗽了几声,笑道。“不必了,原儿有心就好。再说,你今晚就要离开了罢。”

  若盈诧异地望向他,墨眸一沉。

  “原来舅舅一早就清楚我的身份了,为何不告发我?”

  马二摇摇头,径直坐在若盈面前。

  “起初我见到你,欣喜若狂,根本没有一丝怀疑。平静后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不清楚你混进军营的目的,不敢打草惊蛇。”

  若盈皱眉,“什么不对劲?”马二从未问起关于林原的事,她也极力避免说起,究竟何处露出了破绽?

  “是掌心的薄茧,”马二眯起眼,“你的薄茧说明已练剑多年,虽然瘦弱却身手敏捷,分明是习武之人。原儿是个早产儿,汤药从小就没断过,又怎可能练武。”

  若盈点点头,。

  “至于告发之事……”马二叹息道,“你是个好孩子,虽然说是顶替林原混入营地,对我却是真心。我观察了几日,你似乎在寻什么,不象要对我们不利。”

  “我来是想救出族人,被抓走的袁家村的村民。”若盈坦白道。

  马二了然,“那真正的林原在何处?”

  若盈眼神一黯,有些不忍,道。“他上月被我哥哥所救,可惜病重已久,十日后就病逝了。”

  马二一怔,猛地咳嗽起来。若盈连忙起身轻拍他的后背,半晌他才渐渐停了下来。

  “你……”若盈惊讶地看着马二掌心的鲜血,“这情况已经多久了?”

  马二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苦笑道。“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你该想,我知道得太多,需不需要灭口。”

  “这……”若盈无措地盯着马二,“只要你不说,我就不必杀你。”

  “你太天真了,”马二无奈地叹道,“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如此心软,真不知他们为什么会派你这样的人来……”

  “舅……马叔,这几日和临国士兵相处,他们不是坏人。如果我们不是立场不相同,我相信,我们能够成为亲人或者朋友的。”

  马二定定地望着她,或许他真的老了,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都能有这样的胸襟。“你……快走吧,林原忽然失踪的事,我能瞒下,走罢!”

  “马叔,你多保重。”若盈转身钻出营帐,飞快地跑向营地不远处是树林。

  马二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垂下眸,神情掩不去的疲倦。

  “原儿也去了,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明叔,带了多少人来?”

  若盈小心地躲开巡逻的守卫,隐入树影中,低声问道。

  “一百人。”明叔迅速答道。“三十人潜入,七十人在营外守备。

  “好,人弄出来了吗?”扫了一眼蹲在树丛下的女孩,若盈皱起眉头。“莲姐姐呢?为何不在?”

  “少主,袁莲今早被莫恬带走了……”霍明蹙起眉,“去了主营帐。”

  “主营帐……难道……”若盈身子一僵,沉痛地闭上眼。莲姐姐……

  “少主,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撤走。”霍明提醒道。

  “我知道,明叔。若盈不能只为了莲姐姐一人,枉顾一百多条性命……将她们围在中间,我们撤退!”若盈握紧双拳,下令道。

  子夜,交班之时,守卫最松懈。众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侍卫,十多个女孩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紧紧跟随。

  终于出了营地,若盈这才放下心头大石,与明叔来到集合处。一匹骏马上前几步,热情地蹭了蹭若盈的脸颊,她伸手抚摸着它,笑道。

  “御影也来了。”

  “这几日没见到你,它可暴躁得很。”霍明低声道,回头向士兵重申撤回的路线。众人正要离开,突然营地火光四起,明显听见几人大声喧哗着。

  “袁家村的人被劫走了……赶快追……报告莫将军……”

  若盈眼神一凛,急忙回首。

  “明叔,派人护送她们离开。”

  说罢,快速脱下临国的军服,从御影身上的布袋中取出红色战袍。

  霍明急问,“少主,你要怎么做?”

  穿戴整齐,从容地戴上面具,若盈微微一笑。

  “我去引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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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八章 逃脱
    霍明急问,“少主,你要怎么做?”

  穿戴整齐,从容地戴上面具,若盈微微一笑。

  “我去引开他们!”

  “不可!少主先走,我们殿后!”

  若盈伸手阻止霍明,“明叔,你们往西边退,我将他们引去东边!”

  霍明清楚若盈心意已决,放弃了劝解,吩咐众人先走。“少主,霍明绝不离你左右!”

  若盈望向他,坚定的眼神不容拒绝,遂点点头,翻身上马。

  “让他们分成两路退回,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冒然回来。”

  “少主……”一百名将士无声地望着骑在御影之上的红袍少年,不舍、担忧甚至决然。一人上前,道。“我们怎能舍下少主,置少主生死于不顾,袁家军绝无贪生怕死之徒!”

  若盈望着不断靠近的火光,大喝道。

  “谁说我要去送死!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立即分两路撤回,这是军令,不得有误!”

  “得令!”军令如山,那人迅速答道,转身指挥众人隐入丛林,悄声撤去。

  “御影,走!”

  话音刚落,身下的骏马便如箭一般狂奔起来。霍明策马紧跟其后,不时注意不远处的动向。

  “少主,他们跟来了。”

  “很好,”若盈唇角勾起,“驾!驾!”

  御影听闻马上之人的吆喝声,撒开四腿,跑得更欢了。反观霍明的马虽也是难得一见的名驹,相对御影这匹千里马,追得有些吃力了,与若盈差了好几个马身的距离。

  临国的士兵紧追不舍,莫恬更是在若盈出现后,不顾一切地贴近,高声喝道。

  “谁拿下那袁斐然,本将重重有赏!”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临国士兵们满脸喜色,尤其是看见若盈只有区区两人,更是喜形于色,跃跃欲试。

  霎时,数十支迎来,御影灵巧地避过,若盈也挥剑劈开近身的流箭。眼见他们逐渐逼近,霍明的马匹不幸被箭擦伤后腿,动作渐渐迟缓。若盈心下着急,让御影减慢了速度,与霍明并行。

  “少主,你先走,不要等我!”霍明自知如今马腿受伤,势必拖累若盈,不由劝道。

  “明叔,我说过,我们都要活着回去,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人!”虽知两人共骑一马,会大大减缓御影的速度,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明叔,你过来!”

  霍明一借力,跃至若盈身前,御影略微不满地嘶叫了一声,若盈只好安抚道。

  “御影,难为你了,回去把我所有的松子糖都给你!”

  御影听罢,欢愉地嘶叫一声,飞快地奔跑起来。

  “明叔,前面不远有处小树林,我们进去罢。”

  “可是在树林并不适合骑马……”

  若盈的右手一阵酸痛,只能把佩剑移至左手中,继续挥去接踵而来的数箭。

  “但能避开箭阵,也能让他们的马难以前行,这是唯一脱身的方法了。”

  霍明环顾四周,的确除了前方的小树林,只有平地。两人共骑,迟早要被莫恬追上。事不宜迟,他立刻往树林的方向策马奔去。

  莫恬等人看出若盈的意图,更是快马加鞭,试图在他们进入树林前追截两人。

  “皇上,皇上……”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至主营帐,却被两侍卫挡在帐外。

  皇甫酃随手披上玄色外衣,起身离开床榻,慵懒地唤道。“让他进来。”

  传令兵跪在地上,垂首恭敬地答道。

  “皇上,莫将军让小的来禀告。袁斐然今夜领百人潜入营地,救走袁家村十名女子。莫将军正全力追捕袁斐然,绝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期望?”皇甫酃冷哼一声,“袁斐然如今在何处?”

  “营地外一里处。”

  “来人,备马!”瞥见床上之人微微一颤,他不由嘴角上扬。“朕这就去会会你的心上人。”

  几步走至榻前,他挑起袁莲的下颚,冷笑道。“看在你极力讨好朕的份上,留他一个全尸又如何!”

  一把取下高挂的长弓,皇甫酃甩袖走出营帐。

  袁莲想要抓住他衣袖的手颓然地滑落,只能眼睁睁看着皇甫酃快步离开。

  若盈,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吁!”站在山丘上,下面的追逐一览无遗。夜色中那点殷红,诡异的面具,在火光中突兀异常。

  皇甫酃眯起眼,上箭,满弓,脱手。

  箭如脱缰之马,势如破竹,直指远处的红影!

  若盈刚感觉到空气的异动,冷箭已逼近身前,刺进胸口。突然而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生生往后就要坠下。

  眼见她中箭落下,必然被紧随的群马践踏而死。霍明不顾身后的流箭,用力将她扯至怀里,护在身前,策马冲入树林之中!

  “停下!”莫恬一声令下,阻止众将士进入树林。“树林中恐防有诈,穷寇莫追!”

  “主子好箭法!”青衣人立在皇甫酃身侧,垂首赞叹道。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精准,不愧是临国的国主!

  “炎,刚才的一箭,他避开了。”皇甫酃眉轻轻一挑,淡淡道。“这个袁斐然的确有点意思……”

  “他的运气不错。”

  “运气?”皇甫酃轻抚长发,淡然笑道。“没有实力,何来运气!”

  “主子……”炎墨眸闪烁,“即使这一箭虽不能致死,他也得半死不活,短时间内不会有招架之力。袁家军失了主帅,军心动摇,是攻其不备之机。”

  “炎,你错了。袁斐然对袁家军来说,不是普通的决策者,而是精神支柱。只要有他一日,袁家军的军心都不会动摇!”

  炎不由皱起眉,“此人不除,怕是后患无穷。”

  “无妨。幽国皇帝极为忌惮袁家军,绝不可能让一个少年掌握边疆兵权。”淡然地望向正往营地回程的众多兵士,黑眸闪过零碎的金光。

  “主子的意思是……”幽国皇帝会设法收回兵权?的确,袁穹已死,此时不取回旁落的兵权,更待何时。

  皇甫酃淡笑不语。

  突然,营地后方火光四起,隐隐传来金戈交鸣之声。皇甫酃调转马头,眼神一凛。

  “发生何事?”

  片刻,一人疾步而来,喘气跪于马前。

  “皇上,慕国大军突然发起攻势,从后方逼近营地。”

  “好一个调虎离山,慕国竟然利用袁斐然为饵,趁夜进攻。”风起,长发飘扬,周身瞬间杀气冷列,却瞬间消逝。“下令,立刻撤离营地。”

  “得令!”那人飞快跑开,半晌鼓声震天,临国将士依令弃营撤离。

  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近皇甫令所在的山丘,衣衫凌乱,满脸焦虑。正是在主营帐中的袁莲!主营帐在营地的中央,后方的喧闹响起,帐前的侍卫立刻给皇甫酃报信,没人理会她。她担心若盈的安危,便慌张地跑了出来。

  “炎,带上她,走!”皇甫酃率先策马狂奔,青衣人一把拎起袁莲的后领,丢在马上,快马加鞭,迅速追上皇甫酃。

  袁莲趴在马背上,头朝下,双手无措地抱住马脖子,直颠得头晕眼花。

  “盾兵在前,箭兵在后,留下五千人,慢慢退去那处。”皇甫酃不紧不慢地吩咐道,传令兵迅速跑开,鼓声瞬间有所变化。

  “本来打算用在袁家军的,如今只好犒劳一下慕国了。”俊美的容颜,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少主、霍将军回来了!”外围站岗的袁家士兵瞥见由远而近的御影,以及它身上的两人,兴奋地将好消息带去给一直忧心的后方将士。

  待他们走近,看见霍明一脸焦虑,以及若盈胸口的长剑,不禁大惊失色。

  “军医!快传军医到主帅营帐!”

  “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加强守备。”霍明见士兵不断涌近,高声喝道。众人这才纷纷散去,提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四周的情况。“派人去探探临国的动向,任何消息迅速来报!”

  边走边下令,霍明抱着若盈回到主营帐,军医已经在帐内等候。兰姨立在帐前,脸色苍白。

  “进去再说!”使了个眼色,兰姨了然地点头,掀起帐幕一起走入。

  轻柔地将若盈平放在榻上,兰姨轻轻撕开她的衣襟,大片血迹让兰姨不由惊呼。长箭没入胸口,股股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束胸的布条,若盈双眉紧皱,冷汗连连。

  军医年约五十,头发有些发白。他俯身仔细检查了伤口,开口道。

  “这伤口再往下半分,我们就得问阎王要人了。好在箭头没毒,不幸之中的万幸!只是营中的麻沸散已然用尽,拔箭之苦实在非常人能忍受的。”

  军医略微迟疑地望向若盈纤细的手臂和单薄的肩膀,他跟随袁将军多年,是除了兰姨、霍明之外唯一清楚若盈女儿身的人。没有药,这个瘦弱的女孩怎么抵御拔箭的剧痛!

  “拔……”若盈迷糊中听见他们的对话,轻声呢喃道。

  军医微微颔首,拖得愈久,痛楚只增不减。半晌,当机立断。

  “用干净的布条让她含住,免得待会她误伤口舌。”

  示意霍明按住若盈的肩膀,兰姨急忙打来清水,军医将匕首在火中反复烤了片刻,面色一整。“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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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贼冷的,偶打字的手指都僵硬了!大家要注意身体呀!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九章 拔箭
    霍明依言压住若盈,兰姨将一块干净的布条塞入若盈的口中,一边不停擦拭她额上的冷汗。

  阮军医凝神,紧握匕首,沿着箭头划开血肉,撕开一个口子。

  若盈身子一僵,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不断发出“呜呜”的响声,神情极为痛苦。兰姨揪心地握住若盈的手心,一遍一遍祈祷着,阖上眼念念有词。

  军医再划开一刀,殷红的鲜血从十字的伤口涌出,他迅速拔出长箭,在伤口上撒了大把已经碾碎的药草。

  若盈只觉胸口灼热,烧得她疼痛更烈,不由挣扎起来。

  霍明用力按住她,军医继续撒上其他的药草,额头也不禁布满了汗珠。

  血渐渐止住,若盈在极度痛楚中终于晕死过去了。

  军医取出干净的长布条,熟练的包扎好伤口。叹了口气,随手擦了擦汗,道。

  “伤口不能碰水,接下来一天不发烧的话,她的性命就无碍,否则就要看天命了……”

  兰姨唇瓣微颤,轻柔地给若盈盖好薄被。

  “霍将军,你忙了一夜,去休息罢,有我守在此处就可。”

  霍明点点头。

  掀开帐幕,主营帐被包围了好几圈,人头汹涌。

  “将军,少主如何了?”

  “霍将军,少主还好吗?”

  “少主的伤能治好么?”

  霍明抬手抚额,喝道。“少主没事,但需要静养,都给我离开!”

  士兵们眉开眼笑地三三两两地走开了,一个娇小的女子怯怯地问道。

  “将军,让如儿进去照顾少主好吗?少主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如儿想帮忙。”

  “不行!”

  见如儿惊讶地望向他,霍明知道他反应过大了,窘迫地咳嗽了一声。

  “帐内有兰姨照料,如儿就不必费心了。军中伤兵过多,军医那里人手不足,如儿去帮手可好?”

  如儿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轻轻点头。

  霍明笑着摸摸她的头,让她去军医那里报到了。转身唤了他身边的两名得力副将,守在帐前,命令道。

  “除了我、兰姨和阮军医,任何人不得进入主营帐。你们两人也不可,这是军令!”

  副将虽心有疑惑,仍旧毫不迟疑地听令,立于帐前。

  漆黑的夜幕中,缓缓透出一丝红光。渐渐,一轮红日跃上地面,驱散一切阴蠡,让阴暗染上一层暖意。

  霍明沐浴在朝阳中,情绪复杂。

  当初决断地将若盈扯入战圈中,他,是否错了……

  很不幸,若盈的伤口在军医百般小心的照料下,她还是发烧了。

  兰姨打了冷水,拧干布条,擦拭着若盈通红的小脸。干裂的唇,低低的喘息声、呜咽声,兰姨忧心地看护着她,焦虑异常。

  若盈沉浸在无边的梦魇中,爹爹堕崖的惨叫声,燃烧的村子,斐然哥哥在火中安详的容颜,莲姐姐眼角的泪光……

  仿佛回到了那一晚,她失去了所有……

  似乎变成了斐然哥哥,被熊熊烈火灼烧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无力地看着被火慢慢吞噬,那一刻,斐然哥哥是否也感受到如此剧烈的痛苦……

  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兰姨噙着泪,在若盈耳边一次又一次地唤着。

  “若盈,若盈……”

  “哥哥,斐然哥哥,为什么族谱里面没有若盈的名字?难道爹爹不喜欢若盈?”七岁的粉衣女孩揪着身旁长得一模一样的蓝衣男孩的衣角,难过地问道。

  “怎么会,盈儿是爹爹的宝贝,也是斐然的好妹妹。”蓝衣男孩摸摸女孩的头,笑道。

  “那为什么没若盈的名字呢?”粉衣女孩歪着头,疑惑道。

  “爹爹说过,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会有坏人带走盈儿的。”蓝衣男孩皱起眉,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带走盈儿,可是爹爹说得肯定是对的。

  “所以,族谱上面没有盈儿的名字,是在保护盈儿。”

  粉衣女孩懵懂地点头。

  不久之后,官兵派人前来袁家村核实户籍,粉衣女孩藏在柜中,躲过了搜查。村里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声称袁将军只有斐然一个独子。

  那晚爹爹匆匆赶回,看见小若盈,明显松了一口气。

  后来才知,幽国皇帝忌惮爹爹的兵权,一直派人在袁家村外围监视。先皇曾下旨,守城将军的女儿必须到皇宫里学习,直至交还兵权。名为学习,实为质子,防其拥兵自重。

  因此,世人只知袁斐然,不知有袁若盈。

  父兄竭尽全力,让她远离一切纷争与黑暗,还她自由与幸福的生活。如今,是若盈为他们尽力的时候了……

  悠悠转醒,胸口的疼痛稍缓,呼吸间些微的振动让一波波痛楚传来。片刻后,若盈才睁开眼眸,入目的是兰姨喜极而泣,阮军医舒展的眉头,以及霍明满是血丝的双眼。

  “醒了,你终于醒了。”兰姨用清水沾湿若盈的唇,缓缓喂了几口水,若盈干涩的喉咙才舒适了些。

  “……多久了?”若盈望向霍明,虚弱地问道。

  “你高烧昏迷了一日一夜。”明白若盈所虑,霍明简单答道。“慕国在我们脱险后夜袭临国营地,后中了临国的陷阱,仓促撤退。临国退兵十里,暂时按兵不动。”

  “何人暴露了我们?”那晚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临国营地,喧哗的士兵却在前方出口处喊叫,而不是后方红帐囚禁如儿她们的那方。当初没有注意到,如今回想,发现此处可疑。

  “不是马二。”若盈肯定地说道,她相信马二。但如果不是他,那就是……

  霍明紧握双拳,“不错,慕国以我们为饵,引开莫恬,趁机夜袭。”他垂下眸,冷声道。“刚才皇城传来旨意,幽国与慕国正式结盟!还有……”

  阮军医开口阻止霍明的话语,“将军,少主还需好好修养,此事晚些再谈罢。”

  若盈还想追问,兰姨赶紧勺了一口米粥到她嘴边,她只好乖乖地张口咽下。霍明蹙起眉,黯然地出了营帐。

  若盈不解,阮军医和兰姨却绝口不提,只好作罢。

  “阮伯伯,我的伤有办法好得快些吗?”

  既然幽国与慕国结盟,相信慕国很快就会派来使者,在这之前她的身体需尽快恢复。

  “我知道阮伯伯有方子让伤口几日内结疤。”

  阮军医迟疑地问道,“那方子虽然能让伤口结疤,可是药效太强,连续几日你都会痛不欲生。而且,还会留下伤疤。”

  若盈坚定地点头,“临国虽然暂时退兵,如今幽慕联盟,说不定几日内会有所行动,我越早恢复越好。”

  阮军医无奈地摇头,“当年你爹也问我取过此药,不愧是他的孩子。”

  “若盈……”兰姨一脸欲言又止。

  “我决定了。”若盈转向阮军医,一脸坚决。

  “……也好。”阮军医叹息着,取回一盒墨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冰凉的感觉慢慢消失,替代而来的是搔痒。随之,犹如千只万只虫蚁在啃咬,又如无数的针刺入皮肉中。

  若盈用力地咬着唇,阵阵腥味传来,兰姨慌忙用布条塞住她的口,擦拭着她额上豆大的汗珠。

  在极度的痛楚中昏迷,而后转醒,又痛得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若盈疲倦地躺着,双眼已经无力再睁开。忽然,帐内响起低沉的争执声。

  “……为什么让她用那药,四天了,你知道她痛晕多少次了!”

  “皇上下旨,袁穹一意孤行……惨败……除去元帅之名,我们必然要离开。途中她的伤口若再裂开,失血过多也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尽快让伤口结疤!”

  元帅,除名……若盈心下一惊,涌起悲凉。爹爹为幽国戎马一生,最后竟被称一意孤行。虽知皇上忌惮父帅兵权数年,仍不禁为此举心寒。

  现在除去父帅的头衔,接下来就要收回兵权了罢……

  以后,袁家军出师无名,在临国将如何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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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紧把十章发上来,恩,恩!~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章 离开
    “除去袁穹元帅之名,”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沿,一人身穿绣有金色龙纹的玄衣,冷笑道。“幽国皇帝的动作果真快。”

  “主子,幽国如今和慕国联手,对我们大大的不利。”青衣人恭敬地立在他几步外,开口道。

  “若两国真的联手,的确难缠。慕国有兵无将,幽国有将无兵,取长补短的话,实力必然大增。可惜,兵不服将,将难御兵,不足为惧。”

  青衣人了然地半阖上眸,袁穹已死,袁斐然年纪太小,难以服众。两军合并,主动权仍然在慕国那群无能的将领手上,即使袁家军再勇猛也无用。

  “以防万一,炎,派人去问候幽国的国丈爷。”优雅地起身,墨眸闪过点点光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是,主子。”青衣人躬身行礼,瞬间隐去身影。

  “袁斐然……”玄衣人薄唇轻启,唇角勾起,“朕很期待……”

  昨晚无意中听见霍明与阮军医的对话,若盈装作不知,神情平静地躺在榻上,却思绪万千。

  伤口慢慢愈合,只余轻微的疼痛。昨日的话却撕开了她的心,苦涩从心口蔓延。看着一旁一无所知的兰姨关切的笑意,若盈不忍让她担心,只好扯出牵强的微笑。

  “斐然大哥,如儿可以进去吗?如儿带来了干净的清水。”清脆的话音传来,若盈无奈地苦笑。

  如儿自她受伤后,总是以各种不同的理由要求进营帐,之前几日都让明叔用静养为借口挡去。可是这两日她伤口结疤,恢复意识,如儿来得更勤快了。

  其实如儿与斐然哥哥见面的次数不多,哥哥从小喜静,不常出门与伙伴玩耍。加之后来跟随父帅出战,偶尔回来也是匆忙一晚。当时莲姐姐向如儿介绍她时,也是以远房亲戚一句带过。十岁后,她迷上了剑术,每日在自家院落中不断练习,渐渐与如儿她们接触少了。

  四年的时间,如儿对她的模样该是忘得差不多了,毕竟当年如儿只是个年仅九岁的丫头。

  兰姨轻声问道,“让她进来吗?”

  若盈点头,“一直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兴许她对我的容貌印象并不深刻。”

  兰姨迟疑了片刻,才起身掀开帐幕。

  如儿立刻喜出望外,大大的双眼眨呀眨,抱着水壶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榻旁,她盯着若盈的脸,大眼闪过一丝疑惑,怯怯地问道。

  “斐然大哥?”

  “怎么了?”若盈压低声音,笑道。

  如儿甩甩头,欢快地笑了起来,眼角弯弯。

  “斐然大哥很象一个人。”

  若盈一愣,“谁?”

  “莲姐姐以前带来的一个小姐姐,可是后来突然不来了,说起来,已经好些年头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过得怎样了。”如儿掰着手指数着,伸出四个指头。

  “她如果知道如儿那么想念她,定会很高兴的。”

  “斐然大哥怎么知道如儿的名字?”

  若盈摸摸鼻子,“刚才如儿在帐外不是说了自己的名字么。”

  如儿脸一红,低着头,把怀里的水壶递给若盈。

  “斐然大哥,这是如儿从溪边打来的清水,如儿喝过了,有点甜,很好喝。”

  接过兰姨拿来的大碗,倒了些溪水,一口饮下,果真带着丝丝的甜意。

  “谢谢你,如儿。”

  如儿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说了句“大哥好好休息”,便匆匆跑了出去。

  兰姨抿嘴笑了起来,“如丫头……这是情窦初开呢。”

  知道兰姨是取笑她,若盈不禁摇头。“可惜找错对象了……不过经历那么多事,如儿还能保持以前的心性,也是难得。”

  那日在红帐的一幕还印在脑海中,“如儿,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兰姨抬手抚上若盈的发鬓,一脸怜惜。

  “若盈,你也只是个孩子啊……”

  “嗯,在兰姨面前,若盈永远都只是个孩子……但是,在大家面前,若盈不能也不再是孩子了……”

  兰姨叹息着搂着若盈,若盈静静地靠向她,熟悉温暖的怀抱,若盈舒服地蹭了蹭。兰姨宠溺地轻抚她的后背,低低地笑着。

  “兰姨,娘亲去的早,斐然哥哥和我早就将您当作娘亲了。若盈知道,兰姨的两个孩儿相继在战场上牺牲了。以后,若盈作兰姨的孩儿,唤您一声娘亲可好?”

  “好……”兰姨手臂收紧,哽咽着答道。

  “娘亲,”若盈轻声唤道,兰姨应了一声,两人相拥许久,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情。

  若盈想起那日遇见莲姐姐,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乱世中没有明天,错过了便永远失去……

  前几日,每次在疼痛中醒来,总是能见到兰姨通红的双眼,以及担忧的神色,紧紧握住她的温暖的掌心。心里洋溢着一股暖意,她或许失去了许多,却让她更加珍惜如今拥有的……

  夜凉如水,月如中天。

  若盈好不容易把兰姨赶到隔壁的小营帐内好好休息,毕竟她已经连续几夜照顾若盈,让若盈心疼不已。

  阮军医每日给她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药,说是强身健体的补药。嘱咐她多休息,硬是让她连续躺了好几天,全身僵硬。

  难得今晚监督的兰姨不在,若盈爬起来,舒展了几下筋骨。缓缓站起身,胸口的伤隐隐发痛,还好在能忍受得范围内。

  忽然一声轻响,一个黑色的小物体飞进营帐中。

  若盈一惊,帐外一人已冲了进来,见若盈无碍,松了一口气。

  “少主没事吧?”

  若盈记得这是明叔安排的侍卫,是明叔的副将,姓严名容,黑瘦强壮,二十五六左右,谨慎沉稳。

  “没事,”若盈走向地上的物什,似乎是一团纸,内里包着石头,所以落地才会有声音。

  一人掀起营帐快步走入,朝严容摇头。

  “回禀少主,那人身法极为迅速,营内其它各处没有异常。”

  若盈回首,知是另一名副将,张信。年纪与严容相近,武艺超群,甚得明叔赞赏。

  严容点上烛火,“通知霍将军。”

  张信颔首,转身就走。

  严容拾起地上的物什,拿开石头,将皱巴巴的纸张小心铺开。上面赫然只有三字。“危,速逃。”

  “这是……”若盈疑惑地皱起眉,“警告吗?”

  “亦可能是有人故作玄虚。”严容中肯地提醒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时,霍明匆忙走入,急急问道。

  “明叔,有人来送信,敌我不明。”

  霍明扫了一眼纸上的三字,眉头紧皱。沉思片刻,沉声道。

  “严容、张信,赶快收拾一下细软,叫醒兰姨,天亮前带少主离开。”

  若盈一怔,“明叔,你知道是谁送的信?”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先暂时离开,晚些我再接你回来。”

  “明叔,我这个少主突然失踪,会乱了军心的。”若盈不明白明叔为何忽然叫她离开,如果有危险她就独自逃跑,袁家军众多将士岂不是心凉!

  霍明转头对严容说道,“带袁杰过来。”

  不久,一个清秀的男孩走了进来。明亮的双眸瞥见若盈,闪过一丝惊喜,脸上满是崇敬。

  霍明让他转身,修长的背影与斐然哥哥相差无几。反身戴上面具,穿上红袍,完全看不出差异。袁杰,原来是斐然哥哥的替身……

  “他会代替你留在这里。”

  若盈沉默地看着袁杰,如果发生变故,他无疑会首当其冲。难道为了保护她,就要牺牲其他无辜的人?

  “少主的影子很多,我们都是心甘情愿成为替身的,少主不必介怀。”袁杰见若盈犹豫不决,出声解释道。“能够为少主而死,袁杰死得其所,袁杰对少主只有一个请求。”

  “请说。”若盈面色一整,看向袁杰。

  袁杰望着若盈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少主好好活下去!”

  若盈闭上眼,“……我答应你。”

  袁杰咧开嘴笑了。

  “严容、张信,立刻送少主离开。”霍明催促道,若盈望了袁杰一眼,快步走出营帐,兰姨早已候在帐前。

  “走罢。”霍明推了若盈一把,若盈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明叔,保重!”

  “御影”不能带走,毕竟它过于显眼。牵了几匹不起眼的骏马,几人策马狂奔,将身后的营地远远抛离,向未知的路途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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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一章 急报
    “少主,在此处休息一下罢。”连续奔驰了一日一夜,四人脸上皆有倦色,严容见前方有一处水源,连忙提议道。

  若盈点点头,捂着胸口滑下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子。果然连续赶路对她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张信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神色担忧。

  “少主,你没事吧?”

  “没事,”若盈朝他笑笑,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兰姨。“我们离开得够远了,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若盈搀扶着兰姨坐在树下,将水袋递给她。伸手擦去兰姨额上的汗珠,若盈望着她发白的脸色,心下叹息。

  兰姨自从两个孩子死后,身子一年比一年差。路上却一声不吭,勉强跟在后头,跟着自己,兰姨真是受苦了。

  不到半个时辰,张信便抓了几条鱼,严容也打来两只山鸡,熟练地架起火。不久,阵阵香味飘来,若盈不禁摸摸空空如也的腹部。幸亏明叔让严容和张信跟着来,不然她跟兰姨这一路上,要吃的苦头就更多了。

  “我们一直往前走也不是办法,得决定落脚处。”若盈抬手抚额,“再说,我想就近便于打听袁家军的情况。”

  “少主,我们几人离开前,接到消息,皇上派出五万大军来边城。霍将军应是无碍,少主无需过于担忧。”严容把烤熟的鱼递给若盈,安抚道。

  “五万人?临国大军上次被慕国偷袭后,仍旧有十五万大军,五万人不过杯水车薪罢了。”即使袁家军能以一挡二,也远远抵挡不了临国的攻势。

  “慕国也派出十万大军,两国联手,定能破灭临国的浪子野心!”张信往火中丢去几根干燥的柴,愤恨地说道。

  “幽国和慕国联军,人数的确够多,可是由谁来领军?”

  严容抿唇不语,张信眼神一黯。

  “慕国的将领都是从贵族中选出,不但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还爱纸上谈兵。如果让他们领兵,即使人数再多,也不是临国的对手!”张信一口咬下鱼肉,使劲咀嚼。

  “贵族?慕国的将领是世袭制的?”若盈疑惑地问道。

  严容微微颔首,“慕国将国民分成三等,三等包括皇族、贵族和平民,是根据百姓的眸色、肤色以及姓氏来划分。皇族的肤色较白,眸色较浅;贵族的肤色也较白,眸色较皇族暗些。皇族和贵族的姓氏都是两字。平民的姓氏就只有单字或者无姓,肤色较黑,眸色也最深。”

  “在慕国,平民是不能当官的,也不能和其他两等人通婚。军中的将领都是由贵族担当,偶尔会有皇族血统的人来担任。”

  “这样的制度弊病相当多,难怪临国一开始最主要的目标会是慕国了。”若盈放下手中的鱼,“严大哥,能跟我说说幽国的状况吗?”

  严容一愣,简单扼要地介绍起来。

  “幽国建国三百一十五年,如今在位的是第七位皇帝弘帝。当今皇上独宠烟妃,提拔了国丈为监国,国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手遮天,独揽大权。当年袁将军曾在大殿喝叱过国丈,称其架空皇权,居心叵测。但,皇上并没采纳将军的提议,取消监国之位,此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若盈自嘲一笑,没想到父帅和斐然哥哥效忠的是这样的君王。她从小在院落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因此对各国的状况并不了解。

  正想开口询问临国的情况,不远处忽然传来马匹长长的嘶叫声。

  众人一惊,严容率先回神。

  “张信,保护好少主,我去查探一下。”

  张信迅速灭掉火,带着若盈和兰姨藏在树丛中,隐去身影。

  片刻,严容牵着一匹马匆匆赶回,神情慌张。

  严容一向沉稳,甚少露出如此惊慌的表情,若盈暗叫不好,闪身走出树丛。

  “……御影?”待走近看清,骏马欢愉地蹭着若盈的脸颊,若盈诧异地看向马上趴着的人,满身鲜血。

  血迹顺着手臂缓缓滑落,背后的长箭触目惊心,身子瘦小。若盈不禁惊呼一声,“如儿!”

  “怎么回事?”小心地把如儿从御影身上挪下,若盈看向严容。

  严容垂首,沉默,双拳紧握。

  “……斐然大哥……”

  “如儿,”避开她背上的箭伤,若盈轻柔地拨开她额上的碎发,“莫怕,我这就把你背上的箭取出,治好伤口。”

  如儿蹙着眉摇头,“别……本迎接来使,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临国士兵……我逃了出来……”她轻喘着,“我就知……营帐里……那个不是真的……”

  “别说话了,我这就帮你治疗。”若盈噙着泪,低声说道。

  如儿扯起一抹笑意,“没用的……好在……御影带我寻到你……能见上最后一面……我,我知足了……”

  “如儿,别说了。”

  “斐然大哥……我冷……”

  如儿蜷曲着身子,唇色发白,巍巍颤抖。

  若盈紧紧地抱着她,试图温暖如儿逐渐冰冷的身体。

  “斐然大哥在,如儿,乖,别睡了。斐然求你,别睡……”

  如儿的两眼盯着若盈,两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双眸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斐然,如儿喜欢你……”

  若盈哽咽着,晶莹的泪落在如儿脸上。回光返照,如儿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如儿才一十三岁,从救起如儿的那一刻,便时时想着,怎样才能让如儿幸福……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踏上黄泉之路……

  无助的感觉几乎将她淹没,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哽咽着,唇颤抖着轻轻印上如儿的额头。

  “……我也喜欢你,如儿。”

  如儿倚着若盈肩膀,安然地阖上眼,仿佛睡着般,唇边仍带着浅淡的笑意。若盈用力地搂住她,咬牙切齿。

  “临国,我与你不共戴天,此仇非报不可!”

  “少主,”严容轻唤道,“似乎有人随如儿姑娘身后追来了,我们要立刻离开。”

  “可是,如儿怎么办?”悲切地望着怀里已然冰冷的如儿,若盈不忍放下。“难道连个墓穴都不能给她吗?让她暴尸荒野,何其忍心。”

  “少主,没有时间了。”张信竖耳聆听,急切地朝严容使了个眼色。

  “得罪了,少主。”

  随着严容的话语刚落,若盈只觉脖颈剧痛,眼前一黑,倒在严容的臂弯里。

  把如儿轻放在地上,张信叹息道。“对不住,没能让你入土为安。但你报信的恩德,张信没齿难忘。”

  说罢,他起身留下一匹带来的骏马,扶兰姨上马后,牵起另一匹,也策马奔驰起来。严容抱着若盈骑上“御影”,“御影”不悦地挣扎了一下,见若盈也在,才狂奔起来。

  “我们往何处去?”严容一手搂紧若盈,一手执紧缰绳。

  袁家军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被歼灭,事情蹊跷,如今绝不能回去。临国和慕国皆不是好去处。

  临国出征后,国内戒严,难以混入;而慕国等级森严,除了少主,其他三人肤色都较深,平民的处境不堪,草菅人命的事屡屡发生。少主容貌上乘,在慕国怕是要受到滋扰。

  “去玉泉山。”兰姨沉思了片刻,扬声道。

  严容与张信不疑由他,点头应承。

  张信大力拍打身侧的另一匹马,让它往相反的方向奔去。此前,他已将马上的干粮取下,换上一人重的大石,借此迷惑追兵,争取时间。

  若盈睁开眼,一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又如何躺在这简陋的房里。

  “孩子,你醒了?”温暖的掌心覆上若盈的额头,兰姨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你睡了一日,幸好醒转了。若再不醒,他们两人定要拆了那老大夫的骨头。”

  “可有不舒爽的地方?”见若盈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兰姨有些着急。

  若盈笑着摇摇头,试图坐起身来。就着兰姨的手,靠着床边,灌下一杯凉水。

  “这里是?”

  “玉泉山下的一处客栈,人不多,较为清净。”

  玉泉山在慕国与永国交界之处,永国位于幽国与慕国之间,奉行锁国之策,慕国多次要与其结盟,都被永国拒绝了。

  “为何来玉泉山?”若盈疑惑。

  “袁将军曾说,若有一日离开幽国,无处可去之时,就到玉泉山找欧阳宇。”兰姨半阖着眼,似是回忆起往事,双眸泛出点点柔和的光亮。“听说当年你父帅无意救了他一次,他曾许诺,无关国事与战事,帮你夫帅一次。”

  “欧阳宇是什么人,竟能许下这样的承诺,甚是狂妄。”若盈皱起眉,“这么多年了,又怎能相信他会守诺。若他暴露出我们的形迹,岂不是辜负了如儿的一番苦心。”

  想起如儿,她的双眸闪过一丝黯然。兰姨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发鬓。

  “娘亲知道你为如儿的事伤心,但当时刻不容缓,别怪他们两人了。”

  “娘亲,我不怪他们,只怪我自己。我想要保护他们,最终却连一个人都保不住,还累得娘亲随我涉险。”

  兰姨伸手拥住她,无声地安慰着。

  “少主不必妄自菲薄,”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声,若盈抬起头,望向门口举步走来的严容和张信。

  严容面色一整,“此事让人措手不及,并非少主一人可力挽狂澜的。”

  “我们两人相信少主的能力。”张信上前一步坚定地答道。

  两人跪在床前,以示忠诚,若盈俯身扶了他们一把,眼中泪光盈盈。

  “谢谢你们。”

  平息起伏的心情,擦去眼角的泪光,咬牙收起心里的不安与担忧。若盈明白,她如今是袁家军的少主,有该要承担的责任。

  示意两人坐下,她低声问道。

  “娘亲刚才提到的欧阳宇……”

  “欧阳宇!”严容愕然,“少主认识此人?”

  若盈摇头,“夫帅曾救此人一次,娘亲提议我们去投靠他。但我担心他出尔反尔,暴露我们的行踪。”

  “不会,”严容语气肯定,目光迥然。“欧阳宇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只要他愿意,也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拿人。他也极重承诺,从不食言。”

  “他是武力高强还是财力雄厚?各国竟然如此忌惮区区一人,让人难以置信。”若盈对欧阳宇不由好奇起来。

  “他本是永国贵族子女,八年前,突遇意外,双腿经脉尽断,再也不能站起来。后隐居在玉泉山,永国五年前曾派兵攻占,企图将其掳走。可是两千兵马上山,只有数人侥幸生还,却神志不清。传言此人会妖术,遣妖人吃掉了士兵;也有人说,他曾习奇门八卦之术,士兵有进无出,困死在阵中。”

  “此后,再无人敢硬闯玉泉山,欧阳宇名扬天下。各国忌惮此人,但他既不偏向任何一国,也不插手战事,也就放纵他占山为王了。”

  “此人若能为我们所用,临国又何惧之有!”张信思及临国的偷袭,不禁怒极。

  “然,欧阳宇从不插手各国战事,要招揽他简直难于登天。甚至要见他一面更是难上加难,玉泉山不能硬闯,鬼神之说虽不可信,但陷阱必然极多。”

  严容颓然地说道。“我们两人在山脚徘徊整整一日,仍旧不得其门而入。”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二章 再遇
    “如果欧阳宇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厉害,又是个守诺之人,我们只要静观其变,等他寻上门来便可。”若盈伸手拍了拍严容的肩膀,安慰道。

  “少主,如果他没有来呢?”张信听完,急急地问道。

  “那只能说,欧阳宇他并不想插手。虽然能够得到他的帮助更好,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若盈苦笑道。

  严容点点头,“的确,世人常道欧阳宇不凡,人云亦云,难免有所偏颇,夸大他的才能。我们不妨留两日,稍作休整,再作打算。“

  “严大哥和张大哥忙了两日,现在好好去休息,养足精神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如何?”见两人精神尚好,眉间仍掩饰不下倦意,若盈开口劝道。

  “是啊,一路赶来玉泉山,又寻客栈安顿,又寻大夫。苦了你们两个了,赶快去休息罢。”兰姨慈爱地看着他们,笑道。

  若盈心疼地覆上兰姨憔悴的面容,“娘亲,你守了我一日一夜,也去睡会罢。”

  严容蹙起眉,“少主,那你……”

  “我安睡了整日,精神很好,严大哥不必担心。你们安心去休息。”若盈孩子气地伸了个懒腰,眯起眼镜笑了。

  沉思了片刻,严容微微颔首。这个小镇在慕国与永国的交界,是商路必经之地,来往的大多是商旅。各国仅靠商人流通货物,因此商人聚居的地方,各方势力都有所收敛。他确信路上已经甩开追兵,这才离开若盈身边,到隔壁房间休息。

  走之前,他留下一顶斗笠。

  “少主,离开房门的话,请戴上斗笠,掩去容貌。”

  若盈无奈地接过,严容放心地离去了。

  待兰姨合衣躺下,坐在床沿看着她沉睡的面容,替她掖好被子,戴上斗笠,起身走出房门。

  长长的黑纱挡去午时刺目的阳光,若盈缓步下楼,在大堂一角落座。

  烈日当空,不少商旅聚在大堂歇息,一时人声鼎沸。小二们在各桌之间来回招呼客人,忙碌不已。

  若盈点了两个清淡的小菜,一碗米饭。一边用膳,一边听商旅们漫无边际地高谈阔论。

  “……李叔,听闻你的布料生意不错……合作……”

  “最近马匹的商路……幽国……慕国……”

  “听说临国皇帝御驾出征……”

  “怎么可能,我刚从应天过来,临国皇帝才刚主持完祭天大典。”

  “也是,皇帝怎么会随便出都城……”

  那人哈哈大笑,“就是,在都城山珍海味,美人在怀,怎舍得出征到这鸟不生蛋的边城受苦。”

  “……说到美人,幽国皇帝最喜欢的那个烟妃,不知怎地,突然疯了!”

  旁边几人吃惊地张大口,一脸不可置信,不少人不住地摇头惋惜。

  “烟妃疯了,那靠她的国丈不就失势了?”

  那人冷哼一声,“失势?烟妃才疯,他就立马给皇上又找了个绝色美人,听说也快封妃了。”

  众人唏嘘不已,低笑着谈论着幽国皇帝的新宠,不时传来几声调笑。

  腹中空空,若盈却没了食欲。

  幽国国主的好色怕是无人不知了,思及父帅和斐然哥哥在前线奋勇杀敌,他却在都城登封声色犬马,沉迷女色之中……父帅一心只想保住幽国,可她不是爹爹,也不是斐然哥哥,精忠报国四个字,在她心里远不及亲人的性命。

  这样的国君,即使有十个、百个如爹爹那般忠君爱国之将,也守不住幽国的江山。如今袁家军被袭,坚固的屏障被撕开一片,幽国离灭国怕是不远了罢……

  “……说起幽国,那袁家军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幽国发文通辑袁斐然,通敌卖国……”

  若盈愕然,手中的双筷落在地上也不自知。

  清秀的小二利落地换了一双干净的,“客官,您的双筷……”见她沉默不语,小二把筷子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又忙活去了。

  通敌卖国!

  若盈心如刀割,她离开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位大叔,你刚刚说袁斐然通敌卖国,是怎么回事?”

  那人惊讶地回头,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站在身后。黑色的面纱掩盖了容貌,清脆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音。

  “你是?”

  若盈稳了稳心神,道。“大叔,我本是幽国人,离家数年未归……刚才说幽国通辑袁斐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见她只是个瘦弱的孩子,摸摸大胡子,便点头解释起来。

  “听闻袁斐然勾结临国,袭击了前来的五万大军,所幸那领头的将军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反击,伤亡不大。袁家军一夜失踪,幽国便下诏捉拿袁斐然了。”

  若盈脑中混乱不已,如儿说迎接大军,可是突然出现临国军。如今,又言袁家军投靠临国,突袭五万幽国士兵……

  无论真相如何,斐然哥哥已被刻上勾结敌国的罪名……

  若盈眼神一黯,“袁家军一直对幽国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突然叛国呢?”

  “派去的五万大军连夜受袭,就袁斐然知道他们的行踪,你说……”

  大叔眯起眼,叹息一声,“……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皱起眉,“……多谢大叔了。”

  “那马车,那标记……他来了……”

  “难得……他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忽然大堂的商人们诧异、感叹、惊喜,若盈不解地望向客栈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前。四匹骏马,衣着光鲜的俊美小厮,来人派头不小。

  视线一转,欲展翅飞翔的雄鹰,神情高傲,俯视着大地,栩栩如生……

  “那是第一富商白甫的徽号,此人这两年突然崛起,但极少现身在人前,神秘得紧。他的生意遍布各国,但年龄、家世、相貌却无人得知一二。”

  若盈唇角勾起,“大叔知晓得还真是清楚。”

  他笑着又摸了摸胡子,不语。

  四周突然传来一阵抽气声,若盈侧头,一人从车内走出。一袭深蓝,举手投足,华贵优雅。斗笠的黑纱挡去了众人探寻的视线,袖下隐约露出白皙修长的十指,如白玉般毫无瑕疵,纱下的容貌不禁让人遐想万千!

  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难以从他身上移开一丝一毫,他却全不在意。

  掌柜弯着腰,谄笑着几步上前。

  “白爷,小人已经准备好客房,请移步。”

  他不发一言,抬步走向楼梯。若盈收回视线,心下打算继续用膳。

  “嗯?”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飘来淡淡的香味,很熟悉,却让人安心的味道。

  复杂地看了那人一眼,她现在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罢,若盈慢慢回到位子上,低头扒起饭来。

  那人眸光一闪,脚下不停,随着掌柜走入一间干净宽敞的房内,内室的床铺器具皆是命人特别制造,用料不凡。

  “白爷可是满意?”

  “嗯。”

  听他淡淡应了一句,掌柜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由松了松心头大石。此人他得罪不起,若有一丝不妥当,他也不用在此地混下去了。心知白甫厌恶他人用过的物什,因而一直保留这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且每日遣人小心打扫。

  “白爷满意就好,小的不打扰爷休息了。”

  掌柜点头哈腰,缓缓退出屋外。

  “主子,”青影一闪,一人恭敬地跪在那人身前。

  “那人似乎发觉了,炎,你去处理罢。”青葱般的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弧度,他似笑非笑。“只是,他如何看出来的……”

  青衣人垂首应道,“定不负主子之命。”

  “很好,”嗜血的笑容在他嘴边扬起,美目荡漾着零碎的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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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三章 欧阳
    若盈回到房间,心情沉重地阖上眼,背靠着门板。袁家军被诬陷,她如今是幽国的叛徒,这样的消息,对着兰姨、严容和张信,又怎么说得出口?

  忽然感觉到气息的一丝波动,若盈下意识地避开,迅速跳离房门几丈之外。眼前寒光一闪,她险险避过刀锋,退至榻前,取下床边的佩剑。

  双眼眯起,望着身前两名蒙面人,紧握手中的长剑。这些人怕是来者不善,不知是何人欲不顾一切除去她。

  若盈身子紧绷,兰姨尚未醒来,两人来势汹汹,希望来人只是针对她,不会对隔壁的严容和张信下手。

  对视片刻,两人先发制人,飞快地冲过来,左右夹击。

  若盈不敢离开兰姨身边,只能保守地招架对方狠戾的剑势。她习剑的时间其实不长,但较斐然哥哥却更有天赋和兴趣,再加上她柔软的身体,剑术算是相当精湛。可惜,如今,她不但要顾忌背后仍旧晕睡的兰姨,又得同时应付剑术高明的两人,着实吃力。

  虽然她的剑术对付两人仍游刃有余,可惜体力却远远不及男子,伤后又没能好好修养。半晌,已是落了下风。

  两人也发现若盈极力维护榻上之人,招招指向兰姨,若盈只好勉力支持,渐渐疲态渐露。

  “嘶!”一时不慎,左臂被一人划破一道血痕。若盈眼神一凛,用尽全力挥退两人。

  两人被震退两步,心下微微吃惊。没想到眼前瘦弱的少年,剑术如此高超,两人联手竟只能跟他打了个平手。若不是要护身后那人,他或许能反败为胜!

  当初首领派他们两人除去这瘦小的少年,只道是首领过于谨慎,不想这少年这般难缠。

  收起先前的轻视,他们的目光锁住若盈,沉默地对峙着。

  她轻喘着,大喝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两人默然不语。

  若盈也没想要他们的回答,一声不吭的偷袭,说明要对她痛下杀手,又怎会告知指使之人。她之所以大喊,是想要引人注意,借此逼退两人。

  若引来严容和张信,兰姨就能脱险……

  若盈眼珠一转,用力将椅子推倒。

  “啪”的一声,隔壁立刻传来轻响,严容担忧的声音响起。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阵阵打斗声,若盈咬牙望着他们,一脸愤怒。

  难怪两人有恃无恐,原来房间外早就有人埋伏。幸亏严容机智,怀疑房内有人,唤她“公子”而不是“少主”,不然她的身份定会暴露。

  两人相视点头,一人急速攻向若盈,一人则冲向床上的兰姨。若盈被那人纠缠,一时难以脱身,一分神,身上立时又多了几道伤痕。

  “娘亲!”

  她眼睁睁见那人的剑刺向兰姨,不禁惊呼道。

  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飞入房内,挡去那人的剑,一手已将匕首插入那蒙面人胸口,蒙面人应声倒下。

  若盈趁身侧的蒙面人愣神的瞬间,抬手迅速解决了他。

  她转身看向来人,皱起眉。

  “你究竟是什么人,大叔?”

  那人赫然是刚才在大堂有问必答的大胡子!

  他从容地把蒙面人胸前的匕首抽回,恭敬地说道。

  “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若盈撕开布条,单手包扎好左臂上的伤口,淡淡道。

  “若我不去呢?”

  他轻轻笑道,“主人正是公子要等的人。”

  她一愣,微微颔首。“好。”

  “公子,”严容与张信大步走入,扫了一眼地上气绝的两名蒙面人,警惕地盯着他。“我等与公子同行。”

  那人收起笑容,眼神一沉。

  “我家主人要见的只有这位公子。”

  严容大怒,“身为护卫,怎么让我家公子孤身涉险!”

  若盈收起佩剑,摆手制止了严容。

  “严大哥,无妨,我就跟他走一趟。”

  “可是……”严容担忧地蹙起眉。

  若盈轻轻摇晃仍在睡梦中的兰姨,低声唤道。“娘亲,娘亲,醒醒!”

  兰姨缓缓睁开眼,若盈松了一口气,知她是累极,才会一直不醒。

  “娘亲,我出去一会,你和严大哥、张大哥留在此处等我。”

  她坐起身握住若盈的手,“孩子,你受伤了?”瞥见若盈左臂的血迹,她吃惊道。

  若盈笑笑,“没事,只是小伤。娘亲,孩儿会很快回来的。”

  兰姨了解她的脾性,只得拍了拍她的手,道。

  “早去早回。”

  “好的,娘亲。张大哥、严大哥,麻烦你们照顾娘亲了。”说罢,若盈转向床边一直沉默的人,垂下眸。

  “请阁下带路。”

  那人率先走在几步前,毫无防备地把后背留给若盈。若盈清楚他这是无声地表达对她的信任,解除她的戒备。

  门口有几滩血迹,却不见尸首。许是严容和张信入房后,有人迅速搬走。回首看向屋内,哪里还有两人的尸体!

  “听闻皇室的暗卫自小服食一种药物,能增强功力,但死后身体会化成血水,无迹可寻。”

  皇室的暗卫?临国的还是幽国的?

  若盈淡然地瞥去一眼,是何人派来又如何。现今最重要的是去见那人,他可不是易于打发的主……

  客栈的门前停了三辆完全一样的马车,若盈钻进其中一辆车,他随后跳入。

  “还未请教阁下的姓名。”

  “小人孙利,”说完,他掏出一条黑布,歉意地道。“抱歉,请公子蒙上双眼。”

  若盈任他绑上黑布,神色坦然。既然有求于人,只是遮去区区双眼又何妨。

  孙利见若盈顺从地蒙上双眼,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心下不禁暗暗赞叹。

  来时主人有令,如果此人只是平庸之辈,甚至贪生怕死之徒,则不用出手,让其自生自灭。因此,刚才他躲在窗外,只是暗中观察。

  没想到不过十多岁的少年,剑术如此精湛,以一对二,面对两名高手,毫不退缩。最重要的是他奋力袒护榻上之人,若他舍下那人,必能反败为胜。然,他没有这样做,可见是有情有义之人。清楚自己隐在暗处,迟迟不出手相助,他也未曾表现出丝毫不悦或怨恨。是他胸襟宽广还是积怨在心,没有表现出来?

  孙利眨眨眼,如今孤身一人前往,从容淡定。知家主是其父旧识,虽不会置其于死地,难道就不担心家主故意刁难?

  一阵沉默后,孙利不由开口问道。

  若盈淡笑,“你只是奉命行事,真要怪也只会怪下命令之人,怎会责难你。再则,你家主人只是谨慎,何罪之有。何况最后你还是出手救下了娘亲,在下心里甚是感激。至于刁难,在下相信你家主人明辨是非,不会强人所难。”

  孙利听罢,微微颔首。

  “阿利曾有幸见过袁将军,果真虎父无犬子。”

  “过奖了。”

  若盈应道,面上依旧沉着,其实心里确是七上八下直打鼓。欧阳宇不可能平白助她,因而若盈暗暗担心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出她的想象。

  感觉到身下的颠簸消失,孙利沉声说道。“公子,阿利得罪了。”

  若盈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身体陡然腾空,被孙利抱了起来,急忙伸手揪住他的衣袖。眼前看不见,让若盈全身紧绷,紧张不已。

  “请公子忍耐片刻,前方有不少机关,又不能拆下黑布,阿利只能冒犯了。”

  双臂上的重量远比想象中轻,孙利皱起眉。这个瘦弱的少年,怕是受了很多的苦。

  若盈感觉到大风刮疼了脸,他们两人该是在空旷之处。浅谈的花香飘来,夹杂着湿润的水汽,这里附近有水源……

  “公子,我们到了。”半晌,孙利放下若盈,慢慢取下她双眼的布条。

  若盈眯起眼,片刻才适应明亮的光线。环视一周,冷清宽敞的房间,上首层层纱帐,背后隐约坐了一人。

  若盈寻了一处坐下,望向帐后之人。

  “可是欧阳公子?”

  “正是,”那人淡淡答道。

  “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纱帐虽薄,却只能瞥见模糊的轮廓。

  “你想见我,可以,不过需要应我一件事。”

  “何事?”若盈蹙起眉,就知道欧阳宇不会轻易答应。

  “不急,”上首之人轻笑一声,微一击掌,孙利托着一方形的锦盒上前,放在若盈身前的桌上,躬身离开。“区区见面礼,请笑纳!”

  若盈狐疑地打开,见到盒中之物,不禁瞪大双眼,起身怒喝。

  “你这是什么意思!”

  锦盒中平放着一套华丽的衣衫,以及几样精致的饰物,赫然是女子的装束!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四章 思召
    若盈狐疑地打开,见到盒中之物,不禁瞪大双眼,起身怒喝。

  “你这是什么意思!”

  锦盒中平放着一套华丽的衣衫,以及几样精致的饰物,赫然是女子的装束!

  “袁公子为何如此激动?”纱帐后传来欧阳宇低沉的声音。

  若盈一惊,敛下起伏的情绪,默然坐下。

  欧阳宇勾起唇角,眼神一闪。如此沉不住气,还是嫩了点……

  “永国试剑大会即将举行,在下想让袁公子去参加。”

  “试剑大会?”若盈皱起眉,不解地问道。

  “永国的绝世宝剑,每五十年举行一次试剑大会,选出剑的持有者。”

  “你要我去取得那剑?”若盈了然,却更为疑惑。“若我真能得到宝剑,对欧阳公子又有何好处?”

  “好处吗,”欧阳宇淡然重复道,“或许在玉泉山呆得太久了……”

  “欧阳公子打算出山?”若盈愕然,原本就有意让他出山帮忙,可是他从不下山,以为他是不想再入世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淡然答道。

  “若欧阳公子下山的话,能否看在家父的面上……”若然脸上一窘,极少低声下气地求人,又怕语气稍有不妥,惹怒了欧阳宇,声音不自觉得越来越低。

  “哦?袁公子的意思,是想让在下报答袁将军,助你一臂之力,”欧阳宇低笑一声,“袁公子,在下这一恩已经报了。”

  若盈一愣,“什么时候?”

  欧阳宇沉默不语,若盈转念一想,叹了口气。

  “那报信的是你的人?”

  “不错,”欧阳宇坦然。“袁将军当年救了在下一命,在下救袁公子一命,算是两清了。”

  “父帅被逼至悬崖时,你为何不出手相救?”既然他有能力提前得到消息,向她报信,那么必然能救爹和斐然哥哥。思及此处,若盈激动地质问道。

  欧阳宇无视若盈近乎无礼的举动,轻声答道。

  “在下得到消息时,已是太迟了……”

  声线里带着无尽的遗憾,若盈垂下眼,对自己迁怒深感内疚。

  “对不住,欧阳公子,斐然失礼了。”顿了顿,她不由问道。

  “欧阳公子该是清楚当时发生的事,能否告知?”多年战无不胜的父帅突然战败并被逼至堕崖,剑术精湛的斐然哥哥重伤身亡,必有蹊跷。

  “在下并不清楚。”

  若盈不信,“世人皆知欧阳公子擅长卜卦之术,又岂有不明之事。再者,欧阳公子不是也提前告知斐然有危险,斐然如今才能安然无恙。难道说,需要斐然再应你一事才肯告知?”

  欧阳宇苦笑道,“在下的确擅长卜卦之术,可卦术只能测吉凶,或推算出方位,怎可能明了天下事。当初在下派人赶去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不是在下不愿,而是没法告知袁公子想要的真相。”

  若盈仍旧不屈不饶,“我不相信欧阳公子没有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欧阳宇眉一挑,“袁公子为何如此肯定。”

  “那晚送信之人,身影极快,连张信这般好身手的人不过片刻就被甩掉。一个信使便有如此功力,更何况其他人。刚才那位孙利的身手斐然是亲眼见到的,可见欧阳公子身边的都不是凡人。”

  若盈抬起头,瞥向纱帐之后的轮廓。

  “另外,斐然认为欧阳公子不是寡情之人。家父于欧阳公子有恩,现今惨败,甚至尸骨无存,欧阳公子当时来不及相救,事后也不会放弃找寻真相的。”

  “……在下只能说,袁将军大败,不全是临国大军的原因。”

  不全是临国的原因,难道……

  若盈用力揪紧双拳,脸色发白,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她慌乱的模样落入欧阳宇的眼里,他轻轻叹息道。

  “事情还需进一步查明,袁公子没必要多加猜测,在下会尽力寻出真相的。”

  若盈点头,“有劳欧阳公子了。”

  “话说回来,袁公子可满意在下准备的衣裳?”欧阳宇话锋一转,若盈立刻回过神来。

  “欧阳公子,你让我去参加试剑大会,与这身衣裳有何关系?”

  难道试剑大会只有女眷才能参加,还是身穿女装能掩人耳目,或是让对手减低警觉,容易得手?

  “都不是,”耳尖地听见若盈的嘀咕,欧阳宇不由失笑。

  “袁公子应该听说了,永国锁国多年,外人不能轻易进入。”

  “的确,听闻只有商人能自由出入,毕竟永国不能公开与其它国家做生意,缺少的物什又得从其它国家运入……”

  “商人在永国有很高的地位,可惜袁公子身无长物,要假扮商人的话……”

  若盈不满地撇了撇嘴角,“可以让孙利继续做商人,我扮作他的随从。”

  “不行,袁公子需独自一人前往永国。”欧阳宇断然拒绝,“阿利为了帮你,暴露了形迹,也不能继续装扮成商人出现了。”

  “除了商人,年轻女子在永国也倍受重视。因而,只好委屈袁公子了。”

  “若你能独自取回宝剑,我欧阳宇便随你出山,如何?”

  如此诱人的条件一抛出,若盈禁不住开口就要答应。可欧阳宇是什么人,他这般轻易承诺,试剑大会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然,她现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欧阳宇似是知道若盈终会应承,没有太大的惊喜,只是强调。

  “袁公子,宝剑的名字是‘思召’,记住了。”

  再次蒙上黑布,随孙利秘密回到客栈,已是接近三更天了。众人满脸焦急,见到若盈瞬间才松了口气。

  “公子,主人交代,愿意招呼三位到玉泉山。”孙利恭敬地向若盈说道。

  若盈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请代斐然谢谢你家主人。”

  “那孙利明日一早来接三位。”

  “有劳了。”

  待孙利离去,兰姨才上前仔细查看一番,严容和张信也是一脸担忧。

  若盈笑道,“我没事,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张信不由低呼,立刻抱拳恭贺道。“恭喜少主。”

  “……不过要应他一事,参加永国的试剑大会,取得宝剑。”若盈放下手中的锦盒,瞥见严容听到试剑大会时蹙起的眉头,开口问道。“严大哥,试剑大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宝剑的持有者死后,宝剑会回到忘忧山山顶。永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试剑大会,来决定宝剑的主人。听闻宝剑具有灵性,会自动选择持有者。试剑大会规定,只要能拿起宝剑,就是其主,因而每次都引来不少剑士参加。”严容将所知尽数告知,眉宇间满是担忧。“尤其是宝剑‘画影’……”

  “严大哥说的是‘画影’?”若盈以为试剑大会只出现一把宝剑,看来并不是如此。

  “相传三百年前,有一国主无意中看中了一名美貌的少妇,强抢其入宫。少妇的夫君是一名铸剑师,国主便扬言,若他能铸造出世间最好的宝剑,就将妻子交还。铸剑师日夜不停,试遍各种材料,均以失败而告终。心灰意冷之际,一物从天而降,他以此为材料锻造,最后终于铸造出名剑‘画影’。那时他已然癫狂,甚至举剑杀尽村中两百多口人。”

  “国主得到此剑不久,都城被攻,国破人亡,‘画影’落入敌国的将军手中。此人生性喜杀戮,每次出战,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老弱妇孺无一生还。后激起民愤,被暴民乱箭射死。”

  “‘画影’辗转在许多人手上,沾染了无数血腥。最后,一位得道高僧将其封在忘忧山,以压制‘画影’的戾气。然,永国依旧每五十年开山一次,让其选取主人……”

  说到此处,严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少主,此剑极为不祥。得到‘画影’的人,大多神志不清,被剑迷了心魔,主人大多不得善终。但,‘画影’被永国尊称为天下第一剑,无数剑士为其痴迷……”

  若盈知他担心,便打断话头。

  “严大哥,欧阳宇要的不是‘画影’,是‘思召’。”

  话音刚落,严容拍案而起,压抑着怒气说道。

  “他根本是强人所难,‘思召’问世以来,从未认主!如今又要求少主孤身前往永国,莫不是要少主去送死么!”

  “严大哥,如果欧阳宇想我死,只要稍微放出风声,暴露我们的行踪便足够,何需多此一举。欧阳宇不是什么大善人,却无恶意。明日,你们随孙利去玉泉山躲一阵。毕竟早上的刺客身份未明,虽只针对我,但还是小心为上。”

  “若果欧阳宇是想用我们三人的性命来逼少主就范的话……”严容不由出声提醒道。

  若盈扬起一抹淡笑,“那他更会待你们为上宾,直到我回来。玉泉山易守难攻,相当安全,你们留在那里,我也安心。”

  严容面色一整,“既然少主心意已决,严容不再多言,只是……”

  他从袖中掏出几个瓶来,递给若盈。

  “只是忘忧山危机重重,甚少人能够安全归来,这些伤药少主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用。”

  若盈接过,道了谢。严容又叮嘱了几句,才与张信离开。

  待他们离去,若盈打开锦盒,兰姨见到内里的衣衫,吃了一惊。

  “这,这不是女子的衣裙么,那欧阳宇知道了?”

  若盈摇头,“我也不清楚他到底看出来没……”

  指尖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布料,她幽幽说道。

  “我以为,今生再无机会穿上这衣裙了……”

  衣衫一件件除下,若盈抬手阻止了兰姨解开胸前的布条。

  “娘亲,我如今是假扮作女子,我依旧是袁斐然。”

  兰姨听罢,不禁默默垂泪。

  缓缓穿上那件淡蓝的衣裙,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就好像专门为她度身订做般合身。若盈思忖,难道欧阳宇早知她会去寻他。

  见兰姨眼中的黯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娘亲,为孩儿梳头可好?”

  应了声“好”,兰姨拾起木梳,一下又一下地理顺若盈如墨的长发。

  “……记得以前,若盈还是小小的,转眼间便亭亭玉立了。”

  灵巧地把大半头发梳向右边,固定好,少许的发丝垂在耳边,原本稍显稚嫩的脸眉眼中带着点点妩媚。

  若盈半阖着眼,笑道。

  “小时调皮,娘亲梳的头,不出两个时辰就全乱了。一日得梳个好几回,娘亲总是耐心得一次次梳好。”

  兰姨抿唇笑了,在她头上插了一支样式简单的发钗,左右端详一番,才满意地放下木梳,刮了一下若盈的鼻子。

  “娘亲怎会不耐烦,总盼着有个女儿,每天把她打扮得美丽可爱。有若盈在,娘亲可高兴得紧。”

  窗外渐亮,阳光透了进来,房内洋溢着淡淡的暖意。

  分别在即,兰姨强颜欢笑,若盈心中更是不舍。

  “少主,孙公子来了。”

  若盈收起感伤,应道。“请他进来。”

  房门一开,一位年轻的伙计抬步走入。一袭青色布衣,黝黑的脸,下巴干干净净,双眼恭顺地垂下。

  “孙利见过公子、夫人。”

  与昨天完全不相同的装扮,从锦衣的商人到布衣的普通伙计,却让人察觉不出一丝不协调。欧阳宇身边的人果真都是能人!

  抬头,严容愣愣地立在门边,张信则瞪大双眼,片刻才迟疑地问道。

  “少主,你换上女子的装束,怎比平常女子还要美上数倍?”

  若盈抬手抚额头,她原本就是女子好不好……就当张信的话是对她的赞赏罢……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五章 白甫
    一袭湖水般的淡蓝,纤细的腰肢,半透明的面纱若隐若现姣好的面容,一双明亮清澈的美目,泛着盈盈水光。

  众人见她缓缓从二楼走下,拎着一个小包袱,一手执着竟是一把佩剑!

  “掌柜,这是房钱,够了吗?”

  如若清泉的声音响起,掌柜愣愣地望着来人,怎么都想不起自家客栈里何时有这样一位女子。

  “掌柜?”若盈疑惑地又唤了一声,掌柜这才回神,看见案上的铜板,点点头。

  “够了,足够了。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吗?”

  “给我来两个馒头。”

  “好呢,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若盈寻了一处空桌坐下,沉思起来……

  “孙公子,斐然有一事请教。”

  送走兰姨等人前,若盈叫住孙利,低声问道。

  “公子请说。”

  “你家主人那日是早知临国大军来犯,才派人送信于我吗?”

  “不,”孙利躬身答道。“主人只是在卦象上看出公子有难,于是连夜报信。”

  又是卜卦之术,若盈无奈,看来这事得她亲自去查探了。

  “斐然想请你家主人帮忙寻找失踪的明叔……”若盈迟疑地问道。

  “家主知道袁公子担忧,因此孙利来之前为霍将军卜了一卦。”

  “结果如何?”若盈急切地问道。

  孙利沉声吐出一字,“生。”

  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若盈连忙道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