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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召
作者:Jassica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一章 重生 第二章 适应 第三章 相遇 第四章 冲动
第五章 袁莲 第六章 舒怀 第七章 营救 第八章 逃脱
第九章 拔箭 第十章 离开 第十一章 急报 第十二章 再遇
第十三章 欧阳 第十四章 思召 第十五章 白甫 第十六章 相处
第十七章 木牌 第十八章 真言 第十九章 惊险 第二十章 阵中
第二十一章 出路 第二十二章 杀人 第二十三章 金瞳 第二十四章 安慰
第二十五章 比试 第二十六章 玄虚 第二十七章 狼群 第二十八章 伤重
第二十九章 认主 第三十章 跟随 第三十一章 将随 第三十二章 现身
第三十三章 旧部 第三十四章 商讨 第三十五章 撤职 第三十六章 进攻
第三十七章 易装 第三十八章 若然 第三十九章 公孙 第四十章 袁杰
第四十一章 偷袭 第四十二章 败退 第四十三章 质问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四十四章 诏书 第四十五章 计策 第四十六章 契约 第四十七章 擂台
第四十八章 战胜 第四十九章 信任 第五十章 真假 第五十一章 以为
第五十二章 金蝉 第五十三章 矛盾 第五十四章 离营 第五十五章 西城
第五十六章 晚宴 第五十七章 侍寝 第五十八章 亲吻 第五十九章 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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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割爱 T 第六十一章 剑鞘 T 第六十二章 中毒 T 第六十三章 藏身 T
第六十四章 解毒 T 第六十五章 同门 T 第六十六章 宣王 T 第六十七章 豫王爷 T
第六十八章 苦衷 T 第六十九章 易主 T 第七十章 误导 T 第七十一章 刺客 T
第七十二章 借道 T 第七十三章 突袭 T 第七十四章 激战 T 第七十五章 归营 T
第七十六章 痛哭 T 第七十七章 密诏 T 第七十八章 劫粮 T 第七十九章 惊雷 T
第八十章 嘉县(一) T 第八十一章 嘉县(二) T 第八十二章 嘉县(三) T 第八十三章 嘉县(四) T
第八十四章 程堇 T 第八十五章 重逢(一) T 第八十六章 重逢(二) T 卷三 无情不似多情苦 第八十七章 沉睡 T
卷三 第八十八章 总管 T 卷三 第八十九章 惊醒 T 卷三 第九十章 会面 T 卷三 第九十一章 探望 T
卷三 第九十二章 变天 T 卷三 第九十三章 公主(一) T 卷三 第九十四章 公主(二) T 卷三 第九十五章 下药(一) T
卷三 第九十六章 下药(二) T 卷三 第九十七章 醉梦 T 卷三 第九十八章 衰弱 T 卷三 第九十九章 尝试 T
卷三 第一百章 共鸣(一) T 卷三 第一百零一章 共鸣(二) T 卷三 第一百零二章 面圣(一) T 卷三 第一百零三章 面圣(二) T
卷三 第一百零四章 转变 T 卷三 第一百零五章 免罪 T 卷三 第一百零六章 赏赐 T 卷三 第一百零七章 冷地 T
卷三 第一百零八章 高烧 T 卷三 第一百零九章 探望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章 痊愈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入庙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迷梦(一)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迷梦(二)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离宫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五章 勾结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决然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七章 霜儿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八章 露馅 T 卷三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苦涩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章 起疑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一章 毒草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二章 医治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三章 投毒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暴动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五章 肖唯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忏悔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七章 破城 T
卷三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幽亡 T 卷四 天涯携手君莫忘 第一百二十九章 设宴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章 逸门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一章 觐见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二章 献计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三章 葵水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情愫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五章 幽乱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六章 紧靠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寿宴(一)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寿宴(二) T 卷四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寿宴(三)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章 探究(一)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探究(二)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二章 资格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妃疯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四章 郁结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狄王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诱饵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安王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八章 颠鸾 T 卷四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逝去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章 选择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出宫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二章 缠心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发兵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四章 暗涌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五章 萧威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六章 换血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哥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八章 挟持 T 卷四 第一百五十九章 围攻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章 部署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一章 对决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二章 胜负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制止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四章 伤怀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自问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六章 倾谈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七章 释怀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八章 温存 T 卷四 第一百六十九章 瘟疫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章 出逃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一章 遗令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二章 遮掩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三章 药方 T 卷四 第一百七十四章 终章 T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一章 重生
    红莲之火,燃尽一切……

  山下,出生之地,充满回忆之处,转眼间葬送在一片火海中。

  阵阵呼喊,痛哭,惨叫,声声刺耳。

  心,如同被一刀一刀凌迟,刃不见血,却痛彻心扉。

  她,什么都做不了,目睹着不远处的人间地狱,只能任由泪水滑落脸颊,望着这一切,彷徨而无助,痛心而哀伤。

  凌乱的发丝在风中狂舞,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着,她用力拭去眼前的迷蒙,深深地看着,将这一幕刻在心间……

  “小姐……”身后的妇人低声唤着,神色忧心。

  她闭上眼,复又张开,转身看向妇人。

  “兰姨,我们走罢。”

  利落上马,两人策马狂奔。

  冷风刺痛着她的双眸,只穿着单衣,风从袖口中窜入,引来身子微微发抖。她直直地望着前方,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鞭笞着身下的马,让其跑得更快。

  爹爹,斐然哥哥,祈求上苍,让你们平安!

  她心中一遍一遍地祈祷着,在夜幕的掩饰下,毫不迟疑地离开生她育她的地方……

  营地外,一片狼籍,空气中充斥着血腥。

  数百名士兵跪倒在一座简易的营帐外,低声啜泣,痛不欲生。

  她心下一惊,疾步上前。

  “明叔,哥哥在哪里,爹呢?”

  揪着营帐前黯然神伤,爹出生入死的副将霍明,她的手止不住地抖着,急切地问道。

  明叔掀起幕帘,与她走了进去。

  “斐然哥哥……”

  如血的红袍,满身的伤口,熟悉的面容,恬静安详,那双乌黑温柔的眼眸,安静地紧闭着。她跌跌撞撞地上前,握住他已然冰凉的掌心。

  垂首,擦去他唇边的渐黑的鲜血,哽咽道。“爹呢?”

  “元帅欲带兵突围,负伤力战,最后不敌堕崖身亡……明叔护着少主回营,不想少主伤重,回营不久之后……若盈小姐,请节哀顺便……”

  若盈望向明叔,才发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一刀甚至划开左臂,深可见骨。在她印象中硬铮铮的汉子,眼角竟有一丝泪痕。

  她轻叹了一声,“死者已矣,生者虽痛,却仍虽偷生。明叔,你该保重自己的。在盈儿心里,除了兰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小姐,”眼神一整,霍明毅然撕开衣衫,单手熟练地包扎起来。

  “袁家军还剩下几人?”她站起身,担忧地问道。

  “加上伤兵不足两万。”霍明眉头一皱,神情凝重。

  她一怔,父帅十万大军竟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天要亡我幽国么。

  “没有向临近州县的太守要求增援?”

  “有,”霍明咬牙切齿,“但他们闭门不见信使,一群贪生怕死之辈,担心祸及池鱼,见死不救!”

  “霍将军,”又一将士跑至,沉声报告。“我军听闻元帅与少主殉国,众多兄弟只求战死,追随元帅与少主而去!”

  她低头沉思片刻,深深地看着斐然哥哥祥和的容颜,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拾起兄长身侧落下的面具,轻抚上面恐怖狰狞的图腾,戴在面上,遮住了半脸。

  “小姐,你……”霍明诧异地瞪大双眼,“小姐,不可!”

  “让兰姨进来,明叔,我别无选择了。”

  霍明不忍地叹息着,顺从地离开营帐。

  兰姨走进营帐,一见若盈脸上的面具,便知其意。擦干泪痕,卸下若盈身上的素衣女装,用长布条裹紧其胸,为其披上血红的战袍。

  与斐然少爷八分相似的容貌,换上红衣后,更是丝毫不差。若盈小姐虽从小喜爱舞刀弄剑,但如今孤身闯入战场,提剑杀敌……身为他们两兄妹的乳娘,夫人难产,失血过多死后,她一直视两人为亲生。现在,失去了斐然少爷,心如刀割,她不能再承受失去若盈小姐了……

  “小姐,”兰姨紧握着若盈的手,却见她微微颤抖着,扯出一抹苦笑。

  “兰姨,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爹落崖,生死不明,斐然哥哥战死,袁家村被烧成灰烬,若盈一时间什么都没有了。”抬手抚上脸颊的面具,“我终于明白哥哥为何每次出战都戴着面具,即使恐惧到极点,也不容敌人察觉到一丝一毫!”

  手握哥哥的佩剑,轻轻挣开兰姨温暖的怀抱,若盈缓步走出营帐。

  明叔手牵一匹黑马,立在营帐几步外。

  “这是……‘御影’?”斐然哥哥的坐骑,性格暴烈,却具灵性,除了哥哥,见人连踢带咬,无法靠近。如若她不能骑着“御影”到前方,根本没人相信她就是袁斐然!

  缓缓从它左侧走近,手慢慢抚上“御影”的鬃毛,边轻抚边靠近它。

  “御影……”才刚唤了一声,原本温顺的“御影”立刻暴跳如雷,它发现了,她的声音与斐然不一样。

  若盈搂住马头,在它耳边低声轻唤着。

  “御影,御影……斐然哥哥去了,他不在了。”御影停止了挣扎,琥珀般的双眸定定地望着若盈。“哥哥拼尽性命要守护的,我想代替他,完成他的心愿。御影,请你和我一起努力好吗?御影……”

  摘下面具,若盈的泪止不住滑下。晶莹的泪珠落进御影的眸里,似是明白主人已逝,垂下头,舔舐着若盈脸上的泪光,仰头长长的悲鸣一声。

  身后突然火光一片,若盈吃惊地回头,见霍明手中的火把,与在火舌中逐渐被吞噬的营帐,惊呼道。“斐然哥哥!斐然哥哥!”

  霍明一把拽住若盈,伤痛溢满双眸。“从此以后,你就是斐然少爷,世间再无袁若盈。他的尸首若被人发现,会对你不利,甚至会受到非人的对待……让他安安静静地去吧……”

  跪在地上,她朝营帐张望,亲眼看着从出生起,便在一起的同胞哥哥,在烈火中消逝。

  这一日,若盈觉得,她似乎留尽了十四年来的泪。

  慈祥的父亲,温柔的孪生哥哥,院里最爱的槐树,以前庭院中,娘亲生前最爱的桔梗花……最后,还有她“袁若盈”的名字,以及她身为女子的一切,随着大火的燃起,终将埋葬……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纵身跃上“御影”,她扬声喊道。

  “从今开始,我是袁斐然,我孪生妹妹袁若盈已经死去!”举起佩剑,她戴上面具。“起来!我袁家军的男儿顶天立地,都站起来,跟随我杀出去,将临国的大军赶出我幽国国土!”

  “少主——”

  “我们誓死跟随少主——”

  爹,斐然哥哥,请保佑若盈!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章 适应
    “嗯……啊……皇上……”女子娇声呻吟着,伴随着低低的喘息声,帐内一片旖旎。帐外的两护卫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严守主营帐前。

  莫恬尴尬地在帐外来回踱步,着急地搓着掌心。刚从前线赶回,一身血迹都来不及清洗,便首先来向皇上汇报,可是帐内……再者,护卫也无意通传。

  忽闻帐内低沉的声线响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是莫恬么,进来!”

  一护卫闻言,抬手掀起幕帘,莫恬抬步走入,单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拜见吾皇。”

  “起。”

  “谢吾皇。”莫恬起身,微微抬起头,只见眼前之人随意披着一件黑色外袍,袖边绣着金色龙纹。衣领敞开,白玉般的肌肤,精壮的腰身若隐若现。

  他忙侧开视线,却瞥见内室床榻上娇艳的女子胴体,只好低头望着脚尖。

  “情况如何?”修长的手指端起清茶,轻啜一口后,淡淡问道。

  “皇上,幽国元帅袁穹被逼至悬崖,落崖后下落不明。袁斐然受重伤,被袁穹的副将霍明带百人突围救走。袁家军群龙无首,垂死挣扎,眼见就要胜利,那个快死的袁斐然竟然领兵杀了回来。袁家军士气大增,我军措手不及,只好暂时退兵……”

  莫恬被那人的目光一扫,立即止了声,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哦?朕记得,莫恬将军从军已有十年了?”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莫恬身形一颤,暗暗心惊。

  “是的,皇上,莫恬在沙场驰骋刚好十年了。”

  “炎,拖出去,砍了!”手肘优雅的支着脸侧,轻描淡写地说道,眼底未激起一丝波澜。

  一抹黑影瞬间跃至莫恬身前,莫恬认出此人是皇上身边的暗卫之首,名“炎”,不离皇上左右,慌忙挣扎道。

  “皇上,末将怀疑那袁斐然根本就是假的……袁家村的族人在末将手上,请求皇上再给一次机会。莫恬定会手刃那人,消灭袁家军,铲除吾皇进军幽国的绊脚石!皇上!皇上!”

  “族人?”临国君王皇甫酃轻笑一声,挥手让炎放下莫恬。

  莫恬松了口气,跪倒在地上。

  “朕不留无用之人,看在你十年的忠诚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茶杯,皇甫酃漠然开口道。

  “谢皇上,莫恬叩谢皇上!”莫恬急忙磕头谢恩,缓缓退出营帐。

  “炎,你怎么看?”

  炎垂首恭谨地回答道,“那袁斐然中了一刀,正中心口,该是没有活路。然,他终日戴着面具,纵使是替身,也无从分辨。如今出现的,是真是假,难以区别。”

  “炎,是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袁家军等同于袁穹的亲兵,这也是幽国皇帝最为忌惮之处。”托着腮,皇甫酃似笑非笑。

  “主子,袁军曾向周边的州县请求援兵,均被拒绝。那些太守怎会如此胆大妄为,必定有人在背后授意。”

  皇甫酃微微颔首,唇角挑起。

  炎蹙着眉,疑惑道。“主子,莫恬率领十五万大军,幽国主帅袁穹堕崖,其子袁斐然重伤的情况下,仍不能一举铲除袁家军。主子为何还让莫恬领军?”

  “炎,莫恬无足轻重……朕倒是很期待袁斐然的表现。”

  “主子,莫恬为莫宰相长子,这是卖个面子给莫宰相?还是让他来试探一下那袁斐然?”炎歪着头,猜测道。

  墨眸一闪,皇甫酃笑而不答。

  “皇上,”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爬上他的胸前,似有似无地挑逗着。薄纱披身,隐约的娇躯散发着浅淡的芬香。女子痴迷地望着身侧俊美的君王,娇羞地半垂着脸,露出颈部优美的曲线。

  听闻皇上喜爱女子袒露的脖颈,她毫不犹豫地侧头,显出最美好的一面。如今虽仍是奴身,但皇上这几天日日召她侍寝,怕是对她有些喜爱的。只要能随他回宫,就算是最末的侍妾,都比其他侍奴高贵的多。

  思及此处,她不由贴近些许,小手在皇甫酃的身上四处点火。

  皇甫酃低笑,一手搂紧怀中的美人,大掌毫不怜惜地用力**着女子的酥胸。女子吃痛地低呼一声,嗔怒地向他抛了个媚眼,身子则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女子着魔般地仰头,就要吻上那唇形姣好的薄唇……

  “啊!”一股力将女子甩开,她跌坐在地上,诧异地见刚刚仍和颜悦色的帝王脸色一沉。

  女子忽然神色惊恐,瞅着皇甫酃的眼眸尖叫起来。“魔……”

  叫声嘎然而止,寒光一闪,女子颈侧一条突兀的血痕,颓然倒下,双目仍恐惧地睁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炎,把她扔出去。”厌恶地扫了地上一眼,皇甫酃不悦地说道。

  帐外两人立刻将女子的尸首抬出,交与不远处的侍从,转身快速地清扫好地面的血迹,重新回到岗位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两名侍从将女奴的尸体搬至营地外,丢下事先挖好的深坑里。坑里阵阵腐烂的气味传来,白骨与残肢凌乱,侍从恶心地往后一缩,抬脚离开。

  “你说这是第几个女奴了,看起来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皇上不要了,赏给我们这些下人也好,杀了贼可惜的……”一侍从不由抱怨道,另一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巴。

  “嘘!你不要命了,竟敢在背后妄议皇上。天威难测,你打听那么多干嘛,赶紧回去!”

  那侍从被这一吼,乖乖地把嘴巴闭紧了,还不住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听了去。

  “你这色鬼,要不我们今晚去红帐乐乐,听说最近来了不少不错的货色……”另一侍从见他畏缩的模样,不由“哈哈”笑道,而后神秘地低语。

  “不是说那莫将军带回来的……人质……不能碰……”

  “……不弄死就行……走……”

  两人渐渐远去,交头接耳,不时调笑着,只余断断续续的话语……

  “扎营,受伤严重的移去后方,仍有战力的居前方。明叔,你觉得这安排妥当么?”若盈浑身是血,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一处坐下,终于放下了一直紧握的剑。

  “可以,只是药物和粮草几乎耗尽,怕是坚持不了几日。”霍明皱眉说道,拿出火折子就要燃起火堆。

  若盈挥手阻止了他,“明叔,天已黑,点燃火堆会将我军的位置暴露的。”

  “可是夜露深重,你的身子……”

  “无妨,”若盈脸色略为苍白,低声打断霍明的话,喘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去方便一下,不要让任何人跟来。”

  拾起剑,若盈走向林中,确定没人能发现此处,俯身呕吐起来。

  “呜……”

  直吐得七荤八素,虚软的身子倚着树干,若盈无声地哭泣起来。

  戴上面具,执着剑,她就是袁斐然。纵使她心底有多么恐惧,刺穿人身的声音,马下敌人死前惊恐的神色,死不瞑目的双眸,绝望,眷恋,愤恨……

  他们谁不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子,远方还有一直等着他们回家的人。她又何尝不想结束这场无谓的杀戮,何尝忍心扼杀他们在乱世中求生的奢求。

  就因为起初一瞬间的怔仲,让对方有机可趁,一名侍卫飞身挡在她身前,长矛从他胸口穿过。殷红的鲜血喷洒出来,溅了她一身,烫疼了她的心,刺痛了她的双眸。

  “杀!”握紧长剑,她策马向前,箭般冲入敌军中,不顾一切地砍杀起来。

  霍明紧跟其后,与另两名侍卫护在她周围,挡住不断涌近的临国士兵。

  她,杀红了双眼。直到临国军鼓响起,大军后退之时,甚至欲孤身深入。

  霍明用力抓住已然失控的若盈,在她耳边大喊起来。

  “少主!少爷!袁斐然!”

  袁斐然,她一愣,回过神来。对,她是斐然哥哥,是袁家军最后的希望,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她,再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深深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后,她侧身调转马头。

  “明叔,各位,我们回去罢。”

  霍明这才松了口气,手势一起,大军缓缓退回。

  “明叔,我是不是很没用?”接过霍明递给她的干粮,若盈沮丧地问道。

  “不,你给我想象中好太多了。”望着她满是血迹的红袍战衣,霍明笑得欣慰。“若是其他人,早已在敌前吓软了腿,痛哭流涕。”

  她扯起抹苦笑,“明叔,我有害怕,也大哭过……”

  “若盈,”轻抚她的额角,霍明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如果没有你,兄弟们可能早已葬身此地了。别太苛求自己,你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十四岁,明叔已经随父帅上战场了吧?”若盈调皮地眨眨眼,打断道。

  “是啊,”霍明不由感慨,“不知不觉就过了十六年了。”低头看向若盈,喃喃自语,“元帅本来只想让你及笄后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过着平凡的日子,谁知……”

  霍明叹息着,“果真天意弄人啊!”

  “明叔,”若盈绞着手指,低声说道。“我只是个小女子,没有爹和哥哥保卫国土的抱负。我站在此处,只是因为想保住爹的心血,他的袁家军,还有保护我最亲的人。幽国的存亡,我其实并不在意。”

  “我明白,我明白的……”霍明仰起头,望着无垠的夜空,满眼无奈。“当日信使被拒,我心淡了,也冷了……”

  “明叔……”若盈低低唤着,第一次在霍明刚毅的脸上看到沮丧与失望的神情,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

  “按你所想的去做吧,明叔会代替你父帅照顾你的。”慈爱地看着若盈,霍明笑道。

  若盈漾起浅淡的笑意……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章 相遇
    临国大军营地里。

  “舅舅,你先歇一会,剩下的原儿收拾就好。”夜色下,一个灰头黑脸的少年扶着身旁不断咳嗽的老兵,劝道。

  “咳,咳。不碍事的,原儿,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去吧。这是老毛病了,别担心。”老兵马二看着眼前的少年,慈爱地笑着。

  “舅舅,你收留了原儿,现在让原儿干点活报答你还不成么。还是觉得原儿太没用,连这点活计都干不好?”少年耷拉着脑袋,委屈地说着。

  “傻孩子……”马二叹道,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慢慢走回不远处的小营帐中。“原儿,收拾好也早些睡吧。”

  名为原儿的少年应了一声,利索地把大锅搬到河边刷洗了一番,把剩下的野菜裹起来放好。柴里还有零星的火花,少年用脚拨弄了一会,待火熄灭了,才一屁股坐下来。

  夜风清凉,少年抱腿而坐,神情有些沮丧。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悄悄潜入敌军中的袁若盈!

  “明叔,我要去救出袁家村里的族人!”那晚,若盈坚定地说道。

  “你要如何救?袁家军现在只有一万人,临国的士兵是我们的几倍。虽说近几日,一直对它虎视眈眈的慕国对临国发起了攻势,他们自顾不暇,只是派了莫恬来犯,可是……”

  “莫恬也受了重创,这几日该是不会再来进攻。我们必须趁此机会,去营救。我担心,族人在莫恬手上一日,他们受到的屈辱越多!”若盈咬着唇,担忧地道。

  “你要怎么做?”半晌,明叔叹了一声,问道。

  “派人混进去,毕竟现在我们连族人被关在何处都不清楚。只是,混进去的身份和理由……”

  “有了,少主。”明叔突然想起一事,打断了若盈的话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月,少爷曾救了路上病倒的一人。他正打算去临国,投奔参军多年的舅舅,这是他娘亲临死前留给他的信。”

  哥哥救的人?

  若盈接过纸片,问道。“那人在哪?”

  “病死了,撑了半月就死了。少主将他葬在能望见幽国的山头,让他可以日日夜夜回望到他的家乡。”

  若盈点点头,又问道。“那人的身形、外貌如何?”

  霍明回想了一下,“个子小,吃得不好所以很瘦,年纪与少主相当,样貌白净清秀。看起来家境应该不错,细皮嫩肉的,读过书,也识字……大概是这样。”

  若盈笑了,“和我相似吗?”

  霍明打量了一下,正要点头,忽然明白若盈的意思,断然拒绝。

  “不行,太危险了。”

  “明叔,如今我们的人多多少少身上都有伤,只有我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算的上细皮嫩肉了。一个逃难的少年,身上怎会有新旧刀伤箭伤,太可疑了。何况,袁家军的将士个个虎背熊腰,高大威猛,不可能装扮成矮瘦的少年混进去。”

  霍明一时语塞,蹙着眉,仍不愿让步。

  “明叔,我的剑术与哥哥相比,怎样?”托着下巴,若盈噙着笑意问道。

  “不相上下,你动作灵巧,剑法简洁迅速,甚至还要占一分优势。”

  说完,霍明也明了若盈的苦心。虽然担忧,但如母鸡般急于将她纳在他羽翼的保护下,其实没有必要。

  他既然已经承认若盈少主的身份,就该对她更有信心。

  思及此,霍明只能妥协。

  “我让十人在临国营地外的树林里隐匿,有什么事情,你立刻与他们联系。”

  若盈皱眉,“十人太多了,两人就足够。你让他们在营外的小树林待命,我先去探路,找出族人的所在。然后他们去点燃粮草的营帐,火光一起,你就派人趁乱救出族人。如何?”

  “好,你一切小心!”霍明满眼担忧。“十日之内,如果你还没回来,即使硬闯,我们也会带你回来!”

  十日,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那天她拿着信到临国军营,顶着林原的身份来投靠。本以为要一番艰难才能混进敌营,没想到第一个遇到的侍卫便是马二的战友,他热情地把若盈拉入营中。

  见到马二,若盈想了千万个借口,掩饰林原以前的事情。可是,马二噙着泪,拥着她,二话没说就让她留下了。

  想起对她关怀备至的“舅舅”马二,若盈心里涌起愧疚。他把自己当作亲人,她却只是冒充林原的身份混入敌营。待她救出族人离开后,营中的“林原”突然消失,会不会拖累到马二呢?

  马二原本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廷尉,可惜一次出战伤了肺,落下了咳嗽的毛病,却不愿离开战场。不少人曾被他救下,战友怜他,便让他当了个轻松的火头兵。相应的,对马二的侄儿林原,也是时不时照顾一番。担担抬抬的粗活都不让经手,只是餐后帮忙收拾一下,偶尔拣柴生火什么的。

  若盈面对这些热情友好的临国士兵,心里很复杂。

  按理说,爹和哥哥是死在他们的手中,她应该恨这些临国的士兵们。

  可是,袁家军也杀了不少临国人,他们的父兄或许也是死在爹和斐然哥哥的手里,让家里的妻儿失去丈夫和父亲……

  若盈烦躁地甩了甩头,营帐内隐约响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里更觉沉闷,站起身,缓缓往河边走去。

  “盈儿,在战场上,根本没有对错。”还记得,斐然哥哥当时笑得苦涩,“临国几次犯我幽国国境,错了吗?幽国也曾出兵侵占邻国,就没错吗?临国杀了成千上万的幽国将士,难道幽国就不曾让临国边境血流成河?”

  阳光下,红色的战袍鲜艳夺目,却似是流淌着无声的哀伤。

  “盈儿,我讨厌上战场,厌恶手上沾满鲜血。却不得不挥剑杀敌,只因,我想保护你,保护兰姨,保护我们的袁家村……”

  “哥哥……”

  若盈犹记得那日,斐然哥哥的音容笑貌仿佛仍旧在眼前。他每次出战前依依不舍的眼神,那血色的战袍,以及手染血腥而无尽的自责。

  温柔的哥哥,善良的哥哥,同时出生,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的哥哥,总是牵着她的手,安慰总是哭喊要娘亲的她,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心,仿佛被撕裂开来,疼痛得把一直隐忍的泪逼了出来,无声地滑落。

  斐然哥哥,若盈会代替你,保护兰姨,保护袁家村的族人……

  从小,当若盈不开心的时候,总爱寻个无人角落,好好大哭一场。

  第一次来河边洗刷,便爱上此处月下的夜景。波光粼粼中,淡淡的月华,朦胧飘渺,远处的灵山秀水,静谧悠远。此时此景,轻柔地安抚着她,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走近河边,竟发现一人早已立在那处。

  硕长的身影,宽大的黑袍,如墨的长发随风飘扬。

  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他回首,似是被惊扰而不满地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悦。幽邃的双眸望向若盈,微微眯起。

  若盈这才惊觉脸上的泪珠,忙伸手胡乱地擦拭了几下,袖子霎时变得灰黑。担心有人认出她的容貌,毕竟她与斐然哥哥十分神似,故若盈每日清早都用灰抹脸,稍微遮掩一下。

  瞥见她脏乱的衣袖,他眸底闪过一丝厌恶,甩袖就要离开。

  忽然,林中闪出五名蒙面人,杀气扑面而来。

  若盈一惊,扫了一眼知道不是明叔派来的人,连忙躲进树影里,静观其变。

  五人一言不发,执剑跃向黑袍男子。

  寒光一闪,一青衣人现身,一招挡下了五人的攻势。

  五人一退,相视点头,三人立刻围住青衣人,两人掠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墨袍男子!

  若盈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无一物才想起,来之前已把哥哥的佩剑取下。那青衣人被两蒙面人缠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面人扑向状似手无寸铁的黑袍男子!

  尚未看清黑袍男子的动作,两名蒙面人的头颅已飞离,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与躯体分离。一侧的青衣人也解决了,默然地扫向地上的三名蒙面人,神情冷漠。

  黑袍男子掏出丝帕,擦拭完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软剑,随手把丝帕弃于蒙面人的尸首上,望向他们的眼神如同审视蝼蚁般,不屑一顾。

  “你还要躲到何时?”

  若盈这才慢吞吞地从树后挪了出来,避开地上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走近黑袍男子。

  抬首看向黑袍男子,倨傲的眼神,淡漠的神色,如黑夜般的墨眸……

  “咦?”若盈疑惑地揉了揉眼,“你的眸色……”

  子夜般的黑眸,闪耀着淡淡的金色,让人移不开视线……

  “金色……好漂亮……”若盈由衷地称赞道,从没想到有人的眼眸会有比朝阳更绚丽的色彩。

  黑袍男子明显一愣,唇角勾起。

  “……你是第一个说它漂亮的人。”

  “嗯,为什么?”

  黑袍男子垂眸笑道,“你不知道吗?在临国,金瞳是妖孽的证据,是魔鬼的化身……”

  “胡说八道!”若盈忿然打断道。

  “我出生之时,娘亲难产而死;第二年,临国大旱,病死饿死之人不计其数;七岁时,父亲暴毙……这样的我,你不觉得是妖孽吗?”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若盈低下头,“我娘亲也是难产去世的,爹说,娘亲很爱我们,所以才会拼尽性命生下我们……天灾人祸,怎能都算到你头上。那为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时,不说是你的功劳?”

  沉默了片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眸底点点金光闪耀,流光溢彩。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不经意瞥向若盈身后蓄势待发的炎,如若刚才她的回答和其他人一样,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小家伙?

  若盈瞪了他一眼,“什么小家伙,我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

  他眉一挑,看着眼前身高只到他肩膀,肥大的军服空荡荡,异常瘦小的若盈。

  “……我以为,你只有十二岁……”

  若盈怒了,剐了他一眼,转身跑开。

  “小家伙,明晚我在这里等你!”

  若盈脚步一顿,“我才不要再来!”

  待她的身影远去,炎恭敬地问道。“那些蒙面人的幕后指使之人?”

  他嗤笑一声,“果然,他们开始按耐不住了呢……”

  “主子,明日让那人去主营侍候吗?”

  “不必,”皇甫酃星眸微阖。如果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刚才那张不服气的脸,清澈明亮的眼眸再也见不到了罢……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四章 冲动
    若盈愤愤不平地往回走,竟然说她才十二岁。低头看了看瘦小平板的胸部,她叹了一口气,钻进火头兵的营帐内。

  “咳,咳,咳……”抬头便见马二蜷曲着身子,剧烈咳嗽着。若盈几步上前,轻抚着他的后背。马二喘息了一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原儿,怎么弄得这么晚才回来?”他坐起身,脸上仍带着病态的潮红,望向若盈问道。

  “今晚月色不错,原儿贪看了一会。舅舅,明日原儿去河边看看有没些草药,你的咳嗽是愈来愈厉害了。”若盈想起以前娘亲留下的手札,里面有关于不少中草药的详细药用和方子,对马二的病兴许会有些帮助。

  “不用了,原儿。舅舅这是老毛病,军医看了也没法子,就别操心了。”没有问若盈为何懂得草药,马二轻声安抚道。“舅舅这身子,我自己明白,活得一天便是一天。现在有原儿陪着,舅舅也没什么遗憾了。”

  “舅舅……”若盈眼眶一红,这几日相处,她已经将马二当作亲人般对待。他这样关心她,让若盈心里的愧疚更加沉甸甸地压着。

  “夜了,去睡吧。”不待若盈回应,马二翻身躺下。

  若盈见此,也睡下,躺在他身边。

  不久,身侧响起缓慢绵长的呼吸声。若盈睁大双眼望着营帐顶,了无睡意。三日了,她假借送饭和迷路,到处转悠。士兵因为她是马二的侄子,都没多拦她。

  但是几日下来,她既找不到临国粮草所在,更寻不到袁家村里被抓的族人。

  临国几十万大军,粮草无数,定会分开几处放置。谁知她竟然连一处都碰不着,实在离奇。她不敢冒然试探,也不忍伤了马二的心,更怕连累马二。只好连续三日,利用余暇的时间,将营地四处几乎转了个遍,最后丧气地一无所获。

  莫恬究竟把她的族人藏匿在何处了呢?

  若盈思及十日之限,不由心急如焚。烦躁地翻了个身,枕着硬梆梆的地面,脑海里想起那个黑袍男子,绚丽的金眸,倨傲的俊颜。

  那人衣着不凡,怕是临国的高官吧……但身手不错,几下就解决刺客,应该不是文官。可是精瘦的模样又不象平常看到的,虎背熊腰,粗俗的武官……

  若盈想着想着,抱着薄被,沉沉入了梦乡。

  “原儿,今晚大哥带你去个好去处,赶紧收拾了跟咱们去。”

  这晚,若盈正把刷干净的锅放好,同是火头兵的小丁朝她挤眉弄眼地低声说道。

  小丁今年才十六,却比若盈高大许多。平时对她很好,粗活什么的都抢着做,黝黑憨厚的脸总是带着笑意。待人热情,尤其照顾比他小两岁却很瘦弱的若盈。

  “去哪?”把柴火熄灭,若盈擦擦手,漫不经心地问道。她还打算晚上再去剩下的几处看看,寻思着用什么理由打发小丁。

  见若盈已经收拾妥当,小丁二话没说,拽起她就往前走。若盈挣扎了几下,无奈在粗壮的小丁惊人的蛮力下,只能乖乖地任由他拉扯着。

  “丁大哥,我们究竟去哪?”不远处几个小伙子见小丁来了,笑呵呵地上前,一伙人往偏僻的营地走。

  “去了你就知道了,”小丁眨了眨眼,神秘兮兮的。

  旁边一人不禁调笑道,“小丁,林原才十四,未免早了些。看他瘦小的模样,待会没几下,他就得让人抬回去了,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小丁也大笑道,“你们十四的时候,早就把那些个人都摸了个透,还敢笑话原儿年纪小呀。”

  众人听罢,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若盈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脚步不停,随着他们来到十几个灰色的营帐前。隐约传来男子的咒骂声,女子的哭喊与求饶声。若盈心一冷,立刻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转身就想要离开。

  小丁一把扯住若盈,“原儿,你也不小了,该去见识一下。反正都来了,进去瞧瞧,大伙一起乐乐吧。”

  “不……不用了,丁大哥。我要帮舅舅再摘点草药,你们自己去罢。”若盈使劲甩开小丁紧抓的手,手足无措地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拒绝道。其实今日一大早她就去河边干燥的地方寻了些药草给马二煎服了,营帐里还剩下不少。

  “摘草药?这天都黑了,你怎么看得清楚,明天我帮你一起摘。”小丁满口答应着,硬是把若盈拖进一顶红帐之中。

  一阵浓郁的香粉味和萎靡的气息涌来,若盈连打了几个喷嚏,才捂着鼻子观察四周。数十个女子全身赤裸,缩在角落。进去的士兵扫视一下,揪出喜欢的,拖到一边便压在身上。有的女孩同时被几人看中,那几人也不争,把人扯到一角,就轮流施暴。

  那些女子眼里没有惊恐,只有空洞与茫然,绝望与无助,毫不挣扎地接受非人的对待。若盈只觉一阵恶心,冲了出去,干呕起来。

  小丁担心地拍着若盈的后背,殊不知他自认为温柔的力度,把若盈的肋骨差点拍断,让她不住的咳嗽起来。

  “帐里地方小,他们就那样了……没想到原儿你会受不住。”小丁歉意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拽着若盈就往前跑。“那里虽然小了点,不过里面的人刚来,也比较干净。原儿,我们去那边罢。”

  若盈叫苦不迭,尚未反应过来,就头晕眼花地被小丁拽到红帐后面的小营帐前。

  曾听斐然哥哥提起,红帐里的皆是罪臣子女,或是每年从妓院抽调来的下级妓女,有的甚至是难民因为粮食不足,卖来的女孩。除了袁家军,各国军队都设有红帐。其实红帐并非红色,只是安置这些女奴的营帐,皆统称为“红帐”。进入红帐的女子,终身为奴,但各国士兵不能滥杀里面的人。因此,不少流民逼于无奈,也会把女儿卖入红帐中,起码有份口粮,不至于饿死。

  若盈皱眉,这些小营帐数目不多,颜色与平常的营帐无异,却挨着红帐。灵光一闪,难道……

  不等小丁发话,若盈掀起幕帘跑了进去。

  一个下身赤裸的士兵正压着不断挣扎的女子身上,女子双手被绑,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口里咬着一块破布,不停呜咽着。

  若盈脸色一白,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那是比她还小一岁的如儿!整天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猫一般大大的眼睛,笑时总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得紧。

  现在,她双目无神,满身伤痕,被人无情地**着!

  若盈脑子一热,冲上去使劲推开压在如儿身上的士兵。那士兵跌倒在地上,先是一愣,回神后愤怒的一拳揍在她的左脸上!她呆呆地看着如儿苍白的小脸上流露的绝望,左脸火辣辣地痛,无视接下来的另一拳!

  小丁连忙挡下那士兵的拳头,赔笑道。“这位大哥,小弟不懂事,我帮他赔礼了。”好说歹说了一番,那士兵才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咒骂了一声,继续骑在如儿身上,干那未完之事。

  若盈怒视那人,就要阻止,被小丁拽住,她不禁使劲挣扎着。

  “你干什么?原儿!林原!”小丁着急地摇晃着疯狂的若盈,平时瘦弱温和的她,竟差点将他搁倒,不由得大吃一惊。

  听见小丁的叫唤,若盈一怔,停止了毫无章法的拳脚。

  呈一时之勇又有何用,现在救了如儿,那么其他人呢,那士兵还会找其他的女孩来代替。

  若盈的心渐渐冷静下来,唇角勉强扯起个弧度。“对不住,丁大哥。”

  见她终于恢复,小丁松了口气,突然想到她的失常,会不会是原儿与他娘亲在逃难途中,发生了不好的事?

  思及此,他怜悯地望着若盈,喃喃说道。“既然你不喜,那我们回去罢……我真不该勉强你来这里的……”

  若盈没有注意小丁的低语,专注地望向角落被绑的女子。那一个个都是与她一同长大的伙伴,她定要尽快将她们救出去。

  事不宜迟,明晚就让明叔来救人。粮草一直寻不着,只好算了。

  她们当中需选出一人知晓计划,来帮忙配合,毕竟明叔只能守在营地外的小树林里,不能轻易靠近。

  选谁呢?

  若盈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瞥见那张一如往常的沉静容颜,她眼前一亮。

  “丁大哥,原儿……也可以选一个么?”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喜色。

  “嗯……什么!”小丁应了一声,进而吓了一跳。“原儿,你,那个,刚才怎么回事?”

  “哦,刚才那姑娘长得很象我以前认识的人,原儿一时激动,后来发现认错了。”若盈低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那么激动,我还以为……”小丁笑脸一窒,愣是住了嘴。

  “以为什么?”若盈一惊,难道他看出来了?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原儿,你刚才不是说要选一个,要哪个呢?”小丁慌张地转移话题,心里暗自唾弃自己胡思乱想。

  若盈指了一人,小丁跟守门的侍卫说了一声,就把人给带了出来。那女子身后的几人不住扭动着身体,试图阻止小丁带走她,小丁连扯带拖地把女子弄到营帐外。

  “原儿,后面有个空的小营帐,好在守门的是我兄弟,才借给你用用。你慢慢享受了,大哥我去别的地方转转。”

  把那女子扔进不远处的小营帐,小丁暧昧地看了若盈一眼。

  “这女子烈得很,原儿可要小心啊。”

  不等若盈回应,他笑嘻嘻地离开了。

  若盈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才走入营帐。她欺身压住不断挣扎的女子,贴在她耳边低声唤道。

  “莲姐姐!”

  身下的女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若盈掏出她口中的破布,解开她手上的细绳,顺手擦了擦脸上的灰黑。

  袁莲不可置信地望向若盈。

  “你是……”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五章 袁莲
    身下的女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若盈掏出她口中的破布,解开她手上的细绳,顺手擦了擦脸上的灰黑。

  袁莲不可置信地望向若盈。

  “你是……”

  手指轻轻抚上若盈红肿的左脸,她欣慰地唤道。“若盈……”

  “莲姐姐。”若盈笑了,从以前开始,莲姐姐总能一下子区分她和斐然哥哥。

  “若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临国的兵服?”袁莲皱眉打量着若盈宽大的军袍,“难道……你一个人混进来?”

  若盈点点头。

  “这太胡来了,你一个女孩子,混到临国那些士兵里……斐然怎会让你做如此危险的事?”

  若盈撇开脸,“爹去了,斐然哥哥他也……”

  袁莲叹了口气,双臂紧紧搂住若盈。浅淡的莲香,温暖的怀抱,若盈闭上眼,埋首在她的肩窝里。连日来的焦急、恐惧和哀伤一下爆发出来,害怕哭声引来士兵,她只能低声呜咽着。

  不一会,袁莲肩膀的衣衫湿了大片。她轻柔地拍打着若盈的后背,沉静的双眸盈满了泪光。“我就知道……斐然那么疼你,又怎么会舍得让你上战场……”

  袁莲想起那个喜爱素衣的男子,会在百花盛开的季节,亲手摘她最爱的花,放在她窗前。每次出征,披上殷红的战袍,眼底流露的无奈与不舍。

  那个在阳光下,对她笑得灿烂的男子,就这样,无声地离去了……

  她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温热的泪珠滑落,袁莲阖上眼帘。斐然,我曾答应你,不再夜夜为你担忧而哭泣。但是,现在,就让我最后一次为你流泪罢……

  半晌,若盈擦去眼泪,贴在袁莲耳边,道。

  “莲姐姐,明日,子夜,明叔会来接你们离开。”

  袁莲一惊,低声问道。“可行么?这营帐表面只有四个侍卫,但暗处有一队士兵不定时巡逻。”

  “一般是何时巡逻会经过这里?”

  袁莲沉思片刻,“子夜刚好是两队交班之时,子夜到凌晨这里的防备会加强许多。”

  若盈又问,“莲姐姐,你知道其他的族人在何处?”

  袁莲脸色一黯,“村里的男子反抗,皆被就地斩杀,老人、小孩也……如今只有我们十几个女子被带到红帐了……”

  若盈身子一僵,不可置信。“他们竟然如此残暴,老人、小孩都不放过……我,还是来晚了……”

  “若盈,不必自责,你尽力了……”袁莲伸手理了理若盈乱糟糟的头发,“你本不必涉险来此,袁将军不在,斐然也去了,袁家军全依仗你了。但你还是来了,来救我们。只要我们都活着,怎样都不算晚……”

  若盈用力回抱她,哽咽道。“谢谢你,莲姐姐,还好有你在,你还活着……”

  一声轻响,伴着脚步,传来只字片语。

  “那小个子行不……安静……性子烈……帮忙……”

  若盈身子一僵,慌张地看向仍旧被她压在地上的袁莲。

  袁莲连忙敞开衣襟,抬手弄乱若盈的军服,口里断断续续地低吟着。

  “嗯……嗯……啊……”

  若盈的脸霎时通红,愣住了。

  袁莲手上一用力,把若盈的头压向她的胸前,若盈窘迫地贴着她雪白的肌肤,脸更烫了。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办法,竟然让那烈女贴贴服服。走,我们也去乐乐。”掀开幕帘一角,看见交缠的两人,那侍卫与旁边的人低笑了一声,渐渐走开。

  若盈松了一口气,抬头见袁莲朝她眨眨眼,相视而笑。

  “……我很庆幸,第一次给了我最爱的男人……”

  听见袁莲的低语,若盈吓得瞪大双眼。

  “莲姐姐,你……斐然哥哥……天啊!”

  袁莲脸颊染了一层绯色,原本苍白的脸添了几分妩媚。

  “……就在斐然出征的前一晚,”她回想起那一夜,幸福似乎就在眼前,如今却失之交臂。“若盈,如果有一日,你爱上了一个人,就不要有一丝犹疑。”

  若盈迷惑地看向她。

  “在这乱世中,根本就没有明天。上一刻你眼前的人,或许下一刻便天人相隔。所以,爱上了,便义无反顾地紧紧抓住他,知道吗?”

  “莲姐姐……”若盈担忧地望着她,天人相隔,她又想起哥哥了么……

  “别担心,若盈。我会代替斐然,陪你直到最后一刻的。斐然离开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袁莲无奈地掏出手帕拭去若盈的眼泪,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再哭,就真变兔子了。看,眼睛都红了。”

  若盈接过手帕,随手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扯到左脸的红肿,疼得呲牙咧嘴。

  袁莲心疼地瞅着她,“你这脸肿得厉害,待会用水敷敷。那大个子你也敢惹,虽然说……唉,若盈你太冲动了……”

  “可是,如儿她……”

  “我知道,”袁莲淡淡打断她,“我们没有能力反抗,只能顺从一些,少吃点苦头。”

  若盈默然地垂下头。

  “好了,你该回去了。时间太长,会让人生疑的。”袁莲整理好衣衫,又帮若盈理了理。

  “可是,我走了,待会不是还有人……要不,我今晚一直留下来,莲姐姐……”若盈想到她离开之后,还会有其他临国士兵糟蹋莲姐姐,心里不由揪紧。

  “傻孩子,你不是准备明晚带我们走么,再忍受这一晚又算得了什么。”袁莲温柔地笑道,“他们最多只会在我们这里留半个时辰,你呆得时间太长,会引人注意的,那明晚我们离开会多一分危险,不是么?”

  见若盈不情愿地点头,她抬起双臂。“帮我绑回去。”

  若盈犹豫了一下,顺从地把细绳绑好,将破布塞回袁莲的口中。掀起幕帘,缓缓走了出去。

  “你小子磨蹭得够久的,”营帐前的侍卫粗鲁地把袁莲推了进去,“待会莫将军要来视察,被他发现了,我们都得挨骂。真是的,要不是看在小丁的份上。”

  若盈乖巧地笑着,不住道歉,那侍卫才稍稍消了气。

  “这位大哥,你刚才说的是莫恬莫将军吗?”待那侍卫脸色一缓,她连忙问道。

  “是啊,告诉你,莫将军可是我姨妈的叔父的表弟的侄子,和我可亲着呢。”他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道。

  若盈赶紧附和,“就是,难怪大哥被安排在这美差了。莫将军经常来巡视?”

  “没有,他隔一段时间来,挑一名美貌的女奴服侍皇上。有时两三日来一次,有时八九日。”

  “皇上需要那么多女奴服侍吗?”两三日选一个,那营帐还不挤满了。

  那侍卫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啊,那些女奴伺候的不好,都被……”说到后面他禁了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若盈吓了一跳,身子抖了抖。

  “难道那些女奴就不是人吗,他也太残忍了……”

  侍卫惊恐地捂住若盈的口,悄声叱喝道。

  “不要命了你,竟敢诽谤皇上……刚才我什么都没说,你赶紧走。”使劲推了她一把,让她立刻离开。

  想起莫恬待会就要来,怕他认出,若盈快步走开,偷偷地留了口信给林外的袁家士兵,才慢慢往回走。

  放松下来,脸疼得愈加厉害,拿着莲姐姐的手帕,幽幽的莲香让若盈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猛地回神,已是来到昨晚遇到黑袍男子的河边。

  环视四周,若盈有些失落,这么晚了,果然没在了么。

  立在河边,夜风徐徐,思及明晚就能救出她的族人,多日来的焦虑仿佛被吹散了。望着河里婆娑的月影,顿觉今晚夜色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怡人,唇角不禁扬起。

  “……你来迟了。”

  若盈一惊,手帕应声飘落,转身看见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的一人,依旧是镶边的黑色长袍,华贵高雅。墨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弯腰拾起手帕。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六章 舒怀
    若盈一惊,手帕应声飘落,转身看见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的一人,依旧是镶边的黑色长袍,华贵高雅。墨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弯腰拾起手帕。

  “你去了红帐?”

  “……你怎么知道的?”若盈有些防备地盯着他。

  “这么呛人的香粉味,除了红帐哪里会有。”

  若盈低头一嗅,摸摸鼻子,那香味果真很刺鼻。

  “小家伙,这是你相好的?”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给我!”

  若盈着急地扑向他,几回下来,却都扑了个空。

  皇甫酃一直噙着笑意,身体没有大幅度的动作,每次却轻巧地避开了若盈的双手。忽然,手帕顺着风,在空中翩然起舞,缓缓落在水面上。

  “你!”若盈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就要去捡起越飘越远的手帕。

  腰上一紧,若盈只顾着抢手帕,不知不觉已落入他怀里。若盈鼻息间霎时满是淡淡的檀香,和男子阳刚的气息,慌忙挣扎起来。

  皇甫酃一手搂住她,一指戳了戳若盈的脸颊。

  “痛!”若盈一把拍开他的手指,捂住左脸惊呼一声。

  他低头望着怀里狼狈的若盈,左脸肿得老高,双眼通红,不禁皱起眉头。

  “小家伙,你跟人抢女人,被揍还哭鼻子了?”

  “我才没去抢女人呢……”若盈嘟嚷着,不过是想救人,被误会是抢人了。莲姐姐说得对,她实在是太冲动了,人没救成,反而被揍。

  皇甫酃见若盈嘀咕了一句,便低头沉默,算是默认了。他轻笑了一声,两指托起若盈的下巴。

  “小家伙,想要跟着我么?权力、地位、财富、女人,我都能够给你,如何?”

  零碎的金色光芒在他眼底闪耀,自信的笑容,俾倪众生的眼神,让若盈一时有些怔仲。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皇甫酃剑眉一挑,小家伙的野心看来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我想要的……”若盈半阖着眼眸,喃喃说道。

  小庭院里飘着娘亲最爱的桔梗花的香味,明叔亲手给她做的木剑,如儿跟其他女孩们的欢声笑语,村里男人干活的吆喝声,隔壁断断续续的织布声。严肃的爹温暖的手掌总爱抚摸她的头发,温柔的斐然哥哥总是笑她是爱哭鬼,温婉的莲姐姐总是安静地陪伴她。还有视她和哥哥为亲子的兰姨,煮得一手好菜,每次不等她呼唤,若盈总能寻着饭香回家。以前平静欢乐的日子,不复存在了。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哦?”他歪着头,如瀑的长发垂下几簇,淡雅的清香飘来。“说来听听,有什么是我给不了的。”

  若盈苦笑,“你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你想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死人?”皇甫酃放开若盈,嗤笑一声。“人死了便死了,还要来做什么。”

  若盈退开一步,目光紧锁着比月色还要明亮的金眸,叹道。

  “你有最珍爱的东西吗?”

  皇甫酃蹙着眉,抿唇望向她。

  “如果你有,就会知道,失去了便再也寻不回来了……”

  “即使别人给你一模一样的,也不是你原来最珍爱的那个了……”

  他眼眸一闪,笑道。“……小家伙,有人把你最珍爱的抢走了?为什么不报仇?”

  “报仇?”若盈不自觉地重复着,反问道。

  “既然有人把原本属于你的夺走了,那就杀了那些人,夺回来!”皇甫酃冷笑道。

  “不,即使杀光那些人,失去的也已经失去了。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懦弱!”他冷哼一声,眯起双眼。“这不过是为你的懦弱找借口罢了。”

  若盈疲倦地抬手抚额,“懦弱,或许是罢……可是,以暴制暴,却是下下策。逼得越紧,反抗只会越剧烈,兔子急了还是会咬人的。”

  皇甫酃颇有兴致地问道,“那小家伙觉得该如何?不杀他们,不就留下后患了。”

  “杀了动手的人,背后指使的人,还是所有与此有关的人?环环相扣,人杀得光吗?那还不如让他们从心底佩服你,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这样既得了美名,又有了得力的左右手,不是更好。”

  “那要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留下?”他倚着树,戏谑地继续开口问道。

  若盈抓了抓头发,眼珠一转。

  “比如说捉马,林中有不少具有灵性的骏马,却难以制服。第一次套住它后,在它身上作个记号。连续几次抓到了又放了它,直到它承认你为主人,愿意成为坐骑为止。”

  “御影”便是斐然哥哥用这种方法套来的,前后六七次,“御影”才承认哥哥为主人,但除了哥哥以外的人,都不能驾驭它。

  “马的高傲不在人之下,但是它一旦被驯服,终生不会叛离主人。”

  “……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皇甫酃走近若盈,俯下身望着她。“小家伙,你不怕我,尤其是我这双异于常人的金眸?”

  若盈抬起头,他的双眼里没有哀伤或者怨恨,深邃而平静。

  她指着夜空,轻声说道,“你觉得月亮可怕吗?”

  皇甫酃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若盈笑了,“你的眸色比月亮的光华还要美丽,为什么要害怕呢……他们害怕的也不是你的眼睛,是心魔。”

  “心魔?”他重复道。

  “他们害怕的是可能出现的灾难和不幸,但为何都认为有金眸的人会带来这些,肯定是有人将这两者联系起来,而让人们都具有这样的想法,形成心魔。是什么人开始说的,什么时候开始传开的?弄清楚后就可以反过来消除人们的疑虑。”

  “如果金眸和不好的事情一起出现,人们认定是金眸带来的,你可以让他们了解,可能是不好的事出现后,金眸的人是来拯救他们的。”

  若盈正讲得兴起,回神,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发现她又开始得意忘形了,不由敲了敲脑袋,暗地唾弃自己。

  “那个,夜深了,我走了。”

  黑袍男子怎么说也是临国的人,她未免太没有防备了。仔细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没说漏嘴,坏了大事,才安心地疾步跑回营帐去。

  “主人,此人对你这般无礼,是否要属下……”青衣人单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望着若盈远去的身影,金眸淡淡地扫向他。

  “炎,你太多事了。”

  他垂下头,“主子,属下逾越了。但,此人极有可能是敌国的奸细。”

  “的确,临国人尽皆知的金瞳传说他竟然一无所知,必定不是临国人。只是,炎,即使是奸细,他也是朕见过的最糊涂的奸细。”

  临国以黑色为尊,只有皇上才能穿深黑色的衣衫。皇室中人皆为深灰色,官阶越低,官服颜色则越浅。但小家伙遇见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异样,仿佛完全不了解他的身份。

  “主子,或许他只是表面天真,内里却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炎沉声提醒道。

  “……炎,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属下从主子五岁起就效忠跟随,至今有一十五年了。”

  “炎,连你到现在都不敢直视朕的双眼,小家伙却从未移开过视线。如此,你还觉得他这是深藏不露吗?”

  “属下愚钝。”

  那人混入敌营,没认出代表皇上最尊贵的黑色,不清楚临国的金瞳传说,甚至对敌人大放厥词,所有的情绪表露无遗。这样的人做奸细,也只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不足为惧。

  思及此,炎将那人的事抛诸脑后。抬起头,却见皇甫酃仰头望着月亮,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比月华还要美丽么……

  皇甫酃抬手轻抚眼帘。

  登基十年,听过无数的歌颂和赞美之词,这简单的一句,怕是最顺耳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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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七章 营救
    “皇上,末将听说帐里无人伺候,特地去选了几个伶俐的,请皇上过目。”刚用完早膳,莫恬便带着三个女子求见。

  皇甫酃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人,“莫将军,与幽国一役,大军元气受损,你都安顿好了?”

  莫恬笑脸一窒,唯唯诺诺地应着,额头布满冷汗。皇上的声音不温不火,却让人不寒而栗。

  “末将已经做了部署,袁家军不过瓮中之鳖罢了。皇上,此次莫恬定能铲除袁家军,尤其是那袁斐然!”

  瞥见跪在地上的女子眼中的愤恨、担忧和怒火,皇甫酃无视莫恬的信誓旦旦,薄唇一掀。

  “她们是何人?”

  莫恬立刻眉开眼笑,回答道。“皇上英明,她们三人是袁家村的村民。”粗鲁地揪出一人,“这个女子听闻是袁家少将的未婚妻,袁莲。”

  皇甫酃见她极力隐藏着惊慌,强做镇定地望向他,不由勾起唇角。

  “莫将军,朕不喜欢别人用剩的东西。”

  莫恬赔笑道,“皇上,后面这两个都是没被男人碰过的处子,这……”心下不禁咬牙切齿,明明让手下不要碰袁家村抓来的人质。谁知他昨晚一去,发现只剩下两个没被碰过,加上袁莲,好不容易才凑够三个,把他气得够呛。

  皇甫酃兴致淡淡,正想甩手让她们出去,却突然闻到一阵清幽的莲香。

  袁莲见皇甫酃对她们并不感兴趣,一直紧绷的身子才缓了缓,一双黑色的锦靴立在身前。

  皇甫酃俯身一嗅,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既然莫将军这么用心,让她一人留下罢。”

  莫恬一脸欣喜,连忙让人把后面两人带走,笑眯眯地躬身告辞了。

  皇甫酃一把将袁莲扯到怀里,袁莲仰起头,逼迫自己直视着临国俊美的君王。

  他低下头,似笑非笑。

  “……你就是小家伙的女人?容貌只能算中等,还是说,床上功夫一流?”用力把她推倒在床榻上,欺身压下。“那朕可真要试试了。”

  袁莲全身微微颤抖着,丝帛撕裂的响声,以及游移在她身上的大手,让她心里涌起仇恨和耻辱。就是这个人,害死了斐然,让他们家破人亡。

  如果手边有一把刀,她定会不惜一切手刃骑在她身上的男人;如果身上有毒药,她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如果她懂武,她就算玉石俱焚也要重伤此人。

  可是,如今,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或许,取悦他,迎合他,得到他的喜爱,终有一日,她能够替斐然杀了他。

  对,只要她能忍下去,有足够的耐性……

  这样想着,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青涩地张开双腿缠绕在皇甫酃的腰上。

  袁莲的挣扎,矛盾和算计没有逃过皇甫酃的双眼。对于身边的任何一丝危险的存在,他向来都会毫不犹豫地抹杀掉。想起昨晚小家伙所说的,也好,就让他试试征服的滋味,暂且留下她的性命。

  袁莲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孩,怎敌得过皇甫酃这个调情高手,不一会便沦陷在情欲中,只勉强保留着一丝清醒。

  与斐然的温柔、怜惜不同,皇甫酃狂烈而粗鲁,她夹杂在痛楚和热烈的欲海中,抬眸却发现皇甫酃的眸里一片清明,神情淡然。心下一惊,在床榻中竟能保持着如此警惕,要杀此人,并非易事。

  小手缓缓覆上他精壮的上身,若有若无地挑逗着,皇甫酃轻笑一声,身下更加用力。破碎的呻吟响起,袁莲无力地随着他的动作沉浮着,脑子逐渐一片空白。

  在她昏迷的前一刻,隐约传来皇甫酃的低语。

  “……你也不过如此……想要杀朕……随时放马过来……”

  是夜。

  若盈收拾着草药,整理好放在一角。今晚她离开后,马二一直服用的药草就断了。好在她教会小丁采摘那几种药草,只是她走后,马二要如何解释林原的失踪。若盈叹了口气,看来她始终是要拖累马二的了。

  “原儿,怎么叹气了?”马二掀开幕帘,便听见若盈的轻叹。

  “舅舅,”若盈扯起一抹淡笑,“原儿只是在想,舅舅服了药,为何就不见起色,是否要换些药试试?”

  马二咳嗽了几声,笑道。“不必了,原儿有心就好。再说,你今晚就要离开了罢。”

  若盈诧异地望向他,墨眸一沉。

  “原来舅舅一早就清楚我的身份了,为何不告发我?”

  马二摇摇头,径直坐在若盈面前。

  “起初我见到你,欣喜若狂,根本没有一丝怀疑。平静后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不清楚你混进军营的目的,不敢打草惊蛇。”

  若盈皱眉,“什么不对劲?”马二从未问起关于林原的事,她也极力避免说起,究竟何处露出了破绽?

  “是掌心的薄茧,”马二眯起眼,“你的薄茧说明已练剑多年,虽然瘦弱却身手敏捷,分明是习武之人。原儿是个早产儿,汤药从小就没断过,又怎可能练武。”

  若盈点点头,。

  “至于告发之事……”马二叹息道,“你是个好孩子,虽然说是顶替林原混入营地,对我却是真心。我观察了几日,你似乎在寻什么,不象要对我们不利。”

  “我来是想救出族人,被抓走的袁家村的村民。”若盈坦白道。

  马二了然,“那真正的林原在何处?”

  若盈眼神一黯,有些不忍,道。“他上月被我哥哥所救,可惜病重已久,十日后就病逝了。”

  马二一怔,猛地咳嗽起来。若盈连忙起身轻拍他的后背,半晌他才渐渐停了下来。

  “你……”若盈惊讶地看着马二掌心的鲜血,“这情况已经多久了?”

  马二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苦笑道。“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你该想,我知道得太多,需不需要灭口。”

  “这……”若盈无措地盯着马二,“只要你不说,我就不必杀你。”

  “你太天真了,”马二无奈地叹道,“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如此心软,真不知他们为什么会派你这样的人来……”

  “舅……马叔,这几日和临国士兵相处,他们不是坏人。如果我们不是立场不相同,我相信,我们能够成为亲人或者朋友的。”

  马二定定地望着她,或许他真的老了,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都能有这样的胸襟。“你……快走吧,林原忽然失踪的事,我能瞒下,走罢!”

  “马叔,你多保重。”若盈转身钻出营帐,飞快地跑向营地不远处是树林。

  马二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垂下眸,神情掩不去的疲倦。

  “原儿也去了,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明叔,带了多少人来?”

  若盈小心地躲开巡逻的守卫,隐入树影中,低声问道。

  “一百人。”明叔迅速答道。“三十人潜入,七十人在营外守备。

  “好,人弄出来了吗?”扫了一眼蹲在树丛下的女孩,若盈皱起眉头。“莲姐姐呢?为何不在?”

  “少主,袁莲今早被莫恬带走了……”霍明蹙起眉,“去了主营帐。”

  “主营帐……难道……”若盈身子一僵,沉痛地闭上眼。莲姐姐……

  “少主,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撤走。”霍明提醒道。

  “我知道,明叔。若盈不能只为了莲姐姐一人,枉顾一百多条性命……将她们围在中间,我们撤退!”若盈握紧双拳,下令道。

  子夜,交班之时,守卫最松懈。众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侍卫,十多个女孩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紧紧跟随。

  终于出了营地,若盈这才放下心头大石,与明叔来到集合处。一匹骏马上前几步,热情地蹭了蹭若盈的脸颊,她伸手抚摸着它,笑道。

  “御影也来了。”

  “这几日没见到你,它可暴躁得很。”霍明低声道,回头向士兵重申撤回的路线。众人正要离开,突然营地火光四起,明显听见几人大声喧哗着。

  “袁家村的人被劫走了……赶快追……报告莫将军……”

  若盈眼神一凛,急忙回首。

  “明叔,派人护送她们离开。”

  说罢,快速脱下临国的军服,从御影身上的布袋中取出红色战袍。

  霍明急问,“少主,你要怎么做?”

  穿戴整齐,从容地戴上面具,若盈微微一笑。

  “我去引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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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八章 逃脱
    霍明急问,“少主,你要怎么做?”

  穿戴整齐,从容地戴上面具,若盈微微一笑。

  “我去引开他们!”

  “不可!少主先走,我们殿后!”

  若盈伸手阻止霍明,“明叔,你们往西边退,我将他们引去东边!”

  霍明清楚若盈心意已决,放弃了劝解,吩咐众人先走。“少主,霍明绝不离你左右!”

  若盈望向他,坚定的眼神不容拒绝,遂点点头,翻身上马。

  “让他们分成两路退回,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冒然回来。”

  “少主……”一百名将士无声地望着骑在御影之上的红袍少年,不舍、担忧甚至决然。一人上前,道。“我们怎能舍下少主,置少主生死于不顾,袁家军绝无贪生怕死之徒!”

  若盈望着不断靠近的火光,大喝道。

  “谁说我要去送死!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立即分两路撤回,这是军令,不得有误!”

  “得令!”军令如山,那人迅速答道,转身指挥众人隐入丛林,悄声撤去。

  “御影,走!”

  话音刚落,身下的骏马便如箭一般狂奔起来。霍明策马紧跟其后,不时注意不远处的动向。

  “少主,他们跟来了。”

  “很好,”若盈唇角勾起,“驾!驾!”

  御影听闻马上之人的吆喝声,撒开四腿,跑得更欢了。反观霍明的马虽也是难得一见的名驹,相对御影这匹千里马,追得有些吃力了,与若盈差了好几个马身的距离。

  临国的士兵紧追不舍,莫恬更是在若盈出现后,不顾一切地贴近,高声喝道。

  “谁拿下那袁斐然,本将重重有赏!”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临国士兵们满脸喜色,尤其是看见若盈只有区区两人,更是喜形于色,跃跃欲试。

  霎时,数十支迎来,御影灵巧地避过,若盈也挥剑劈开近身的流箭。眼见他们逐渐逼近,霍明的马匹不幸被箭擦伤后腿,动作渐渐迟缓。若盈心下着急,让御影减慢了速度,与霍明并行。

  “少主,你先走,不要等我!”霍明自知如今马腿受伤,势必拖累若盈,不由劝道。

  “明叔,我说过,我们都要活着回去,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人!”虽知两人共骑一马,会大大减缓御影的速度,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明叔,你过来!”

  霍明一借力,跃至若盈身前,御影略微不满地嘶叫了一声,若盈只好安抚道。

  “御影,难为你了,回去把我所有的松子糖都给你!”

  御影听罢,欢愉地嘶叫一声,飞快地奔跑起来。

  “明叔,前面不远有处小树林,我们进去罢。”

  “可是在树林并不适合骑马……”

  若盈的右手一阵酸痛,只能把佩剑移至左手中,继续挥去接踵而来的数箭。

  “但能避开箭阵,也能让他们的马难以前行,这是唯一脱身的方法了。”

  霍明环顾四周,的确除了前方的小树林,只有平地。两人共骑,迟早要被莫恬追上。事不宜迟,他立刻往树林的方向策马奔去。

  莫恬等人看出若盈的意图,更是快马加鞭,试图在他们进入树林前追截两人。

  “皇上,皇上……”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至主营帐,却被两侍卫挡在帐外。

  皇甫酃随手披上玄色外衣,起身离开床榻,慵懒地唤道。“让他进来。”

  传令兵跪在地上,垂首恭敬地答道。

  “皇上,莫将军让小的来禀告。袁斐然今夜领百人潜入营地,救走袁家村十名女子。莫将军正全力追捕袁斐然,绝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期望?”皇甫酃冷哼一声,“袁斐然如今在何处?”

  “营地外一里处。”

  “来人,备马!”瞥见床上之人微微一颤,他不由嘴角上扬。“朕这就去会会你的心上人。”

  几步走至榻前,他挑起袁莲的下颚,冷笑道。“看在你极力讨好朕的份上,留他一个全尸又如何!”

  一把取下高挂的长弓,皇甫酃甩袖走出营帐。

  袁莲想要抓住他衣袖的手颓然地滑落,只能眼睁睁看着皇甫酃快步离开。

  若盈,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吁!”站在山丘上,下面的追逐一览无遗。夜色中那点殷红,诡异的面具,在火光中突兀异常。

  皇甫酃眯起眼,上箭,满弓,脱手。

  箭如脱缰之马,势如破竹,直指远处的红影!

  若盈刚感觉到空气的异动,冷箭已逼近身前,刺进胸口。突然而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生生往后就要坠下。

  眼见她中箭落下,必然被紧随的群马践踏而死。霍明不顾身后的流箭,用力将她扯至怀里,护在身前,策马冲入树林之中!

  “停下!”莫恬一声令下,阻止众将士进入树林。“树林中恐防有诈,穷寇莫追!”

  “主子好箭法!”青衣人立在皇甫酃身侧,垂首赞叹道。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精准,不愧是临国的国主!

  “炎,刚才的一箭,他避开了。”皇甫酃眉轻轻一挑,淡淡道。“这个袁斐然的确有点意思……”

  “他的运气不错。”

  “运气?”皇甫酃轻抚长发,淡然笑道。“没有实力,何来运气!”

  “主子……”炎墨眸闪烁,“即使这一箭虽不能致死,他也得半死不活,短时间内不会有招架之力。袁家军失了主帅,军心动摇,是攻其不备之机。”

  “炎,你错了。袁斐然对袁家军来说,不是普通的决策者,而是精神支柱。只要有他一日,袁家军的军心都不会动摇!”

  炎不由皱起眉,“此人不除,怕是后患无穷。”

  “无妨。幽国皇帝极为忌惮袁家军,绝不可能让一个少年掌握边疆兵权。”淡然地望向正往营地回程的众多兵士,黑眸闪过零碎的金光。

  “主子的意思是……”幽国皇帝会设法收回兵权?的确,袁穹已死,此时不取回旁落的兵权,更待何时。

  皇甫酃淡笑不语。

  突然,营地后方火光四起,隐隐传来金戈交鸣之声。皇甫酃调转马头,眼神一凛。

  “发生何事?”

  片刻,一人疾步而来,喘气跪于马前。

  “皇上,慕国大军突然发起攻势,从后方逼近营地。”

  “好一个调虎离山,慕国竟然利用袁斐然为饵,趁夜进攻。”风起,长发飘扬,周身瞬间杀气冷列,却瞬间消逝。“下令,立刻撤离营地。”

  “得令!”那人飞快跑开,半晌鼓声震天,临国将士依令弃营撤离。

  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近皇甫令所在的山丘,衣衫凌乱,满脸焦虑。正是在主营帐中的袁莲!主营帐在营地的中央,后方的喧闹响起,帐前的侍卫立刻给皇甫酃报信,没人理会她。她担心若盈的安危,便慌张地跑了出来。

  “炎,带上她,走!”皇甫酃率先策马狂奔,青衣人一把拎起袁莲的后领,丢在马上,快马加鞭,迅速追上皇甫酃。

  袁莲趴在马背上,头朝下,双手无措地抱住马脖子,直颠得头晕眼花。

  “盾兵在前,箭兵在后,留下五千人,慢慢退去那处。”皇甫酃不紧不慢地吩咐道,传令兵迅速跑开,鼓声瞬间有所变化。

  “本来打算用在袁家军的,如今只好犒劳一下慕国了。”俊美的容颜,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少主、霍将军回来了!”外围站岗的袁家士兵瞥见由远而近的御影,以及它身上的两人,兴奋地将好消息带去给一直忧心的后方将士。

  待他们走近,看见霍明一脸焦虑,以及若盈胸口的长剑,不禁大惊失色。

  “军医!快传军医到主帅营帐!”

  “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加强守备。”霍明见士兵不断涌近,高声喝道。众人这才纷纷散去,提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四周的情况。“派人去探探临国的动向,任何消息迅速来报!”

  边走边下令,霍明抱着若盈回到主营帐,军医已经在帐内等候。兰姨立在帐前,脸色苍白。

  “进去再说!”使了个眼色,兰姨了然地点头,掀起帐幕一起走入。

  轻柔地将若盈平放在榻上,兰姨轻轻撕开她的衣襟,大片血迹让兰姨不由惊呼。长箭没入胸口,股股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束胸的布条,若盈双眉紧皱,冷汗连连。

  军医年约五十,头发有些发白。他俯身仔细检查了伤口,开口道。

  “这伤口再往下半分,我们就得问阎王要人了。好在箭头没毒,不幸之中的万幸!只是营中的麻沸散已然用尽,拔箭之苦实在非常人能忍受的。”

  军医略微迟疑地望向若盈纤细的手臂和单薄的肩膀,他跟随袁将军多年,是除了兰姨、霍明之外唯一清楚若盈女儿身的人。没有药,这个瘦弱的女孩怎么抵御拔箭的剧痛!

  “拔……”若盈迷糊中听见他们的对话,轻声呢喃道。

  军医微微颔首,拖得愈久,痛楚只增不减。半晌,当机立断。

  “用干净的布条让她含住,免得待会她误伤口舌。”

  示意霍明按住若盈的肩膀,兰姨急忙打来清水,军医将匕首在火中反复烤了片刻,面色一整。“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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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贼冷的,偶打字的手指都僵硬了!大家要注意身体呀!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九章 拔箭
    霍明依言压住若盈,兰姨将一块干净的布条塞入若盈的口中,一边不停擦拭她额上的冷汗。

  阮军医凝神,紧握匕首,沿着箭头划开血肉,撕开一个口子。

  若盈身子一僵,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不断发出“呜呜”的响声,神情极为痛苦。兰姨揪心地握住若盈的手心,一遍一遍祈祷着,阖上眼念念有词。

  军医再划开一刀,殷红的鲜血从十字的伤口涌出,他迅速拔出长箭,在伤口上撒了大把已经碾碎的药草。

  若盈只觉胸口灼热,烧得她疼痛更烈,不由挣扎起来。

  霍明用力按住她,军医继续撒上其他的药草,额头也不禁布满了汗珠。

  血渐渐止住,若盈在极度痛楚中终于晕死过去了。

  军医取出干净的长布条,熟练的包扎好伤口。叹了口气,随手擦了擦汗,道。

  “伤口不能碰水,接下来一天不发烧的话,她的性命就无碍,否则就要看天命了……”

  兰姨唇瓣微颤,轻柔地给若盈盖好薄被。

  “霍将军,你忙了一夜,去休息罢,有我守在此处就可。”

  霍明点点头。

  掀开帐幕,主营帐被包围了好几圈,人头汹涌。

  “将军,少主如何了?”

  “霍将军,少主还好吗?”

  “少主的伤能治好么?”

  霍明抬手抚额,喝道。“少主没事,但需要静养,都给我离开!”

  士兵们眉开眼笑地三三两两地走开了,一个娇小的女子怯怯地问道。

  “将军,让如儿进去照顾少主好吗?少主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如儿想帮忙。”

  “不行!”

  见如儿惊讶地望向他,霍明知道他反应过大了,窘迫地咳嗽了一声。

  “帐内有兰姨照料,如儿就不必费心了。军中伤兵过多,军医那里人手不足,如儿去帮手可好?”

  如儿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轻轻点头。

  霍明笑着摸摸她的头,让她去军医那里报到了。转身唤了他身边的两名得力副将,守在帐前,命令道。

  “除了我、兰姨和阮军医,任何人不得进入主营帐。你们两人也不可,这是军令!”

  副将虽心有疑惑,仍旧毫不迟疑地听令,立于帐前。

  漆黑的夜幕中,缓缓透出一丝红光。渐渐,一轮红日跃上地面,驱散一切阴蠡,让阴暗染上一层暖意。

  霍明沐浴在朝阳中,情绪复杂。

  当初决断地将若盈扯入战圈中,他,是否错了……

  很不幸,若盈的伤口在军医百般小心的照料下,她还是发烧了。

  兰姨打了冷水,拧干布条,擦拭着若盈通红的小脸。干裂的唇,低低的喘息声、呜咽声,兰姨忧心地看护着她,焦虑异常。

  若盈沉浸在无边的梦魇中,爹爹堕崖的惨叫声,燃烧的村子,斐然哥哥在火中安详的容颜,莲姐姐眼角的泪光……

  仿佛回到了那一晚,她失去了所有……

  似乎变成了斐然哥哥,被熊熊烈火灼烧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无力地看着被火慢慢吞噬,那一刻,斐然哥哥是否也感受到如此剧烈的痛苦……

  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兰姨噙着泪,在若盈耳边一次又一次地唤着。

  “若盈,若盈……”

  “哥哥,斐然哥哥,为什么族谱里面没有若盈的名字?难道爹爹不喜欢若盈?”七岁的粉衣女孩揪着身旁长得一模一样的蓝衣男孩的衣角,难过地问道。

  “怎么会,盈儿是爹爹的宝贝,也是斐然的好妹妹。”蓝衣男孩摸摸女孩的头,笑道。

  “那为什么没若盈的名字呢?”粉衣女孩歪着头,疑惑道。

  “爹爹说过,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会有坏人带走盈儿的。”蓝衣男孩皱起眉,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带走盈儿,可是爹爹说得肯定是对的。

  “所以,族谱上面没有盈儿的名字,是在保护盈儿。”

  粉衣女孩懵懂地点头。

  不久之后,官兵派人前来袁家村核实户籍,粉衣女孩藏在柜中,躲过了搜查。村里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声称袁将军只有斐然一个独子。

  那晚爹爹匆匆赶回,看见小若盈,明显松了一口气。

  后来才知,幽国皇帝忌惮爹爹的兵权,一直派人在袁家村外围监视。先皇曾下旨,守城将军的女儿必须到皇宫里学习,直至交还兵权。名为学习,实为质子,防其拥兵自重。

  因此,世人只知袁斐然,不知有袁若盈。

  父兄竭尽全力,让她远离一切纷争与黑暗,还她自由与幸福的生活。如今,是若盈为他们尽力的时候了……

  悠悠转醒,胸口的疼痛稍缓,呼吸间些微的振动让一波波痛楚传来。片刻后,若盈才睁开眼眸,入目的是兰姨喜极而泣,阮军医舒展的眉头,以及霍明满是血丝的双眼。

  “醒了,你终于醒了。”兰姨用清水沾湿若盈的唇,缓缓喂了几口水,若盈干涩的喉咙才舒适了些。

  “……多久了?”若盈望向霍明,虚弱地问道。

  “你高烧昏迷了一日一夜。”明白若盈所虑,霍明简单答道。“慕国在我们脱险后夜袭临国营地,后中了临国的陷阱,仓促撤退。临国退兵十里,暂时按兵不动。”

  “何人暴露了我们?”那晚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临国营地,喧哗的士兵却在前方出口处喊叫,而不是后方红帐囚禁如儿她们的那方。当初没有注意到,如今回想,发现此处可疑。

  “不是马二。”若盈肯定地说道,她相信马二。但如果不是他,那就是……

  霍明紧握双拳,“不错,慕国以我们为饵,引开莫恬,趁机夜袭。”他垂下眸,冷声道。“刚才皇城传来旨意,幽国与慕国正式结盟!还有……”

  阮军医开口阻止霍明的话语,“将军,少主还需好好修养,此事晚些再谈罢。”

  若盈还想追问,兰姨赶紧勺了一口米粥到她嘴边,她只好乖乖地张口咽下。霍明蹙起眉,黯然地出了营帐。

  若盈不解,阮军医和兰姨却绝口不提,只好作罢。

  “阮伯伯,我的伤有办法好得快些吗?”

  既然幽国与慕国结盟,相信慕国很快就会派来使者,在这之前她的身体需尽快恢复。

  “我知道阮伯伯有方子让伤口几日内结疤。”

  阮军医迟疑地问道,“那方子虽然能让伤口结疤,可是药效太强,连续几日你都会痛不欲生。而且,还会留下伤疤。”

  若盈坚定地点头,“临国虽然暂时退兵,如今幽慕联盟,说不定几日内会有所行动,我越早恢复越好。”

  阮军医无奈地摇头,“当年你爹也问我取过此药,不愧是他的孩子。”

  “若盈……”兰姨一脸欲言又止。

  “我决定了。”若盈转向阮军医,一脸坚决。

  “……也好。”阮军医叹息着,取回一盒墨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冰凉的感觉慢慢消失,替代而来的是搔痒。随之,犹如千只万只虫蚁在啃咬,又如无数的针刺入皮肉中。

  若盈用力地咬着唇,阵阵腥味传来,兰姨慌忙用布条塞住她的口,擦拭着她额上豆大的汗珠。

  在极度的痛楚中昏迷,而后转醒,又痛得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若盈疲倦地躺着,双眼已经无力再睁开。忽然,帐内响起低沉的争执声。

  “……为什么让她用那药,四天了,你知道她痛晕多少次了!”

  “皇上下旨,袁穹一意孤行……惨败……除去元帅之名,我们必然要离开。途中她的伤口若再裂开,失血过多也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尽快让伤口结疤!”

  元帅,除名……若盈心下一惊,涌起悲凉。爹爹为幽国戎马一生,最后竟被称一意孤行。虽知皇上忌惮父帅兵权数年,仍不禁为此举心寒。

  现在除去父帅的头衔,接下来就要收回兵权了罢……

  以后,袁家军出师无名,在临国将如何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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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紧把十章发上来,恩,恩!~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章 离开
    “除去袁穹元帅之名,”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沿,一人身穿绣有金色龙纹的玄衣,冷笑道。“幽国皇帝的动作果真快。”

  “主子,幽国如今和慕国联手,对我们大大的不利。”青衣人恭敬地立在他几步外,开口道。

  “若两国真的联手,的确难缠。慕国有兵无将,幽国有将无兵,取长补短的话,实力必然大增。可惜,兵不服将,将难御兵,不足为惧。”

  青衣人了然地半阖上眸,袁穹已死,袁斐然年纪太小,难以服众。两军合并,主动权仍然在慕国那群无能的将领手上,即使袁家军再勇猛也无用。

  “以防万一,炎,派人去问候幽国的国丈爷。”优雅地起身,墨眸闪过点点光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是,主子。”青衣人躬身行礼,瞬间隐去身影。

  “袁斐然……”玄衣人薄唇轻启,唇角勾起,“朕很期待……”

  昨晚无意中听见霍明与阮军医的对话,若盈装作不知,神情平静地躺在榻上,却思绪万千。

  伤口慢慢愈合,只余轻微的疼痛。昨日的话却撕开了她的心,苦涩从心口蔓延。看着一旁一无所知的兰姨关切的笑意,若盈不忍让她担心,只好扯出牵强的微笑。

  “斐然大哥,如儿可以进去吗?如儿带来了干净的清水。”清脆的话音传来,若盈无奈地苦笑。

  如儿自她受伤后,总是以各种不同的理由要求进营帐,之前几日都让明叔用静养为借口挡去。可是这两日她伤口结疤,恢复意识,如儿来得更勤快了。

  其实如儿与斐然哥哥见面的次数不多,哥哥从小喜静,不常出门与伙伴玩耍。加之后来跟随父帅出战,偶尔回来也是匆忙一晚。当时莲姐姐向如儿介绍她时,也是以远房亲戚一句带过。十岁后,她迷上了剑术,每日在自家院落中不断练习,渐渐与如儿她们接触少了。

  四年的时间,如儿对她的模样该是忘得差不多了,毕竟当年如儿只是个年仅九岁的丫头。

  兰姨轻声问道,“让她进来吗?”

  若盈点头,“一直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兴许她对我的容貌印象并不深刻。”

  兰姨迟疑了片刻,才起身掀开帐幕。

  如儿立刻喜出望外,大大的双眼眨呀眨,抱着水壶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榻旁,她盯着若盈的脸,大眼闪过一丝疑惑,怯怯地问道。

  “斐然大哥?”

  “怎么了?”若盈压低声音,笑道。

  如儿甩甩头,欢快地笑了起来,眼角弯弯。

  “斐然大哥很象一个人。”

  若盈一愣,“谁?”

  “莲姐姐以前带来的一个小姐姐,可是后来突然不来了,说起来,已经好些年头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过得怎样了。”如儿掰着手指数着,伸出四个指头。

  “她如果知道如儿那么想念她,定会很高兴的。”

  “斐然大哥怎么知道如儿的名字?”

  若盈摸摸鼻子,“刚才如儿在帐外不是说了自己的名字么。”

  如儿脸一红,低着头,把怀里的水壶递给若盈。

  “斐然大哥,这是如儿从溪边打来的清水,如儿喝过了,有点甜,很好喝。”

  接过兰姨拿来的大碗,倒了些溪水,一口饮下,果真带着丝丝的甜意。

  “谢谢你,如儿。”

  如儿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说了句“大哥好好休息”,便匆匆跑了出去。

  兰姨抿嘴笑了起来,“如丫头……这是情窦初开呢。”

  知道兰姨是取笑她,若盈不禁摇头。“可惜找错对象了……不过经历那么多事,如儿还能保持以前的心性,也是难得。”

  那日在红帐的一幕还印在脑海中,“如儿,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兰姨抬手抚上若盈的发鬓,一脸怜惜。

  “若盈,你也只是个孩子啊……”

  “嗯,在兰姨面前,若盈永远都只是个孩子……但是,在大家面前,若盈不能也不再是孩子了……”

  兰姨叹息着搂着若盈,若盈静静地靠向她,熟悉温暖的怀抱,若盈舒服地蹭了蹭。兰姨宠溺地轻抚她的后背,低低地笑着。

  “兰姨,娘亲去的早,斐然哥哥和我早就将您当作娘亲了。若盈知道,兰姨的两个孩儿相继在战场上牺牲了。以后,若盈作兰姨的孩儿,唤您一声娘亲可好?”

  “好……”兰姨手臂收紧,哽咽着答道。

  “娘亲,”若盈轻声唤道,兰姨应了一声,两人相拥许久,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情。

  若盈想起那日遇见莲姐姐,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乱世中没有明天,错过了便永远失去……

  前几日,每次在疼痛中醒来,总是能见到兰姨通红的双眼,以及担忧的神色,紧紧握住她的温暖的掌心。心里洋溢着一股暖意,她或许失去了许多,却让她更加珍惜如今拥有的……

  夜凉如水,月如中天。

  若盈好不容易把兰姨赶到隔壁的小营帐内好好休息,毕竟她已经连续几夜照顾若盈,让若盈心疼不已。

  阮军医每日给她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药,说是强身健体的补药。嘱咐她多休息,硬是让她连续躺了好几天,全身僵硬。

  难得今晚监督的兰姨不在,若盈爬起来,舒展了几下筋骨。缓缓站起身,胸口的伤隐隐发痛,还好在能忍受得范围内。

  忽然一声轻响,一个黑色的小物体飞进营帐中。

  若盈一惊,帐外一人已冲了进来,见若盈无碍,松了一口气。

  “少主没事吧?”

  若盈记得这是明叔安排的侍卫,是明叔的副将,姓严名容,黑瘦强壮,二十五六左右,谨慎沉稳。

  “没事,”若盈走向地上的物什,似乎是一团纸,内里包着石头,所以落地才会有声音。

  一人掀起营帐快步走入,朝严容摇头。

  “回禀少主,那人身法极为迅速,营内其它各处没有异常。”

  若盈回首,知是另一名副将,张信。年纪与严容相近,武艺超群,甚得明叔赞赏。

  严容点上烛火,“通知霍将军。”

  张信颔首,转身就走。

  严容拾起地上的物什,拿开石头,将皱巴巴的纸张小心铺开。上面赫然只有三字。“危,速逃。”

  “这是……”若盈疑惑地皱起眉,“警告吗?”

  “亦可能是有人故作玄虚。”严容中肯地提醒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时,霍明匆忙走入,急急问道。

  “明叔,有人来送信,敌我不明。”

  霍明扫了一眼纸上的三字,眉头紧皱。沉思片刻,沉声道。

  “严容、张信,赶快收拾一下细软,叫醒兰姨,天亮前带少主离开。”

  若盈一怔,“明叔,你知道是谁送的信?”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先暂时离开,晚些我再接你回来。”

  “明叔,我这个少主突然失踪,会乱了军心的。”若盈不明白明叔为何忽然叫她离开,如果有危险她就独自逃跑,袁家军众多将士岂不是心凉!

  霍明转头对严容说道,“带袁杰过来。”

  不久,一个清秀的男孩走了进来。明亮的双眸瞥见若盈,闪过一丝惊喜,脸上满是崇敬。

  霍明让他转身,修长的背影与斐然哥哥相差无几。反身戴上面具,穿上红袍,完全看不出差异。袁杰,原来是斐然哥哥的替身……

  “他会代替你留在这里。”

  若盈沉默地看着袁杰,如果发生变故,他无疑会首当其冲。难道为了保护她,就要牺牲其他无辜的人?

  “少主的影子很多,我们都是心甘情愿成为替身的,少主不必介怀。”袁杰见若盈犹豫不决,出声解释道。“能够为少主而死,袁杰死得其所,袁杰对少主只有一个请求。”

  “请说。”若盈面色一整,看向袁杰。

  袁杰望着若盈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少主好好活下去!”

  若盈闭上眼,“……我答应你。”

  袁杰咧开嘴笑了。

  “严容、张信,立刻送少主离开。”霍明催促道,若盈望了袁杰一眼,快步走出营帐,兰姨早已候在帐前。

  “走罢。”霍明推了若盈一把,若盈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明叔,保重!”

  “御影”不能带走,毕竟它过于显眼。牵了几匹不起眼的骏马,几人策马狂奔,将身后的营地远远抛离,向未知的路途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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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一章 急报
    “少主,在此处休息一下罢。”连续奔驰了一日一夜,四人脸上皆有倦色,严容见前方有一处水源,连忙提议道。

  若盈点点头,捂着胸口滑下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子。果然连续赶路对她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张信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神色担忧。

  “少主,你没事吧?”

  “没事,”若盈朝他笑笑,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兰姨。“我们离开得够远了,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若盈搀扶着兰姨坐在树下,将水袋递给她。伸手擦去兰姨额上的汗珠,若盈望着她发白的脸色,心下叹息。

  兰姨自从两个孩子死后,身子一年比一年差。路上却一声不吭,勉强跟在后头,跟着自己,兰姨真是受苦了。

  不到半个时辰,张信便抓了几条鱼,严容也打来两只山鸡,熟练地架起火。不久,阵阵香味飘来,若盈不禁摸摸空空如也的腹部。幸亏明叔让严容和张信跟着来,不然她跟兰姨这一路上,要吃的苦头就更多了。

  “我们一直往前走也不是办法,得决定落脚处。”若盈抬手抚额,“再说,我想就近便于打听袁家军的情况。”

  “少主,我们几人离开前,接到消息,皇上派出五万大军来边城。霍将军应是无碍,少主无需过于担忧。”严容把烤熟的鱼递给若盈,安抚道。

  “五万人?临国大军上次被慕国偷袭后,仍旧有十五万大军,五万人不过杯水车薪罢了。”即使袁家军能以一挡二,也远远抵挡不了临国的攻势。

  “慕国也派出十万大军,两国联手,定能破灭临国的浪子野心!”张信往火中丢去几根干燥的柴,愤恨地说道。

  “幽国和慕国联军,人数的确够多,可是由谁来领军?”

  严容抿唇不语,张信眼神一黯。

  “慕国的将领都是从贵族中选出,不但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还爱纸上谈兵。如果让他们领兵,即使人数再多,也不是临国的对手!”张信一口咬下鱼肉,使劲咀嚼。

  “贵族?慕国的将领是世袭制的?”若盈疑惑地问道。

  严容微微颔首,“慕国将国民分成三等,三等包括皇族、贵族和平民,是根据百姓的眸色、肤色以及姓氏来划分。皇族的肤色较白,眸色较浅;贵族的肤色也较白,眸色较皇族暗些。皇族和贵族的姓氏都是两字。平民的姓氏就只有单字或者无姓,肤色较黑,眸色也最深。”

  “在慕国,平民是不能当官的,也不能和其他两等人通婚。军中的将领都是由贵族担当,偶尔会有皇族血统的人来担任。”

  “这样的制度弊病相当多,难怪临国一开始最主要的目标会是慕国了。”若盈放下手中的鱼,“严大哥,能跟我说说幽国的状况吗?”

  严容一愣,简单扼要地介绍起来。

  “幽国建国三百一十五年,如今在位的是第七位皇帝弘帝。当今皇上独宠烟妃,提拔了国丈为监国,国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手遮天,独揽大权。当年袁将军曾在大殿喝叱过国丈,称其架空皇权,居心叵测。但,皇上并没采纳将军的提议,取消监国之位,此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若盈自嘲一笑,没想到父帅和斐然哥哥效忠的是这样的君王。她从小在院落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因此对各国的状况并不了解。

  正想开口询问临国的情况,不远处忽然传来马匹长长的嘶叫声。

  众人一惊,严容率先回神。

  “张信,保护好少主,我去查探一下。”

  张信迅速灭掉火,带着若盈和兰姨藏在树丛中,隐去身影。

  片刻,严容牵着一匹马匆匆赶回,神情慌张。

  严容一向沉稳,甚少露出如此惊慌的表情,若盈暗叫不好,闪身走出树丛。

  “……御影?”待走近看清,骏马欢愉地蹭着若盈的脸颊,若盈诧异地看向马上趴着的人,满身鲜血。

  血迹顺着手臂缓缓滑落,背后的长箭触目惊心,身子瘦小。若盈不禁惊呼一声,“如儿!”

  “怎么回事?”小心地把如儿从御影身上挪下,若盈看向严容。

  严容垂首,沉默,双拳紧握。

  “……斐然大哥……”

  “如儿,”避开她背上的箭伤,若盈轻柔地拨开她额上的碎发,“莫怕,我这就把你背上的箭取出,治好伤口。”

  如儿蹙着眉摇头,“别……本迎接来使,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临国士兵……我逃了出来……”她轻喘着,“我就知……营帐里……那个不是真的……”

  “别说话了,我这就帮你治疗。”若盈噙着泪,低声说道。

  如儿扯起一抹笑意,“没用的……好在……御影带我寻到你……能见上最后一面……我,我知足了……”

  “如儿,别说了。”

  “斐然大哥……我冷……”

  如儿蜷曲着身子,唇色发白,巍巍颤抖。

  若盈紧紧地抱着她,试图温暖如儿逐渐冰冷的身体。

  “斐然大哥在,如儿,乖,别睡了。斐然求你,别睡……”

  如儿的两眼盯着若盈,两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双眸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斐然,如儿喜欢你……”

  若盈哽咽着,晶莹的泪落在如儿脸上。回光返照,如儿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如儿才一十三岁,从救起如儿的那一刻,便时时想着,怎样才能让如儿幸福……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踏上黄泉之路……

  无助的感觉几乎将她淹没,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哽咽着,唇颤抖着轻轻印上如儿的额头。

  “……我也喜欢你,如儿。”

  如儿倚着若盈肩膀,安然地阖上眼,仿佛睡着般,唇边仍带着浅淡的笑意。若盈用力地搂住她,咬牙切齿。

  “临国,我与你不共戴天,此仇非报不可!”

  “少主,”严容轻唤道,“似乎有人随如儿姑娘身后追来了,我们要立刻离开。”

  “可是,如儿怎么办?”悲切地望着怀里已然冰冷的如儿,若盈不忍放下。“难道连个墓穴都不能给她吗?让她暴尸荒野,何其忍心。”

  “少主,没有时间了。”张信竖耳聆听,急切地朝严容使了个眼色。

  “得罪了,少主。”

  随着严容的话语刚落,若盈只觉脖颈剧痛,眼前一黑,倒在严容的臂弯里。

  把如儿轻放在地上,张信叹息道。“对不住,没能让你入土为安。但你报信的恩德,张信没齿难忘。”

  说罢,他起身留下一匹带来的骏马,扶兰姨上马后,牵起另一匹,也策马奔驰起来。严容抱着若盈骑上“御影”,“御影”不悦地挣扎了一下,见若盈也在,才狂奔起来。

  “我们往何处去?”严容一手搂紧若盈,一手执紧缰绳。

  袁家军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被歼灭,事情蹊跷,如今绝不能回去。临国和慕国皆不是好去处。

  临国出征后,国内戒严,难以混入;而慕国等级森严,除了少主,其他三人肤色都较深,平民的处境不堪,草菅人命的事屡屡发生。少主容貌上乘,在慕国怕是要受到滋扰。

  “去玉泉山。”兰姨沉思了片刻,扬声道。

  严容与张信不疑由他,点头应承。

  张信大力拍打身侧的另一匹马,让它往相反的方向奔去。此前,他已将马上的干粮取下,换上一人重的大石,借此迷惑追兵,争取时间。

  若盈睁开眼,一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又如何躺在这简陋的房里。

  “孩子,你醒了?”温暖的掌心覆上若盈的额头,兰姨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你睡了一日,幸好醒转了。若再不醒,他们两人定要拆了那老大夫的骨头。”

  “可有不舒爽的地方?”见若盈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兰姨有些着急。

  若盈笑着摇摇头,试图坐起身来。就着兰姨的手,靠着床边,灌下一杯凉水。

  “这里是?”

  “玉泉山下的一处客栈,人不多,较为清净。”

  玉泉山在慕国与永国交界之处,永国位于幽国与慕国之间,奉行锁国之策,慕国多次要与其结盟,都被永国拒绝了。

  “为何来玉泉山?”若盈疑惑。

  “袁将军曾说,若有一日离开幽国,无处可去之时,就到玉泉山找欧阳宇。”兰姨半阖着眼,似是回忆起往事,双眸泛出点点柔和的光亮。“听说当年你父帅无意救了他一次,他曾许诺,无关国事与战事,帮你夫帅一次。”

  “欧阳宇是什么人,竟能许下这样的承诺,甚是狂妄。”若盈皱起眉,“这么多年了,又怎能相信他会守诺。若他暴露出我们的形迹,岂不是辜负了如儿的一番苦心。”

  想起如儿,她的双眸闪过一丝黯然。兰姨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发鬓。

  “娘亲知道你为如儿的事伤心,但当时刻不容缓,别怪他们两人了。”

  “娘亲,我不怪他们,只怪我自己。我想要保护他们,最终却连一个人都保不住,还累得娘亲随我涉险。”

  兰姨伸手拥住她,无声地安慰着。

  “少主不必妄自菲薄,”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声,若盈抬起头,望向门口举步走来的严容和张信。

  严容面色一整,“此事让人措手不及,并非少主一人可力挽狂澜的。”

  “我们两人相信少主的能力。”张信上前一步坚定地答道。

  两人跪在床前,以示忠诚,若盈俯身扶了他们一把,眼中泪光盈盈。

  “谢谢你们。”

  平息起伏的心情,擦去眼角的泪光,咬牙收起心里的不安与担忧。若盈明白,她如今是袁家军的少主,有该要承担的责任。

  示意两人坐下,她低声问道。

  “娘亲刚才提到的欧阳宇……”

  “欧阳宇!”严容愕然,“少主认识此人?”

  若盈摇头,“夫帅曾救此人一次,娘亲提议我们去投靠他。但我担心他出尔反尔,暴露我们的行踪。”

  “不会,”严容语气肯定,目光迥然。“欧阳宇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只要他愿意,也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拿人。他也极重承诺,从不食言。”

  “他是武力高强还是财力雄厚?各国竟然如此忌惮区区一人,让人难以置信。”若盈对欧阳宇不由好奇起来。

  “他本是永国贵族子女,八年前,突遇意外,双腿经脉尽断,再也不能站起来。后隐居在玉泉山,永国五年前曾派兵攻占,企图将其掳走。可是两千兵马上山,只有数人侥幸生还,却神志不清。传言此人会妖术,遣妖人吃掉了士兵;也有人说,他曾习奇门八卦之术,士兵有进无出,困死在阵中。”

  “此后,再无人敢硬闯玉泉山,欧阳宇名扬天下。各国忌惮此人,但他既不偏向任何一国,也不插手战事,也就放纵他占山为王了。”

  “此人若能为我们所用,临国又何惧之有!”张信思及临国的偷袭,不禁怒极。

  “然,欧阳宇从不插手各国战事,要招揽他简直难于登天。甚至要见他一面更是难上加难,玉泉山不能硬闯,鬼神之说虽不可信,但陷阱必然极多。”

  严容颓然地说道。“我们两人在山脚徘徊整整一日,仍旧不得其门而入。”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二章 再遇
    “如果欧阳宇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厉害,又是个守诺之人,我们只要静观其变,等他寻上门来便可。”若盈伸手拍了拍严容的肩膀,安慰道。

  “少主,如果他没有来呢?”张信听完,急急地问道。

  “那只能说,欧阳宇他并不想插手。虽然能够得到他的帮助更好,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若盈苦笑道。

  严容点点头,“的确,世人常道欧阳宇不凡,人云亦云,难免有所偏颇,夸大他的才能。我们不妨留两日,稍作休整,再作打算。“

  “严大哥和张大哥忙了两日,现在好好去休息,养足精神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如何?”见两人精神尚好,眉间仍掩饰不下倦意,若盈开口劝道。

  “是啊,一路赶来玉泉山,又寻客栈安顿,又寻大夫。苦了你们两个了,赶快去休息罢。”兰姨慈爱地看着他们,笑道。

  若盈心疼地覆上兰姨憔悴的面容,“娘亲,你守了我一日一夜,也去睡会罢。”

  严容蹙起眉,“少主,那你……”

  “我安睡了整日,精神很好,严大哥不必担心。你们安心去休息。”若盈孩子气地伸了个懒腰,眯起眼镜笑了。

  沉思了片刻,严容微微颔首。这个小镇在慕国与永国的交界,是商路必经之地,来往的大多是商旅。各国仅靠商人流通货物,因此商人聚居的地方,各方势力都有所收敛。他确信路上已经甩开追兵,这才离开若盈身边,到隔壁房间休息。

  走之前,他留下一顶斗笠。

  “少主,离开房门的话,请戴上斗笠,掩去容貌。”

  若盈无奈地接过,严容放心地离去了。

  待兰姨合衣躺下,坐在床沿看着她沉睡的面容,替她掖好被子,戴上斗笠,起身走出房门。

  长长的黑纱挡去午时刺目的阳光,若盈缓步下楼,在大堂一角落座。

  烈日当空,不少商旅聚在大堂歇息,一时人声鼎沸。小二们在各桌之间来回招呼客人,忙碌不已。

  若盈点了两个清淡的小菜,一碗米饭。一边用膳,一边听商旅们漫无边际地高谈阔论。

  “……李叔,听闻你的布料生意不错……合作……”

  “最近马匹的商路……幽国……慕国……”

  “听说临国皇帝御驾出征……”

  “怎么可能,我刚从应天过来,临国皇帝才刚主持完祭天大典。”

  “也是,皇帝怎么会随便出都城……”

  那人哈哈大笑,“就是,在都城山珍海味,美人在怀,怎舍得出征到这鸟不生蛋的边城受苦。”

  “……说到美人,幽国皇帝最喜欢的那个烟妃,不知怎地,突然疯了!”

  旁边几人吃惊地张大口,一脸不可置信,不少人不住地摇头惋惜。

  “烟妃疯了,那靠她的国丈不就失势了?”

  那人冷哼一声,“失势?烟妃才疯,他就立马给皇上又找了个绝色美人,听说也快封妃了。”

  众人唏嘘不已,低笑着谈论着幽国皇帝的新宠,不时传来几声调笑。

  腹中空空,若盈却没了食欲。

  幽国国主的好色怕是无人不知了,思及父帅和斐然哥哥在前线奋勇杀敌,他却在都城登封声色犬马,沉迷女色之中……父帅一心只想保住幽国,可她不是爹爹,也不是斐然哥哥,精忠报国四个字,在她心里远不及亲人的性命。

  这样的国君,即使有十个、百个如爹爹那般忠君爱国之将,也守不住幽国的江山。如今袁家军被袭,坚固的屏障被撕开一片,幽国离灭国怕是不远了罢……

  “……说起幽国,那袁家军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幽国发文通辑袁斐然,通敌卖国……”

  若盈愕然,手中的双筷落在地上也不自知。

  清秀的小二利落地换了一双干净的,“客官,您的双筷……”见她沉默不语,小二把筷子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又忙活去了。

  通敌卖国!

  若盈心如刀割,她离开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位大叔,你刚刚说袁斐然通敌卖国,是怎么回事?”

  那人惊讶地回头,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站在身后。黑色的面纱掩盖了容貌,清脆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音。

  “你是?”

  若盈稳了稳心神,道。“大叔,我本是幽国人,离家数年未归……刚才说幽国通辑袁斐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见她只是个瘦弱的孩子,摸摸大胡子,便点头解释起来。

  “听闻袁斐然勾结临国,袭击了前来的五万大军,所幸那领头的将军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反击,伤亡不大。袁家军一夜失踪,幽国便下诏捉拿袁斐然了。”

  若盈脑中混乱不已,如儿说迎接大军,可是突然出现临国军。如今,又言袁家军投靠临国,突袭五万幽国士兵……

  无论真相如何,斐然哥哥已被刻上勾结敌国的罪名……

  若盈眼神一黯,“袁家军一直对幽国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突然叛国呢?”

  “派去的五万大军连夜受袭,就袁斐然知道他们的行踪,你说……”

  大叔眯起眼,叹息一声,“……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皱起眉,“……多谢大叔了。”

  “那马车,那标记……他来了……”

  “难得……他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忽然大堂的商人们诧异、感叹、惊喜,若盈不解地望向客栈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前。四匹骏马,衣着光鲜的俊美小厮,来人派头不小。

  视线一转,欲展翅飞翔的雄鹰,神情高傲,俯视着大地,栩栩如生……

  “那是第一富商白甫的徽号,此人这两年突然崛起,但极少现身在人前,神秘得紧。他的生意遍布各国,但年龄、家世、相貌却无人得知一二。”

  若盈唇角勾起,“大叔知晓得还真是清楚。”

  他笑着又摸了摸胡子,不语。

  四周突然传来一阵抽气声,若盈侧头,一人从车内走出。一袭深蓝,举手投足,华贵优雅。斗笠的黑纱挡去了众人探寻的视线,袖下隐约露出白皙修长的十指,如白玉般毫无瑕疵,纱下的容貌不禁让人遐想万千!

  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难以从他身上移开一丝一毫,他却全不在意。

  掌柜弯着腰,谄笑着几步上前。

  “白爷,小人已经准备好客房,请移步。”

  他不发一言,抬步走向楼梯。若盈收回视线,心下打算继续用膳。

  “嗯?”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飘来淡淡的香味,很熟悉,却让人安心的味道。

  复杂地看了那人一眼,她现在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罢,若盈慢慢回到位子上,低头扒起饭来。

  那人眸光一闪,脚下不停,随着掌柜走入一间干净宽敞的房内,内室的床铺器具皆是命人特别制造,用料不凡。

  “白爷可是满意?”

  “嗯。”

  听他淡淡应了一句,掌柜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由松了松心头大石。此人他得罪不起,若有一丝不妥当,他也不用在此地混下去了。心知白甫厌恶他人用过的物什,因而一直保留这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且每日遣人小心打扫。

  “白爷满意就好,小的不打扰爷休息了。”

  掌柜点头哈腰,缓缓退出屋外。

  “主子,”青影一闪,一人恭敬地跪在那人身前。

  “那人似乎发觉了,炎,你去处理罢。”青葱般的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弧度,他似笑非笑。“只是,他如何看出来的……”

  青衣人垂首应道,“定不负主子之命。”

  “很好,”嗜血的笑容在他嘴边扬起,美目荡漾着零碎的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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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三章 欧阳
    若盈回到房间,心情沉重地阖上眼,背靠着门板。袁家军被诬陷,她如今是幽国的叛徒,这样的消息,对着兰姨、严容和张信,又怎么说得出口?

  忽然感觉到气息的一丝波动,若盈下意识地避开,迅速跳离房门几丈之外。眼前寒光一闪,她险险避过刀锋,退至榻前,取下床边的佩剑。

  双眼眯起,望着身前两名蒙面人,紧握手中的长剑。这些人怕是来者不善,不知是何人欲不顾一切除去她。

  若盈身子紧绷,兰姨尚未醒来,两人来势汹汹,希望来人只是针对她,不会对隔壁的严容和张信下手。

  对视片刻,两人先发制人,飞快地冲过来,左右夹击。

  若盈不敢离开兰姨身边,只能保守地招架对方狠戾的剑势。她习剑的时间其实不长,但较斐然哥哥却更有天赋和兴趣,再加上她柔软的身体,剑术算是相当精湛。可惜,如今,她不但要顾忌背后仍旧晕睡的兰姨,又得同时应付剑术高明的两人,着实吃力。

  虽然她的剑术对付两人仍游刃有余,可惜体力却远远不及男子,伤后又没能好好修养。半晌,已是落了下风。

  两人也发现若盈极力维护榻上之人,招招指向兰姨,若盈只好勉力支持,渐渐疲态渐露。

  “嘶!”一时不慎,左臂被一人划破一道血痕。若盈眼神一凛,用尽全力挥退两人。

  两人被震退两步,心下微微吃惊。没想到眼前瘦弱的少年,剑术如此高超,两人联手竟只能跟他打了个平手。若不是要护身后那人,他或许能反败为胜!

  当初首领派他们两人除去这瘦小的少年,只道是首领过于谨慎,不想这少年这般难缠。

  收起先前的轻视,他们的目光锁住若盈,沉默地对峙着。

  她轻喘着,大喝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两人默然不语。

  若盈也没想要他们的回答,一声不吭的偷袭,说明要对她痛下杀手,又怎会告知指使之人。她之所以大喊,是想要引人注意,借此逼退两人。

  若引来严容和张信,兰姨就能脱险……

  若盈眼珠一转,用力将椅子推倒。

  “啪”的一声,隔壁立刻传来轻响,严容担忧的声音响起。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阵阵打斗声,若盈咬牙望着他们,一脸愤怒。

  难怪两人有恃无恐,原来房间外早就有人埋伏。幸亏严容机智,怀疑房内有人,唤她“公子”而不是“少主”,不然她的身份定会暴露。

  两人相视点头,一人急速攻向若盈,一人则冲向床上的兰姨。若盈被那人纠缠,一时难以脱身,一分神,身上立时又多了几道伤痕。

  “娘亲!”

  她眼睁睁见那人的剑刺向兰姨,不禁惊呼道。

  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飞入房内,挡去那人的剑,一手已将匕首插入那蒙面人胸口,蒙面人应声倒下。

  若盈趁身侧的蒙面人愣神的瞬间,抬手迅速解决了他。

  她转身看向来人,皱起眉。

  “你究竟是什么人,大叔?”

  那人赫然是刚才在大堂有问必答的大胡子!

  他从容地把蒙面人胸前的匕首抽回,恭敬地说道。

  “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若盈撕开布条,单手包扎好左臂上的伤口,淡淡道。

  “若我不去呢?”

  他轻轻笑道,“主人正是公子要等的人。”

  她一愣,微微颔首。“好。”

  “公子,”严容与张信大步走入,扫了一眼地上气绝的两名蒙面人,警惕地盯着他。“我等与公子同行。”

  那人收起笑容,眼神一沉。

  “我家主人要见的只有这位公子。”

  严容大怒,“身为护卫,怎么让我家公子孤身涉险!”

  若盈收起佩剑,摆手制止了严容。

  “严大哥,无妨,我就跟他走一趟。”

  “可是……”严容担忧地蹙起眉。

  若盈轻轻摇晃仍在睡梦中的兰姨,低声唤道。“娘亲,娘亲,醒醒!”

  兰姨缓缓睁开眼,若盈松了一口气,知她是累极,才会一直不醒。

  “娘亲,我出去一会,你和严大哥、张大哥留在此处等我。”

  她坐起身握住若盈的手,“孩子,你受伤了?”瞥见若盈左臂的血迹,她吃惊道。

  若盈笑笑,“没事,只是小伤。娘亲,孩儿会很快回来的。”

  兰姨了解她的脾性,只得拍了拍她的手,道。

  “早去早回。”

  “好的,娘亲。张大哥、严大哥,麻烦你们照顾娘亲了。”说罢,若盈转向床边一直沉默的人,垂下眸。

  “请阁下带路。”

  那人率先走在几步前,毫无防备地把后背留给若盈。若盈清楚他这是无声地表达对她的信任,解除她的戒备。

  门口有几滩血迹,却不见尸首。许是严容和张信入房后,有人迅速搬走。回首看向屋内,哪里还有两人的尸体!

  “听闻皇室的暗卫自小服食一种药物,能增强功力,但死后身体会化成血水,无迹可寻。”

  皇室的暗卫?临国的还是幽国的?

  若盈淡然地瞥去一眼,是何人派来又如何。现今最重要的是去见那人,他可不是易于打发的主……

  客栈的门前停了三辆完全一样的马车,若盈钻进其中一辆车,他随后跳入。

  “还未请教阁下的姓名。”

  “小人孙利,”说完,他掏出一条黑布,歉意地道。“抱歉,请公子蒙上双眼。”

  若盈任他绑上黑布,神色坦然。既然有求于人,只是遮去区区双眼又何妨。

  孙利见若盈顺从地蒙上双眼,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心下不禁暗暗赞叹。

  来时主人有令,如果此人只是平庸之辈,甚至贪生怕死之徒,则不用出手,让其自生自灭。因此,刚才他躲在窗外,只是暗中观察。

  没想到不过十多岁的少年,剑术如此精湛,以一对二,面对两名高手,毫不退缩。最重要的是他奋力袒护榻上之人,若他舍下那人,必能反败为胜。然,他没有这样做,可见是有情有义之人。清楚自己隐在暗处,迟迟不出手相助,他也未曾表现出丝毫不悦或怨恨。是他胸襟宽广还是积怨在心,没有表现出来?

  孙利眨眨眼,如今孤身一人前往,从容淡定。知家主是其父旧识,虽不会置其于死地,难道就不担心家主故意刁难?

  一阵沉默后,孙利不由开口问道。

  若盈淡笑,“你只是奉命行事,真要怪也只会怪下命令之人,怎会责难你。再则,你家主人只是谨慎,何罪之有。何况最后你还是出手救下了娘亲,在下心里甚是感激。至于刁难,在下相信你家主人明辨是非,不会强人所难。”

  孙利听罢,微微颔首。

  “阿利曾有幸见过袁将军,果真虎父无犬子。”

  “过奖了。”

  若盈应道,面上依旧沉着,其实心里确是七上八下直打鼓。欧阳宇不可能平白助她,因而若盈暗暗担心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出她的想象。

  感觉到身下的颠簸消失,孙利沉声说道。“公子,阿利得罪了。”

  若盈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身体陡然腾空,被孙利抱了起来,急忙伸手揪住他的衣袖。眼前看不见,让若盈全身紧绷,紧张不已。

  “请公子忍耐片刻,前方有不少机关,又不能拆下黑布,阿利只能冒犯了。”

  双臂上的重量远比想象中轻,孙利皱起眉。这个瘦弱的少年,怕是受了很多的苦。

  若盈感觉到大风刮疼了脸,他们两人该是在空旷之处。浅谈的花香飘来,夹杂着湿润的水汽,这里附近有水源……

  “公子,我们到了。”半晌,孙利放下若盈,慢慢取下她双眼的布条。

  若盈眯起眼,片刻才适应明亮的光线。环视一周,冷清宽敞的房间,上首层层纱帐,背后隐约坐了一人。

  若盈寻了一处坐下,望向帐后之人。

  “可是欧阳公子?”

  “正是,”那人淡淡答道。

  “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纱帐虽薄,却只能瞥见模糊的轮廓。

  “你想见我,可以,不过需要应我一件事。”

  “何事?”若盈蹙起眉,就知道欧阳宇不会轻易答应。

  “不急,”上首之人轻笑一声,微一击掌,孙利托着一方形的锦盒上前,放在若盈身前的桌上,躬身离开。“区区见面礼,请笑纳!”

  若盈狐疑地打开,见到盒中之物,不禁瞪大双眼,起身怒喝。

  “你这是什么意思!”

  锦盒中平放着一套华丽的衣衫,以及几样精致的饰物,赫然是女子的装束!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四章 思召
    若盈狐疑地打开,见到盒中之物,不禁瞪大双眼,起身怒喝。

  “你这是什么意思!”

  锦盒中平放着一套华丽的衣衫,以及几样精致的饰物,赫然是女子的装束!

  “袁公子为何如此激动?”纱帐后传来欧阳宇低沉的声音。

  若盈一惊,敛下起伏的情绪,默然坐下。

  欧阳宇勾起唇角,眼神一闪。如此沉不住气,还是嫩了点……

  “永国试剑大会即将举行,在下想让袁公子去参加。”

  “试剑大会?”若盈皱起眉,不解地问道。

  “永国的绝世宝剑,每五十年举行一次试剑大会,选出剑的持有者。”

  “你要我去取得那剑?”若盈了然,却更为疑惑。“若我真能得到宝剑,对欧阳公子又有何好处?”

  “好处吗,”欧阳宇淡然重复道,“或许在玉泉山呆得太久了……”

  “欧阳公子打算出山?”若盈愕然,原本就有意让他出山帮忙,可是他从不下山,以为他是不想再入世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淡然答道。

  “若欧阳公子下山的话,能否看在家父的面上……”若然脸上一窘,极少低声下气地求人,又怕语气稍有不妥,惹怒了欧阳宇,声音不自觉得越来越低。

  “哦?袁公子的意思,是想让在下报答袁将军,助你一臂之力,”欧阳宇低笑一声,“袁公子,在下这一恩已经报了。”

  若盈一愣,“什么时候?”

  欧阳宇沉默不语,若盈转念一想,叹了口气。

  “那报信的是你的人?”

  “不错,”欧阳宇坦然。“袁将军当年救了在下一命,在下救袁公子一命,算是两清了。”

  “父帅被逼至悬崖时,你为何不出手相救?”既然他有能力提前得到消息,向她报信,那么必然能救爹和斐然哥哥。思及此处,若盈激动地质问道。

  欧阳宇无视若盈近乎无礼的举动,轻声答道。

  “在下得到消息时,已是太迟了……”

  声线里带着无尽的遗憾,若盈垂下眼,对自己迁怒深感内疚。

  “对不住,欧阳公子,斐然失礼了。”顿了顿,她不由问道。

  “欧阳公子该是清楚当时发生的事,能否告知?”多年战无不胜的父帅突然战败并被逼至堕崖,剑术精湛的斐然哥哥重伤身亡,必有蹊跷。

  “在下并不清楚。”

  若盈不信,“世人皆知欧阳公子擅长卜卦之术,又岂有不明之事。再者,欧阳公子不是也提前告知斐然有危险,斐然如今才能安然无恙。难道说,需要斐然再应你一事才肯告知?”

  欧阳宇苦笑道,“在下的确擅长卜卦之术,可卦术只能测吉凶,或推算出方位,怎可能明了天下事。当初在下派人赶去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不是在下不愿,而是没法告知袁公子想要的真相。”

  若盈仍旧不屈不饶,“我不相信欧阳公子没有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欧阳宇眉一挑,“袁公子为何如此肯定。”

  “那晚送信之人,身影极快,连张信这般好身手的人不过片刻就被甩掉。一个信使便有如此功力,更何况其他人。刚才那位孙利的身手斐然是亲眼见到的,可见欧阳公子身边的都不是凡人。”

  若盈抬起头,瞥向纱帐之后的轮廓。

  “另外,斐然认为欧阳公子不是寡情之人。家父于欧阳公子有恩,现今惨败,甚至尸骨无存,欧阳公子当时来不及相救,事后也不会放弃找寻真相的。”

  “……在下只能说,袁将军大败,不全是临国大军的原因。”

  不全是临国的原因,难道……

  若盈用力揪紧双拳,脸色发白,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她慌乱的模样落入欧阳宇的眼里,他轻轻叹息道。

  “事情还需进一步查明,袁公子没必要多加猜测,在下会尽力寻出真相的。”

  若盈点头,“有劳欧阳公子了。”

  “话说回来,袁公子可满意在下准备的衣裳?”欧阳宇话锋一转,若盈立刻回过神来。

  “欧阳公子,你让我去参加试剑大会,与这身衣裳有何关系?”

  难道试剑大会只有女眷才能参加,还是身穿女装能掩人耳目,或是让对手减低警觉,容易得手?

  “都不是,”耳尖地听见若盈的嘀咕,欧阳宇不由失笑。

  “袁公子应该听说了,永国锁国多年,外人不能轻易进入。”

  “的确,听闻只有商人能自由出入,毕竟永国不能公开与其它国家做生意,缺少的物什又得从其它国家运入……”

  “商人在永国有很高的地位,可惜袁公子身无长物,要假扮商人的话……”

  若盈不满地撇了撇嘴角,“可以让孙利继续做商人,我扮作他的随从。”

  “不行,袁公子需独自一人前往永国。”欧阳宇断然拒绝,“阿利为了帮你,暴露了形迹,也不能继续装扮成商人出现了。”

  “除了商人,年轻女子在永国也倍受重视。因而,只好委屈袁公子了。”

  “若你能独自取回宝剑,我欧阳宇便随你出山,如何?”

  如此诱人的条件一抛出,若盈禁不住开口就要答应。可欧阳宇是什么人,他这般轻易承诺,试剑大会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然,她现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欧阳宇似是知道若盈终会应承,没有太大的惊喜,只是强调。

  “袁公子,宝剑的名字是‘思召’,记住了。”

  再次蒙上黑布,随孙利秘密回到客栈,已是接近三更天了。众人满脸焦急,见到若盈瞬间才松了口气。

  “公子,主人交代,愿意招呼三位到玉泉山。”孙利恭敬地向若盈说道。

  若盈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请代斐然谢谢你家主人。”

  “那孙利明日一早来接三位。”

  “有劳了。”

  待孙利离去,兰姨才上前仔细查看一番,严容和张信也是一脸担忧。

  若盈笑道,“我没事,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张信不由低呼,立刻抱拳恭贺道。“恭喜少主。”

  “……不过要应他一事,参加永国的试剑大会,取得宝剑。”若盈放下手中的锦盒,瞥见严容听到试剑大会时蹙起的眉头,开口问道。“严大哥,试剑大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宝剑的持有者死后,宝剑会回到忘忧山山顶。永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试剑大会,来决定宝剑的主人。听闻宝剑具有灵性,会自动选择持有者。试剑大会规定,只要能拿起宝剑,就是其主,因而每次都引来不少剑士参加。”严容将所知尽数告知,眉宇间满是担忧。“尤其是宝剑‘画影’……”

  “严大哥说的是‘画影’?”若盈以为试剑大会只出现一把宝剑,看来并不是如此。

  “相传三百年前,有一国主无意中看中了一名美貌的少妇,强抢其入宫。少妇的夫君是一名铸剑师,国主便扬言,若他能铸造出世间最好的宝剑,就将妻子交还。铸剑师日夜不停,试遍各种材料,均以失败而告终。心灰意冷之际,一物从天而降,他以此为材料锻造,最后终于铸造出名剑‘画影’。那时他已然癫狂,甚至举剑杀尽村中两百多口人。”

  “国主得到此剑不久,都城被攻,国破人亡,‘画影’落入敌国的将军手中。此人生性喜杀戮,每次出战,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老弱妇孺无一生还。后激起民愤,被暴民乱箭射死。”

  “‘画影’辗转在许多人手上,沾染了无数血腥。最后,一位得道高僧将其封在忘忧山,以压制‘画影’的戾气。然,永国依旧每五十年开山一次,让其选取主人……”

  说到此处,严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少主,此剑极为不祥。得到‘画影’的人,大多神志不清,被剑迷了心魔,主人大多不得善终。但,‘画影’被永国尊称为天下第一剑,无数剑士为其痴迷……”

  若盈知他担心,便打断话头。

  “严大哥,欧阳宇要的不是‘画影’,是‘思召’。”

  话音刚落,严容拍案而起,压抑着怒气说道。

  “他根本是强人所难,‘思召’问世以来,从未认主!如今又要求少主孤身前往永国,莫不是要少主去送死么!”

  “严大哥,如果欧阳宇想我死,只要稍微放出风声,暴露我们的行踪便足够,何需多此一举。欧阳宇不是什么大善人,却无恶意。明日,你们随孙利去玉泉山躲一阵。毕竟早上的刺客身份未明,虽只针对我,但还是小心为上。”

  “若果欧阳宇是想用我们三人的性命来逼少主就范的话……”严容不由出声提醒道。

  若盈扬起一抹淡笑,“那他更会待你们为上宾,直到我回来。玉泉山易守难攻,相当安全,你们留在那里,我也安心。”

  严容面色一整,“既然少主心意已决,严容不再多言,只是……”

  他从袖中掏出几个瓶来,递给若盈。

  “只是忘忧山危机重重,甚少人能够安全归来,这些伤药少主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用。”

  若盈接过,道了谢。严容又叮嘱了几句,才与张信离开。

  待他们离去,若盈打开锦盒,兰姨见到内里的衣衫,吃了一惊。

  “这,这不是女子的衣裙么,那欧阳宇知道了?”

  若盈摇头,“我也不清楚他到底看出来没……”

  指尖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布料,她幽幽说道。

  “我以为,今生再无机会穿上这衣裙了……”

  衣衫一件件除下,若盈抬手阻止了兰姨解开胸前的布条。

  “娘亲,我如今是假扮作女子,我依旧是袁斐然。”

  兰姨听罢,不禁默默垂泪。

  缓缓穿上那件淡蓝的衣裙,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就好像专门为她度身订做般合身。若盈思忖,难道欧阳宇早知她会去寻他。

  见兰姨眼中的黯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娘亲,为孩儿梳头可好?”

  应了声“好”,兰姨拾起木梳,一下又一下地理顺若盈如墨的长发。

  “……记得以前,若盈还是小小的,转眼间便亭亭玉立了。”

  灵巧地把大半头发梳向右边,固定好,少许的发丝垂在耳边,原本稍显稚嫩的脸眉眼中带着点点妩媚。

  若盈半阖着眼,笑道。

  “小时调皮,娘亲梳的头,不出两个时辰就全乱了。一日得梳个好几回,娘亲总是耐心得一次次梳好。”

  兰姨抿唇笑了,在她头上插了一支样式简单的发钗,左右端详一番,才满意地放下木梳,刮了一下若盈的鼻子。

  “娘亲怎会不耐烦,总盼着有个女儿,每天把她打扮得美丽可爱。有若盈在,娘亲可高兴得紧。”

  窗外渐亮,阳光透了进来,房内洋溢着淡淡的暖意。

  分别在即,兰姨强颜欢笑,若盈心中更是不舍。

  “少主,孙公子来了。”

  若盈收起感伤,应道。“请他进来。”

  房门一开,一位年轻的伙计抬步走入。一袭青色布衣,黝黑的脸,下巴干干净净,双眼恭顺地垂下。

  “孙利见过公子、夫人。”

  与昨天完全不相同的装扮,从锦衣的商人到布衣的普通伙计,却让人察觉不出一丝不协调。欧阳宇身边的人果真都是能人!

  抬头,严容愣愣地立在门边,张信则瞪大双眼,片刻才迟疑地问道。

  “少主,你换上女子的装束,怎比平常女子还要美上数倍?”

  若盈抬手抚额头,她原本就是女子好不好……就当张信的话是对她的赞赏罢……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五章 白甫
    一袭湖水般的淡蓝,纤细的腰肢,半透明的面纱若隐若现姣好的面容,一双明亮清澈的美目,泛着盈盈水光。

  众人见她缓缓从二楼走下,拎着一个小包袱,一手执着竟是一把佩剑!

  “掌柜,这是房钱,够了吗?”

  如若清泉的声音响起,掌柜愣愣地望着来人,怎么都想不起自家客栈里何时有这样一位女子。

  “掌柜?”若盈疑惑地又唤了一声,掌柜这才回神,看见案上的铜板,点点头。

  “够了,足够了。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吗?”

  “给我来两个馒头。”

  “好呢,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若盈寻了一处空桌坐下,沉思起来……

  “孙公子,斐然有一事请教。”

  送走兰姨等人前,若盈叫住孙利,低声问道。

  “公子请说。”

  “你家主人那日是早知临国大军来犯,才派人送信于我吗?”

  “不,”孙利躬身答道。“主人只是在卦象上看出公子有难,于是连夜报信。”

  又是卜卦之术,若盈无奈,看来这事得她亲自去查探了。

  “斐然想请你家主人帮忙寻找失踪的明叔……”若盈迟疑地问道。

  “家主知道袁公子担忧,因此孙利来之前为霍将军卜了一卦。”

  “结果如何?”若盈急切地问道。

  孙利沉声吐出一字,“生。”

  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若盈连忙道谢了一番。孙利拘谨地说会转告家主云云,便飞快地带三人离开了……

  “客官,你的馒头。”

  “多谢,”若盈朝小二道,他受宠若惊地摆摆手,跑开了。

  拿起馒头到嘴边,才发现碍事的面纱。这是严容留下的,因那斗笠遮住了视线,很不方便。想起他不断的叮嘱,不能随意取下面纱,不要相信陌生人等等。若盈不禁抿嘴笑了,想不到严容看起来严肃,原是如此罗嗦的人。

  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清早来大堂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

  瞥了一眼手中的馒头,若盈一把扯下麻烦的面纱,只听见一阵细微的抽气声,她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随手灌下一杯茶。

  许是真的饿了,也或是明叔还活着的消息让若盈胃口大开,三两下便解决掉盘里的两个大馒头。她招手让小二结帐,顺便询问去永国的商队。

  “客官要去永国么,正好,郑大叔的商队顺路。”清秀的小二拿着若盈的赏钱,立刻眉开眼笑,迅速请了口中的郑大叔过来。

  一个黝黑的汉子走了过来,坐在若盈对面。

  “郑公子,听说您的商队要去永国,小女子正好同路,能一起走吗?虽然路途不远,但我孤身一人,怕不安全。”若盈不等他出声,开门见山地说道。

  “姑娘,俺是粗人,别公子、公子的叫,叫俺郑凡。”郑凡抓抓头发,憨厚地笑道。“不过,姑娘,这永国进去容易,出来的话,很难。尤其象姑娘这样的,你确定要去吗?”

  “为什么进去容易出来难?”

  郑凡敛了笑容,皱起眉。

  “那永国常年闭关,姑娘可能不清楚里面的情况。说来也奇怪,数十年来,永国出生的男婴比女婴多的多。如今,永国男多女少,因此户户以生女儿为荣,甚至出现一家几兄弟共用一妻的情况。所以他国年轻的女子进入永国后,往往不被允许出关。”

  “强留女子么……可是我有要事一定要去永国,至于出来的事,到时再说罢。”

  郑凡见若盈坚持,宽慰道。

  “永国虽强留女客,但女子在那处地位极高,从未出现强迫女子成亲的事。姑娘在永国的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若盈点头,微笑道。

  “那就有劳你……”

  “我送你到永国。”

  一人突兀地打断道,若盈抬头,略感诧异。

  “郑凡已答应送我,不必劳烦这位公子了。”

  郑凡正欲点头,来人隔着黑纱淡淡一扫,笑容不由一僵。

  “姑娘,这个,俺突然想起临时有事,你随白公子到永国好了。”

  “啊?”

  若盈尚未反应过来,郑凡便低着头走开了,犹如后面有食人猛兽,走了几步就跑回楼上去了。

  她只好瞪了罪魁祸首一眼,看向其它桌上的商人。却见他们垂首用着早膳,对若盈的目光视若无睹。

  叹了口气,道。

  “白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从容地坐下,修长的手指掀起黑纱的一角。因位置在角落,又背对众人,只有面对他的若盈看清了面容。

  果然是在临国军营遇见的黑袍男子,若盈垂下眼帘。

  他认出她了吗?

  第一晚她脸上抹了炭灰,第二晚左颊被打肿了,如今又身穿女装,该是辨认不出来的……

  若盈自我安慰着,提到嗓口的心才落了些许,那人的一句话立马让她心跳加速。

  “……小家伙可真无情,才一段日子没见,就忘了我么……”

  见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皇甫酃心情大好,墨眸洋溢着淡淡的笑意。

  “咳咳,白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若盈心想,她死活不承认,这人也拿她没办法罢。殊不知她这么一点小计策,早就被皇甫酃看出来了。

  “是么?本来还想告诉你马二的事,原来我认错人了,那就算了。”放下黑纱,作势就要起身。

  “……等等,”若盈犹豫了片刻,揪住皇甫酃的衣袖。“那个,马叔他怎么了?”

  “主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一青衣人恭敬地立在皇甫酃身前,说道。

  皇甫酃低头瞥向被若盈揪得有点皱的衣袖,抬手用力扯回,反手牵起她朝门口走去。

  “上车之后告诉你。”

  若盈只得任由他拉着,上了那辆有着鹰标志的华丽马车。待马车缓缓起行,她焦急地问道。

  “马叔究竟怎么了?”

  皇甫酃取下斗笠,放在一角,漫不经心地道。

  “你对他倒是关心。”

  若盈垂下眼眸,“……他对我很好。”

  两声轻响,一人从内里的小门走入,跪在地上。轻轻放下两个茶杯,倒茶,八分满,搁下茶壶,悄声退下。

  由始至终,那人的脸未曾抬起半分,无声地恭顺,显然是训练有素。

  车厢分内外,内里相当宽敞,同时容纳六七人也不会拥挤。外厢较小,放置茶具、简易厨具和吃食,俨然是个小厨房。一名小厮在外间随时待命,内外厢只有一处小门相通。

  皇甫酃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放松地眯起眼。举手投足,高贵优雅。

  若盈举起,一口饮下。

  他轻笑出声,“这可是千金难得的好茶,象你这般牛饮倒是浪费了。”

  若盈不语,仔细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幽国特有的白瓷,质地细腻,釉色洁白,釉面有细碎的鱼子纹,故又称为鱼瓷。这种鱼瓷极少,如今只有幽国皇室有资格使用鱼瓷制品。

  一个商人,即使是第一首富,常用的茶具竟是鱼瓷,不得不让人惊讶。

  径自又倒了被茶,依旧一口喝下,若盈笑道。

  “普通的茶,或是千金难得的茶,不都是用来解渴的么,又有何区别。”

  执杯的手一顿,皇甫酃也扬起一抹浅笑。

  “的确,茶,不过是解渴之物罢了。”

  模仿若盈,他也豪爽的一口灌下。不必用舌尖细品其味,温热的感觉顺势而下,腹中霎时一片暖意,口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别有一番风味。

  舔舔薄唇,意犹未尽。“怎不继续追问马二的事了?”

  “……看来不是好消息。”靠向背后的柔软的垫子,若盈有些昏昏欲睡,昨晚一夜未眠,车厢内缠绕的茶香、檀香以及暖和的气息让她一直绷紧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

  见她慵懒地窝在软垫里,皇甫酃心下好笑,该说小家伙无知,还是无所畏惧。在他面前竟会一次又一次地降低警觉,清澈无暇的双眸,小家伙应是在被保护得很好,不知世间险恶。

  零碎的金光一闪而过,冷漠而凛冽。

  可是,眼前这纯洁的小家伙,却用她瘦小的手臂,轻易就杀掉两个武功高强的暗卫。然,既是沾染了血腥,为何眼眸依然明亮得没有一丝瑕疵?

  这样的双眼,真让人忍不住想要染上色彩……

  “他死了。”薄唇一掀,冷淡地说道。

  若盈迷糊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抿唇,沉默,同样的话不喜说第二次。

  “马叔怎会突然死了,不可能的……”

  若盈喃喃说道,留下的草药,虽不能根治,却起码能让他的身体拖上个几月。她离开还不到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何事……

  “上月,慕国偷袭,他带病上阵,断后时重伤而死。”

  慕国偷袭那晚,正是她离开之日。知道真正的林原已死,马叔心灰意冷了么。

  明眸闪着泪光,神情哀伤。

  皇甫酃不解,他们两人见面不过数日,听闻马二的死讯,为何还如此感伤。

  若盈仍答,马二对她很好。

  皇甫酃剑眉一挑,“小家伙,对你好的人,你都会为他们哭吗?”

  若盈用力点头。

  “即使他们为了利用而接近你,对你好的?”

  若盈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两人相交,纵使是因为互相利用而在一起,十分之中总有一分真,或者百分之中有一分真。为了那一分真,就值得为他哭了。”

  皇甫酃一愣,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小家伙,你真是个可爱的小笨蛋啊。”

  无视那九分假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

  欢愉的笑声冲淡了些许的忧伤,若盈抬首狠狠地剐了他一眼,愤愤地低头咕噜咕噜地饮茶去了。

  好不容易止了笑,他好奇地问道。

  “小家伙,其实你是男的还是女的?若说是男的,未免太瘦小了一点,若说是女的……”

  视线不经意地扫向若盈,若盈随着目光看向她的胸部,双颊霎时染上一层绯色,怒喝道。

  “你,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皇甫酃噙着笑意,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戳了戳若盈鼓起的腮帮。

  “小家伙,你可真有趣……”

  有趣得使我不想这么早除去你了,也罢,让你的性命留多一些时日又何妨……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六章 相处
    车厢内的两人各怀心思,若盈虽疲倦,却不敢真的在皇甫酃的目光下安睡。皇甫酃双眸半阖,低头望着白瓷茶杯,若有所思,视线偶尔探向对面的若盈。

  待日已中天,小厮端着食盒恭顺地布好菜,悄声离去。

  若盈诧异地望着眼前十多道菜,菜式不但丰富,且色香俱全。马车一路行驶,尚未停顿过一刻,这些菜一看就知是用新鲜的材料现炒,试问由何处和何人取至奔驰中的车内?

  抬头复杂地瞥了他一眼,拾起双筷不客气地吃了起来,难得有机会享用如此佳肴,岂能错过!

  皇甫酃充分发挥“食不言”的优良素养,慢条斯理地用膳。

  若盈吃得欢愉的同时,不忘偷偷关注,发现他每一样菜只落筷一回,再无重复,心下暗暗称奇。

  用完饭,小厮利落地收拾好,又彻了一壶茶。

  若盈端起,细细一闻,不似之前的香味,而是淡淡的莲香。熟悉的味道让她双眼一黯,不知莲姐姐如今可好。当时无法带走她,却落入临国暴君的帐内……

  若斐然哥哥泉下有知,她没能救出他最心爱的女子,是否会怪责她呢……

  她似是懊悔,又似在回忆,皇甫酃唇角勾起,果然……

  “小家伙可不要再牛饮了,”抿了一小口,唇齿间满是淡淡的莲香。“这茶是莲心,用清晨的露水所泡。莲心是上年秋季从白莲中采收莲子,从莲子中剥取,晒干。白莲少见,这莲心茶值得慢慢品尝。”

  若盈苦笑,这白莲何止少见,如今除了封锁的永国深处,他国根本无迹可寻。用白莲的莲心泡茶,何其奢侈!

  小心地捧着瓷杯,望着清透的莲心茶,她微微蹙起眉。

  他是在暗示,不但是临国、幽国,甚至锁国多年的永国,生意亦有渗透?还是单纯地摆阔,炫耀他显赫的家底?

  自嘲一笑,何时开始,她会下意识地探究他人的一举一动,猜测对方的意图……

  她变了,只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公子此次去永国是做买卖吗?”

  皇甫酃微微颔首,“许久未曾视察一下永国的买卖,听闻试剑大会即将举行,也想凑一下热闹。”

  若盈一怔,“白公子打算参加试剑大会?”

  优雅地放下茶杯,皇甫酃不答反问。

  “小家伙想去吗?”

  若盈迟疑了一下,点头。

  “宝剑五十年出现一次,难得有机会近身观看,又怎么不去试试。即使不能成为剑主,也算不枉此行。”

  “小家伙可知,宝剑在永国的神山峰顶。传说神山有神灵守护,要到达峰顶可不是易事。”

  若盈苦着脸,问道。“很难么?不是也有人去到峰顶了。”

  “的确,最终总会有人到达峰顶,不过能取出剑的人只得一个。”皇甫酃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绿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家伙想要取得哪把宝剑?”

  “……宝剑‘思召’。”若盈犹疑了片刻,低声答道。

  “‘思召’?”皇甫酃低低一笑,道。“小家伙总是如此出人意料,‘思召’除了造出它的铸剑师,无人能驾驭。因此世人皆知‘画影’,却不知‘思召’。”

  若盈歪着头,真如严容所说的那样,欧阳宇是故意刁难,根本不愿出手助她,才提出难以完成的条件?

  摇了摇头,心一横。反正就要到永国了,试试又何妨。

  皇甫酃见她摇头晃脑,神情苦恼。忽而面色一整,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紧握双拳,明亮的双眸褶褶发光。不由暗暗发笑,所有的想法都显现在表情上,真是可爱至极。

  若盈仿佛知晓他在笑话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举起瓷杯,尴尬的将手中的莲心茶一饮而尽。

  这时马车突然停顿,若盈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倒,鼻尖撞上皇甫酃结实的胸膛上,顿时眼泪汪汪,低声痛呼。

  皇甫酃闷哼一声,顺手捞起歪向一边的若盈。低头见她捂着通红的鼻子,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望着他,不禁莞尔。

  凌空几声的鞭响,传来一阵惨叫和零碎的求饶。

  “主子,几个流民突然阻拦,惊扰了马匹,请恕罪!”外厢响起恭敬的人声,皇甫酃若无其事地应了声,坦然地坐在原处。

  若盈皱眉,从满是檀香的怀里爬起,快步跳出车外。

  “停手!”

  三人躺倒在地上,背后斑驳的鲜红血痕,触目惊心。若盈上前抓住正挥鞭的青衣人的袖子,阻止道。

  “你这是做什么,马受了惊,也不能乱打人!”

  青衣人不置可否,“惊扰了主子,就该死!”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若盈怒视着他,青衣人毫不示弱,漠然地回视。

  “炎,退下。”

  听见车内的低喝,青衣人躬身退后。

  若盈俯身扶起一人,担忧地问道。

  “你们还好吗?”

  那人摆了摆手,扯起一抹浅笑,缓缓坐起身来。

  另外两人不顾背后的伤,爬到若盈脚边,祈求道。

  “这位贵人,收留我们做仆役吧,我们能担能抬,很能干的,请你收留我们!”

  若盈吓得急退两步,慌忙摇头。

  “使不得,你们赶紧起来!”

  “贵人,我们从幽国逃出来,已经两日没吃过东西了。本想去没有战乱的永国,但永国除了商人与年轻女性,其他人一律不准入内。我们的妻女已经进了永国,请贵人收留我们做仆役,带我们进去罢。”

  “从幽国逃出……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若盈蹲下,与他们平视道。

  “袁家军败了,听说那个少主袁斐然受了重伤昏迷,朝廷临时召集的大军与慕国大军会合后,不知怎么了,忽然退军十里,边境好几个城都被临国军占领了。他们入村后烧杀抢掠,我们只好逃来永国了。”

  “临国实在太欺人太甚了,”若盈咬紧下唇,“你刚才说袁家军的少主重伤昏迷……”

  那人用力点头,“是啊,那日临国军突袭,袁斐然被擒,好在有一个将军挺身而出,把他救走了。”

  若盈心念一动,那个少主该是假扮的袁杰,救人的难道是明叔?

  “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苦思冥想了片刻,“那个将军姓王,叫什么来着……”

  另一人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叫王蒙,那将军名字是王蒙。”

  王蒙?

  若盈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没有一丝印象。

  “王蒙将军神勇着呢,救了袁斐然,皇上就封了他为幽国军主帅。”

  “就是,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参将,因为此事一步登天了。”

  若盈一愣,“参将,你说王蒙以前只是个小小的参将?”

  那人点点头,“是啊,袁家军几乎被歼,没剩下几个将领,就提拔他上来了。”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抓不住头绪。甩甩头,若盈歉意道。

  “这里有些伤药,你们拿去用。我并不是马车的主人,不过同路罢了,你们的去留我无法应承。”

  三人一脸失望,她有些不忍,出声道。

  “要不我去问问,他不同意的话,你们就另寻方法罢。”

  几步爬上马车,若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

  “这个,白公子,能不能收留他们三个……你在永国应该有不少商铺,安排个伙计打杂什么的给他们,不难吧?”

  皇甫酃似笑非笑,道。

  “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若盈急了,连忙道。

  “他们的妻女入了永国,带他们进去只是举手之劳,让他们一家团聚。他们不但感激你,记住你的恩德,还会死心塌地的跟随你。这样忠心的伙计去哪里找啊,你就收留他们罢。”

  明眸里扑闪着,神色急切。皇甫酃沉吟半晌,才低唤了一声。“炎。”

  若盈见青衣人掏出几张薄纸递给地上的几人,疑惑地问道。

  “那是什么?”

  他薄唇微勾,道。“卖身契。”

  “卖身契!”若盈惊呼,“为什么要签下卖身契?”

  头伸出窗外,见三人欢天喜地,按下手印,吃力地站起身,乖乖地跟在马车后面。签下卖身契,一生为奴,为何他们三人还如此高兴?

  “我是个商人,怎么会做赔本生意。不签卖身契,他们进去永国又想反悔的话,我不是吃亏了。再说,我白甫的产业,极少人敢妄动,他们卖身于我,换得一个安身之处,的确划算。”

  说罢,他扬起一抹邪笑。“小家伙,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

  若盈目瞪口呆,“白公子,有没人说过,你是个奸商。”

  “你是头一个这样说的,”皇甫酃挨近她低语,“只是,无奸不商,小家伙,你就认了罢。”

  用力推开他,若盈咬牙切齿。

  “你想要怎样?”

  “还没想到,暂且记下。在这之前,避免你赖账,小家伙就跟着我好了。”他舒服地靠着软垫,径自决定道。

  “呃!”若盈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没想到救人还赔上自己。不过,这人对永国熟悉,跟着他方便多了,未曾不是好事。

  瞥见她一脸大义凛然,皇甫酃眸底闪过一丝玩味。

  危险的因素若不除,还是留在眼皮底下好……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七章 木牌
    马车入城后不久,停在一间客栈前。

  皇甫酃重新戴上斗笠,举止自若地踏在其中一名流民的后背,优雅地走下车。若盈愣了一下,避开跪在地上的人,跳了下去。

  “怎么,这马凳不好么?”皇甫酃回头淡然问道。

  若盈皱了皱眉头,虽然反感,但她是客人,不该职责他的作为。

  “既然小家伙不满意,这马凳要来也无用。”

  话音刚落,身侧的青衣人抽出佩刀,吓得若盈立刻挡在那人面前。

  “你想做什么?”

  皇甫酃转身望向她,“小家伙不是不满意这人么,那他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

  “你!”若盈的指尖微颤,心下愕然。“这是条人命,怎能随便决定他的生死,尤其是如此无足轻重的理由!”

  “无足轻重么,”他微一抬手,青衣人迅速收起剑,退至一旁。“但他让小家伙你不高兴了,不是吗?”

  片刻的怔仲,原来他看出来了……

  “我……他,他后背的鞭伤没好,我才没踏着他下车,没有对他有任何不满。所以,白公子没必要惩罚他!”

  皇甫酃扫了那人一眼,抬步走进客栈。若盈顺手扶起那人,见他一脸惨白,也开始后悔冒然让他们跟着白甫,究竟是对还是错。

  抬头,一幅大牌匾——“天一居”,宽大的门面,华贵的装饰,与之前投宿的客栈,犹若云泥之别。摸了摸怀里有些扁的荷包,暗自叹息,她住得起么。

  皇甫酃走了几步,顿住脚步,转身见她呆呆地望着客栈的牌匾,神情不愉。感觉到他的视线,才匆忙跟上,随他走入客栈大堂。

  大堂墙上的字画,即使是外行的她,也能看出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堂内众人低声交谈,一派宁和,没人大声喧哗。在座之人衣着华贵,配饰多是名贵的玉器,显然有良好的家世。

  低头叹了口气,没注意走在前面的皇甫酃突然停住,一头撞入他的怀中。

  “小家伙,不喜欢这里么?”

  若盈慌忙站好,听见此言一怔,担心他又会作出什么惊人之举,连声答道。

  “喜欢,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皇甫酃眉一挑,“真的么?”

  若盈用力点了几下头,怕他不相信,附送一个大大的笑容。

  “白爷,”掌柜急步上前,恭敬地唤道。

  皇甫酃冷哼一声,掌柜连忙告罪,冷汗连连。

  若盈瞥见掌柜的头越弯越低,就差跪在地上求饶了,只好明知故问转移话题。

  “这是你的产业吗?”

  “恩,”皇甫酃应了一声,睨了掌柜一眼。“把我隔壁的房间空出来。”

  掌柜擦了擦额上的汗,朝若盈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若盈则暗暗庆幸刚才对客栈表示满意了,不然以他那性格,这掌柜是做不下去了。

  听见皇甫酃的话,她轻轻溜到掌柜身旁,低声问了一句。

  “这个,掌柜,投宿一日需多少个铜钱?”

  掌柜偷偷瞄了皇甫酃一眼,吞吞口水,道。

  “姑娘,永国不用铜钱,只用金……”

  “什么!”若盈傻了,在幽国,两个铜钱能买一斗米。之前投宿的客栈,两间房也不过十个铜钱。一百个铜钱才为一金,说真的,她还从来没见过金,没想到永国竟然只用金来做交易!

  若盈为难地抓抓头,又问道。

  “那一间房最少要几金?”

  掌柜又瞄瞄一边沉默的皇甫酃,犹犹豫豫地伸出两个手掌。见若盈吓得瞪大双眸,悄悄放下一只。

  “没有最便宜的房间?”

  一晚五金,她还怎么活!

  掌柜颤巍巍地缩回两根手指,“三金,姑娘,不能再少了。”

  若盈沮丧地盘算着是否要去睡柴房时,一只修长的手横在面前。疑惑地盯着眼前白皙优美的手,眨了眨眼。

  “把那个黑牌子拿出来。”

  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还是顺从地掏出黑色的牌子,放在他手中。

  这牌子四四方方的,两指长,一面有些怪怪的图腾,另一面则刻着“章宁十六年”。是刚入城门时,守卫亲自交与她的。

  说起来也怪,守城的侍卫截查马车,见到她问的第一句不是名字,进永国所为何事云云。而是劈头就来一句,“姑娘成亲了吗?”

  若盈当时下意识地摇头,守卫立即眉开眼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翻,递给她一个黑色的木牌子,便放行了。

  守卫本想让对面的白甫除去斗笠,后来那青衣人拿出一张薄薄的证明,他们立即点头哈腰地退开,还谄媚地不停叫着“白老爷”、“白公子”、“白大哥”的。

  听闻商人在永国的地位很高,不想见到白甫,那些士兵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态度恭敬。想必他也是众多官员巴结的对象了,难怪态度那么高高在上,一点都不在乎下人的死活。

  掌柜一见木牌,顿时两眼发光,笑开了。

  “原来姑娘有这木牌,一切好说。”

  见若盈面露困惑,掌柜解释道。

  “姑娘有所不知,这永国女子极少。为了鼓励其他国家的女子入城,国主下旨,将外来女子分为三等,分别授予木牌。三等的木牌各有不同,一等身份最高,三等最低。三等木牌是青木,二等是红木,而一等则是乌木所制。姑娘所持的就是一等身份的乌木牌子,衣食住宿全由国家所付,没有上限,直至嫁人为止。”

  “三个等级是怎么划分的?”她好奇地问道。

  “三等的都是较年长,相貌平庸,曾成亲生育的女子。费用有上限,生活只能有最低保障;二等则是相貌中上,成亲但未曾生育的女子,或者年纪较轻,十二岁以下的女孩。虽有所限定,但限制较少。”

  若盈不可思议地瞅了瞅那黑不溜湫的牌子,她的运气还真好。

  “……终于不用睡柴房了……”

  皇甫酃轻笑一声,敢情小家伙苦恼半天是为了房钱,伸手拍拍她的头。

  “即使没黑牌子,也不会让你住柴房的。”

  她尴尬地侧过头,却发现刚才在大堂轻松谈笑的人,大多望向他们这一边,尤其是皇甫酃手上的黑木牌。

  一位公子见若盈的视线飘向他们,儒雅一笑,起身上前,把一张烫金的帖子递给她。

  “在下费立言,刚过弱冠之年,是费家老二,家中兄弟三人,父母健在,家有薄产。今日有幸认识姑娘,在下有礼了。”

  说罢,朝她微微躬身。

  若盈才回礼,又一锦衣公子走近。

  “费兄谦虚了,谁不知除了第一首富白甫,费家的绸缎在永国数一数二。”转头看向若盈,笑道。“在下肖琢,家里经营茶叶,姑娘得空可以到肖家茶馆小坐。”

  若盈不知所措地倒退一步,又有几人自报姓名、家业,同样递给她几张烫金的帖子。她伸手接过后,那几位年轻公子也不作纠缠,相继告辞离开了。

  随手翻开一张烫金的帖子,龙飞凤舞的几排字——她大多不认识,永国的官话与幽国相同,文字却更为复杂繁琐。她只好无奈地抬头,向皇甫酃求助。

  皇甫酃随手拎起一张,翻开,念道。

  “肖琢,章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亥时出生,从小喜爱书画。性情温和,待人热情,处事沉稳。母早逝,家中姐弟两人,世代经营茶叶,现有茶馆二十间,茶庄十间。姐夫为七品县令,为官三年……”

  若盈抢回帖子,快速扫了一眼,看出最后还有府邸的所在以及落款。

  “这个,难道是……”

  “正如你所想的,”皇甫酃事不关己地斜了她一眼,“这是永国的习俗,让女子自由选择合适的夫君。”

  “姑娘手执的是乌木,递帖的年轻公子就更多了。”掌柜笑得眼睛眯起一条缝,这黑木牌可是半年未曾出现了,尚未娶妻的富家子弟还不都抢着来客栈见人,这客栈的生意……仿佛看见黄灿灿的金堆成一座山,他不禁捂着嘴偷笑起来。

  “小家伙,来登记姓名。”皇甫酃轻叩掌柜身前的木桌,忽然说道。

  掌柜微一惊讶,连声应道。

  “哎呀,看我这木头脑子,把这事给忘了。姑娘,客栈记下姓名,到时官府查问也方便,毕竟姑娘的投宿费用是官府全包的。”

  摸摸鼻子,只是这记名的功夫可是官府才做的,但白爷吩咐,谁敢不从。

  姓名?

  她迟疑了一下,低声回了“若盈”二字。

  “若然的若,充盈的盈。”

  “贵姓呢?”掌柜尽责地问了一句。

  “……没有姓,”在袁家族谱里,她若盈根本从未出现过。在袁家村,她犹如幽灵般存在,除了爹爹、斐然哥哥、兰姨和明叔,没人知晓。再说,出门在外,又何必冠上“袁”这个引人怀疑的姓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姓,还是不愿透露?

  皇甫酃唇角上扬,轻唤一声。“盈儿?”

  若盈身子一颤,垂下眸,掩去眼底的哀伤。

  “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

  “……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如此唤我,”可惜他已经不在了,斐然哥哥……

  思及上次的相遇,她曾提起的……

  “你想他死而复生之人?”

  “恩。”

  “你最珍爱之人?”

  “不,”若盈明眸闪过一丝温柔,“他是我最爱的人。”

  斐然哥哥,两人从一出生便在一起。爹爹出战,鲜少在家,族人皆不知她的存在。只有他,一直陪伴着自己,根本无人能取代。因此,她喜爱斐然哥哥更甚于爹爹!

  最爱的人么……

  “那么,若儿,除了我,不要让其他人这样唤你。”

  白玉般精致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庞,皇甫酃扬起邪魅的笑容……

  我也不会给他们有这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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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给大家拜年,祝各位新年快乐,日日开心!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八章 真言
    “查不到?”是夜,烛光中,一玄衣男子轻喃道。

  “是,”青衣人单跪在地上,恭敬地答道。“在幽国所有官员的子女以及皇家直系、旁系,均没有‘若盈’此人。”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

  “主子,这会不会是假名?”

  “不会,”玄衣男子甚是笃定,“唤她的名字时,几乎下意识地反应过来了,一定是真名。”

  何况,小家伙的眼神,掩不住一丝虚假。尤其是听见“盈儿”的时候……

  “可是当时在军营,她是以‘林原’的名字混入。”青衣人低声提醒道。

  墨眸淡淡地望向窗外的明月,光晕如水般飘渺。片刻,他回神。

  “袁莲那边如何?”

  “问不出关于‘若盈’的任何事,影子不敢下重手,只好拖着。”

  “……用‘真言’罢,”修长的手指托起下巴,薄唇微翘。

  “真言”!

  青衣人诧异地抬起头,瞬间又垂下。主子为了这个名为“若盈”的女子,竟然用上“真言”。

  可知,“真言”极难炼制,如今在临国,只有主子手上不足的十颗。服食“真言”之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对服食者的身体有所损害,然,它却是最有效地逼供方式,又不会至人于死地。

  若然那人还有极大的用处,或者能力超群,他也无可厚非。可惜,这次“真言”要用在一个小小的侍奴身上,为的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主子,请三思!”青衣人的额头几乎贴在地上,沉声说道。“如果主子想要从袁莲身上套出若盈的事,影子有的是方法。如今用上‘真言’,实在是……”

  “暴殄天物?”玄衣人轻轻打断道,“袁莲留下还有用,让影子给她吃点苦头,别把人弄死就好。”

  “……是,主子。”青衣人见他主意已定,不再多言。

  “炎,”皇甫酃起身立于窗前,唤道。

  “主子?”

  “关于金瞳的传说,源头查出来了么?”

  “……主子,属下只查到当年,先皇秘密召见一位卦术师,才得知金瞳的传说,将其写入国书中。但当时见过那名卦术师的殿内奴婢、小厮,甚至皇家暗卫,都在不久相继失踪或意外死亡。”

  “你的意思是,最后只有老头子知道那人是谁,如今死无对证了?”

  炎垂眸,道。

  “先皇已逝,除非那卦术师主动出现,不然难以查出。”

  斜倚着窗框,俊美的脸庞在月华下,犹如天人之貌,高傲而冷然。

  “事情经过这么多年,你从何处发现曾有此人?”

  “国书关于金瞳传说的墨迹,常人看不出不同之处。无论是字体、力度还是墨的深浅,都与之前几乎一样。然,属下偶尔发现,那处的墨,味道较前面有些微的不同。”

  他从小嗅觉异于常人,能分辨出他人不能闻的气味。

  “属下以此着手,派人打探仍在世上,当时的所有宫人。寻获一人,当年曾无意中瞥见穿着卦术师衣着之人走向主殿。不久,殿中所有的人突然失踪,他便记住了此事。”

  他怕有人知晓,取其性命,便装疯卖傻。出宫后改名换姓,与家里断了联系,藏匿于深山小村落中。若不是他偷偷前去以往的府邸附近欲打探亲属的状况,他们也难以发现此人仍旧在世。

  “国书只有在位的皇帝才能翻阅,若不是小家伙提醒,让你去翻了翻,朕怕是仍旧蒙在鼓里。老头子,死得倒是早……”他冷哼一声,眸内金光闪耀。

  “既然线索都断了,没必要再查下去,该清楚的都清楚了。”

  “难道就这样放过此人!”青衣人略微激动,声线不由拔高几分。脸一僵,发现自己的失仪,连忙告罪。

  “无妨,”眸中点点金光闪烁,他轻抚发丝,漫不经心地问。

  “今日那三人?”

  “已查明,的确与妻儿从幽国逃出。”

  见他神色有些迟疑,金眸默然扫向他。“怎么?”

  “莫恬将军趁幽国军忽退数里,连占四座城池,正欲继续挥军深入。”

  “愚蠢!”剑眉微皱,“让他立刻退回,免得人家封了后路。瓮中之鳖还沾沾自喜,真是活腻了!”

  “幽国现在领军的是何人?”

  “王蒙,原本只是袁家军中的一名参将。因为舍身救出袁斐然,破格提拔为将军。听闻幽国与慕国两军因为主帅之位争执,因此退兵数里。后慕国突然提出让王蒙领兵,先前幽国士兵人数骤减,如今慕国愿择幽国之将为元帅,幽国求之不得,立刻应承了。”

  “哦?”颇有兴致地挑起眉,“此人如何?”

  “安分守己,沉默寡言。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生父是慕国一位地位较高的贵族,一次出游与其母有一段露水姻缘。”

  “默默无名,却一鸣惊人么……炎,继续派人盯着他。朕倒要看看,他们想怎么玩下去……”

  门外几声轻叩响起,他立即断了话语,扬声问道。

  “谁?”

  “是我……”

  若盈无力地趴在床上,困倦地眯起双眼。

  一整天对付上门送拜帖的年轻公子,比平常练剑还要累上数倍。今日有几人硬是拖着她东拉西扯,谈天说地,一说就两三个时辰。不但一起用了午膳,还想留至晚膳。

  若不是住在隔壁的白甫嫌他们吵,过来冷冷扫了一眼,他们不知何时才愿意告辞离开。

  想起他们临走时还笑眯眯地说,明日再来拜访,她叹了口气。她对永国的风俗一窍不通,不敢胡乱应答,一日下来,苦不堪言。

  翻身坐起,她抿着唇苦恼了片刻。还是找了解的人询问一下,她可不想迷迷糊糊就嫁人了……

  站在门前,房内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有客人?

  若盈一怔,还是抬手敲了几下门。

  “谁?”

  “是我……”

  房内静默了一下,门开。

  “找我?”

  若盈点点头,瞥见青衣人垂首立在一旁,顿住脚步。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看了她一眼,明眸没有一丝闪躲,看来她并未听见什么……

  “不碍事,你今晚寻我,所为何事?”

  若盈霎时耷拉着脑袋,苦恼地问道。

  “这个,有什么办法让那些送拜帖的公子别再上门来了?”

  “怎么,都看不上眼?”

  揶揄的语气,让她气得鼓起腮帮子。

  “今日那些人,有几个一直缠着不愿离开。时不时摩挲我的掌心就算了,甚至有一个将手搭在我腰上,让人招架不住了。”

  眯起双眸,手臂环上她的细腰,掌心包住她的小手,低沉的声线在若盈耳边响起。

  “这样吗?”

  若盈靠着他的胸前,愣住了,木然地点头。

  眸底金光闪耀,唇角扬起。

  “他们的确太失礼了。”

  手臂忽然收紧,若盈僵硬的身体倒入他的怀里,少女淡淡的幽香,在鼻尖萦绕。瞅见她通红的耳根,皇甫酃轻笑出声。

  “我可以帮你赶走他们。”

  “真的?”若盈收回正推着他的双臂,扬起笑脸,惊喜地问道。

  “当然,”他俯身笑道,“只是若儿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了。”

  听罢,若盈皱起眉,嘟嚷着。

  “你这么喜欢要人还你人情……事先说明,这人情要我做得到而且愿意做的,别逼我做些违背良心的事情。”

  “好,”他松开手臂,“我答应你。”

  “嗯,”若盈笑得眉眼弯弯,终于可以摆脱那些缠人的公子了。

  身侧,清淡的檀香迎着风扑面而来,绸缎般的墨发飞扬,轻柔地划过她的脸庞。白玉般的俊颜,比夜色更为深沉的玄衣,较月华还要美丽的金瞳,幽邃却深不见底。

  “怎么了?”

  见若盈呆呆地望着他,明亮的双眸中闪过惊艳,他好笑地问了一句。

  眨眨眼,若盈尴尬地撇开脸,道。

  “似乎黑色的衣衫更适合白公子……那么明日就劳烦你了,告辞。”

  冲出去,回到她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捂着有些烫的脸颊,她竟然看着白公子看呆了,好丢脸……

  第二日,几位公子依约前来。若盈瞄了隔壁一眼,没有一丝动静,只好先将他们迎进房里去。

  大开房门,背对着门坐下,心不在焉地听几位世家公子谈古论今,偶尔展现诗才和厚实的家底。

  一人执起她的小手,关切地问道。

  “若姑娘昨晚休息不佳么?”

  若盈苦笑,欲抽回手,对方却握得更紧。尝试几次不果,只好作罢。悄悄挪了挪位子,谁知离另一边的公子更近。

  正左右为难,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一佛,紧握她的手立刻松开。转头看见来人,若盈瞪了他一眼,眼神埋怨。

  怎么才来……

  皇甫酃隔着黑纱,无视她的不满,拉起若盈便往门外走去。

  “等等,”一位公子快步拦住他们,看向戴着斗笠的男子,蹙起双眉。“你是谁?要带若姑娘去何处?”

  “试剑大会。”

  丢下四字,不顾几位公子呆若木鸡的模样,缓缓离开。

  直到他们两人站在客栈门口,仍未见几人追来,若盈困惑地低着头。“试剑大会”四个字就把他们打发了?

  “试剑大会在神山举行,参加者向来九死一生。即使多不舍得,他们也不愿这么快丧妻。”似是知道若盈的疑惑,皇甫酃难得开口解释道。

  待两人上了马车,若盈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我们现在去哪?”

  皇甫酃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难道要穿这一身去神山。”

  若盈撇撇嘴,这身衣服漂亮是漂亮,却碍手碍脚的。

  “当然不是。”

  皇甫酃自顾自地闭上眼,慵懒地靠着舒适的软垫。若盈无趣地趴在车窗前,看着后退的景色。

  突然,眼睛一亮,望着远处烟雾弥漫的山顶……

  娘亲、严容和张信在玉泉山过得可好……

  不知何时,原本在闭目养神的人已睁开眼眸,顺着若盈的目光望去,墨眸渐深。

  “真言”已用,若儿的身份,很快便能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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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的右手终于不能幸免地长了冻疮,55555~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十九章 惊险
    若盈在成衣铺换了一身浅蓝的男装衣裤,简单、贴身,布质柔软,手脚活动起来很方便。皇甫酃也换了一袭黑衣,袖边绣着淡淡的金线,简约而尽显华贵。

  两人出色的外貌在一群人中显得极为突兀,若盈被众人瞅得有些不自在,垂下头。皇甫酃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神色坦然,丝毫不理会周围冒犯的视线。

  “主子,”捧着一个小巧的包袱,炎几步上前低声唤道。

  “何事?”瞥了他一眼,问道。

  “关于袁莲……”炎答得有些迟疑,“‘真言’失效了。”

  墨眸闪过一丝诧异,“喂给袁莲的‘真言’失效了?”

  “是,”炎皱起眉,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真言”竟然没起任何作用。

  皇甫酃淡淡地看了若盈的方向一眼,若盈似有所感,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朕知道了。”用眼神阻止炎接下来的话语,扫了眼不远处那三四十人。

  “若有人安然无恙地下山,格杀勿论!”

  任何看过他容貌的人都不能留下!

  “属下明白……那袁莲如何处置?”既不能从她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又不能让她发现在军营中的皇上是影子假扮的。

  袁莲……皇甫酃沉吟片刻,让“真言”失效只有在之前服下一味药,此药世间就剩下两棵,一棵在朕的手中,另一棵则是……

  “封袁莲为莲妃,然后命影子找个错处,让她独自在营帐中反省,任何人不得打扰!”

  炎惊异地抬头,沉声应道。

  “属下领命,请主子一切小心。”

  “嗯,”接过包袱,里面有一把匕首,水袋和不少的干粮。除了参加“试剑大会”的人,随从、仆役一律不准带入神山中。炎便为他准备了许多肉干和精致的干粮,既不会难以入口,又能尽快解去饥饿。

  不久,一人拿着一叠纸,在众人之间忙碌,每人都顺从的在纸上盖上手印。待来到面前,若盈拿起纸张,翻来覆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心下暗叹,永国的字实在太难辨认了。

  “这是死契,若参加‘试剑大会’之人在神山中遭遇不测,永国没有任何责任,所有后果自负。”

  皇甫酃轻声解释道,抓起若盈的拇指沾了红色的颜料,印在纸上。他也照做了一番后,对若盈笑道。

  “若儿,我们这就上山罢。”

  握紧手里的佩剑,若盈做了个深呼吸,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是最后一对上山,不少人盖了手印就急急忙忙地往山上冲去。反倒在最后面的皇甫酃,边欣赏着神山的湖光山色,边不紧不慢地前进。

  若盈也不急,既然每次试剑大会九死一生,说明神山里面可是危机四伏。如此急躁地往前奔,鲁莽只会加快丧命。

  “若儿倒是轻松,怎观赏起这神山的景色来了?”

  皇甫酃转头见她一时望着枝头上色彩鲜艳的鸟雀惊叹,时而低头赞叹路边的小花,一脸笑意。

  若盈抬头笑道,“既然取剑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怎能不在悠闲的时候寻些乐趣。不论能否取得宝剑,能观赏到如此美景也不枉此行。”

  眸里闪现出一丝光亮,皇甫酃唇角扬起弧度。

  “好一个不枉此行!看不出若儿这般瘦弱,胆子倒是不小。这般慢行,该有其它缘由罢?”

  若盈颔首,“的确,这神山看似安宁,怕是处处险恶。需要小心行事才好。”

  “哼!漂亮的小娃儿,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没走个几步就危言耸听,还不如赶紧回家找老娘去!”

  前面不远,一名灰衣剑士不屑地说道,上下打量着若盈瘦弱的身子。

  若盈怒极,却不愿呈口舌之勇,淡然问道。

  “那这位壮士怎么解释以往上了神山的人,除了取剑的就无一生还?”

  灰衣人不悦,不耐烦地答道。

  “在下怎么知道,五十年前在下可还未出生。不过听说,上山那些人不是下不了山,而是……”

  他张望四周,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

  “而是那把宝剑给杀光了!”

  若盈身子一僵,宝剑会杀人?

  “没凭没据不要胡说八道,”瞥见若盈僵直的身影,皇甫酃不由蹙起眉。

  “切!不相信就罢了,这可是我们村里最有道行的住持偶然提到的,那宝剑见血才能开封,邪乎得很呢。”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来取剑?”若盈不解地问道。

  灰衣人瞄了她一眼,眉毛一挑。

  “取得一剑就能名扬天下,各国都会笼络你,尊你为上宾。不用在战场上拼杀数年,浴血奋战,就能尽享荣华富贵,美人在怀。这般好事去哪里寻?”

  若盈叹了口气,财富、美人,为了这些连命都不要了么。

  “听闻得到宝剑之人,往往神志不清,嗜血暴戾,滥杀无辜。到时各国对你避如蛇蝎,又怎视你如贵客?”

  灰衣人冷哼道,“那是因为他们太弱了,不能成为宝剑的主人,反而被宝剑所控制,变成宝剑的傀儡。别把在下跟那些无能之人放在一起比较!”

  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自负,若盈摇摇头。

  “我,若盈,你是?”

  “邵殷埠。”灰衣人这次倒是干脆地回答了。

  “那位住持怎知道那么多?”

  若盈快走几步,与邵殷埠并肩同行,侧过头,好奇地问道。

  灰衣人眨眨眼,“当年不是有个得道高僧把那两把宝剑封印在神山里了,那住持就是他的后人。数十年前,他还制服了当时入魔的持剑人,制止了杀戮,把宝剑重新封印起来的。”

  “好厉害!如果能认识这住持就好了。”

  见若盈羡慕地看向他,邵殷埠得意地笑了起来,长臂一伸,高兴地勾住她的脖子。

  “那是,住持厉害着呢。改天我带你去见见他。他可不是人人都能认识的,不过有我在,他肯定会见你的。”

  “真的……”若盈正想询问祠庙的所在地,突然发丝被人一扯,痛得立刻停住脚步。

  回头,含泪的双眸望见修长的玉手中那撮发尾,疑惑。

  放下手中的柔发,皇甫酃无辜地摊开手掌,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

  “发上沾了脏东西。”

  若盈愣了一下,困惑地抬手摸了摸长发,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物什。

  忽然揪住他的袖子,四处张望。

  “白公子,有没发觉,这里太安静了。”

  “偏僻的深山都很安静,从我们进来到现在都是如此。”邵殷埠不以为然地说道,却也暗地提高了警惕。

  “刚进来的时候还有虫鸣,如今却突然没了……实在怪异。”

  这时,前面有数人惊呼。

  “蛇!蛇来了!”

  蛇?

  若盈这才瞥见路侧的草丛中,许多绿色的物体快速朝他们蠕动。若不是风停了,还以为是小草在摇曳罢了。

  “是竹叶青,这蛇毒得很,被它咬一口可就麻烦大了。”

  邵殷埠抿着唇,紧执身侧的长剑。皇甫酃的指尖移向腰间的软剑,蓄势待发。

  一人按耐不住,欲先下手为强,急步跨出小路,抽出佩剑。

  “刷!”地一声,将一条三指粗的竹叶青瞬间砍断。

  “好剑法!”

  身旁几人不由赞道,也上前迅速砍断了几条,没有将这些小蛇放在眼内。

  若盈脸色一白,踉跄着退后一步。皇甫酃扶着她,轻问一声。

  “怎么了?”

  颤抖着指向那几条断蛇,半截的蛇身不停扭动着。半晌,一半生出了蛇头,一半生出了蛇尾。一条蛇慢慢变成了两条!

  众人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快速恢复的青蛇,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复原,脸色皆是惊恐。

  若盈咬咬牙,一手抓住皇甫酃,一手扯过邵殷埠,催促道。

  “快跑!”

  两人会意,撒开双腿急忙往前跑去。

  这些诡异的蛇不能斩,那就只能逃了!

  不少人尾随着他们三人逃离,却仍有人不死心地用剑毫无章法地乱砍。一条蛇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四条又变成八条……

  不到一刻,数以千计的蛇向他们涌了过来。若盈一面用剑鞘甩开接近的青蛇,一面观察四面而来的竹叶青。

  “这样不行!蛇实在变得太多了,我们得想个法子!”邵殷埠看着不断靠近的蛇群,头疼不已。

  “白公子,身上有火折子么?”

  “有!”皇甫酃眼前一亮,了然地掏出火折子。

  若盈挡在他身前,用力挥去靠近他的竹叶青。

  “若盈,难道你想烧了这座山,我可不想变烤猪!”

  邵殷埠惨呼一声,劝道。

  “草地的范围很小,外围是沙地,看起来是有人特意种的草。怕是给这些竹叶青栖身的。”

  他往远处一瞥。果真如她所言,草地外面是沙地,这就好办了!连忙侧身靠向若盈,助她一臂之力,掩护住皇甫酃。

  皇甫酃点了火,却苦于寻不到机会点燃草地。若盈快手抽出发中的木钗,递给他。黑眸看若盈一眼,他立即点燃木钗,抛向近处的草丛!

  火苗立时吞噬着青草和来不及逃脱的竹叶青,传来一阵烧焦的味道,后面的蛇群也畏惧地退后几丈。但没风,火燃烧得很慢,另一侧的蛇仍旧接踵而来。

  旁人见火有效,立刻翻出一些物什点着,丢到身侧的草丛中。

  若盈松了一口气,趁着火势,众人终于安全地离开了草地。可惜,有五六人被竹叶青咬到,毒素从伤口渗入,立刻毙命。

  “你怎么想到用火的?”皇甫酃牵起她有些冰凉的小手,问道。

  若盈的两颊染上一层绯色,迟疑地说道。

  “小时候……偷了池里的鱼到后山烤,遇到蛇,发现它不敢靠近火堆……”

  “这个池子,不会是放生池罢?”邵殷埠犹豫地问道。

  一般较大的村落里都有一个放生池,希望村民谨记慈悲为怀,不滥杀生灵。每年都会根据鱼类的数量,不断拓宽池子。若是该村落的池子越大,则是村民越为良善,会有更多的人前去定居,壮大村落。

  若盈无奈地微微颔首,皇甫酃仰头大笑起来。

  “若儿,真有你的,连放生池的鱼都敢抓,还烤熟来吃!哈哈……”

  脸更红了,若盈嘟嚷着。

  “我怎么知道放生池里面的鱼不能吃……”

  邵殷埠也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轻松的神情,仿佛刚才遇见竹叶青的惊险,完全抛诸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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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_^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章 阵中
    经过草地的事件,大伙充分了解到神山的可怕,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上山的速度也缓慢下来。

  三人依旧吊在大队的最后,若盈听着邵殷埠侃侃而谈,偶尔问上一两句,皇甫酃大多数时间安静地走在她身旁,不发一言。

  傍晚,他们寻了一处干燥空旷的地方休息。

  啃完手里的干粮,若盈拍拍手,扫去细屑。转头瞥见皇甫酃皱眉盯着手里的肉干,迟迟没有动口。

  知他是吃不惯这些较为粗糙的干粮,若盈劝道。

  “白公子,明天仍要赶路,虽然吃不下,还是多吃些补充体力罢。”

  皇甫酃抬首,墨眸一沉。

  “以前连这样的干粮都吃不上,又怎会咽不下。只是许久未曾用过,有些怀念罢了。”

  若盈吃了一惊,“白公子……”

  天下第一富商以前竟然连这样的粗粮都吃不到,让人不得不惊奇。

  皇甫酃笑笑,“不相信么?还是我曾经也是个穷小子,让你失望了?”

  她摇摇头,明眸露出淡淡的欣赏。

  “白手起家,更让人敬佩。常言富不过三代,也是因为白手起家的人更懂得珍惜。而后人却是顶着光环,随意挥霍,家族才会没落的。”

  懂得珍惜?

  皇甫酃垂下眼帘,不语。

  “对了,白公子有兄弟姐妹帮忙打理各处产业吗?不然一个人努力实在太累了。”

  听罢,他扬起一抹冷淡的笑容。

  “原本是有不少兄弟,如今都没有了。”

  若盈疑惑,“都没有了?”

  难道都因病去世了?还是说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子女,夭折了?

  皇甫酃沉思了一会,笑道。

  “说起来,还剩下一个。按辈分,算是我的表哥。”

  若盈点头,不远处的邵殷埠已经燃起了火堆,大声招呼他们两人过去。话题便就这样被打断了,若盈最后只得了一个结论:白甫家里的子嗣很单薄。

  袁莲独自坐在小营帐中,望着烛火出神。

  那日慕国大军突袭军营,她本欲趁乱逃走。不想被皇甫酃抓了回来,在主营帐旁边新设了个小营帐,多派了几人守在帐前,变相软禁了她。

  期间没有再召她去隔壁伺寝,反而重新选了个女奴去伺候。

  这事从未发生过,皇甫酃若不满意那些女奴,便全杀了,绝不留活口。

  如今既不召她去伺候,却留下性命,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思及几日前,两个蒙面男子轮流逼问她,关于那林原的事情。袁莲根本不认识叫林原的男子,便不断摇头否认。

  后来那人提到,林原曾手执她的手帕,并将那帕子递到她面前。

  是那晚她送给若盈的帕子,亲手织的布,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莲”字,她绝不会认错。

  若盈那晚怕是全身而退了,不然他们也不会逼问她寻找若盈的下落。

  袁莲心下紧张,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斩钉截铁地说不认识叫林原的人。

  那两人虽然着急,却仿佛有些顾忌,不敢对她下重手逼供,只日日花去十多个时辰与她对峙。

  昨日,他们拿来一颗红色的药丸。袁莲想他们应该失却了耐心,而她的性命对他们来说,不过蝼蚁罢了。

  认命地吞下药丸,脸上洋溢着欢愉的笑意。终于,可以去见斐然了么……

  两人紧盯着袁莲,见到她的微笑,一人冷哼道。

  “想死,没那么容易!放心,这不是毒药。这么好的药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费了。”

  袁莲瞪大双眼,感觉到全身涌起一阵暖意。渐渐,眼前开始模糊,脑子也混沌起来。半晌,身上奇怪的感觉散去,双眸逐渐变回清明。

  见袁莲原本迷蒙的双眼不过一阵就恢复了清明,两人脸色均是一变。

  他们相视微微点头,一人留守,一人迅速离开营帐。

  袁莲抬手抚额,看他们一脸凝重,就能猜测出那药物莫名对她无效,是件头疼的事。正想那些人会不会继续用别的药物来逼供,第三天,营帐却迎来了临国皇帝身边的内侍官。

  临国的内侍官兼任的是礼官的职责,因为皇甫酃从未立妃,各种祭典极少,因此废除了礼官的职务,由内侍官代为监管。而皇甫酃登基以来,几乎都不在皇城应天。内侍官也只好随军到营地,在后方安全之处待命。

  “幽国之女袁莲接旨。”一位中年男子扬声说道,袁莲只好跪在地上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幽国之女袁莲品貌尚可,尽心侍奉。故,立其为临国莲妃。一切大典待临军大胜后回应天举行,如今暂赐金银珠宝一箱,绫罗绸缎三箱。钦此,谢恩!”

  袁莲愕然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皇甫酃竟会立她为妃?他登基十年,美女无数,未曾立过一个妃子,现在却立一个幽国的平常女子为妃……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莲妃,快谢恩!”

  内侍官见袁莲呆呆地看着他,显然尚未回神,不禁出声催促道。

  “……谢皇上。”

  垂首,抬起双臂,恭敬地接过圣旨,缓缓站起身来。

  内侍官谄媚地笑道,“恭喜莲妃,这可是皇上第一次立妃。若果以后能生下一男半女,那可就……嘿嘿!”

  袁莲微微颔首,伸手一指,道。

  “这几大箱东西里面,大人若有喜欢的,尽可取去。”

  记得在袁家村里,登记户籍的差爷,不拿走几件值钱的物品,便不给那家登记。想到此处,她扫了一眼珠光宝色的金银,琢磨着还是给这内侍官一些好处罢。

  谁知内侍官听了,吓得面无血色。

  “这是皇上赏赐给莲妃的,下官怎能随意取走。若皇上知道,下官这项上人头铁定不保。莲妃厚爱,下官心领了,告辞。”

  说完,微一躬身,飞快地跑出营帐。

  袁莲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开的身影,位居高位,对贿赂敬而远之,甚至如此恐惧。何况底下的小官员呢?

  这皇甫酃倒不是一无是处……

  休息了一晚,众人沿着山路缓缓前进。

  一路上没再见鸟雀,以及其它的野兽,可以说是路途顺畅。

  穿过沙地,进入了一片茂盛的树林。擎天的大树,遮挡了大半灼热的阳光。若盈眯起眼,享受着林间阵阵清凉的微风,神情洋溢着惬意。

  走走停停,未时已过,仍在树林中徘徊。

  皇甫酃皱起眉,唤道。“若儿。”

  若盈顿住脚步,环顾四周,“白公子,这里我们刚才好像经过了。”

  邵殷埠环视了一周,一模一样的大树,根本分辨不出方向。走到何处,都觉得似曾相识。

  皇甫酃掏出匕首,迅速在邻近的大树上刻了一个“白”字。

  大伙一直在树林中,眼及之处全是郁郁葱葱的大树,不由烦躁起来,漫无目的地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若盈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树上。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喝了点水,才缓过气来。

  邵殷埠抬头看了看天色,沮丧地说道。

  “酉时了,我们还没出去。”

  皇甫酃看向若盈,突然眼色一凛,快步上前。修长的五指伸向她,俊颜缓缓逼近,若盈僵直着身子,背贴着树干,不知所措。

  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面上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若盈心跳加速,脸颊有些发热。

  皇甫酃忽然顿住,低沉的声线响起。

  “若儿,看这里。”

  若盈连忙转身,树干上赫然刻着一个“白”字!

  “还说这树林怎么老出不去,原来我们一直在兜圈子!”邵殷埠咬牙切齿,忽而奇怪地问道。

  “若盈,你的脸好红,很热吗?”

  瞥见一侧的皇甫酃似笑非笑的神色,若盈羞愧地直想挖个洞,直接把自己给埋了……

  尴尬地咳嗽了几声,若盈正色道。

  “看来有人在此设了阵法,五行八卦,阵法总会有生门。天色已黑,我们明日再寻出口罢。”

  邵殷埠立即赞同,很快找了一处背风口,燃起火堆。

  “若儿,”皇甫酃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刚才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若盈急忙跳开几步,死命摆手,紧张地结巴起来。

  “我,我没以为,什么……”

  墨眸闪过一丝笑意,揶揄道。

  “那为何若儿的脸这么红?”

  她撇开脸,“热的。”

  “为什么若儿看起来很紧张?”

  “没,没有,我一点都不紧张。”

  若盈怕他再问,一把拉起他的手,往火堆走去。

  “我们赶快吃点干粮,早些休息罢。”

  皇甫酃任由她牵着,若是平常,他早就斩了那人的手臂。从小他便极为讨厌陌生人的碰触,登基以来,不少侍寝的女子因为自作聪明,不理会他的警告而丧命。

  掌心里柔软的小手,湿湿凉凉的,明亮的眸里闪着羞涩。

  真是个天真单纯的女子,若有一日,打碎了她这纯真的一面,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唇角勾起冷漠的笑意。

  很值得期待,不是么……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一章 出路
    夜凉如水。

  大伙靠在一处,燃起了好几个火堆。虽然这几日在树林里,没有遇到猛兽,但单独行动仍旧危险。在草地被竹叶青偷袭,最后差点难以逃脱,便是几人鲁莽,不分青红皂白地砍杀。

  当然,最终没能离开的,也是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若盈单手抱膝,蜷坐在火堆前,偶尔丢了几根细枝,以免火堆熄灭。

  四处响起轻微的鼾声,众人搜寻了一整天,皆是疲倦地早早睡下了。三五人围成一圈,紧抱着怀里的佩剑。若仔细一瞧,能发现他们之间绑着细绳,将几人连在一起。

  轻轻叹了口气,她往上扯了扯领口。白天,树荫虽然遮去大部分的阳光,地上只有点点斑驳的光亮。清凉的微风,更是散去身上的燥热。可是,一到晚上,枝叶挡去微弱的月光,树林霎时变得灰暗、阴森,冷风阵阵。

  连续五日,他们仍旧未发现出口,甚至没寻到一丝线索。

  原本,傍晚略有光线时,众人还在尽力找寻。直到树林间最后一丝光芒,随着夕阳西下消逝殆尽,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这背风口,大家歇息之处。

  然,三日后,大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回到这里的人数减少了。来神山的人大多独自前来,除了若盈和皇甫酃,只有另外三人是师兄弟,结伴而来。其余的人,皆是只身上山。

  因而,最初失踪了一两人,根本没人清楚他们是何时不见的。

  第二日晚上,他们集结在一起,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八九人失了踪,才警觉到此事的严重性。

  于是,便把众人分成几组,一同寻路,甚至吃睡一起。

  第三日,还是有人失去了踪影,只好用树干上的青藤搓成细绳,将同组的几人绑在一块。夜晚,亦留下一组人守夜,人数这才没有再减少。

  摸了摸腰上的细绳,若然无奈地叹气。

  “小家伙叹什么气,又想去更衣了?”低沉的声线,隐隐带着笑意。

  不提也罢,一提就来气!

  狠狠地瞪了细绳的另一端,墨衣男子侧卧着,慵懒地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向若盈。唇边上扬的弧度,让若盈尴尬不已。

  这些人里面,只有她是女儿身。虽穿着男装,年仅十四,相貌雌雄难辨,倒是没人看出来。白甫是早就知晓的,如今邵殷埠和他们一组,也不能不清楚了。

  思及昨日,她一脸通红,欲言又止。邵殷埠不疑有他,直问若盈是否身子不舒爽,毕竟她比众人瘦弱多了。

  支支吾吾了半晌,若盈放弃了解释,伸手就开始解腰间的活结。

  邵殷埠赶紧抓住她的手,说道。

  “使不得,这绳子可千万不能解。你没见那些个人,眨眼就没了踪影的……若盈,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我想出恭,”蚊子般的声音,邵殷埠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不就是出恭,有什么可害羞的,我们陪你去!”

  “哈哈……”

  皇甫酃就大笑起来,抹去眼角的湿润,他朝邵殷埠勾勾手。

  邵殷埠莫名其妙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人,靠了过去。

  小声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邵殷埠黝黑的脸立刻“噌”地涨红了,尤其耳根简直象熟透的苹果一样。

  “我还是解开绳子,快去快回就好。”

  “不行,”邵殷埠立即阻止,然后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道。“你一个人很不安全,我们,呃……背对着你,顺便给你放风好了。”

  皇甫酃忍着笑,点点头。

  考虑了片刻,若盈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只是每次出恭,她都窘迫万分,而邵殷埠再也不跟她勾肩搭背,说话也拘束了许多。

  “若盈,是要出恭么?”听见皇甫酃的话,邵殷埠探过身来轻问道。

  她拼命摇头,“没有,我没说要去……邵大哥,你再挪点干柴过来好么?”

  怕他继续追问,便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

  邵殷埠微微点头,推了一捆干柴到她身侧。自从知道若盈是女子后,他总是把离火堆最近的位置留给她,搬柴的活也不让她插手了。

  “邵大哥,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又捡了一枝干柴,丢去火中,若盈随口问道。

  “父母去世得早,在下是大哥一手带大的,两兄弟相依为命地过日子。”

  “原来你还有个大哥,跟你一样是个剑客吗?”

  想起自己崇拜的斐然哥哥,若盈明眸一亮。

  邵殷埠微微摇头,“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爱舞刀弄剑,就喜欢偶尔喝上几两酒,听个小曲什么的。”

  “那邵大哥怎么成了剑客?”若盈疑惑。

  “当年,爹出征战亡,娘亲独自带着我们两兄弟生活。有日,来了个无赖,欺负在下的娘,被一个剑术高明的老先生打跑了。后来,在下就拜了这位老先生为师傅,学习剑术。”

  “永国不是一直闭关锁国,也会有战争吗?”

  邵殷埠苦笑道,“永国是从十年前才开始封锁起来的,当时有位高人制出了威力极为庞大的兵器。他国才有所忌惮,没再侵犯永国。而在之前,永国不但要抵制幽国,还要防范另一面的慕国。好在两国当年并没有联手,不然左右夹击,永国早就不存在了。”

  “那兵器真有那么厉害么?”若盈难以想象,一种武器便能让两国就此罢手。

  邵殷埠惋惜道,“在下未曾见过那武器。不过听长辈们的说,这武器能抵千军万马啊!”

  忽闻传来低低的嗤笑声,“能抵千军万马?以讹传讹罢了。”

  “白公子为何如此肯定,难道曾经见过永国的武器?”邵殷埠不悦地问了一句。

  皇甫酃唇角扬起讥讽的弧度,答道。

  “我的确见过,而且……”也清楚两国突然罢手的原因。

  “而且什么?”若盈不禁开口问道。

  “而且,”抬眸瞥向邵殷埠,“永国的武器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胡扯!在下村里的老人都亲眼所见,怎会有假!”邵殷埠气愤地站起身来,低喝道。

  “信不信由你。”丢下一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

  “我睡下了,小家伙要更衣才来叫醒我。”

  “你,你不守夜了?”若盈愣住,今晚还是他主动要求值夜的啊。

  皇甫酃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有你们两个不就行了。”

  邵殷埠颤抖地指着他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枕着手臂,暗夜中,皇甫酃眯着眼,眼里精光闪烁。

  那些人不是不见了,而是阵法将树林分割开来。他们虽互相看不见对方,人却仍旧在林中。

  这里十分平静,他便懒得去其它部分寻出口。不过,树林的其它地方,想必会热闹多了。

  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他缓缓闭上眼。

  第二日晌午,皇甫酃懒洋洋地爬起来,低声唤醒若盈。而邵殷埠,则是粗鲁地踢了一脚便完事了。

  其他人早就去寻出口了,轻手轻脚地离开,没吵醒守夜而在天明睡下的三人。

  “又怎么了?”天亮才躺下,邵殷埠突然被踢醒,不快地嘟嚷道。

  若盈揉揉双眼,不解地望向他。

  皇甫酃一跃起身,拍掉衣衫上的灰尘。“走罢。”

  “去哪?”

  他不语,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就往一个方向走去。

  “神神秘秘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呀。”

  邵殷埠不情不愿地跟着他,暗自奇怪。

  穿过交错的树木,他们三人来到一处。

  抬手抚摸着树上的“白”字,墨眸扫向四周,似是等待着什么。

  “你特地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这字在下都看几日了,附近也没有出口的蛛丝马迹。”邵殷埠皱起眉,不耐烦地说道。连续几日以这个“白”为基准,从早到晚绕着这千篇一律的树林乱窜,本来龙飞凤舞的字也看得厌恶了。

  “不急,”他静静地望着前方,眼中满是笃定。

  邵殷埠摸摸鼻子,乖乖地住了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树,还是树。

  若盈沉默着,视线没有离开眼前挺拔硕长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总会下意识地相信他,依赖他。被困在树林的阵法里,包袱中的干粮逐渐减少,看着不慌不忙的他,便安下心来。

  紧紧地握住斐然哥哥留下的佩剑,若盈咬着唇,忐忑不安。

  取剑后,就要离开神山,离开永国。那时,将不再有若盈此人,而是幽国袁家军的少主。这般依赖他人,是不被允许的。只因袁斐然,是袁家军的支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如今,袁家军受重挫,明叔下落不明。借助欧阳宇的力量,重建袁家军的声望,刻不容缓。袁家军不需要软弱无能的少主,身为少主的她,也不再能轻易相信他人了。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若盈心里叹息着。就让她最后放纵一次罢,用若盈的身份,去依赖,去相信,直到最后分开的那一刻……

  “来了,”低吟一声,皇甫酃微微浅笑。

  若盈抬首,惊讶地见到树木如有生命一般,快速地左右移动起来。除了眼前那棵刻了“白”的树,高耸的树木迅速分开,显露出一条宽敞的路来,两旁的树影也渐渐模糊,消失在视野中。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邵殷埠愕然地望着眼前的惊变,吓到了。

  若盈亦觉不可思议,使劲眨着眼,又揉了几下双眼。

  绝美的俊颜睨了他们一眼,“出口,不走么?”

  “你是怎样发现的?”邵殷埠围着刻着“白”字的那树转了一圈,惊喜地问道。

  皇甫酃微蹙起眉,“走就走,哪来这么多话。”

  抓起若盈的小手,抬步就要走。却被若盈的手往回一扯,顿住了脚步。

  “难道我们三人就这样一走了之,不通知其他人了吗?”若盈想到他们会因为干粮和水耗尽,困在树林而死,不忍地说道。

  “为什么要救他们?”用力地握住掌心里柔软的小手,墨眸冷光一闪,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我只想带你一人离开,至于他,”下巴向前一扬,“不过是顺带罢了。”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二章 杀人
    “为什么要救他们?”用力地握住掌心里柔软的小手,墨眸冷光一闪,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我只想带你一人离开,至于他,”下巴向前一扬,“不过是顺带罢了。”

  顺带?

  邵殷埠的脸霎时黑了,抓紧腰间的佩剑,手上青筋条条突起。

  那人的气势强大,犹是他也看不出深浅,何谓深不可测。邵殷埠深呼吸了几下,忍下心中极度的不快。不敢动手,那就只能忍耐了!

  若盈眼神一黯,她怎么忘了,这人曾因为她没有踩仆人的后背下车,就要杀了那人,坦然地犹若谈论今日的天色那般。冷情如此,现在又怎会顾及那些陌生人的性命?

  俊秀无双的容颜,冷凝的双眸,唇边冰冷的笑意。究竟有什么能入了他的眼,甚至是他的心?

  “不行,我不能放弃他们。”若盈坚定地望向他。

  “小家伙可是忘记了,他们留下的人越多,我们取剑的阻碍就越大。”寒眸微垂,皇甫酃含笑说道。

  “如此,你还要去救他们吗?”

  蛊惑的低沉声线在耳际响起,让若盈有一瞬间的犹豫。她甩了甩头,皱眉道。

  “即使如此,我也要救他们。”

  “你不是很想要那把‘思召’么?”他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是的,我必须要得到‘思召’。”只因这是对欧阳宇的承诺,“然而,若要我为了剑,枉顾人命,这是万万不可的。”

  “为什么?他们不过是不相干的人,为何如此执着?”略有不解的目光移向她,却笑容不减。

  “在这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这人命了,不是么?”

  若盈咬咬唇,抬起头,道。

  “或许吧……我亦不是要普渡众生。只是不想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会后悔和自责。”

  “他们可不会感激你,小家伙。”人心这样东西,这十多年他看得够多够清楚了。

  “我不需要他们的感激。”她只是做自己想要做的罢了。

  “……随便你,”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他淡淡道。“一刻钟,我只在这里等你一刻钟。”

  “好,”若盈点点头,抬头望了望天色。挥刀斩断她与两人之间的细绳,她快步走开。

  “出口!那是……出口!”才迈开几步,不远处响起几声惊呼。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三人迎面而来。

  若盈眼前一亮,扬声道。

  “我正要找你们一起出去……”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急速朝她面门刺来。她大吃一惊,身随意动,后背急急向地面一压。

  白刃从她额上险险擦过,几缕刘海上的发丝在微风中飘散,却也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踉跄地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双唇微颤。

  “……为什么?”

  闪着银光的刀刃近在眼前,在温暖的阳光下却散发着阵阵寒气。那人得意地笑道,“杀了你们,就只得我们师兄弟三人知道出口在何处。也只有我们三个,有资格离开这里去取剑。”

  说完,轻蔑地扫视了一下邵殷埠和皇甫酃。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人,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何惧之有!

  “二师弟,三师弟,还不动手?”

  身后两名年轻男子齐声应道,其中一人身影一动,扑向一旁的邵殷埠。右手闪电般地从后背抽出一把大刀,往其胸口一刀就要劈下。

  “邵大哥!”若盈回神,见此不禁惊唤一声。

  邵殷埠急忙持剑横在胸口,挡下突如其来的五尺大刀。他紧皱双眉,连退两步,虎口被震得生痛,才勉强阻下了刀势。

  好厉害的刀法!好惊人的臂力!

  邵殷埠暗暗心惊,却又涌起几分雀跃。毕竟敌手难逢,自从他师傅仙逝,在附近几个村落里已再无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当下,便使出浑身解数,与对方过招起来。且,他兴奋之余,完全忘记了刚才被偷袭的不悦。

  另一边,那人的剑刃缓缓下移,寒气从若盈的额头、脸颊、下巴,直到颈侧顿住。

  无视那人的挑衅,若盈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邵殷埠,见他无碍,方舒了口气。

  不满若盈的走神,那人唇角微微上扬,调笑道。

  “这张漂亮的脸,啧啧,就这样划上一刀实在太可惜了。你说,在这细细的脖子上割一下,保全你的容貌,我够仁慈罢!”

  “……那也得看你有没这本事!”若盈望着他,冷哼一声。

  听罢,他面色一冷,剑往她颈侧推进一分。脖颈一条细痕,殷红的鲜血顺势滴落。看见白皙的脖子上刺眼的鲜红,他扬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下一刻,他的笑容一僵,只觉手上一痛,剑“叮”地一声落地。尚未看到对方的身法,剑势翻飞,剑尖瞬间已赫然指向他的咽喉!

  目光顺着剑身,看到执着佩剑的纤细手臂,瘦弱的身子,以及难辨雌雄的美丽容颜。

  烈日下,冷汗霎时浸湿了背后的衣衫,这人,什么时候出的手?

  小小年纪身手如此不凡,本以为三人中最孱弱的他最易对付,难道他看走眼了?

  “看来,要杀我,你还没这个本事!”若盈扬起眉,微微一笑。

  那人眼珠一转,讨好地笑道。

  “这位公子,这位少侠,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罢。在下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大错的。在下发誓,以后绝不再犯!”

  若盈瞥了他一眼,神情诚恳而不像作假,便略有迟疑。

  那人见此,眼底精光一闪,脚尖向上一挑,长剑立刻回到手中,飞快地刺向若盈。

  电光火石之间,却见若盈一剑平抹,毫不犹豫地砍下那人的头颅。

  瞪大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似是不相信看似最天真善良的人竟会挥剑杀了他!

  右手一颤,若盈神情哀伤地垂下眸,轻声低语。

  “我并不想杀人,为何你要苦苦相逼。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只好对不住了……”

  抬眸,盯着迟迟未曾动手的一人,那人其中一名师弟。

  “为何不动手?”即使见到师兄被杀,也无动于衷……

  清秀的脸上漾起淡淡的笑意,“你们两人的剑术远在师兄之上,他愚蠢也就罢了,我为何要跟着他去送死?”

  两人?

  若盈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一直不动的玄衣男子,后者悠闲地倚着树,表情漠然地仿佛在看一场无趣的戏。

  “你以为,我会好心地留下你这条命?”皇甫酃斜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不会,可是她会。”他淡定地睨了若盈一眼,微微笑道。

  “……也罢,”皇甫酃轻轻应道,抬步上前。“若儿,这教训,可记牢了?”

  她抿起唇,沉重地垂下头。

  嘴角噙着浅笑,轻拍了一下她低下的头。

  “记住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揪着他的衣袖,若盈喃喃说道。

  “……可是,若不去相信,不就失去了所有值得相信的?”

  脚步一顿,墨眸微阖,掩去眼底闪过的璀璨金芒。

  “这世上,本就没有值得相信的。即使有,也脆弱得可笑。”

  若盈望着他,若有所思。

  “一刻将过,出口就要关闭了。”皇甫酃淡淡提醒道。

  清秀男子一惊,大声唤道。

  “二师兄,别再打了,出口就要消失了!”

  竭力纠缠的两人立刻分开,邵殷埠喘了口气,擦去额上的一层热汗。而被唤作二师兄的人,迅速收起大刀,冷然地扫了地上大师兄的尸身一眼,便收回视线。仿佛死去的只是路边的猫狗,木然的脸庞没有一丝动容。

  出口四周的树木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路却隐约只能看见轮廓了。

  五人立即急步走入,不久,树木开始交错移动,按照某个顺序快速排列起来。一阵风刮过,静谧的树林的一角犹若不曾有人踏足,只余下树干上刻的一个龙飞凤舞的“白”字……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三章 金瞳
    蓝天白云,一望无垠的草地。一汪深潭,碧波荡漾,风起涟漪,浅淡幽香随风飘散。绿意盎然,宁静美丽,人间仙境。

  离开树林后,五人便身处此地,美景在前,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出来了,”水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说道,清秀的脸上满是惬意的神色。忽而一转身,面朝刚才走来的方向,规规矩矩地一抱拳。

  “大师兄,你安息罢,我和二师兄会为了你取回宝剑的。”

  言罢,收起故作严肃的脸,勾住身旁的木风,蹭了蹭。

  “二师兄,你觉得音儿说得对么?”

  侧过头,微微颔首,木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黑眸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水音习以为常,见他赞同,高兴地咧开嘴笑得更欢了。

  “大师兄死了,为何你们一点都不伤心?”若盈不解他们两人的漠然,毕竟是同门,三人该是从小便一起生活,又怎会这般无情?

  “伤心?我们为什么要伤心。本门规定,武功最强的弟子为掌门。二师兄是我们三人之中最厉害的,可师傅硬是将掌门之位传给大师兄,他的亲生儿子。如今,明里是要我们两人陪他参加试剑大会,暗地里却是让我们为大师兄身先士卒,挡去一切阻碍!”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既然不愿意,为何还要听从你们师傅的话?”

  水音正欲开口,冷淡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听闻有些门派,入门之时必须服下子蛊,母蛊则在历代掌门手中,避免门派中人背叛,以及便于掌门对部众的控制。你们的师傅怕是早早将母蛊交到那大师兄手里,你们才不能反抗罢。”

  水音蹙起眉,敛了笑容,看向皇甫酃的眼神多了几分戒备。

  “此事除了本门的人,从未被外人探知。敢问这位公子从何得知?”

  “偶然知晓罢了,”敷衍地应了一句,便住了口,显然不想深谈下去。

  水音无可奈何,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若只有他一人,联合二师兄在百招之内或许能胜。可是……

  若盈感觉到水音飘来的目光,微微皱起眉说道。

  “创建你们门派的师祖,怕是疑心极重之人。徒弟又不是物件,有他们想要的生活,用子母蛊来控制人,实在太过分了。”

  “若是值得敬重之人,以德服众,又怎会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法……”

  “哼,以德服人?”水音冷冷打断道。“真是幼稚的想法。你可知,本门当初入门的学徒高达数百人,最后却只剩下我们师兄弟三人。”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不用我说,你也可以想象到失败者的下场了。”

  看向面露震惊的若盈,他勾起一抹讥笑。大师兄虽可恶,但,武艺在门派中亦算得上个中翘楚,竟然这般轻敌,败在这么一个天真幼稚的丫头剑下。

  “姑娘,以你的美貌,留在家中,自有人踏破门槛想要娶你回去。尤其是永国这般缺少女眷的地方,你更能寻觅到如意郎君,没必要来试剑大会涉险的。”

  眼尖的他看出自己是女子并不奇怪,若盈坦然道。

  “我想要向一个人证明我的能力,所以我来了。至于嫁人……”自从换上那红色的战袍,她便再未奢望过了……

  “那人真可恶,难道就不会怜香惜玉么,这种地方是女子能来的!”邵殷部一直没有追问若盈关于她来神山的缘由,如今一听,不由义愤填膺。

  “……他不会让人做没意义的事情。”

  “换言之,他相信你一定做得到,才让你来的?”皇甫酃敏锐地抓住重点,问道。

  若盈沉默不语。

  “这人不是极为相信你,就是太过于自负了。”水音皱起眉,深谙这般张狂的人,世间怕是寥寥无几。

  “那么,白公子又是因何前来试剑大会?”

  皇甫酃含笑反问道,“试剑大会五十年一次,如此难得的机会为何不来?”

  水音笑容一窒,高深莫测地瞅着那袭玄衣,转而又问。

  “白公子是临国人?”

  “母亲是安国人。”他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

  若盈见他答非所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水音笑笑,瞪圆双眸。

  “听闻安国盛产美人,当年的第一美女嫁给临国皇帝为妃,可惜不到两年难产而死。真是可惜了,音儿还想一睹芳容,想必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白公子认为呢?”

  “两国联姻,人尽皆知,只是这皇贵妃的容颜是否真如传闻那般,白某就不清楚了。”

  “白公子过谦了,相信你的俊颜绝不在那贵妃之下,不是么?”水音紧紧地盯着他,调侃道。

  将白公子的相貌与一个死去的贵妃相比,实在太失礼了。

  若盈如此想着,双眉一紧,略微不悦地看向水音。却见他全身一僵,身旁的木风右手伸向背后的大刀,木然的黑眸闪过一丝惊恐。

  察觉到空气的紧绷,转过身,入目的是一双妖异的金眸,冰冷的杀意随着目光直直射向水音。

  “金瞳……”水音只觉全身冰凉,犹如跌入寒冰之中,微微颤抖。

  木风与邵殷部不了解金瞳的意义,却被皇甫酃铺天盖地的杀意僵直了身躯,紧握兵器蓄势待发!

  漠然地扫向几人,最后视线在若盈身上顿住。转眼间,席地逼近的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水音更是跌坐在草地上,许久未能站起身来。

  眼睁睁地看着皇甫酃径自从他们身边走过,墨发飘扬,衣袂翻飞,只余鼻息间清淡的檀香。

  若盈担忧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骄傲、孤寂,抬步就要跟上去。

  水音一把扯住她的衣袖,颤声说道。

  “别去……金瞳……灭世之妖啊!”

  用力一挣,水音却揪得更紧,若盈低头叹息道。

  “他是人,不是妖。金瞳又如何……若不是他,我们怎能如此顺利地离开那个树林。再说这样的话,就别怪我无情了!”

  水音松开手,惊愕地看着她走远。

  刚才最后那一瞬间,分明感觉到不亚于皇甫酃的凛冽杀气,这真是眼前纤弱的女子散发出来的么……

  金瞳,玄衣,绝色容颜,安国,联姻,临国……林林总总凑合在一起,水音心底一颤,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怎么可能……

  若盈快步追上,却不敢冒然上前,只是在几步之遥不紧不慢地跟着。

  “若儿,你不怕么……如今你应该清楚金瞳代表什么了……”

  他停住脚步,侧身淡然说道。

  “谁说的……”

  “嗯?”

  “谁说金瞳一定会灭世的?他亲眼所见,还是曾经有过金瞳的人告诉他的?”若盈直视那飘渺如月色的双眸,喃喃问道。

  转身走近,白玉般修长的指尖伸向她的颈侧,沉声轻语。

  “小家伙,还记得你曾问我有没兄弟,我的回答是什么?”

  不知他为何转移话题,若盈还是应道。

  “白公子曾说,原本有很多兄弟,后来死了。”

  微凉的指尖感受到皮下跳动的脉搏,以及柔软的触感,淡笑道。

  “是的,他们都死了。总共十二人,十个兄长和两个年岁相差无多的弟弟……如果我说,他们都是我杀的呢,若儿?”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四章 安慰
    微凉的指尖感受到皮下跳动的脉搏,以及柔软的触感,淡笑道。

  “是的,他们都死了。总共十二人,十个兄长和两个年岁相差无多的弟弟……如果我说,他们都是我杀的呢,若儿?”

  温柔地抚摸若盈瞬间僵硬的脖颈,他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杀死第一个兄弟的时候,只有七岁。他比我年长五岁,因为学武的关系,孔武有力。我用匕首,趁他放松警觉时,一刀结果了他。”

  “我在他身上插了整整二十一刀,直到他了无气息,血肉模糊……”

  “够了!”若盈皱眉道,“白公子,不要再说下去了……”

  “怎么,怕了?”望着面色有些发白的她,皇甫酃沉声问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她低下头,感伤地问道。

  “为何如此问?”他淡淡瞥了她一眼,反问道。

  “我相信,白公子杀人,当年一定有情非得以的理由,因为……他毕竟是你的兄弟,你的亲人……”

  “亲人?”他冷笑道,“我没有亲人,他们也不是我的兄弟。为了能继承庞大的家业,我们只能是死敌,是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了有相近的血缘,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若盈喃喃自问,握住他微凉的手。

  还记得斐然哥哥温和的声音,温柔的双手,对她爱护有加。与他反目成仇,这样的事,她根本没法想象……

  庞大的家业,财富与权力,比兄弟的性命还要重要么……

  掌心里的小手抓得更紧,暖意从两人紧贴的肌肤中传递过来。

  皇甫酃侧头,冷眸犹若冰雪融化般,春回大地,透出一丝柔和的光亮。

  她,这是在安慰朕么……

  当邵殷部拽着水音和木风前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墨发玄衣,烨然若神,唇边淡淡的笑意,精致的五官除却了以往的寒意。黑眸定定地看着身侧垂首沉思的女子,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温馨怡人。

  发现来人,黑眸冷冷地扫了他们三人一眼,敛下眼帘。

  背对着众人的若盈听见声响,自然而然地放开了手,转身笑道。

  “你们来了。”

  邵殷部呆呆地点点头,“刚才多有得罪了,白公子。但这里危机四伏,我们五人还是不要分开行动的好……白公子,你要去哪里?”

  见皇甫酃一甩袖,抬步走开,他不由急急唤道。

  寒眸淡淡睨了邵殷部一眼,“与你无关。”

  若盈一把揪住他的衣袂,“邵大哥说得有理,我们一起,彼此能有照应。”

  反手将柔软温暖的小手纳入掌心中,皇甫酃默然,却依言顿住了脚步。

  感觉到手背的凉意,她微微皱眉。大伏天,他的手心怎会这么冷。思及此,小手不由回握,忘记了挣脱。

  “我练的武功属于阴寒的路数,身体也就较常人要凉些。”

  若盈抬眸,不解。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皇甫酃微一挑眉,浅笑。

  你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苦着脸,抬手抚上脸颊,左右摸了摸。

  这般孩子气的举动,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见若盈不满地瞪他,唇边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水音一副见鬼的表情,张大口,使劲揉了揉眼睛。嘴里喃喃自语,“他怎么可能来这里,又怎会笑得那么开怀……不可能,不可能啊……”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有完没完!”邵殷部不耐烦地打断他,朝若盈走去。

  木风略微担忧地看向水音,除了练武,他对周围的一切均不感兴趣。只有这个犹如亲人的师弟,一直陪伴左右,两人就象亲兄弟一般,形影不离。

  “怎么?”

  水音蹙起眉,在他耳边悄声道。

  “风师兄,音儿怀疑那黑衣的白公子,是临国的国主皇甫酃。在临国,只有皇上才能身穿玄衣。”

  木风不以为然,眉一挑。

  单凭他穿黑衣这点就认定他是皇甫酃?

  水音摇摇头,“不单是这样,还有他的容貌……我那个愚蠢的爹,娶了十五个美妾还不满足,竟想染指安国第一美人,碰了一鼻子灰还不放弃。好在不久,她下嫁与临国皇帝了。但我爹秘密藏了一幅画,我只是匆匆瞄了一眼,当时年少,隐约有些印象。如今想起,那姓白的跟安国第一美女有几分神似。”

  木风依旧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一脸淡漠。

  水音见此,叹了口气,道。

  “风师兄,我知道你对他是谁没有兴趣。可是刚才你也看到他的双眸闪着金色光芒……金瞳现世,灭世之妖。无论他是人还是妖,师兄,不要试图接近他!”

  木风双眸一闪,抿唇不语。

  水音面色一整,“师兄,我明白你所想的,这般难得的对手,世间少有。然,他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他背后的势力,足以让我们死千次万次……”

  他垂首,语气沉重。

  “音儿只有师兄一个亲人了,我不希望你发生任何事……所以,答应音儿好吗,风师兄?”

  木风沉吟片刻,最终微微颔首。

  水音这才松了口气,木风什么都好,就是个武痴。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总会不顾一切地挑战,无视对方的身份、意愿,以及身处何地。

  “快来!深潭里面有不少肥嫩的鱼,不如弄几条上来打打牙祭,最近就吃干粮,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邵殷埠大声嚷嚷,众人走近深潭,探身往下一望。果然,数十尾肥嫩的鱼在潭底游来游去,潭水清澈,平静的水面随着鱼儿的游动泛起层层涟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邵殷埠与水音跃跃欲试,若盈弯腰盯着潭水,若有所思。

  “这潭看来很深,邵大哥,你还是不要下去了。”

  “若盈,你怎么老灭人威风。这潭水一眼便能见底,又怎会深。”边说着,边脱去上衣,只余下一条长裤。“待会大哥给你抓条大鱼,在下的抓鱼手法,在村里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说完,未等若盈出声阻止,便已俯身跃入深潭之中。

  她着急地在潭边来回张望,好一会了,怎么不声不响的,水上仍不见邵殷埠的踪影,不禁有些担心,往水潭又走近几步。

  “噗”的一声,邵殷埠突然从水面冒了出来。

  若盈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要跌入潭中!

  手上一紧,身体被猛地一扯,身体自然往后,倒入满是檀香的怀抱中。

  好在若盈瘦弱,皇甫酃不过倒退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影。

  “白公子,你还好吗?”

  若盈抬起头,愧疚地问道。

  见他微微点头,她转头狠狠剐了邵殷埠一眼。

  邵殷埠瞥见刚才惊险的一幕,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大声喊道。

  “待会大哥亲自给你烤鱼,当作赔罪啊!”

  说罢,如鱼得水的在潭中自在地潜上潜下。不到半个时辰,潭边躺着七八条墨色的鱼,一张一合着嘴巴,在地上翻滚着,试图回到水中。挣扎到最后,平躺着,渐渐失了生息。

  邵殷埠抓鱼那会儿,水音与木风去寻了一个遮蔽风雨的小山洞,邻近洞口处燃起了火堆。

  待邵殷埠上了岸,杀鱼洗净,烤起鱼来,后又燃了个火堆烤干湿漉漉的长裤。才一个时辰不到,干柴就没剩下多少了。

  若盈站起身,笑道。

  “趁天色尚早,我去捡点干柴,不然这火可留不到入夜了。”

  “若盈,大哥随你去罢。”

  邵殷埠胡乱套上衣衫,应道。

  “不用了,邵大哥,你还是赶快把衣裤弄干。这天虽热,晚上还是很容易得风寒的,我去去就回。”

  皇甫酃拍拍衣衫上的尘埃,也站了起来,若盈连忙摆手。

  “你也别去了,那个,我……”

  若盈脸上染了一层绯红,低声说了一句。

  皇甫酃了然,轻拍她的头顶,道。

  “原来若儿要去更衣,怎么不早说呢,说了我们才明白,明白才不会跟去……”

  她立刻伸手捂着他的薄唇,生怕他再突然冒出惊人之语。扫向其他人,除了木风,皆是抿唇低笑。

  若盈羞得一溜烟地跑出山洞,心想这白公子就爱看她出丑,怎一个无奈啊!

  拾好一大捆干柴,天色已渐灰暗,她不由加快脚步。

  往回走了半晌,诧异地看见一人挡住了去路。

  身后背着五尺大刀,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淡的双眸却有一抹流光闪烁。

  “木公子,有事么?”

  他从不离水音左右,如今却一人在此处,若盈隐隐觉得奇怪。

  “木公子?”

  见木风没有理会,她又唤了一声。

  他右手利落地抽出大刀,直直地指向若盈,刀身闪着寒光。

  而后,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要和你比试!”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五章 比试
    水音把鱼翻了翻,香味传来,他吸吸鼻子,掌心往后一伸,道。

  “师兄,把盐巴递过来。”

  伸出的手没有得到回应,他侧过头,愣住了。

  “木公子出去好一会了,”邵殷埠往火堆丢了跟木柴,不经意地抬头张望了一下。“若盈去了有半个时辰,怎么还没回来?”

  “糟糕!”水音猛地跳起来,几步上前揪住邵殷埠的衣襟。“师兄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邵殷埠明显被吓着了,“那个,若盈出去之后,不到一刻钟他也离开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水音喝了一句,快步就要向外奔去。一道墨色的身影瞬间挡在洞口,冰冷的视线扫向他。

  “怎么回事?”

  水音吞吞口水,倒退一步,语气颇有些无奈。

  “风师兄是个武痴,喜欢找剑士比武。本来他想向您,嗯,白公子讨教的,被我阻止了。如今,应该是寻若盈姑娘比试去了。”

  “什么!”邵殷埠大惊失色,“他要寻人比武,在下也可以奉陪,怎么欺负一个姑娘家了!”

  水音横了他一眼,心里感叹那邵殷埠有眼无珠。竟然自以为是地认定那叫若盈的女子,只是平常家的姑娘。

  “师兄的个性沉闷,但又非常固执。若盈姑娘即使不答应,师兄也不会轻易罢手。”她的剑术再好,毕竟太过瘦弱,又是女儿身,师兄那两百斤重的大刀对于她怕是极难应付!

  偷偷瞄了一眼皇甫酃的面色,水音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后面那些话还是不要提了……

  皇甫酃神色不变,淡淡瞥了水音一眼,抬步便走了出去。

  邵殷埠心下担忧不已,急忙跟了出去。

  水音叹息了一声,蹲下身,随手把几条鱼又翻了翻。思及刚才皇甫酃冷若冰霜的一瞥,他不由一颤。希望那位若盈姑娘仍然毫发无损,师兄下手知道轻重……

  他又叹了口气,要师兄在比武时手下留情,怕是不可能的事了……

  待两人赶到附近稀疏的小树林中,已是一片狼籍。林中的树几乎都被齐腰斩断,甚至地上好几处一丈深的裂痕,不难看出,皆是那把巨刀所造成的破坏。

  不远处传来阵阵响声,他们快步走近。

  邵殷埠见若盈险险避过刀锋,下一刀又至身前,急忙就要冲了上去。皇甫酃迅速抬手拦住了他,惹来他一记眼刀。

  “木公子的刀法凛冽,又力大无穷,若盈姑娘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皇甫酃抿唇淡淡一笑,“将近半个时辰,她依旧没有落了下风,不是么?”

  邵殷埠一愣,皱起眉。

  若盈的衣袖裂了个大口子,应是刀风避之不及所至。额上一层薄汗,眉宇间有丝倦意,身上却没有丝毫血迹。又仔细看了看,确是没有伤口,他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皇甫酃观察着战局,微微眯起了双眼。

  每一招若盈都是从刀口擦过,似是没有多少招架之力而急急避开,事实上,木风也未占上风,两人一直僵持着。

  邵殷埠却看得胆战心惊,大刀一会在若盈右手侧边擦过,一会劈向她面门,一会攻向她下盘,招招狠辣,险象环生。若盈却又每每险险避开,让看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若盈的运气还真好,每一次都避过了……”

  “运气?怎么可能!”

  皇甫酃冷笑道,墨眸闪耀着璀璨的月华。

  她看似每一招都在避开罢了,然,手中的剑总是适时伸出。并不凌厉的剑势,却生生让大刀偏离了方向。

  金瞳闪烁,掩不去眼底的赞赏和笑意。

  把借力打力发挥至如此,若儿果然没有让朕失望……可惜,这般纠缠下去,首先落败的也必是体力不足的她。小家伙接下来会怎么做呢,真让人期待……

  用剑尖再一次挑开砍向她的刀锋,若盈微微喘气。这样下去,最后她只会因为消耗掉所有的力气而落败。虽然她并不在乎输赢,可惜眼前的木公子,根本从未想过要“点到即止”……

  深深吸了口气,只好如此了……

  不再用剑尖挑开大刀,而是用尽全力砍向刀身。一次又一次,若盈的手臂被震得酥麻,仍是不懈地挥剑。

  木风不明所以,面色不变。见若盈手上的动作减慢了几分,不自觉地加快了刀势,力度更甚于之前!

  若盈的身影越加迟缓,气息有些不稳。邵殷埠紧抓身侧的佩剑,随时就要飞奔过去出手帮忙。

  “叮”一声脆响,木风双眉一皱,手里的大刀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随着若盈砍向刀身的次数愈多,大刀颤抖得越加厉害。木风第一次遇到如此状况,心下疑惑,目光不禁追随着若盈的长剑。

  半晌,木风刀势一顿,眼前一花,闪着银光的剑尖已在颈侧!

  “……我输了。”

  他伸出左手,轻抚刀身,眼里含着几分惆怅。

  若盈将剑收回,吁了一口气。

  “木公子,承让了……”

  “在三百招内打赢我的,你是第一个。”

  抬手擦了擦汗,若盈苦笑。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打的啊……

  邵殷埠见木风默默收起大刀,冷淡地与他擦身而过,走近若盈,低声问道。

  “若盈,刚才你怎么莫名其妙地赢了?”

  她累得索性坐在地上,绯红的小脸满是汗滴,摆摆手一言不发。

  邵殷埠不依不饶,又问了两次,满脸好奇之色。

  “……他的刀竟裂开了,你怎么做到的?”

  皇甫酃俯身轻声问道,黑眸闪过一丝兴味。

  “不停击中刀面,引起刀身颤动……”若盈答得有气无力。

  “最后刀身承受不住,便有了裂痕?”皇甫酃眉一挑,猜测道。

  若盈点点头。

  “竟然有这样的事!若盈,你从何处听来的?”

  邵殷埠习剑数年,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吃了一惊。不过,那木风突然收手,难道是因为发现刀身出现裂痕?

  “听村里一位老者提起过,他铸剑将近五十年了……木公子真的非常爱护那把大刀,不然也不会就此罢手的。”

  邵殷埠不由感叹,“看不出那武痴,倒是很重视他的兵器……”

  “夜了,回去罢。”皇甫酃抬头望了望天色,打断道。

  若盈单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刚才与木风比试,时时警惕,紧绷的弦好不容易松懈下来,身子一下子变得相当乏力。

  “啊!”

  愕然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俊颜,若盈无奈地被他抱在怀里。

  “白公子,我还能走的……”

  “就当是若儿你刚刚给我们看了一场精彩的比试,区区小事就不要介怀了。”

  皇甫酃勾起唇角,眉间洋溢着淡淡的笑意。

  邵殷埠悻悻地收回正要伸前的双臂,摸摸鼻子,又被这姓白的抢先一步……

  仿佛听见他的腹诽,墨眸冷冷地扫向他,薄唇微掀。

  “干柴?”

  若盈挣扎了一下,急道。

  “对了,我收拾了不少干柴,本来打算带回去的。半路,遇到木公子……”

  环视了四周,哪里还有柴的踪影?

  邵殷埠见她蹙起眉,连忙说道。

  “不碍事,你们先走,大哥一会拾些干柴回去。”

  若盈尚在犹疑,皇甫酃已经一声不吭地抱着她提步离去。

  “……邵大哥,小心……早回……”

  远远听到若盈的叮嘱,邵殷埠应了一声,转而头痛地望着凌乱不堪的小树林,认命地捡起尚且完整的干柴……

  “回来了?”

  水音在洞口不停张望,见到两人,喜出望外。但当发现若盈被皇甫酃打横抱着怀里,瑟缩了一下,怯怯地问道。

  “若盈姑娘,你,你受伤了?”

  若盈急急摇头,“没有,只是乏力罢了。”

  朝洞内瞥了一眼,“木公子还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水音咬咬唇,担忧地说道。“直盯着大刀,有些闷闷不乐。”

  他猛地抬起头,扯起笑容。

  “没事的,这不是若盈姑娘的错……你们该饿了,鱼烤熟了,快过来吃。”

  三人坐下,水音殷勤地递给若盈一条烤得金黄的鱼。

  若盈道了谢,正要接过,皇甫酃骤然抓住她的小手,笑道。

  “若儿不是讨厌吃鱼么?”

  明亮的双眸眨了眨,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吃鱼……

  莫名地接过他塞在手上的肉干,瞅了瞅一边吃得香甜的水音。话已至此,不可能再问他要烤鱼了。愤恨地瞪了皇甫酃一眼,用力咬下一大口肉干。

  嗯,这肉干的味道倒是不错……

  待邵殷埠抱着捆干柴回来,听水音说若盈不喜吃鱼,也只是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只因腹中空空,拿起烤鱼就狼吞虎咽起来。

  吃了几片肉干,若盈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不久,枕着包袱,困倦地睡去了。

  皇甫酃慢条斯理地吃完干粮,背对着洞口,在她身侧躺下。

  另外两人食髓知味,愣是把七八条烤鱼全塞进肚子里,吃了个饱。

  打了好几个饱嗝,收拾了一下,两人也睡下了。

  皇甫酃闭上眼,唇边却微微上扬……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六章 玄虚
    第二天一早,若盈醒来,见水音和邵殷埠两人面色发青,唇色发白,眼下淡淡的青影,着实吓了一大跳。

  “你们两个怎么了?”

  话音刚落,只见邵殷埠突然跳起身来,捂着腹部冲出山洞。

  目定口呆地看向水音,却见他虚弱地躺在地上,一头湿汗。一旁的木风半蹲着,用衣袖拭去水音额上的汗珠,淡淡吐了一个字。

  “鱼。”

  “难道……鱼有毒?”若盈诧异地瞥了眼火堆周围的鱼骨,昨晚就他们两人吃了深潭里的鱼,问题便只能出在此处。

  “鱼没有毒,”悠闲地靠着石壁,皇甫酃望着水音跑出去的身影应道。

  “既然鱼没毒,那就是潭水的原因了?”若盈站起身,手握佩剑走出洞外。

  探出身,仔仔细细地查看深潭。走了一圈,在深潭的角落眼尖地见到被挡住的数十棵小灌木。将近四尺高,羽毛状的叶子,根部均在潭水之下。

  若盈皱起眉,想起昨晚白公子奇怪的举动,转头问向跟在身后的人。

  “你早就知道潭边长了那灌木?”

  皇甫酃抬手轻抚墨发,微微一笑。

  “他抓鱼的时候,我见到水面飘了几片树叶,顺着潭水流动的方向,不难发现。”

  她叹了口气,“你是故意的?”

  故意不告诉他们两个,那灌木的根部会让人腹泻不止。尤其潭虽深,却小,数十棵的灌木根部都在潭水中,潭里的鱼又怎会没有沾上药效?

  “这怎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贪吃。”

  皇甫酃答得漫不经心,这神山里的东西是能随便吃的么……

  见邵殷埠一脸死灰地挪回山洞,水音倚着木风,看似虚脱。若盈无奈地摇摇头,四周围寻了一番,摘下一些药草,拿回洞里。

  没办法碾碎和泡水,她只能让两人把草药放入口中,咬碎才吞下。

  直到晌午,两人的腹泻才止住了,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面无血色。

  “白公子,在下得罪你了么?为何如此作弄我们?”

  休息了半晌,邵殷埠侧过头,虚弱地问道。

  水音也是一脸敢怒不敢言,窝在木风的怀里,拳头捏得发白。

  “作弄?言重了。你们没问,我也就没说而已。若果得罪了我……”你们以为颈上人头还能保住么?

  冰冷的视线扫过,邵殷埠一时语塞,水音则是摸了摸脖子,欲哭无泪。宁可得罪所有人,不能得罪他啊……

  感觉到气氛有些僵,若盈忙苦笑着出来打圆场。

  “这个,两个时辰之后再吃几片草药,该是无碍的了。我和白公子去四周查探一下,木公子留在此处照顾他们可好?”

  木风微微颔首,若盈抓着皇甫酃的手,匆匆离开。

  “……无论如何,昨晚白公子阻止我吃鱼,还是该跟你道声谢。”

  沉默了走了片刻,若盈低着头,轻声说道。

  不然今日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的人就得加上她了……虽然,他明知道实情却不说,做法很是不厚道……

  揉了揉她的长发,皇甫酃轻笑道。

  “我可不想见到小家伙失了生气的样子。”

  踢了踢脚下的小石,若盈垂眸道。

  “好在此次只是腹泻罢了,若那是毒药……白公子,下次如有发现,还请尽早告知罢。”

  “既是若儿的要求,我便照做罢了。”

  转头看向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微一挑眉,不相信?

  若盈轻轻摇头,指着前面,道。

  “我们去远些瞧瞧,留下记号,待会按原路回来罢。”

  穿过昨晚的小树林,划下记号,眼前出现一大片密集的灌木丛。

  奇怪的是,一个呈圆形的空旷草地突兀地出现在密密麻麻的灌木深处。若盈来来回回地在草地上走过,却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这里有蹊跷,可是又不见机关……”她喃喃自语,弯腰,把掌心覆上草地。

  皇甫酃思忖,草地这里许是有他们想要的物什,苦于寻不着开启之处,只得慢慢摸索。

  两人专注地在圆形草地的各个角落探究了一番,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有发现什么吗?”若盈拍拍衣衫上的草屑,问道。

  “……没有,不过灌木的根很深,这里只有青草却没有一棵灌木。可见此处的土很薄,不适合灌木生长。”

  “白公子的意思是,草地下面有玄虚?”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这机关的开启之法,怕是不容易找出来。

  皇甫酃赞许地笑道,“就要天黑了,明日再来罢。”

  若盈不舍地瞥了一眼,才跟着他沿着记号往回走。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她抬起头,层层的乌云渐渐遮去微弱的阳光,布满整个天空。

  “不好!看来要下暴雨了,快走!”

  急走了几步,豆大的水滴已然落下,四周雨蒙蒙的。饶是眼力再好,也难以分辨刻下的记号。

  两人不敢胡乱往前赶,只好急急寻躲雨的地方。只见视野所在之处,除了矮小的灌木,就是极为稀疏的小树。

  皇甫酃忽然想起刚刚曾见到一块两人高的大石,连忙拉起若盈,往之前那灌木丛奔去。

  好在他们离得不远,很快便看到那稍微倾斜的大石,躲在狭窄的石下。

  若盈从怀里掏出手帕,正要擦拭身上的水珠,见皇甫酃不悦地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伸手递了过去。

  “白公子,不介意的话先用这手帕擦一擦。”

  他伸手接过,看了一眼,细细地拂去墨发上的水滴。手帕上沾染了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不似袁莲清雅的莲香,也不是侍妾爱用的浓郁香料。却似有似无,让人回味悠长。

  她微微蹙眉,晶莹的水珠顺着乌黑透亮的长发缓缓坠下,沿着小巧的锁骨,调皮地滑落,引得若盈一颤。

  随意地甩了甩湿发,衣衫不适地紧贴肌肤。石下原本只有一人的身位,如今挤了两人,雨丝随着微风肆无忌惮地飘洒在她身上。仿佛能感觉到身侧丝丝温热,她不自在地向外移了半步。

  一袭墨色外衫骤然罩在若盈头上,她惊讶地侧过头。

  皇甫酃径自理了理单薄的雪白内衫,两指捻起那四方手帕,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礼尚往来。”

  若盈感激地一笑,也不推辞,转过身。黑长的外衫轻而薄,表面看来已湿透,内里却异常干燥。衣上还残留着余温,幽幽的檀香萦绕。

  丛林中,只余水声与两人绵绵的呼吸交织。冷风渐起,若盈轻轻拢了拢墨衫,这般温暖与恬静,似乎神山外的腥风血雨不过是一场隔世的梦罢了……

  被衣衫遮挡的视线没有瞥见,刚才唇角上扬的那人已失了笑意,紧紧盯着手中的方帕,角落上小小的一字,墨眸清冷摄人……

  暴雨不过持续了一刻,便没了踪影,来的快,去的也快。一滩滩的水迹泛着点点涟漪,鼻尖满是湿润的气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久,火光照亮了方寸所在。

  “你们都没事罢?”

  邵殷埠急急问道,他们两人午时离开之后再无音讯,便慌忙寻来。

  “没事,耽搁得久了,让邵大哥担心了。”若盈歉意地说道。

  “你们无碍就好,”邵殷埠笑笑应道,下一刻却忽然面色一整,警觉地扫视四周。武者灵敏的五官,让他在尚未有任何发现之前嗅到一丝危险。

  水音高举火把,五人慢慢聚拢,皆察觉到黑夜中有不寻常的气息在靠近。

  若盈抓紧佩剑,尝试在夜幕里左右寻找藏匿之处,以备不时之用。

  些微的声响传来,她余光一扫,不由僵直了身子。

  莹绿的幽光在灌木丛中一双双显现出来,黑暗里灼灼的绿光瞬间把他们包围起来,低低的哞声由远而近,而后似惊涛骇浪般此起彼伏,近在咫尺。

  邵殷埠惊呆了,难以置信地说道。

  “……三十,不,四十……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狼同时出没!”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七章 狼群
    邵殷埠惊呆了,难以置信地说道。

  “……三十,不,四十……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狼同时出没!”

  说罢,一声高亢的狼哞声骤然传来,似是在法号司令,刹那间狼群从四面八方朝五人扑来!

  皇甫酃的右手在腰间一抚,亮出一把闪着银光的软剑,转眼间将扑至身前的狼砍成两半。若盈则是一剑在狼的脖子上割开了血淋淋的大口子,它倒在地上,灰色的皮毛沾染了点点泥迹。

  木风冷淡地挥舞着手中的大刀,瞬间让两头狼身首分家,又替水音挡下了一头,显然游刃有余。

  邵殷埠从未见到如此数量的狼群,暗暗心惊之余,却不敢怠慢,定定地看着它们前仆后继,不断挥剑。

  狼虽然是群居的动物,经常一起捕猎,甚至懂得围追猎物,而不似其它动物那般直线追赶。可是,一群狼,少则四至八只,多则二三十只。如今,却突然出现四十多头,实属罕见至极!

  半晌,灌木丛中飘散着浓浓的血腥,刺激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若盈刚挡下一头,另一头又扑至眼前,接踵而来。狼群犹如砍杀不绝,她渐渐感到惊疑。不过微一愣神,一匹狼凶狠地咬住她执剑的右臂,顿时鲜血淋漓,佩剑差点脱手跌落。

  咬咬牙,左手取过佩剑挥下,狼吃痛松开大口,退了几步,绿光闪着暴戾与嗜血的光芒。无视手臂的伤口,她瞪大双眼,紧紧地盯着它。一人一狼对峙片刻,若盈不敢松懈,忍住痛,倔强地直视着那双莹绿的狼眸。

  瞥见她受伤,四人皆是分身乏术,无法伸出援手,只得加快手里刀剑的攻势!

  若盈抿着唇,手臂失血过多,让她有些头晕眼花。然,伤口的痛楚却令她异常清醒着,时刻提防那匹狼的一举一动。

  刚才的一剑在那头狼的背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殷红的血顺着灰色的皮毛落下。她眯起眼,忽然觉得那伤口仿佛缩小了一些,不可置信地眨了一下眼,血痕的的确确在逐渐愈合中!

  恐惧霎时袭来,慢慢渗透在身体的各个角落。她只觉血液似乎在倒流,不由惊恐地尖叫出声。

  “……狼的伤口……伤口会自己愈合!”

  随着若盈的惊呼,众人立刻明白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普通的狼群,竟是传说中的幻狼!传闻从未有人遇见过它们,而即使将它们的头和身体砍开,他们仍旧活着,甚至片刻间恢复如初。唯一的办法只有……

  “用火烧它们!”皇甫酃喝道,反手又砍下一头狼。

  木风与邵殷埠立马护住水音,后者则点燃那头刚被砍开的狼。熊熊的烈火迅速燃烧起来,狼惨烈的低哞声,刺鼻的焦味,都让若盈心惊。

  不过一刻钟,便解决了十头狼,其余的狼群开始后退,依然包围五人,却按兵不动。

  又一声高亮的哞声响起,狼群蜂拥地扑向他们。不再是一匹接着一匹的攻击,而是两三匹狼同时攻向一人!

  若盈狼狈地闪过一头狼的利爪,另一头已经扑至,张口用利齿死死咬住剑刃。第三头则与第一头狼连番扑向若盈的右侧,仿佛知晓她受伤的右手是最有利的攻击之处!

  她不能弃剑,失去佩剑,手无寸铁只会沦为狼群口中的食物。她也不愿弃剑,只因此剑是斐然哥哥留下的。

  俯身避开前方的狼,眼见背后另一头狼逼近,用尽力剑仍旧拔不出,若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扑近!

  等待的痛楚没有出现,只见眼前寒光一闪,紧咬佩剑与后背的两头狼被甩开。

  墨眸闪耀着莹亮的眩目光芒,翻袖舞出一片剑华,将四五匹狼笼罩其中。

  瞬间,它们低哞着,被甩在几丈外,身上数十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水音正要举火把上前,八九头狼忽然排成一行,将受伤的狼和他们阻隔开来。奇怪的是,除了围着若盈和皇甫酃的七八头,其余狼群全部集中在三人身前,用尽全力攻击他们。

  水音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执剑,凌厉的剑势一时挡下狼群的攻击。然,稍作调整,狼群下一轮攻势又至身前。且,它们的目标不是他,而是手中的火把。水音边护着火把,边挥剑,即使邵殷埠与木风两人在两侧挡去了不少狼群,仍感吃力。

  皇甫酃瞥了一眼战况,寒眸四处找寻。若盈靠着他的后背,微微喘气,低低道。

  “两次的方位不同,它也够狡猾的!”

  “但哞声明显然近了,只要有第三次,就能知道具体位置了!”他悄声应道,感觉到背上的温热与湿润,微微蹙眉。

  “还行么?”

  “……没事!”若盈轻轻说道,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拖累他。

  余光扫向她的伤口,虽深却未见骨,右边的衣袖已经染成了血红。微微发白的脸色,勉强提起精神。若不速战速决,失血过多的她可就要葬身在这里了。

  月华般的金瞳一凛,抿起唇。

  小家伙就这样死了,实在太无趣了……

  “既然等不了,那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这头躲在幕后的狼王着实讨厌,指挥着狼群攻击的方向,却狡猾地隐匿在暗处而不现身。

  四目相视,两人微一颔首,迅速往灌木丛的深处冲了过去!

  正攻击着水音三人的狼群见若盈和皇甫酃离开,停滞了攻势,骚动起来,快速跟着若盈他们而去。

  “拦住它们!”邵殷埠大喊一声,甩手砍伤两头离去的狼。

  木风与水音亦急至他身旁,联手挡下鼓噪的狼群!

  若盈急走数步,转身凝神,身形快如清风,运剑如飞,让追随而来的狼群生生停下!

  身后不远处的皇甫酃顿住脚步,冷冽的肃杀之气刹那间暴涨。灌木中些微的异动,他立刻提剑跃至那处,一道黑影飞快地避开剑锋,逃离。

  眼见受伤的狼群尚未恢复,若盈连忙跟上。

  待那黑影停住,她才看清,这匹狼竟较其它狼群强壮一倍。深灰色的毛皮,额上却有一个鲜红色的妖异图腾。它绿眸眯起,内里火光暴涨,冷冷地盯着两人。

  寒眸毫不畏惧地与它对视着,唇角更是勾起一丝嗜血的笑意。

  这是灌木丛中那圆形的空地,它特意将他们两人引至此处,究竟是何意?

  若盈亦发现,原本紧逼的狼群围在空地的边缘,虎视眈眈,却没有再踏前一步。

  既然没了后顾之忧,他们更是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狼群之首,狼王!

  乌云散尽,一轮皓月当空。迅如雷电的身影,流光飞舞。若盈在左,皇甫酃在右,默契地夹击大狼。

  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能了解到对方的意图。两人犹如相处多年的挚友,合作得天衣无缝。

  若盈右方有空隙,皇甫酃便飞快地补救。

  他若攻击大狼的上方,她则挥剑扫向它下盘。

  狼王虽被两人左右夹击,却久久未落至下风,只因它的恢复能力是其它狼的数倍。砍伤的血痕不过片刻就恢复原状,他们只能不停地在它身上制造伤口,以减缓它的攻势!

  这样下去不行,皇甫酃沉吟一会,向若盈递了个眼神。

  若盈微一迟疑,接过火折子。

  知晓两人的意图,狼王猛地跃向若盈,利爪落下。

  “快!”

  愣愣地望着压住她身上的皇甫酃,以及他后背大片的殷红……

  飞快地点燃火,丢在狼王身上,霎时间浓浓的烈火包围着它!

  担忧地扶起他,关切地问道。

  “白公子,你的伤……”

  将自身的重量完全压向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薄唇贴近,耳语道。

  “……若儿,你可欠我第三个人情了!”

  温热的气息吹红了若盈的脸颊,伸手扶直他的身子,无奈地叹息道。

  “好,我记住了。”

  紧靠的两人没有察觉到,若盈右臂的殷红,以及皇甫酃背后滴落的血,在草地上失了痕迹……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八章 伤重
    倚着冰冷的石墙,若盈叹了口气。石缝透入微弱的光亮,在这里该有两天了……

  想起那晚,白甫为她挡去狼王最后的一击,靠在她身上时,地面突如其来的震动。耳边响起邵大哥的惊呼,脚下一空,他们骤然坠落。

  醒来,已身在此处。

  黑暗的石室,潮湿的地面,墙角布满青苔。四周皆是石壁,窄小却没有出口。

  左肩一轻,沉重的喘息,虚弱的语调。

  “又是白天了?”

  “对,”抬手拢了拢他身上有些破损的外衫,“不再多睡一会?”

  墨眸在黑暗中闪烁,苦笑道。

  “再睡,就得直接去见阎王了。”

  覆上他的额头,若盈微微皱眉。掌心仍然一片灼热,伤口未能及时处理,在这阴冷之地,他的伤势只会更重。

  转过身,双手又开始仔细摸索着石壁的每一寸地方。

  “别忙了,好好休息保留体力罢。”包袱留在山洞中,身上没有干粮、水和药物。除了等外面的人来救他们,别无他法了。

  “咳,咳。”身体的热度一直未曾消退,喉咙干渴的愈加厉害了。

  沮丧地放下双臂,四面的石壁,她从上至下细细地用指尖查探过,却没有发现任何开启的机关。难道他们两人要困死在这里么?

  几声咳嗽,便没了声响。担忧地转头,见他躺倒在地上,连忙小心地避开后背的伤口托起他。

  手心微凉的触感,她不由单手将他拥入怀中。

  他无意识地靠近温暖,身子因凉意微微颤栗。意识昏沉,无力地倒向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柔软。

  仿佛回到七岁那年,满身的伤痕,由内至外渗透的痛楚。当时,直到那人倒下,他才敢放任自己昏迷过去。

  但,当炎找到他时,却又立刻惊醒过来。或许,除了自己,他谁都不相信……

  勉强维持着清明,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中。

  七岁到十岁,短短三年,他铲除了所有的兄弟。

  除了第一次他亲手挥刀,双手再未沾染兄弟的鲜血。只因,那次之后,他懂得了——借刀杀人……

  挑拨几人之间勉力维持的平衡,利用所有可以利用之处,各个击破。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让他们走向黄泉之路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美貌瘦弱,一无是处却被称之为妖孽的他!

  干裂的唇角勾起一丝自嘲,一出生就被冠上妖孽之名,困在萧瑟的冷宫,一世不被允许离开。

  还记得其中一个兄弟,以通敌卖国之罪推上刑场。好心的在最后一刻告诉了他真相,那惊恐的神色,死前嘶声裂肺地高喊的“妖孽”二字。

  寒眸闪过一丝金亮,既然你们认定朕是妖孽,那朕就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妖孽!

  低沉清亮的歌声,婉转轻柔,在寂静灰暗的石室里回响,似是拨开云霁的清风,又似记忆中那双轻抚他的温暖柔软的手。

  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侧头,眯起眼。黑暗中,明亮的双眸闪耀着动人的光芒,温柔的神情,挂在嘴边那浅淡的笑意,都让人移不开视线。

  待柔和的声线停下,他轻轻问道。

  “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过。”

  若盈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小乡村里哄孩子睡觉的小曲,登不上大雅之堂,白公子未曾听过并不奇怪。”

  哄小孩睡觉的曲子,难怪……

  “很好听,能再唱一次吗?”

  “好!”若盈爽快地答应道,小时候兰姨经常轻唱这小曲哄她午睡,曲子在她心里已是烂熟了。不知,兰姨他们在欧阳宇那里过得好吗?

  思召,究竟在何处?

  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传来,若盈住了声,好笑地见他孩子气地蹭了蹭她的肩窝,寻了舒服的姿势,又睡去了。

  估摸半个时辰后,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高热愈加烫人。无措地搂着他,耳边是他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好热……水,水……”

  这个人,会跟斐然哥哥那般,伤重而死么……

  颤抖的手臂收紧,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她,再也不想见到熟悉的人在面前死去了……

  咬咬牙,若盈拎起佩剑,在右手上划开一个口子。殷红缓缓流下,她赶紧放在他唇边。

  下意识地张口,带着腥味的温热液体渐渐缓解喉间的干涩,不自觉地想要更多,更多……

  墨眸蓦地睁开,望见眼前瘦弱的手臂,以及汩汩流出的血红。舌尖舔了舔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醒了?”

  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湿热的晶亮沾满了手心,他低低问道。

  “为什么哭?因为我就要死了……”

  捂着他的嘴,拼命摇头。

  “你不会死的,不要乱说!”

  嘴角扯出一抹讥讽,“说得对,妖孽又怎会那么容易死。”

  “……不要说自己是妖孽,”湿漉漉的明眸看向他,“你的血是红色的,你会笑,你会痛,就跟所有人一样……”

  清冷冷的黑眸犹若初融的冰雪,透着丝丝暖意。薄唇微翕,轻轻覆上她的眼角。

  “……真是个爱哭鬼……”

  沙哑的声音含着淡淡的无奈……

  一直以来,眼泪,不过是邀宠的女奴欲留下他的把戏,他根本不屑一顾。

  然,这一刻,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即使满身血迹,比之他的华衣美妾,却更要美上数倍。

  盯着掌心晶莹的水珠,眸中金光流转……

  他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会为他流泪的人了……

  未曾包扎的手臂,鲜血顺着地面缓缓流向石室的角落。地面竟略微有些不平,血消失在夹缝中。片刻忽然一声轻响,一面的石地慢慢倾斜,面前呈现出一条直往深处的小道。

  两人面面相觑,这机关竟是液体达到一定的重量,便自动开启,难怪一直寻不到……

  从雪白的里衣撕开一块长布条,简单地包扎好若盈手臂上割开的伤口,拥着她。

  “无论是福是祸,只能往前了。”

  俯下身,他们顺着光滑的石面急速下滑。身下的摩擦传来一阵刺痛,冰凉的冷风迎面而来。若盈眨了眨略略刺痛的双眼,宽大的玄色衣袖伸至面前,挡去了寒风。

  “咚”的一声两人重重地落下,异常宽大的石洞,墙上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仔细一看,石壁上竟镶嵌着几十颗夜明珠。

  皇甫酃微微皱起眉,显然是有人用内力将它们陷入厚实的石壁之中,这般高人为何从未听闻过?

  “白公子,你看!”

  若盈突然一声惊呼,他转头,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石洞的正中,左右各插了一柄长剑。一把墨黑的剑身,泛着丝丝妖异的鲜红,散发着冰冷的寒气;另一把的剑身则完全看不出颜色,暗淡无光,犹如弃置数十年的旧剑。

  “画影……思召……”

  没想到它们竟被藏在此处,那些幻狼怕是为了守护它们才攻击他们几人的。

  “砰!”

  “若盈!”

  “若盈姑娘!”

  “邵大哥、水公子、木公子,你们……”她诧异地见三人从另一出口坠落,跌在不远处。

  邵殷埠狼狈地爬起身,高兴地笑道。

  “你们两个掉下去之后,我们三人也追着来了,只是一路没有遇见你们。好在石道四通八达,最后终是到达同一处。”

  水音摸摸鼻子,他们根本是为了摆脱那些幻狼,才被逼跳下来的……

  “那个,难道是……”邵殷埠惊异地指向那两把剑,瞪圆了双眼。

  急步上前,摩拳擦掌,双手紧抓墨剑的剑柄,用尽全力拔起!

  尝试了几次,插入地下的剑身纹丝不动,邵殷埠惋惜地放开,失望地说道。

  “看来‘画影’不愿认我为主。”

  “风师兄,你去试试?”水音瞥了皇甫酃一眼,见后者一脸笃定,他不禁微蹙起眉,扯住木风的衣袖。

  木风默然地尽力一拔,剑身却丝毫未动。

  皇甫酃淡然走近,黑眸渐渐染上一层眩目的金芒,气势凛冽。墨发飘扬,衣袂纷飞,手中赫然执起名剑“画影”!

  修长的指尖轻抚墨黑的剑身,金眸闪烁,俊美非凡的容颜绽放出一抹绝世的浅笑,美丽不可方物。

  众人惊讶之余,他突然抬手抚额,踉跄了一下。玄色的剑身微微颤动,上面血红的丝线越发清晰起来。片刻,金眸渐淡,流转着一抹殷红。冷冽的气息暴涨,肃杀之气瞬间逼近!

  “不好!”水音大叫一声,“‘画影’在反噬其主,他怕是被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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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二十九章 认主
    “不好!”水音大叫一声,“‘画影’在反噬其主,他怕是被控制住了!”

  话语刚落,玄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

  水音连忙抽剑抵挡,两剑相交,剑身瞬间断裂开来。怔忪间,画影已至面门。

  大刀急忙迎上,险险挡下这一剑。却见木风被急退一大步,双眉微蹙。

  火红的眼眸一闪,飞身扑至他们两人身前,剑华一扫。木风侧身挡在水音前,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风师兄!”水音惊呼,扶着他,满脸担忧。

  “退后!”邵殷埠急急唤了一声,寒光一闪,水音立刻用力推开木风。

  预期中的痛楚没有出现,只觉一阵冷风飘过,眼前出现一个瘦弱的身躯,不禁愕然。

  “若盈姑娘……”

  “若盈,大哥来帮你!”

  邵殷埠提剑加入战局,一前一后夹击一身妖异之气的皇甫酃。

  若盈自知她的佩剑及不上名剑“画影”,不敢硬碰硬,灵巧地躲避着凛冽的剑招,一边借力打力。之前失血过多,未曾休息又在地底不吃不喝困了两日,动作不似往日那般灵活。半晌,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多了数道剑伤。

  邵殷埠见此,愈加着急。那姓白的拿起“画影”后,仿佛着了魔,完全不顾背后的重伤,苍白的脸色发狠地攻击他们。眼见若盈越来越支持不下去了,一时又无法击倒这人,如何是好?

  瞅着渐渐透出灰白的脸,若盈担心不已。他的高烧尚未退下,被狼王抓伤的后背又未处理,再这样下去,那把剑只会慢慢榨干他的精力,甚至他的性命!

  不行!得想办法阻止他!

  微一走神,左手一震,佩剑应声断开。她当机立断,迅速俯身翻滚开去,避过皇甫酃连续劈下的四五剑。

  皱眉望着地面上交错的裂痕,看来“画影”将他的潜能发挥到最大。如此,他们又怎会是他的敌手!

  余光瞥见邵大哥孤身一人,似是快撑不下去了。水音手无寸铁,只能在一边干着急。而木风又被剑气重重击伤,唇角血丝不断涌出。

  若盈咬唇四处张望,快步走近另外那把破旧的长剑。暗自疑惑,这破破烂烂的剑真的会是宝剑“思召”么……

  不等她细想,邵殷埠的痛呼传来,壮硕的身影重重跌落在她身前,暗红的剑身正要刺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两人皆是一惊。离邵殷埠胸口不过毫厘,画影生生顿住。

  若盈瞪大双眼盯着手里的长剑,不可置信……她如何拔出来的……

  皇甫酃的身影则是微微一顿,血眸紧紧锁住它从暗淡逐渐变成明亮的银白。

  手中的剑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吟鸣,若盈几乎抓不稳剑柄。两人过招近百,“思召”的光芒越甚,“画影”剑身上的血丝却缓缓退回。

  蓦地若盈略略晕眩,脚下一软。血眸微眯,抓住这瞬间露出的破绽,直直攻过来。

  来不及了……

  她认命地盯着淡红的剑身逼近,僵直了身子……

  “唔!”

  画影忽然调转了方向,墨衫袖下一片血红。

  “白公子!”

  若盈惊疑地唤了一声,瞅着他白皙修长的指尖滴下的点点殷红,落在“画影”之上,却渗入剑身中,失了踪影。

  “……画影想要饮血,啧,比我想象中更难控制……”

  眸中的血色渐渐褪去,淡淡的金亮闪耀,他撇撇嘴,道。

  见他摇摇欲坠,若盈连忙上前扶住他,他亦不客气地把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

  “你……还好吗?”

  看向他凝在眉宇间的阴戾,以及金眸里闪过的不愉,她不由轻声问道。

  薄唇一扬,淡淡道。

  “……没事,只是……”

  只是这破剑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无边的黑暗,孤寂与冷寒,铺天盖地的殷红鲜血,一张张似曾相识的憎恨的面孔,在耳边不断叫嚣着“妖孽”……

  “只是?”若盈抬头,疑惑地问道。

  墨眸闪耀着零碎的金芒,俯身对上那双清澈的明眸。

  “……只是,我累了……”

  长臂一伸,搂着她的脖子,趴在若盈身上。柔软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水嫩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颈,耳根渐渐染上一层绯色。

  嗅着鼻尖幽幽的少女体香,他满意地勾起唇角。

  手臂一紧,他突然被人大力往后扯开。

  寒眸冷冷地扫去,邵殷埠瞪向他。

  “若盈刚才被你伤了,体力已经不支,如今你还压着她……若不介意,在下扶着白公子罢?”

  抽回手臂,皇甫酃不悦地抿起唇,默然地答道。

  “介意。”

  “什么?”正要再次伸手的邵殷埠明显一愣。

  “我介意由你扶我!”

  “你!”邵殷埠气得憋红了脸,咬牙切齿仅挤出一字。

  转身继续挂在若盈身上,力度却显然减少了许多,她瞄了他一眼,浅淡一笑。

  “……木公子伤得重吗?”

  “近距离被剑气重重击伤,暂时较为虚弱,休息一下便能走了。”

  拭去木风嘴角的血迹,水音双眉微松,好在,血终是止住了……

  “石室的出口……”

  若盈环顾四处,除了几人滑下的石道出口,并没有石门的踪迹。

  “……有风的气味……”

  垂下头的木风突然开口说道,众人顺着他的目光,走近一面石墙。丝丝的微风透过石缝拂来,若盈只觉掌心微微的凉意,清风从五指间飘散开去。

  “这边有个小小的口子,”水音招招手,众人围上去。

  石壁上一掌宽的小口子,犹如“一”字。皇甫酃和若盈不约而同地看向手中的长剑,他眉一挑。

  你先?

  她横了他一眼。

  怎么可能。

  皇甫酃举起剑,打横插入。只闻一声轻响,石壁从中间裂开,缓慢地向两边移去。

  取回“画影”,扯过若盈往后退了一大步,水音和木风也跟着一退,只有邵殷埠兴奋地贴近石壁,惊喜地看着石门慢慢打开。

  “咳,咳,咳……”可谓乐极生悲,邵殷埠甩了甩头发上厚厚的一层灰土,看起来整一个泥人般,全身上下满满的土色。

  若盈掩唇偷偷笑了起来,水音则笑得弯下了腰。邵殷埠哀怨地看着早已退后好几步的四人,愤愤地用力拍打着衣衫上的尘土。

  半晌,几人才走出石门,一条两臂宽的石道一直延伸到深处。

  邵殷埠在若盈身侧转悠,双眼紧盯着她手上的“思召“,一脸惊奇。

  “……邵大哥想要看看吗?”受不住他炙热的注视,若盈无奈地开口问道。

  他连连点了好几下头,欣喜地接过长剑。

  “咚”地一声,他忽然趴倒在地上,手臂前伸,俨然是先前接剑的动作。

  他痛呼着爬起身来,两手抓紧“思召”,半天才托起两丈高。

  “若盈,这剑好重,起码得两三百斤,你怎能用得如此轻松?”

  她愕然,“两三百斤?怎么可能,它很轻的。”

  “不信的话让木公子试试,”邵殷埠说完,示意木风接手“思召”。

  双臂一伸,淡然的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侧竟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千斤。”

  剑在腰侧便再也不能往上,木风放下“思召”,淡然道。

  千斤?

  若盈心下暗暗称奇,单手拾起长剑,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皇甫酃了然地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多年来,无人能在持剑者手中夺去宝剑。”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章 跟随
    若盈心下暗暗称奇,单手拾起长剑,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皇甫酃了然地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多年来,无人能在持剑者手中夺去宝剑。”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宝剑的主人,其他人都不能轻易拿起它们?”水音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问道。

  墨眸微闪,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身对若盈低语。

  “听说,‘思召’是‘画影’的剑鞘。”

  “剑鞘?”两把剑,怎会其中一把会是另一把的剑鞘,若盈奇怪地重复道。

  “是的,剑鞘。”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她。

  “……若用‘画影’,还会被它控制心神吗?”没有在“剑鞘”的话题上纠缠,若盈迅速将注意力转向那把墨剑。

  “今日的事,不会有第二次。”薄唇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一次已经足够多了!”

  她不解地蹙起眉,虽不清楚“画影”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然,他的表情……

  受伤的右手略微迟缓地握住他,掌心的凉意渐渐被捂热。

  皇甫酃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亮光。在玄色衣袖的遮掩下,将她柔软的小手包裹在宽大的手心里,牢牢抓住。

  阴暗石道的尽头,隐隐透出一丝光亮,几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因为他们不仅取出了两把绝世好剑,出口又在近在眼前,而是众人被困在地下两日,有高烧的、受伤的、虚弱的,只得放慢了步伐。

  “若儿。”就要抵达出口时,皇甫酃突然开口唤道。

  “嗯?”

  “下山后,随我回去罢。”

  若盈一愣,“为什么?”

  “我能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我不能跟你走。”

  “理由?”剑眉一挑。

  “有人在等我回去。”

  墨眸一沉。“情人?”

  摇头。“不,是很重要的人。”

  “……是么?”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眼神潋滟流转。

  他想要的,从来都会紧紧抓在掌心里,尤其是他第一次感兴趣的女子……

  若儿,即使你不愿,我亦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圈禁在我的身边!

  五人终是步出黑暗的石道,一弯新月当空,夜色迷漫,风来暗香满。

  绝色的玄衣男子慵懒地倚靠在一树下,从容不迫,仿佛此处不是偏僻的一隅,而是极尽华贵的殿堂。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势,优雅的举止。然,即使有着绝美的容貌,却令人只能远观,而不敢靠近,甚至亵渎。

  “朕会派人取回母蛊。”

  若盈与邵殷埠刚离开去寻水源,脸上便失了笑意,冷冽深沉的声音响起。

  水音一怔,微一皱眉。

  “若我们不愿?”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眼前之人,更是难以捉摸。

  冰眸扫了一眼,薄唇一掀。

  “临国第一铸剑师,如何?”

  轻轻抚摸手中的五尺大刀,木然的双眸一亮,淡淡道。

  “可以。”

  水音清秀的脸上满是愕然,师兄竟然为了修好他心爱的大刀,连带把他也给卖了……

  颓然地耷拉着脑袋,他无奈地应道。

  “既然风师兄答应了,好罢……不过,请皇上不要逼迫我们做不愿做的事情。”

  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比如?”

  水音抓抓头发,细细想了片刻,道。

  “比如,要巩固某方势力,与其联姻。皇上不喜,要我们来娶;比如,不给我们说实话,说了就要掉脑袋;再比如,要求我们伺候皇上,甚至到……嗯,床第……”

  冰刃般的视线看向他,缩缩脖子,立刻住了口。

  云掩了月,清风徐徐,夏虫铮铮,夜色正浓。一片寂静中,只余阵阵虫鸣。

  待水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见淡漠的一句。

  “……好,朕准了。”

  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竟答应了?

  黑墨微阖,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轻轻吐了一口气。他,确是乏了。

  “朕还未沦落到要靠女人来巩固皇位;朕要的是活人,死人要来作甚,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连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不清楚,不要也罢。”

  水音一时语塞。

  “至于最后一个……朕对男人没有兴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唇角轻扬。“莫说你是男子,即使是女子,这般姿色,也入不了朕的眼!”

  清秀的脸颊憋得通红,却敢怒不敢言,只得哭丧着脸扑进木风的怀里,也因此错过了一向淡漠的墨眸中闪过的一丝笑意……

  “怎么了?”用两片宽大的树叶折成筒状,盛满了清水,小心地递给皇甫酃。“白公子看起来很高兴。”

  皇甫酃接过,舔舔干裂的唇,却没有立即饮下。

  若盈就着他的手,浅浅尝了一小口,笑道。

  “这是小溪里的水,很清甜。”

  墨眸闪烁着点点金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喝下。微微的凉意滑下,干涩的喉咙瞬间得到滋润,意犹未尽地抿抿唇。

  舌尖萦绕着淡淡的甜意,隐约间却品尝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邵殷埠冷哼一声,把水递给木风和水音两人,远远地寻了一处坐下。

  若盈垂下眸,对他说道。

  “还有两三个时辰便天亮了,到时再寻些吃食,就一起下山罢。”

  “嗯,”他轻轻点头,应道。

  “去哪?”见她转身要走,皇甫酃蹙起眉,低低问道。

  “夜深了,我去那歇息一下。”指指几步外的树下,她答道。

  “夜露深重,两人靠着睡会暖和些。”

  “若不小心压到你的伤口怎办?”瞄了瞄他后背,若盈皱起眉。

  “没事,”不等她辩驳,利落地将她扯在身侧,霸道地枕在她单薄的肩上。

  轻叹一声,明眸诗意流转,道。

  “白公子,你不必勉强自己。”

  “为何这样说?”贴近她的颈侧闷闷地问道。

  “那日在石室时,白公子睡得极不安稳……你不喜身边有人在罢?”

  “不喜,不如说是不习惯罢了……”

  试问十年来,每夜都要警惕暗杀之人,何以安睡。浅眠之际,来人只需在十步以内,他都能立刻惊醒过来。

  曾有一个侍妾试图在他睡后偷偷接近并引诱他,却在他毫无意识之前便被一剑了结。那日之后,伺候的奴役再无人敢在他熟睡之后靠近。

  查觉到若盈身子的僵直,他又贴近几分,似笑非笑。

  “风师兄,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水音见他们睡下,连忙把木风扯到一角,悄声问道。“他可是临王皇甫酃,待拿到母蛊,我们岂不是才出虎口,又进狼窝!”

  “山下,部署。”轻柔地摩挲着手里的大刀,他吐出几字。

  “师兄是说,若我们不从,他就会在山下将我们铲除?”水音胆战心惊地搂着双臂,不为自己所用就要毁之么……

  “……明主。”

  “他是值得跟随的人?师兄,他的确很强,但他真的容得下我们两人?”临王的暴戾几国人人畏惧,毕竟他在登基前,几乎将皇室的血亲杀尽。

  “听,不如看。”

  水音点点头,“相比那窝囊的师傅,我宁愿跟着他。希望,他不会令我们失望。”

  瞥了远处一眼,他幽幽开口。

  “风师兄,不知若盈姑娘清楚他的身份了吗?”

  木风漠然地摇头。

  “她是个好女子……不知她对临王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木风低下头,依旧盯着大刀,不语。

  “若她能稍微改变临王……可惜,被临王看上,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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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一章 将随
    听着耳边缓慢绵长的呼吸声,若盈亦疲惫地阖上眼,思绪却飘至片刻前与邵殷埠的对话……

  “若盈,你对白公子……你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取下几片绿叶,熟练地卷成筒状,邵殷埠轻轻问道。

  若盈诧异地看向他,“邵大哥为何如此问?”

  “看的出来,他对你不一样。”手下动作不停,甚至没有抬起头。

  “邵大哥想对若盈说什么?”

  俯身饮了几口溪水,她不甚在意地问。

  “白公子一看便知,非富即贵,跟着这样的人,不会长久的!”

  见若盈明显愣住了,惊异地望着他,才惊觉自己不由吼了起来。

  “……你可知,在下为什么这般想要取得宝剑?”

  “邵大哥说过,取剑便能得到各国器重,财富、地位能手到擒来。”

  背过身,他淡然说道。

  “……当年,娘亲带着我们兄弟两人逃至永国,战死的爹并不是在下的生父,却对我们母子三人极好。”

  “在下的生父是幽国的一个权贵,而娘亲只是他众多侍妾中的一人。入府最初的几月,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以为,她找到了这生最大的幸福……”

  “可惜,宠爱只持续到下一个美妾的到来。娘亲从高处坠下,受尽冷落,甚至落得一个妒妇的下场,被赶出府邸。”

  “直到死前,她依旧没有忘了他,在下懂事以来,她每夜以泪洗面……”

  “若在下能取得宝剑,名扬天下,你说,在下的生父会不会后悔当初赶走我们母子?”

  唇边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眼里满是讥讽。

  “……若盈,大哥不想你走上娘亲的旧路……”

  “若盈明白,邵大哥,我也不会和白公子在一起。下了山,我就会与他分道扬镳了。”

  她急急打断邵殷埠的话头,拿起折好的树叶,盛满清水。

  “我们回去罢,他们该是等急了。”

  邵殷埠点头,跟在她身后,提步走去……

  就当在神山的这段日子是场梦罢,下山后,她与第一首富的他便再无交集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若盈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树干的疙瘩恪得背上有些刺痛。紧绷了几日的弦终是放松下来,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很快便困顿地睡去了。

  肩上原本紧闭的墨眸缓缓睁开,眸里一片冰冷,却没有一丝睡意。

  伸手轻柔地替她调整了睡姿,双臂紧紧环绕着纤细的腰肢,她苍白的睡脸在月色下透明飘渺,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而逝。

  长臂收紧,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嗅着如兰的幽香。

  他,怕是乏了,心底竟会有一丝若有所失……

  微凉的清风习习而过,旭日东升,灿烂的金光普照大地,吹散了一夜的阴冷。

  几人摘下附近的果子,将就吃下,便一同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风声,若盈抬头,见一只黑色的大鸟在固定的高度来回盘旋。正疑惑,身侧响起一声清脆的口哨,黑鸟瞬间急速俯冲下来。

  她吃了一惊,回头却见黑鸟微微一顿,停在修长白皙的手臂上。

  绝美的面容漾起淡淡的微笑,硕长的身姿,绸缎般的墨发轻扬,这一幕美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这是……血鸢……”水音一脸惧意,往木风身后挪了挪。从小他便害怕禽鸟,更别说是血鸢了。其生性凶残,难以驯服,每日需吃下数斤生肉。

  取下绑在血鸢脚上的信筏,寒眸一扫,眼神凛冽。手一握,转眼间,指缝间的粉末消散在凉风中。

  不过半月,那老狐狸便察觉到军营里面的不寻常,果真了得……

  “怎么了?”若盈瞥见他面色不豫,低声问道。

  “……没事,我们快走罢。”

  血鸢扬起黑翅,仰头迎风而上,恣意飞翔。

  墨衫下的青葱五指握住若盈的小手,跟随着前方的血鸢,急步走去。

  “白公子,”若盈着急地唤道。“下山的路在这边,为何……”

  “那边有很多讨厌的人。”

  皇甫酃头也未转,沉声答道。

  水音上前为她解疑,“每次取剑后,永国的皇帝与大臣都会在山下迎接。若持剑者已然失常,便当场拦截,避免伤及无辜。若还能为他们所用,则迎回去高官厚禄。”

  “拦截?”

  水音耸耸肩,不以为然。

  “说得好听就是拦截,难听的话,就是截杀。免得疯疯癫癫地出去弄一堆烂摊子,还得他们跟着去收拾。”

  明眸一闪,“若不愿为他们所用……”

  “若盈姑娘果然聪明,”水音赞叹道,“他们派人重重封锁下山的唯一石道,如果屈服就罢了,不然也出不了神山。”

  邵殷埠往下张望,叹道。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还有弓箭手,即使宝剑在手,怕也是插翅难飞。”

  “他们肯定知晓‘思召’认主了,才这般劳师动众。”

  努了努嘴,瞅向她腰侧的长剑。刺目的阳光下,银光闪闪,却普通得跟平常的佩剑没有什么差别。若果不是风师兄拿不起此剑,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眼前的会是绝世宝剑“思召”。

  “不过,‘思召’的主人在此,他们也不敢乱来。”

  “为何?”若盈不解,“画影”激发了其主人的潜力,她手握“思召”时却没有任何异常。永国怎会重视“思召”之主更甚于“画影”?

  “若盈姑娘听说过关于两剑的传说罢?”水音耐心地继续解惑,心下却细细思索,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似是完全不了解他国众所周知的事情,应是常年处在深闺之中,不问世事的小姐,却又有一身好剑术;天真,瘦弱,遇事却又冷静,理智,不可能是平常的大家闺秀……

  “丈夫铸造了‘画影’,欲夺回妻子,却被剑反噬,迷了心智。”

  水音微微颔首,“当时的国主派了许多高人,仍旧不能制服他,便欲痛下杀手,强取宝剑。妻子察觉到国主的杀机,提议再铸造一把剑来对付‘画影’,国主欣然应承。”

  “不久之后,妻子用丈夫剩下的材料,果然造出一把能与之媲美的好剑,取名‘思召’。”

  若盈顿觉不可思议,两把剑竟然是同一种材质铸造出来的?色泽与气息完全不同。

  “妻子救出丈夫了吗?”

  水音迟疑了一下,“妻子唤醒了失神的丈夫,只是……”

  “主子,”众人一惊,一抹青影已跪在不远处。

  “漏网之鱼如何?”顿住脚步,皇甫酃淡淡问道。

  “有五人侥幸生还,但被截下。”一成不变的恭敬声调,简略地答道。

  “嗯?”略略感到疑惑,墨眸扫向他。

  “永国不知在何处得到了预言,所以……”

  “所以来替天行道,来抓我这个金瞳妖孽?”冰冷的双眸闪烁着璀璨的金色光芒,自嘲道。

  感觉到手上一紧,掌心的暖意让他周身的杀意渐渐缓和下来。

  炎余光瞥见黑衫下交握的手,大吃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

  安抚地拍拍手心里柔软的小手,“走罢。”

  众人在炎的带领下,绕过重兵包围的一处,悄悄地在另一面下了山。

  回到先前入住的客栈,掌柜一见皇甫酃平安归来,兴奋地把店里所有的招牌菜通通摆上桌。二三十道菜把几张桌子都占满了,若盈在掌柜极度热情地招待下,一直吃到快走不动,才慢吞吞地走回房间。

  仍是之前的房间,物什没有移动过。一尘不染,定是有人时时清扫。

  疲倦地倒在大床上,昏昏欲睡。

  突然察觉到房间的气息有些微变化,左手拿起“思召”一跃而起!

  一只雪白的鸽子停在窗台上,黑豆般可爱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

  松了口气,收回剑,一手托起白鸽,抽出它颈环里条形的纸片。

  “明日,午时,归云成衣店。”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二章 现身
    暖絮乱红,绿竹枝叶随风起舞,让人迷了双眼;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让人沉醉不愿起。

  银白的长发如冰雪般清澈冷凝,倾洒在同样雪白的毛毯上,一地细碎的银光。流光溢彩的凤目半眯着,投射着美丽的琥珀色,眼里噙着几分笑意。略显瘦削的脸颊,面白如玉,只见他粉色的薄唇一张,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袁公子,当日一别,别来无恙?”

  若盈瞅了瞅他身下千金难得的白狐地毯,身侧精致的紫金手炉,以及手边紫檀镂空雕花几案,秀眉微不可察地一挑。

  “托欧阳公子的福。”

  说罢,抿了一口茶。顿时,唇齿满满的梅香,舌尖一股馥郁的香气萦绕。

  此时已是晚春,何来冬梅?

  心下不由轻叹,她何德何能供养这尊大佛?

  拢了拢碎发,琥珀色的双眸睨了一眼她腰间的长剑,笑道。

  “袁公子喜得宝剑,欧阳备了份薄礼,请笑纳。”

  闻言,若盈诧异之余,顿感戒备。仍记得上次送的水蓝衣裙,这次又是什么?

  “此处往西五里,那里有袁公子想要的。”

  “是什么?”

  “孙利会与公子同去,欧阳亦会晚些到。”

  若盈正欲再询问,却见他手一抬,一名黝黑高大的男子迅速来到他身前,一声不吭地抱起他。

  眼角有些倦意,他搂着那高大男子的脖颈,淡淡吩咐道。

  “哑奴,回寝间,我乏了。”

  “欧阳公子?”

  才上前几步,孙利便现身阻挡了去路。

  “主人乏了,需午睡,请公子见谅。”恭敬的声调一如往常,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却也让人没法挑出错处。

  若盈叹了口气,“何时出发?”

  “一切准备妥当,不知公子的意思?”

  瞄了孙利一眼,见他已经换去先前的装束,一袭朴实的布衣,略微黝黑的脸,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沧桑,年纪稍长。这怕是接下来跟随她的装扮罢,究竟他真实的容貌是怎样的?

  若盈好奇地盯着他片刻,孙利仿佛不知她探究的目光,恭谨地垂首等候她的回答。

  “……明日一早,如何?”

  “是的,公子。”

  孙利将她引至一间客房,便悄声告退。

  枕着轻盈柔软的床褥,若盈一时有些不适应。扫视了四周,房间处处透着奢华,唯独她格格不入。

  翻身仰躺,瞪着头顶上的薄纱帐幕出神。

  想起今日午时到归云成衣铺赴约,才知晓这是永国达官显贵光顾最多的商铺,亦是白甫名下的产业。

  一入门,只见十多名清秀女子忙碌地招呼来客量身、试衣,笑脸盈盈。

  “这位姑娘要买布料,还是成衣?”一名女子上前客气地问道。

  “成衣。”

  若盈随口答道,余光四处搜索熟悉的身影。

  “姑娘确是来得巧了,铺子里刚来了不少新衣,姑娘这般容貌气质,最是适合了。”

  那女子口若悬河,不断介绍,一手扯着若盈进了内室。

  “这里是女客的试衣之处,”递给她一身淡紫的衣裙,女子乖巧地退了出去。

  若盈哭笑不得地望着手上的衣衫,只好一件件换上。

  半晌。

  “奴家帮姑娘锦上添花,可好?”

  若盈不喜红妆,正要摆手,那女子忽然欺身过来,小嘴一开一合,无声地说道。

  ‘公子,孙利。’

  她着实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一番。纤细的身骨,姣好的面容,灵动的大眼,红艳的小嘴……

  联想起之前的大胡子,以及清秀的小厮,她不禁愕然。

  孙利微微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在若盈脸上涂抹起来。

  “好了。”

  转过头,镜里出现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子。妩媚的丹凤眼,眉间淡淡的风尘,妖治清丽。完全掩去了她的稚嫩,仿佛突然年长了十数年。又巧妙地改变了面容,若不细看,根本无法认出。

  孙利在镜前拨弄了片刻,转身变成木讷卑微的小婢女。把外衫脱下,内里一袭浅绿的衣裙,布质只比若盈身上的略为差一些,却也是上乘的衣料。

  “夫人,我们回去罢。”

  若盈点头,细步缓缓走出成衣铺。孙利在身后丢下几大块金子,扭着细腰离开。

  两人隐入不远处的一间镖局,孙利又快手帮两人换了装束,跟着商队离开了永国,来到玉泉山下的一处庄园。

  虽在客栈的房间留下了纸条,然,她不告而别,白公子是否会不高兴呢……

  客栈内,冰冷的气息充斥着房间。墨衣男子立在桌侧,寒眸闪耀着恼怒的金亮。

  “消失?”冷哼一声,道。“朕的产业,两名暗卫,只是盯着一个女子,就得出这样的结果?”

  “……主子息怒。”

  青衣人唇边一丝血迹,恭谨地劝道。

  “属下猜测,她应是离开永国了。”

  白玉般的手掌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问道。

  “何以见得?”

  “骤然失了踪影,怕是改变了容貌,能在片刻间做到的,当世只有一人。”

  冰眸一凛,剑眉微皱。“是他?”

  “属下最近得到一个消息,他许是下山了。”

  “炎,”不悦地扫向他,淡淡道。“朕不要听模棱两可的猜测。”

  “是,主子恕罪。”

  “下山……他不象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

  微一沉吟,薄唇上扬。

  “罢了,就派人查探一下……还有,最多十日,朕要清楚若儿的所在!”

  “是,主子。”炎垂首应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与担忧。主子对那个“若盈”的女子,实在太过于关注了……

  第二日一早,直到出发,欧阳宇都未曾出现。

  “主人早上常会晕眩多时,未能前来,望公子见谅。”

  看孙利低眉顺眼地模样,若盈也不多追问,翻身上马便往西面飞奔而去。

  急驰了一个多时辰,若盈见孙利亦步亦趋地跟在不远处,闷声不吭,便开口搭话。

  “孙公子跟随欧阳公子多久了?”

  “六年。”他简略地答道。“公子唤小人孙利便可。”

  “孙公……孙利是怎么认识欧阳公子的?”

  “主人救了小人一命。”

  “呃,”孙利一问才回答几字,若盈无趣地摸摸鼻子。

  “往西五里之处究竟有什么?”

  瞥了她一眼,“公子去到便知。”

  “欧阳公子何时过去?”

  “多则三五日。”

  “欧阳公子他的身体不好?”

  孙利眼神一黯,“是。”

  霎时一阵沉默,若盈略微尴尬地眨眨眼,迟疑地问了一句。

  “这个,孙利,我有个疑问。”

  “公子请说。”面色一整,他垂眸应道。

  “……你究竟是男是女?”

  若盈瞅见一向淡漠的他,唇角微微有些抽搐,许久才出声回答道。

  “……公子,小人是男子……”

  两人骑的皆是骏马,虽绕了远路,申时未过,便到了西面五里所在。

  “这是西岭山,马匹不能再往前行了。”

  若盈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山林,皱起眉。

  “这里就是欧阳公子所说之处?有我要的?”

  “是的,公子。”熟练地将两匹马的缰绳绑在树下,孙利率先提步上山。

  “什么人?”一声暴喝,一名大汉持刀从树影下跃出。

  抬眼一扫,浓密的树杈上亦隐藏了数人,高举的箭头闪着银光,直指两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紧握着腰间的长剑,若盈蓄势待发。

  “甭管老子是什么人,兄弟们,上!”大汉不耐烦地嚷着,手一挥。破空之声传来,几支木箭快速射往若盈的方向!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三章 旧部
    “……你们又是什么人?”紧握着腰间的长剑,若盈蓄势待发。

  “甭管老子是什么人,兄弟们,上!”大汉不耐烦地嚷着,手一挥。破空之声传来,几支木箭快速射往若盈的方向!

  若盈身影一动,寒光一闪,数支断箭歪歪斜斜地落在若盈身侧。孙利则灵巧地躲避开去,安静地立在不远处。

  又一轮的箭雨,不像之前的试探之举,破空而来!

  明眸一凛,翻袖运剑如飞,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犹若昙花现影,若盈却已安然地收起剑,毫发未伤,回望着他们。

  见状,大汉深知守在这里的区区几人远不是她的对手,立刻向树上打了个手势。

  一声尖锐的鸣声响起,不久便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惊得树林中的鸟雀扑腾疾飞而去。

  若盈皱起眉,来人至少过百,她与孙利两人如何应付?

  再者,欧阳宇说得不清不楚。在事情未明之前,她亦不愿伤人性命。

  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她只能静观其变了……

  沉吟间,已被重重包围。凛然有序的弓箭手围在内侧,后面跟着的人分成两队,一队手执红缨长矛,一队则是长剑。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不似是临时集结在一起的亡命之徒。

  “来者报上名来?”一人突然高声问道。

  若盈不知是敌是友,瞥了眼始终沉默的孙利,扬声说道。

  “你们无故袭击我们,应该先报上名来。”

  “瞅他贼头贼脑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问这么多作甚,直接砍了!”大汉怒视着若盈两人,亮出了大刀。

  贼头贼脑?

  抬手摸摸脸颊,早上离开得匆忙,未来得及瞧一瞧被孙利易容后的脸。如今看来,不是什么好脸就是了……

  “休得滥杀无辜,你忘记老大说的?”那人怒喝了一声,大汉乖乖住了嘴退开。

  “把他们两个绑了!”

  数人涌了上来,若盈被逼无奈,只得挥剑迎击。

  半晌,已有数十人趴在地上,呻吟不已。若盈避开了他们的要害,却专找痛楚加倍的穴位之处。使得众人没了还击能力,却又不至于致命。

  “停手!”

  若盈正玩得不亦乐乎,听见这熟悉的声线,手上的剑势一顿。

  抬起头,明眸闪烁着惊喜,唤道。

  “明叔!”

  霍明一愣,原本只因听到山下的骚动特地赶来,没想到……

  “少主……”

  除了孙利,所有人均是一愣,尤其是刚才称若盈“贼头贼脑”的大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流寇!”坐在简陋的大堂里,若盈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

  霍明仿佛知晓若盈的反应,示意她稍安勿躁,缓缓开口解释道。

  “当日临国大军假借援军之名,偷袭我军营地,将士死的死,伤的伤。好在我们硬是突围出来了,便想寻能够安全疗伤的安身之处。”

  若盈双眉紧锁,盯着明叔颈侧一条狰狞的伤口,从左眼角一直到锁骨上。当日她离开后,他们怕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所以,找到了这西岭山?”

  霍明微微颔首,“西岭山在幽国边境之处,一面是陡峭的石壁,难以攀爬;一面只有一条小道上山,易守难攻。”

  若盈赞同地点头,“的确,只要守在山下,就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是,你们怎么会成了流寇?”

  “袁家军剩下的人,足足有数百,对他国的大军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是要养起这几百张嘴就……”他无奈地解释道。“后来陆陆续续有逃离的袁家军将士来投奔,如今山上有将近千人。”

  抬手揉额,若盈打断道。“我明白的,明叔。”

  要养活近千人,除了强抢,别无他法。

  “那么你们向谁下手?”

  “边境的百姓生活都不好,我们也不忍下手。选择的对象一般是临国大军运送的少部分的军粮,还有就是过往的小商队。”

  她一愣,“临国的军粮?”

  这不是间接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临王又怎会善罢甘休!

  “慕国与幽国联手,接连进攻,临军无暇顾及我们。再说,每次得手后,都派人引临军到别处,没有泄露具体位置。”

  说罢,他突然遣去众人,与若盈单独留在内室,低声问道。

  “少主,怎么只有你一人,严容和张信呢?”

  “我去永国前将他们交托给欧阳公子了,过几天便与欧阳公子一同前来。”

  垂眸淡淡一笑,想起那日在山庄,兰姨喜极而泣,她直劝了半个时辰才止了泪。许是玉泉山的环境与吃食较好,她精神尚可,脸颊丰润了些。思及此,若盈甚感欣慰。

  见明叔疑惑,她补充道。

  “欧阳公子根据两人的情况分别增强实力,张信的武艺进步了不少,严容则在机关与计策上用功。他们昨日才完成所有的内容,我便让两人休息一两日,与欧阳公子同行。”

  霍明面色一整,严肃地问道。

  “少主,在你看来,欧阳宇是个怎样的人?”

  若盈思索片刻,“我只与他见过两次,印象中,他身体孱弱,吃穿用度极好……最可怕的是,所有事似乎尽在他掌握之中。”

  “何以见得?”

  “第一次见面,他要我取得‘思召’,才同意与我下山。然,据我所知,离开后不到两日,他便开始着手训练严容与张信两人……”

  “少主是说,他早就知道你必会取回‘思召’?”霍明吃惊地应道。

  “……此处也是他亲口告知我。”顿了顿,她疑惑道。“明叔刚说你们的行动很谨慎,他又如何得知你们的所在?”

  “听说欧阳宇擅长卦术,更是师从第一隐士萧逸。传闻萧逸的卦术出神入化,能知晓过去与未来。因此,各国每一任帝王都曾请他测算国运。”

  “通晓过去与未来……那不是窥视天机么?”

  霍明皱起眉,道。

  “是否知天命,属下并不清楚。只是这欧阳宇,少主还得多注意,他能否真愿辅佐我们。”

  “明叔在担忧什么?”若盈不解。

  “这个欧阳宇,自从第一隐士萧逸死后,是各国急欲拉拢之人。幽王曾多次请他出山,都被拒绝了。如今他却这般轻易地答应,属下怕幽王得知的话……”

  “明叔,”若盈淡淡道,“幽王连这样的气度都没有么……还是明叔怀疑欧阳公子另有所图?”

  重重地叹息一声,“欧阳公子随我下山,依旧是为幽国谋划,不是么。至于欧阳公子……一无所有的我们又有什么值得图谋,实在不必过分猜忌。”

  霍明叹息道,“少主有所不知,当晚被临军突袭,必然是我军中有敌国奸细所致,不得不防啊!”

  “……我了解的,明叔。”若盈苦笑着,转向他,道。

  “无论如何,我很庆幸,明叔你还活着,再次和我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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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日有事,暂停更新,请见谅!~^_^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四章 商讨
    翌日一早,孙利轻敲若盈的房门,恭敬地告知。

  “公子,我家主人半个时辰后将到西岭山下。”

  半个时辰?

  若盈穿戴好,打开门,一脸惊讶。

  “不是说要三五日之后么,怎么这般快?”

  “小人刚收到主人的传讯。”

  若盈点头,“我立刻去通知明叔他们。”

  霍明听闻欧阳宇即将到达山下,就向众人提到有贵客来临,却隐瞒了欧阳宇的身份,携若盈、孙利到山下相迎。

  不久,山脚缓缓驶来一辆朴实的马车,若盈赶忙上前。

  半晌,停下的马车内没有丁点声响,她疑惑地打开车门。

  只见一人躺卧在厚实暖和的鲜红貂皮毛毯上,身上盖着薄被,如雪的长发散落了一地。原本犹若白玉的脸颊染了一层病态的绯红,眉头略微皱着,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瞅见他眼底浅淡的青影,便知他必是连夜赶路,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少主,霍将军。”张信和严容从前头驾车的位子下来,恭敬地唤道。

  霍明这才从初见欧阳宇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剑眉蹙起。

  “少主,他……就是欧阳宇?”

  若盈微一点头,悄声道。“让他再睡一会,我们在一旁等等罢。”

  “……不必了,”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如蝴蝶振翅般缓缓打开,琥珀色的双眸淡然地看向几人。

  哑奴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身侧,轻柔地为其披上一件黑裘大衣,脚上套了同色的一双狐皮靴子,打横将欧阳宇抱出马车。

  霍明瞥见他一身的装束,剑眉愈加紧锁,盯着欧阳宇离去的身影,眼里流露出淡淡的不悦。

  若盈将他安置在她昨晚住的房间,只因那里向阳干燥,是山上最好的住处。

  欧阳宇也不推辞,哑奴利落地打扫了一遍,独自一人将马车内从玉泉山带来的物什搬上山,置于房内。肩挑百斤重的巨物却毫无异色,让山上各人讶异不已。

  午时派人请他用膳,却婉然拒绝了,命哑奴、孙利两人在院内的小厨房另做了膳食。惹得众人猜测不断,若盈只得亲自去问问情况,毕竟欧阳公子是她特地请来的贵客。

  若盈扫了眼早上才离开的房间,已经焕然一新。瞅了瞅与玉泉山所见几乎无异的奢华,完全辨认不出这里会是她曾住过的陋室。

  叹了口气,明叔对欧阳公子的第一印象不佳,极不赞同他的奢侈用度。再者,张信和严容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对欧阳公子的才华甚为敬佩,俨然对其言听计从,明叔的面色更为不豫。

  袁家军众人对突然而来的贵公子,皆是好奇得很。不但在晚春身穿裘衣,还被一人抱上山,一头银发,秀美的容颜,冰肌玉骨。

  稍微安份的只是交头接耳一番,大胆的则在院外探头探脑,赶完一群又来一伙。虽知山上苦闷,然,他们旺盛的好奇心着实让若盈头疼。

  可眼前这引起骚动的“罪魁祸首”,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舒服地眯起眼晒着太阳,对院外的热情视若无睹。

  她心下叹息一声,有礼地问道。

  “欧阳公子住得可习惯?”

  “……听说这里原是袁公子的住处?”凤目微张,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

  “山上潮湿多雨,只有这里地势较高,阳光较为充足。”

  西岭山这般深重的湿气,对他的身子百害而无一利。

  凤眸流光一闪,“袁公子这是在关心欧阳?还是怕欧阳破败的身子无法为袁公子效力?”

  若盈抿唇,垂眸道。

  “欧阳公子又为何急急赶来?难道担心斐然卷席逃跑?”

  他轻轻一笑,坐直身来。薄被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下,露出精致的锁骨,以及柔嫩苍白的肌肤。伸手欲拾起一边的披肩,试了两次却够不着,眉间有些恼意。

  若盈走近,拿起黑裘外衣,仔细地替他披好。

  “有劳了,”欧阳宇微微一笑,说道。

  若盈顺势坐在躺椅一侧的软凳上,看见他眉宇间的倦意,道。

  “……其实欧阳公子不必这么着急前来,三五日斐然等得了的。”

  转而笑道,“斐然很感激欧阳公子,帮忙找到明叔,以及提点张信和严容两人。”

  “三五日着实迟了……袁公子原本在取剑后有什么打算?”欧阳宇凤眸微阖,忽然问道。

  若盈微微思索,“原想取得‘思召’后,先寻明叔,再一起回幽军中。”

  “如今不但寻回了霍将军,还有近千名的袁家军旧部,要一同回去?”

  琥珀色的双眸盯着她,问。

  “我并不想他们回去,”若盈低下头,“当日袁家军受袭,死伤无数,幽王没有丝毫表示,反倒认为其拖累了那五万援军。他们一直追随父帅征战沙场,我不想他们回去却被人指手画脚。”

  “那袁公子呢?为何要回去?”眸色渐深,唇边的笑意不减。

  “我袁斐然,除了那里,又能归去何处?”惆怅在心间沉淀,她是袁斐然,也只能是袁斐然。

  “……袁公子可知幽军的近况?”稍稍一顿,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继续开口道。

  “孙利和我提起了些许,知晓幽国与慕国联手,统帅两军的是幽国的将领。斐然不解的是,传言袁家军少主被这将领所救,此人才连升几级成为将军。然,他所救之人……”

  “正如袁公子所想的,”欧阳宇微微颔首,“且袁少主被传重伤昏迷,不能胜任统帅之职。”

  “此言属实?”若盈皱起眉,“他是平安无事被软禁,还是真的伤重?”

  “亦真亦假。”

  “我想要去救他。”若盈坚定地说道。

  凤目微挑,仿佛知道她会下这样的决定,神情毫无惊讶之色。

  “救出来之后?”

  “这……”若盈略微迟疑。

  “让人说这袁少主贪生怕死,或者畏罪潜逃,投靠敌国?”

  明眸一沉,心下了然。

  “欧阳公子有何高见?”

  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香茶,暖和了微凉的身子,片刻才答非所问地徐徐道。

  “如若幽慕联军突然有了败势,主帅被围困,艰难脱身……”

  若盈顿悟,“那时便有机会接近他……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可是,临国先前孤军深入,虽及时撤退,仍损失惨重。幽慕联军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士气又是前所未有的高涨,败势从何而来?”

  他悠然地品茶,道。

  “幽国与慕国之间是间隙不是那么容易消除,败势是必然的……而且,不要小看对手,尤其这对手是临王!”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五章 撤职
    “欧阳公子似乎对临王的评价相当高,曾与他有所接触?”

  欧阳宇但笑不语。

  明眸微闪,提出另一疑惑。“……新的统帅是个怎样的人?”

  “谨慎多疑,善于隐藏自身,心机深沉。”竖起两根青葱手指,唇角微扬。“简单地说,两个字,虚伪!”

  摸摸鼻子,“要取得他的信任,看来不易。”

  “的确,”好整而暇地啜了口茶,他敷衍地微一颔首。

  “欧阳公子有何妙计?”若盈追问一句。

  放下茶杯,欧阳宇略为遗憾地喃喃说道。

  “嗯,若用上玉泉山的雪水,这茶的香气更为馥郁了。”

  若盈一愣,正想再问,却在听见他接下来的话后打退堂鼓。

  “袁公子,我乏了。离开时记得带上门,恕欧阳不送了。”

  优雅地脱掉披肩,迅速翻身躺下,双眸瞬间紧闭。

  她无奈地看着他流畅的一系列动作,替他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提步离开。

  “袁公子身上,不该有‘依赖’两字……”

  门边的身影一震,头也未抬,默然地阖上房门……

  “炎,”残烛暗影下,低沉冷凝的声线响起。“……袁家村内,名为‘斐’字有几人?”

  青衣人垂眸立在一侧,闻言飞快地抬首,复又低下,道。

  “只因袁家军少主袁斐然有‘斐’一字,因此袁家村再无人取同一字。”

  “果然……”轻叹一声,墨眸一沉。“确定袁斐然仍在幽国?”

  “是,”青衣人略一迟疑,问道。“主子,是否有所不妥?”

  “……还没有若儿的消息?”微一沉吟,问。

  “谨尊主子之命,秘密查遍袁家村的户籍,并无‘若盈’此人。”

  “没有么,”宽大的金边龙纹衣袖轻挥,白玉般的手臂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叩,黑眸渐冷。

  “劫走军粮之人?”

  “主子恕罪,属下尚未查到贼人藏匿之处。”单跪在地上,他率先告罪。

  “何人所为?”

  “人数不多,衣着褴褛,应是幽国的贱民组成的乌合之众。”

  “一群乌合之众就令朕的暗卫首领束手无策?”

  话语刚落,炎脸色一暗,抿唇不语。

  “起来罢,”幽暗的眸里金光闪烁,薄唇勾起。“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不是么……”

  “主子,还有一事……”顺从地站起,恭敬地道。

  “嗯?”指尖轻抚着身侧墨黑的剑身,漠不关心地低哼一声。

  “莫恬莫将军这半月常去拜访莲妃。”

  “哦?两人都谈了什么?”兴趣盎然地笑问。

  “莲妃并无意与之深交,莫将军则对主子封其为妃之事甚感关心。”

  “看来老狐狸派他来探听一二,可惜怕是袁莲自己也不清楚,却以为莫恬是朕故意试探她的人,又怎敢掉以轻心。”

  “属下愚钝,主子为何封这普通的幽国女子为妃?”

  冷眸闪过一丝笑意,“袁斐然的未婚妻,表面温顺,却暗藏报复之心……如今,她更有用处了。”

  “主子的意思?”炎疑惑不解。

  “将寻若盈的探子召回……朕有预感,她很快会再一次出现在朕的面前!”

  “莫恬见过莲妃。”

  “莫将军,”帐内一妙龄女子身穿华贵衣裙,沉静的双眸淡淡一瞥,漠然地朝他微一点头示意。

  莫恬半月以来早已习惯了袁莲的冷漠,也不恼,脸上堆满了笑意。

  “莫恬前些日子捎了些物什过来,莲妃可还满意?”

  莫恬暗忖。

  其中那颗黑珍珠可谓价值连城,爹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么一颗。女子向来喜爱如此珍品,尤其是袁莲这般乡村贱妇,没见过什么世面,想必更加欣喜若狂了吧。

  谁知袁莲只是微微颔首,语调平淡。

  “很好,多谢莫将军的美意。这些难得的珍奇,莲已让人仔细收拾好了。”

  言下之意,礼是收下了,却置于箱底,从此不闻不问。

  莫恬的脸色立时五彩纷呈,嘴角有些抽搐。这无知乡妇,真是不是抬举!

  不过一瞬,便平复了心底的怒意,表面依旧温和无害。

  “区区小礼,不成敬意,莲妃欢喜就是莫恬的荣幸了。”

  眼珠一转,又笑道。

  “听闻皇上有半月未曾召莲妃了,可需莫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袁莲眉一皱,终是正眼瞧向他。

  “不劳莫将军费心了。”

  见她有了动静,莫恬狡黠地一笑。

  “举手之劳罢了,再说莲妃一人在军营有诸多不便,也甚是想念故土,这思乡之情,想必在皇上身边才能有所宽慰……”

  淡淡地打断莫恬的话语,袁莲冷冷地道。

  “……莲还记得当晚莫恬将军带人冲入袁家村,杀尽了男丁,而后将一干女子抓了来。莲如今孤身一人在临国军营,纵使有诸多不便,难道不是莫将军一手做成的?”

  莫恬一脸铁青,想起爹的叮嘱,深吸了几口,一口恶气最终忍下,气愤地拂袖离去。

  “装什么清高,即使封了妃,也不过是个雌伏在皇上身下的低贱女奴。这冷脸在皇上那还不知怎地狐媚惑人,把皇上迷得糊涂才封了妃,竟敢在我莫恬面前摆脸色!”

  身侧的侍卫连忙劝阻道,“莫将军,慎言!她怎么说都是皇上的妃子,辱骂她等于对皇上不敬啊!”

  莫恬用力退开那侍卫,冷哼道。

  “若不是爹一直叮嘱要我伺机接近她,那姿色我才不可能理会,总是摆出一副死人脸,都不知道皇上喜欢她什么!”

  “莫将军……”侍卫正要继续劝阻,突然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人叩见皇上!”

  莫恬身子一僵,心下惊慌不已,亦急忙跪下。

  “莫恬见过皇上。”

  “都起来罢,”手微微一抬,皇甫酃淡淡道。

  “刚才似乎听见莫将军提起朕?”

  莫恬一惊,微一思量,立刻指向一旁的侍卫。

  “没有!是这个不知死的家伙私底下议论皇上,末将正在喝叱他!”

  一脚揣在那侍卫胸前,力度之大让他痛得立时晕死过去,绝了他辩解的机会。

  “来人,将这奴才拿下,就地正法!”

  他扬声喝道,附近的士兵闻讯而来,见临王在此,更是惊慌失措地快快把人拖走。

  皇甫酃冷眼看着他们,神情不笑不怒,高深莫测。

  莫恬见状,愈加惊得一身冷汗。

  “莫将军倒是忠心,朕未发一言,就将事情都处理好了。”

  “末将对皇上的忠诚,如滔滔江水,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跪趴在他脚边,莫恬艰难地搜刮着腹中仅有的一点墨水,急急发誓。

  “呵,”皇甫酃冷笑一声,“听说最近莫将军往朕的莲妃那处跑得很勤?”

  “这个,”莫恬伸手偷偷地拭去额上的冷汗,道。“莲妃一个女子在军营有许多不便,末将,末将也只是对她表达关心之意。绝无非分之想,皇上明察!”

  “非分之想?莫将军言重了,她这般姿色还入不了你的眼,不是么?”

  淡然的话语听不出一丝怒意,却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越加心惊胆跳。

  “……皇,皇上恕罪,”莫恬认命地闭上眼,原来他一早便听见了,却任由自己让那侍卫替罪。在他眼里,这只是跳梁的小丑弄出的一场闹剧罢了……

  “末将,末将起誓,再也不会去打扰莲妃了。”

  耍这么个小手段想要脱罪?

  皇甫酃冷然地瞥了一眼,道。

  “莫将军终于想起袁莲是朕的妃子了……也罢,念在你初犯,又看在莫丞相的面子上,就饶了你这回,不过……”

  莫恬才松了口气,这“不过”两字把他吞落肚子的心一下子又给提上来了。

  “……得让莫将军记得更牢,暂时撤去将军之职,二十大板,如何?”

  能不死已是大幸,莫恬惊喜地磕头,连连说道。

  “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六章 进攻
    是夜,银月中天,霜华满地,晚香浮动。

  “水音,木风,朕命你们两人为左右将军,明日从两翼突袭。”

  见两人微一迟疑,皇甫酃又道。

  “莫恬已被撤去将军之位。”

  “皇上早知如此,却依然撤去莫恬之职,是故意的?”水音不满地说道。

  墨眸一闪,薄唇抿起。

  “是又如何?”

  “你,你刻意要分开在下和风师兄……”水音愕然地皱起眉。

  剑眉一挑,“朕要的是两个得力助手,而不是一个!”

  水音不禁语塞。

  “……水音无需深入,见好就收。至于木风,尽兴就好。”

  “是,皇上。”水音勉为其难地答应道,木风则只是微微颔首。

  “明日,小心。”淡然的眸里流露出一丝关切,望向水音。

  “我会的,风师兄。”

  水音仰起头,望着满天繁星,低问。

  “师兄,你说若盈姑娘和邵公子去了何处?”

  那日在客栈,两人相继离去,却没再回来。

  “他们,不普通。”

  他点头,“的确,能在临王眼皮之下,避开永国严密的守军,轻易离开,又怎会是凡人。我只是好奇两人的身份,又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多事,”径直越过他往前走,水音连忙几步跟上。

  “风师兄,我才不会多管闲事。若盈姑娘的行踪让临王烦恼去吧,我们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怕是有场恶战了。”

  早闻临军因莫恬指挥不当,孤军深入,险些被瓮中捉鳖,损失了不少的将士。两军原本实力相当,然,如今临军却占了下风。

  “师兄,临王为何不直接罢了那莫恬的官职?这般有勇无谋之人根本不能有所担当,就会制造一堆烂摊子让人善后,你说临王究竟在想什么?”

  水音对此甚感困惑,临王少有对人一再忍让,蹊跷得很。

  “无关。”

  水音一脸“果然如此”,摇摇头。

  “就知道风师兄对这些事情都漠不关心,不过,他也就要你尽兴,怕已是谋划好了。身为棋子的我们,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明白?”

  调皮地眨眨眼,“知我者莫若风师兄了。世人传闻临王残暴嗜血,我还道是个只懂挥刀的莽夫。如今看来,却是个难以对付的主,幸好,我们投靠的人是他,而不是他的敌人。”

  “属下认为不妥,”待若盈告知霍明全盘计划,其并不赞同若盈孤身回到幽国军营中。

  “幽军已经不是袁将军当年的部属了,加之慕军加盟,内里情况不明。若他们发现了少主,情况不堪设想。”

  “难道让兄弟们就这样一直隐姓埋名,沦落为流寇过日子?或是让袁斐然一直背负着通敌卖国的罪名,偷偷摸摸地藏匿在此处?”若盈反问道。

  “属下明白你是为了我们着想,亦想洗清罪名。但少主根本无需独自涉险,只要寻一个身影相貌神似之人便可。”

  霍明想起那日,若盈只身潜入临国军营,中箭受伤的情景,每每思及依然心惊。

  “明叔,”若盈轻叹一声,“在你眼里,我是斐然,还是若盈?”

  霍明一怔,“少主为何这么问?”

  “那你是质疑斐然的能力,还是不放心若盈?”

  他沉默半晌,开口道。

  “你是袁家军的少主,无论如何,这点毋庸置疑。”

  “既然如此,就照我的话去吧。”揉了揉额,轻叹道。

  “明叔跟去是不明智的,毕竟明叔随父帅多年在外,极容易被认出。再说,人多了反而不好行动。”

  “但是……”

  霍明张口正欲劝说,一道低哑的声音突然传来。

  “欧阳会让孙利与袁公子同去,霍将军不必担忧。”

  “欧阳公子,”看向门槛外,安坐在木椅之人,若盈起身唤道。

  欧阳宇身后的孙利推着木椅往前,她这才发现木椅的四脚被装上了木轮,能轻易移动。

  “这是家师为欧阳所做,只是个小玩意,方便行动罢了。”瞥见那双明眸好奇地盯着木椅,欧阳宇微笑解释道。

  “方才欧阳公子提到的孙利孙公子,是这位吗?”

  霍明看着欧阳宇背后恭顺沉默之人,暗暗打量。

  “明叔,孙利擅长易容,斐然离开永国都是他的功劳。”若盈听见霍明的话,这才把注意力从木椅上转移过来。

  “公子缪赞了。”孙利微一躬身,答道。

  “易容之术?”霍明大吃一惊,“听闻已经失传百年之久,没想到孙公子有此才能。”

  “不敢当,只算略懂皮毛罢了。”

  “孙公子太谦虚了,”霍明舒心一笑,自己确是不宜与若盈回去,却又不放心她单独一人。若盈的真面孔不能随意示人,而今有了孙利的帮助……

  “那就有劳孙公子费心了,只是不知武艺方面……”

  “霍将军放心,孙利自保不成问题。”

  言下之意,绝不会拖他们的后腿!

  霍明尴尬地干笑几声,转而正色道。

  “少主打算何时出发?”

  “我已经派人到山下密切注意那王蒙的一举一动,目前只得静观其变。”

  若盈不急不燥地应道,霍明听罢,微笑着点头。

  “欧阳公子能不能为少主算一卦?”

  “明叔,不必了,此事我应付得来。卦术需消耗相当大的精力,欧阳公子身体虚弱,还是少卜卦的好。若往后真有难以解决之事,再请教他也不迟。”

  “袁公子对卦术似乎甚为了解,以往涉及过吗?”欧阳宇侧过脸,淡笑问。

  她急忙摇头,否认道。

  “没有,只是在村里曾偷偷见过神婆祈福后,满头大汗,虚软无力。她是向老天爷祈福,卦术也是问天这世间事,应该是一样的。”

  欧阳宇哭笑不得,“神婆?那欧阳岂不是神棍了?”

  不远处的孙利也抿唇笑了起来。

  “难道我猜错了?”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问。

  “不,袁公子说得很对。无论要得到什么,都必需付出代价。”琥珀色的双眸掠过一丝黯然,“家师英年早逝,也是窥视天机之故。”

  “抱歉,勾起欧阳公子的伤心事了。”若盈喃喃说道,心感歉疚。

  “没关系,能为先师完成他未完成之事,了却他最后的心愿,欧阳亦甚感安慰。”云淡风轻地一笑,眼底却渐转深沉,在她看不见之处,甚至闪过一丝冷意。

  “报!”一人突兀地冲进来,见到霍明与少主外的两人一愣,眼神犹疑不定。

  “无妨。”霍明适时开口安抚道。

  那人喘了口气,说道。

  “半个时辰前,临国左右两翼开始进攻幽国。”

  若盈一惊,余光瞥见欧阳宇一脸从容,凤目波光流转,却没有一丝惊异。

  “领军是何人?”

  “奇怪的是,领军之人不是莫恬,而是临王新任的两名将军,在军中从未出现过。”

  “哦?”霍明略感诧异,“这重要的时刻,临王竟突然起用无名小卒?”

  “那幽军的动向呢?”

  “幽军倾巢而出,似是想一鼓作气地歼灭人数已减半的临军。据探子回报,主帅王蒙亦亲自领兵出战。”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七章 易装
    王蒙亲自领兵?看来他们对这次交战信心百倍,毕竟临军经过上次的败仗,损失了将近五万人,只余十万上下。然,幽国与慕国的军队足足有二十万,是临军的一倍。

  先前还苦恼怎么让新主帅王蒙离开主营,找到接近他的机会,如今就是个好契机!

  “密切注意王蒙,要每时每刻确定他的具体位置,明白吗?”

  “是,属下得令。”

  待那名士兵匆忙跑开,若盈回首,见欧阳宇定定地望着她,唇边噙着笑意。

  “看来袁公子胸有成竹了?”

  “这亦多得欧阳公子的提点,”若盈回以一笑,说道。

  “袁公子打算扮演怎样的角色?”

  “若救王蒙于刀剑下,一身武艺反而会让他起疑;若突然挺身为其出谋划策,亦会让他怀疑我的动机;若扮作幽军的默默无名的小兵,谨慎多疑的他定会查遍军籍,身份一点就破。”

  若盈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他赞许地点点头。

  “看来袁公子考虑得相当周详。”

  秀眉一挑,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瞬,凤眸里的笑意更深了。

  若盈了然一笑,道。

  “明叔,派几人趁两军混战,潜入王蒙的身边。”

  霍明听见他们的两人的对话,看出了些端倪,毫不迟疑地就吩咐下去。

  “明叔,你对王蒙此人的看法如何?”明眸一闪,问道。

  他沉吟片刻,“属下与他很少打交道,记得偶尔碰面,他都是腼腆寡言。众将领一起讨论战术时,他呆在一角不怎么出声,从来没听过他提出什么建议。但是听闻他与同等阶级将领或者普通的士兵相处得很好,许多袁家军的士兵对他印象很不错。”

  “哦?”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凤目,唇角上扬。“这与欧阳公子所说的出入颇大,看来有一方的评价有所偏差。”

  将欧阳宇对王蒙的评价告知霍明,他一愣,道。

  “少主,这么一说,属下倒觉得王蒙此人不简单。”

  “此话怎说?”示意明叔坐下,若盈问道。

  “王蒙本是个相当有才能之人,完全是靠他自身的能力成为参将的。可他身上有一半的慕国血统,因而从军几年,虽然战绩可观,仍不能得到晋升。袁将军对他很是赏识,曾几次上书提拔他,都被幽王拒绝了。”

  “有能者却不能居其位,着实可惜了。血统本就不能代表什么,倒是如此丧失了个人才。”若盈听罢,不由惋惜道。

  “这事对他的打击或许很大,后来王蒙变得越来越沉默,做事也越加低调了。”霍明亦叹息道。

  “再说,幽国为平息众怒,亦因为战事激烈,将袁斐然通敌卖国之事搁置。还宣称其重伤昏迷,尚不能胜任主帅之职。无论王蒙是真救了袁家军少主,还是捉拿了袁斐然,都是遂了幽王的意,也可能在私底下得到幽王的授意。”

  “毕竟袁将军手中的兵权,是幽王多年来的肉中刺,如今有这样的时机,又怎会不默许?”霍明思及此,不禁黯然。

  “明叔……”若盈轻轻唤道。

  “属下没事,袁将军当年心里早已明白,才会隐瞒了……”抬头飞快地瞥了若盈一眼,吞下了后面的话。

  “父帅的苦衷,我明白的。”若盈摆摆手,复又提起之前的话题。

  “王蒙是幽国与慕国联手才被推举出来的,地位如履薄冰,这怕是他如今急于出兵建立功勋的原因。”

  顿了顿,她站起身来。

  “孙利,收拾一下,我们立刻下山。”

  “少主?”霍明不解为何突然如此着急。

  “幽慕两国不和多年,如今联手间隙没那么容易消除。即使王蒙有两国的血缘,仍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其效力。”

  若盈转身笑道,“主帅没有实权,士兵之间不和,即使是再多的兵力,亦只会互相拖累。”

  “此次出兵,王蒙必败无疑!”

  “既然他们分两翼来袭,我们便指挥大军由中路直捣其后方,前后夹击必能击退临军!”

  七八名幽国与慕国的将领在帐内讨论着作战方案,王蒙扬声说道。

  “说得好听,哪边做前锋杀敌?”一位衣着华贵之人环视了在座的众人,冷哼道。

  “就是,中门大开,可能就是临王的陷阱等着我们来跳。”另一名慕国将领不悦地猜测到,要他们慕国士兵做探路石,门都没有!

  “胡说,上次还不是我们幽军在前面开路,将那莫恬打得落花流水,只能狼狈逃走。这次换你们做先锋,有何不妥?”一名幽国将领厉声反问道。

  “好了,大家稍安勿躁!”王蒙高声制止了每次开会都会出现的舌战,脑中急急运转,寻思着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要不这次我们分两路抗击?临军较我军人数少了整整一倍,一对一还是有胜算的。”

  “这个提议不错,”慕国的将领纷纷赞同,附和道。幽国方面,也没有再提出异议。

  王蒙伸手揉了揉额角,舒了一口气。

  “那就这么办,两路军时刻联系,避免临军采取各个击破的诡计。”

  “知道了,知道了。”那华衣之人不耐烦地应道,“王将军还是这么罗嗦,每次都这般谨慎怕事。最近几次我军均打了胜仗,打得临军抱头鼠窜的,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蒙的眸底闪过一丝鄙夷,冷然地看着众将领散去。真是群无知的执胯弟子!赢了几场小仗就自鸣得意,临国入侵幽国边境多年,又怎会如此容易打败!

  可是,最近临军的动向很反常,临王竟任由那莽夫莫恬恣意妄为……王蒙摸摸下巴,暗暗思忖。

  还道那临王或许暗地离开了军营,探子却回报,那临王依旧日日与女奴寻欢作乐,甚至亲眼见到其人在主营帐中。而今,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两人代替莫恬,临王打得是什么主意?

  木风无趣地瞥了眼四周围堆积成山的尸体,垂首盯着心爱的大刀,见刀身上没有染上一滴血迹,唇角微扬。

  二三十名幽国士兵将他重重包围,胆战心惊地握紧刀剑,却不敢冒然上前。

  此人不过随意一挥,阵阵惨叫声响起,数十人皆被拦腰砍断,奄奄一息。

  虽还是暖春,众人已是汗流浃背,不禁倒退好几步。死死地盯着木风手上的五尺大刀,生怕下一刻死的就是他们。

  “拦者,死!”冷冷地吐出几字,木风不耐地把大刀一抬,士兵面如土色,却迫于军令不能掉头就逃!

  “……我,我跟你拼了!”一人突然发难,执剑冲向木风。

  王蒙有令,退者就地正法。向前是亡,退后也难逃一死,还不如留个美名,总比子孙嘲笑他是个懦夫好得多!

  身后的人见此,互相递了个眼神壮了胆,跟着他涌了过去。

  “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剩下的十数人皆是瞪大双眸,同时直直地向后倒下。

  当王蒙来到此处时,只见数百具尸体遍布。一身穿藏青色长衫之人孤傲地立在其中,衣袂没有溅上丝毫血迹,手上的五尺大刀在日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漠然的双眼波澜不惊地环视一周,视线转向他。

  “在下王蒙,阁下是?”深知他不是这人的对手,悄悄朝后做了个手势,不远处的士兵缓缓靠近。

  沉默。

  木然的眼神似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让王蒙向来骄傲的自制力渐渐有了裂痕。

  压抑住心底不住翻滚的怒意,王蒙双眼一眯,提剑,策马。使出平生绝学,朝其凛冽地一刺!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八章 若然
    压抑住心底不住翻滚的怒意,王蒙双眼一眯,提剑,策马。使出平生绝学,朝其凛冽地一刺!

  只见藏青色的身影一动,下一刻王蒙便狼狈地跌落在地上。愕然地看着刚才仍活生生的战马,瞬间变得四分五裂,久经沙场的王蒙也不由心底一颤。

  凌厉的刀光扑面而来,无暇顾及他主帅的尊严,连滚带爬地跃开,大声喝叱道。

  “你们杵在那做什么,快制住他!”

  幽军士兵瞅见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耳边似乎仍回响着战马的悲鸣,被这一喝,才回过神来。

  木风剑眉微皱,扫了一眼,凛冽的杀气一时间让几百名士兵都顿足不前,王蒙气得直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无趣!”忽然丢下一句,藏青色的身影掉头就走。

  众人莫名其妙之余,亦松了一口气。

  临军的部众本退在数百丈之外,见木风越过他们径直离开。副将立刻摆开阵势,欲一鼓作气消灭眼前已被木风打得七零八落的幽军。

  两军的混战,阵阵厮杀声如雷般响起。

  临军士气高涨,相较之下,幽军经过木风的一番血洗,余惧还在。因而转眼间临军就占了上风,幽军只得勉力抵挡。

  惨况让王蒙不得不亲自加入血战,堕马扭伤了左臂,他惯使又是双刀,实力减半,应付得相当吃力。

  不过半个时辰,终是寡不敌众,他全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体力渐渐不支。

  这时,两名士兵不顾安危奋勇挨近到他身边,助王蒙挡下了大部分的攻势。

  “这里就快撑不住了,主帅还是赶紧离开!”

  来人满脸血迹与泥巴,完全辨认不出原本样貌,想必是经过一轮的苦战才挤到他身边。王蒙眼眸一闪,道。

  “本帅又怎能弃你们而不顾,独自逃走?”

  “士兵可以再招募,幽军却不能没了主帅啊!”另一人也急急地劝道,推搡着王蒙,催促他快逃往后方。

  “好兄弟,王蒙定会记住两位的恩德!”

  “主帅言重了……我殿后,你带着主帅先走!”

  “好,一切小心。”

  三人杀出重围,一人留下,一人则带着王蒙往丛林深处逃去。

  越往前去,王蒙望着那人的背影,脚步越加迟疑。刚刚虽险象环生,但怎的轻易就听信了此人,若是一场苦肉计,引他来此……他不敢往下深想。

  心惊之余,紧抓佩剑,暗暗留意着四周。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王蒙暗道不好,眼前一黑,晕倒过去。昏迷前,见前面带路那人急忙朝他奔来……

  悠悠转醒,王蒙猛地坐起。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片刻,他抬头环顾四周。入目的是一间简陋的土屋,除了他身下的木床,和堆在角落的瓶瓶罐罐,再无其它物什。屋子的主人若不是当这里是临时的居所,就是一贫如洗了。

  “醒了?”

  平板的声音突然传来,王蒙警惕地握住佩剑,看向门边之人。

  一身灰布衣,虽旧却整齐干净,平凡无奇的相貌,最出色的也只有那双如水般清澈的明眸。

  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其满脸的警戒之色仿佛有些不悦,微一蹙眉,道。

  “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王蒙一愣,那人也不理会他,径自摆弄起一角的大小瓶罐。

  “请问在下为何在此处?”

  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问得好,你把我的药园不少草药压坏了,又用了我珍贵的伤药,快拿钱来!”

  王蒙这才嗅到若有若无的药香,较浅的伤口竟开始愈合,可见这伤药果真了得。低头见身上的银甲换成了普通士兵的灰甲,疑惑地问道。

  “在下原来的衣物呢?”

  那人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

  “遇到你的时候就穿这身了。”

  闻此,王蒙沉默地检查了上下,随身佩带的物什一件没少。看来是那名士兵将两人的衣衫对换,许是为了引开追兵。但,刚才怎会突然晕倒?

  “还有,你踩到了我种得一味药,才会昏了过去。”那人皱了皱鼻子,惋惜道。“那可是很难成活的药草,却被你糟蹋了三分之二!”

  见那人气愤,王蒙忙扯出笑脸,歉意地道。

  “对不住了,在下走得急,没有注意脚下……这个,兄台是大夫吗?”

  “大夫不敢当,只是个乡野郎中罢了。”

  “兄台的伤药是自己配制的?”

  “不错,有什么问题吗?”那人站起身,看向王蒙。

  “没有,只是在下的兄弟……”他叹了口气,问道。“兄台是幽国人?”

  “不错。”

  王蒙双眼一亮,“不瞒兄台,在下乃幽军的兵士,恳求兄台能跟在下回去,救治伤重的兄弟们。”

  对其仍然有些戒心,他便刻意隐瞒了幽军主帅的身份。

  见他的面色略有为难,王蒙不禁又道。

  “兄台乃幽国人,应知国家有难,百姓将会陷入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幽军的将士身赴沙场,断头颅,洒热血,兄台难道不想亦为国尽一分力?”

  察觉到他的动摇,王蒙赶紧趁火打铁。

  “再说,兄台习医理多年,不就是为了救人?”

  沉默片刻,那人微一颔首,道。

  “……你说得有理,待我收拾一下就随你去。”

  王蒙听罢,喜形于外。

  “在下还未请教兄台的姓名。”

  将几个瓶子收入包袱中,那人转头展颜一笑。

  “我姓若,单名一个然字。”

  “主帅!”

  “将军!”

  “王将军!”

  “……”

  一回到幽国军营,众位将士见王蒙平安归来,皆是一脸喜色,围了上来。

  “王蒙在此多谢各位的关心,但现下军情紧张,大家辛苦了,紧守自己的岗位去吧。”

  见此,士兵们这才缓缓退去。

  王蒙忙回首,对跟在后头之人说道,“事出有因,王某先前不得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若兄弟不会介意罢?”

  若然略微诧异地应道,“王公子气度不凡,早就看出不是普通人,但没想到竟会是幽军的主帅。之前的无礼之处,还请将军多包涵。”

  摆摆手,王蒙笑道。

  “若兄弟见外了,如果不是你救了在下,王某又怎能安然回来。”

  顿了顿,道。

  “在下要先回主营帐,若兄弟先到军医那处看看如何?”

  若然点点头,王蒙招来一个士兵,在前方领路去了。

  待他渐渐走远,他又唤来一人,低声交代道。

  “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稍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将军。”

  眼珠一转,问。

  “有没见过身穿银甲之人?”

  “有,属下还以为是将军,后上前看出是一面生之人。”

  “……那人呢?”

  “死了。”

  “尸首在何处?”

  见王蒙一直追问,那人诧异地看向他。

  “将军,所有将士的尸身都埋了。”

  王蒙一怔,“这么快?”

  “将军,你已失踪两日有余了。”

  “什么?两日!”王蒙吃了一惊,“那战况如何?”

  “左翼的临军一退,右翼就跟着退兵了,只是……”那人欲言又止,叹息道。“将军,你还是快回主营帐看看吧。”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三十九章 公孙
    王蒙走近主营帐,远远便听见内里的争执声不断。

  掀幕而入,幽国将领皆是一脸铁青,身上包扎好的布条上血迹斑斑。另一面,慕国的几位将军面色不善,两人脸上还有一大块青紫。

  一瞧这架势,王蒙立刻明了那士兵为何这般为难,亦不禁头疼起来。

  “王将军真是福大命大,幽军死伤大半,将军却精神奕奕。莫不是在外两日,吃好睡好?”

  一番冷嘲暗讽,让王蒙气白了脸。这人名为公孙瓒,是阶级较高的贵族,身上甚至有一半皇族的血统,不能轻易得罪。他深吸了口气,隐忍道。

  “王某伤重昏迷两日,幸得一乡间郎中救起,不然又怎能平安回来,公孙将军此言差矣。”

  “哼!”公孙瓒侧过头,不加理会。

  幽军将领见王蒙平安归来,大多神色复杂,少有几人则有些欣喜,道。

  “王将军安然回来就好啊。”

  “好?”公孙瓒冷哼一声,道。“临军来袭,幽军对敌,对方伤亡不多,你们却死伤大半,主帅甚至失了踪影。反观我们这边,不过稍微调整了攻势,临军便丢盔弃甲。王将军如何解释?”

  王蒙眉头一皱,微微沉吟。

  “公孙将军,恐防临军有诈,故意现出弱势……”

  “有诈?”公孙瓒不屑地打断他,“那为何只在慕军面前使诈,而不是你们幽军之前!王将军此话,是暗示临军看不起我们慕军了?”

  听见此话,王蒙连连摆手。

  “公孙将军误会了,王某并没此想法。临军示弱,极有可能是为了减低慕军对其的警惕之心,之后再使出什么阴谋。”

  “那好,待下一次临军来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临军耍什么手段,还是王将军你杞人忧天……”冷斜了王蒙一眼,轻笑道。“或是推卸责任之说。”

  王蒙听罢捏紧了拳头,公孙瓒则大笑着,无视幽军众将士的怒视,与慕国的将领们翩然离开。

  待他走后,王蒙转向众人,问道。

  “情势如何?”

  “不容乐观。”几人面面相觑,一名较为年轻的参将上前应道。“临军确是奇怪,右翼军孤军深入,气势凛冽。反之左翼军,就像与慕军周旋了几个时辰,东躲西藏了一番,便径自退军了。”

  “慕军只是死伤千把人,我们幽军则近万余,他们便上门嗤笑幽军无能。”那人顿了顿,抬头瞥了王蒙一眼。“再加之主帅突然失踪,他们,他们更是出言不逊……”

  “好了,”王蒙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该出手,毕竟他们是心高气傲的贵族,何况幽国还需要慕军的相助,暂且不能激怒他们。”

  “难道就让我们这般忍气吞声了?”一位年长的将军上前气愤地说道,“如今他们特意前来挑衅,我幽国大将就该沉默以对了?”

  “就是,竟道我们出师不利只因怯弱无能,不及他们这群黄毛小儿。王将军,这口气让人怎么能忍下!”

  “是啊。”

  “就是……”

  见众人立即附议,王蒙忙劝解道。

  “各位何必跟这些黄毛小儿较劲呢,如今幽国的确需要慕国强大的军力一同对抗临军。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只好委屈大家稍微忍一忍了,待灭了临国,再计较不迟,对么?”

  一番话下来,幽军的将领们深谙其中的厉害关系,也就渐渐平息了怒意。

  王蒙赶紧转移了话题,“而今我们还是讨论讨论接下来的部署吧……”

  夜色氤氲,云霭掩去了霜华,一片漆黑。

  一条黑影趁着暗夜,避开巡逻的守卫,悄悄地接近一处营帐,闪身窜了进去。

  微弱的烛光下,只见床榻上一瘦削的身影。

  走近,紧闭的双眸突然睁开,死死地盯着来人,却不发一言。

  那人诧异地看着他,不但脸颊深陷,面色呈青白色,身上还散发着阵阵腐烂的肉臭。待要俯身仔细查看,榻上之人发出“呜呜”地呜咽声,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担心惊动帐外的士兵,那人迅速捂着他的嘴巴,伸手拉下脸上的灰布。平凡的容貌,清澈的双眸,赫然是那乡村郎中若然!

  回到几日前。

  “钱大夫,营地后面的那个帐子是谁的?守卫森严,军医长又经常在那出入的。”若然收拾着手上的药材,轻声问一旁的军医。

  钱大夫作了噤声的手势,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声道。

  “小若,这事你就甭打听了。好奇心太大,是会害死人的。”

  若然一惊,学着他四处瞅了一眼。

  “钱大夫,我不过就问问,那么可怕?那帐子里面是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不成?”

  他叹了口气,“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不过是半死不活的一个人罢了。”

  若然更是大吃一惊,“连军医长都救不活?”

  看他一脸不可置信,钱大夫贴近他耳边低语。

  “不是救不活,是救不得。但是又不能让人死了,军医长的头发就快愁光了。”

  “不能救活又不能弄死,怎么回事?”

  钱大夫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也是偶尔听说的。”指指一地杂乱的药材,为难地说道。

  “小若,辛苦你了。这两日军内伤亡多,只得让你一个人收拾刚运来的药物。”

  若然笑道,“不碍事,钱大夫去忙吧,这里有我就好。”

  钱大夫应了一声,急急把刚调配好的伤药包好,往伤区疾步走去。

  独自留在药材堆中的人,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若无其事地挑挑捡捡,将运送途中搅得七零八落的药物一点一点地分类好。

  待帐外一丝异样的气息散去,他手上一顿,唇边隐约上扬。

  “没有异常?”王蒙低问道,眉宇间疑虑未消。

  “是,”一人如实答道,“他每日都留在药帐内整理药材,晚上亦在里面搭了个小床睡觉。除了偶尔跟回来配药的大夫随意聊聊,没有任何异常之举。”

  “有注意他跟大夫们都谈些什么吗?”摸摸下巴,王蒙接着问道。

  “属下不敢过分靠近,倒是依稀听过几次,不外乎是关于药理和伤员的一些状况,偶尔闲聊起大夫们的出身之类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迟疑了一下,那人问。“还要继续盯着他吗?”

  思索片刻,王蒙舒展了双眉。

  “稍微看着就好,多去慕军那边盯梢。”

  他总有不好的预感,尤其临军最近几日的举动很是奇怪。

  “是,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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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四十章 袁杰
    是夜。风拂云散,飞盘明月挂枝梢,月华满地。

  一双晶亮的眼睛往药帐内鼓起的床榻张望,不久便匆匆离去。

  如若他走近细看,便知隆起的被里,除了几个草枕,一片凉意。

  一条黑影早已离开药营,谨慎地移向日前与钱大夫提及的小营帐。

  帐内。

  取下面上的灰布后,在他手上飞快地写上一个“斐”字,低声说道。

  “袁杰,是我。”

  袁杰眨眨眼表示明白,没有说话。

  她有些奇怪,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把起脉来。半晌,秀眉越蹙越深,贝齿紧咬着下唇,低低喝叱道。

  “他们实在欺人太甚!竟用药封了你的声音,甚至是四肢的行动力。”

  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襟,满身的伤口,有些甚至开始流脓。难怪刚才会闻到一股腐肉的味道。一看便知受伤多日,却只是做了最简单地紧急处理。

  “难道就这样放任你的伤口溃烂?”

  袁杰看着她,眼神有些无奈,又有一丝担忧。

  “没事,”从怀里掏出一瓶,她道。“我如今是幽军的军医若然。”

  将一颗药丸放在他嘴边,袁杰想也不想便吞了下去,她微微笑道。

  “你都不问是什么药就吃下去了?如果是毒药呢?”

  他又眨了眨眼,眸里只有一片坦然。

  她无奈地叹息道,“这是止痛的药,能抵个四五天,而今为了避免他们怀疑,暂时不能救治你,只好出此下策了。”

  见他这般坦然,视死如归,她有些难以理解。

  父帅明知幽王不是明君,却仍旧对其宣誓效忠。即使幽王对他的兵权虎视眈眈,处处束缚于他,父帅还是死战直到最后一刻。

  父帅曾说,他效忠的是幽国,为的也是幽国,而不是现今坐在王座上之人。因而,他常年驻守边关,仍甘之如饴。

  人之死,若死的其所,便是他最大的宽慰。

  然,她并不是这样想。父帅、斐然哥哥、如儿,他们每一个死去之时,都让她伤痛欲绝。更何况袁家军千千万万的将士,他们的亲人收到他们战亡的消息时,又是何等悲痛?

  “袁杰,你一定要坚持下去,直到我将你救出为止!否则,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直直地看着她,眼角微湿,睫毛轻轻颤动。

  若盈知道,袁杰明白她的意思。

  “费尽心思用不少珍贵药材吊着你的性命,究竟为了什么?”

  艰难地发出“呜”的一声,似是想要对她说什么。

  若盈安抚地朝他点点头,“别着急。我若猜测得对,你眨一次眼,不对则眨两次眼,好吗?”

  袁杰听罢,眨了一次眼。

  她微一思忖,问道。

  “留下你,是为了稳定军心?”

  “王蒙知晓你不是真正的袁斐然?”

  “欲引我来的陷阱?”

  每一问袁杰皆是眨一次眼,表示同意。

  “但是,无论你是真是假,只要有袁斐然这个人在军营之中便能稳定军心,为何要特地寻我回来?”若盈不解,转而蹙起眉,黯然道。“难道他们真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却见袁杰眨了两次眼,她愈加疑惑。

  “既不是要杀我,却设下陷阱,究竟是何意?”

  突然明眸一凛,“难道……”

  “有人!”尚未说完,警觉到陌生的气息,她快速地把面上的灰布一拉,匆忙留下一句。

  “我会再来的。”

  说完,便俯身跃出营帐,消失在黑夜中。

  “小若大夫,钱大夫让我来拿药?”一名士兵憨厚笑道,“他快顾不上来了,知道小若大夫擅长配制伤药,就请你帮忙多配些。”

  “好,你也过来帮忙,兴许会快些。”若然指点他搬来所需的药材,两人一起。那名小兵负责碾碎部分药材,若然则快手地把药材分成均等的分量。

  “这位兵爷,怎么称呼?”手上动作不停,若然微笑问道。

  “叫我虎子就好。”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小若大夫就别取笑我了,兵爷我可不敢当。”

  边说着,一指默然地在地上写下一个“孙”字。

  若然神色不变,问。“虎子是哪地方的?”

  微不可见地朝他颔首。

  “幽国北边的小村庄,不远。”一面写到“人”。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地上迅速划出一个“伤”字。

  “父母仍健在,有个妹妹和弟弟。”眼神随着她的视线飘向远处的小营帐,点头。

  “那虎子何时从军的?”在衣袖的遮挡下,伸出四指。

  “这个月才来的,年纪小,如今就在帮大夫们打打下手什么的。”

  他轻轻点头,若然顿住了手上的忙活,惊道。

  “瞧我这记性,昨天配制好的伤药还没用完。虎子先拿过去,用完了再寻我要吧。”

  虎子感激地笑笑,“小若大夫真是个好人!可是,也要注意休息,而今营里的大夫可不多了。”

  知孙利在关心她,在军营多日的若盈难得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我会的,虎子,你也不要忙坏了。”

  “虎子晓得的。”言罢,拿起药匆匆离开。

  雪白的鸽子“扑哧”着翅膀飞入窗台上,歪着头,尖尖的小嘴一琢一琢,打理着有些凌乱的羽毛。

  苍白的掌心温柔地托起它,一手抽出颈项中细长的纸条,琥珀色的双眸一扫,扬手将纸片丢入烛火中,看着它瞬间被红焰吞噬殆尽。

  “哑奴,去请霍将军过来。”

  晶莹饱满的米粒顺着指尖散在白鸽面前,豆大的黑眸瞅了瞅他,慢慢食了起来。

  “……不必了。”片刻,霍明推门而入,目光迎向安坐在窗旁的银发男子。

  “霍将军的消息果真灵通,欧阳这才收到信,下一刻将军便来了。”噙着一抹浅笑,欧阳宇淡淡道。

  “欧阳公子,少主的情况如何?”不理会他揶揄的语气,霍明单刀直入地问道。

  “潜入很顺利,暂时无碍。袁杰伤重,四日内行动。”手一抬,哑奴默默地把木椅推至桌侧。欧阳宇修长的双臂优美纯熟地冲彻、洗杯、倒茶,顿时茶香飘逸,清新怡人。

  抬手作了个请的手势,他笑道。“这是今年的新茶,霍将军不妨一同品尝。”

  霍明眉头一皱,神色有些不耐,追问道。

  “欧阳公子,‘暂时’无碍是何意?”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四十一章 偷袭
    霍明眉头一皱,神色有些不耐,追问道。

  “欧阳公子,‘暂时’无碍是何意?”

  欧阳宇不紧不慢地端起瓷杯,鼻尖萦绕着茶香,轻轻放在唇边啜了一口。

  “王蒙的戒心比你我想象中要深得多,袁公子费劲心机,怕是还不能完全清除掉他的疑心。如今王蒙寻不着袁公子的不是,暂时是无碍的。”

  霍明听罢,惊讶不已。与王蒙常年一起在军中,即使彼此没有多少来往,却从未发现他会是如此小心谨慎之人,甚至是机心极重。但欧阳宇这个外人,长居玉泉山上,对王蒙此人却了解颇深。

  思及此,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悠闲品茶之人。

  “四日之内救出袁杰,欧阳公子有何见解?”

  琥珀色的眼眸淡淡地飘向他,问道。

  “霍将军原本的计划?”

  霍明微微颔首,应道。

  “在下欲在军营制造一场小火灾,以期混乱之际救出袁杰。”

  放下茶杯,欧阳宇粉白的唇一扬,道。

  “霍将军想要从何处开始点火?粮草处,药营,伤兵营,还是主营帐?”

  霍明一时语塞,欧阳宇一眼便看出他顾忌之处。无论哪里都是烧不得,毕竟那是他幽国之师,他怎能忍心在这关键之时让其有所损伤!

  “那欧阳公子有何良策?”思虑片刻,他反问道。

  “欧阳倒是有一计,只是有些凶险,亦需要霍将军以及弟兄们的配合。”

  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欧阳公子不妨直说,霍明是个粗人,一向直来直去,不懂什么曲曲直直的。”

  欧阳宇微一挑眉,这言下之意是说他的花花肠子很多么。

  “霍将军注意到临军这次的攻势了吗?”

  不明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霍明依旧应道。

  “临军左右翼很不对称,一面很强,一面却很弱。临王忽然起用两个默默无名之辈,兴许是这两人之间的差距罢了。”

  “原来将军的想法是如此,”无视霍明眉宇间的恼意,他慢吞吞地说道。

  “临王座下没有无用之人,如今他定是静观其变,坐收渔人之利,倒不如让我们早一步掌握主动权。”

  霍明被他牵着鼻子走,如今更是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欧阳宇。

  “此事欧阳已经交代严容、张信去办了,霍将军若不放心,亦可以跟着去。不过动作得快些了,他们怕是准备出发了吧。”

  “什么!出发!”愕然地看向窗台上吃得欢快的白鸽,霍明无暇理会他,掉头就走。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少主上次说的话猛地在霍明脑海中闪过,欧阳宇此人实在深不可测。待少主回来,他得提醒她好好小心提防……

  “你说什么!公孙瓒提议带兵进攻临军!”王蒙皱眉来回踱步,忿忿说道。“荒唐!真是荒唐之极!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就这么急着去送死!”

  “主帅,慕军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赞成此举,正商量部署,势在必行啊!”那名士兵身穿慕军的盔甲,着急地说道。“主帅一定要想办法劝阻他们。”

  “你以为王某不想阻止他们吗?但是,公孙瓒此人对在下有成见,我王蒙说什么都没用!”

  顿住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在下去看看,希望事情会有转机。”

  那人一脸欣喜,与王蒙快步朝慕国主营帐走去。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么明晚入夜后,进攻临军,将他们再打个落花流水!哈哈!”

  “就是,临军那群鼠辈,在下不过挥挥刀,便吓得屁滚尿流了,有什么好怕的!”一人猖狂地大笑道,众人不禁附和起来。

  “不可!”王蒙大步跨入帐内,凛声道。

  “哦?王将军特意过来,又有什么指教吗?”公孙瓒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指教不敢当,只是临军近日的举动不明,不应该草率行事。”环视了一周,王蒙劝说道。

  “草率?王将军此话差异,众将士经过一番讨论后一致通过的,怎能说是草率行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道。

  “前几日王将军行踪不明,如果不是慕军击退临军,幽军而今只怕没人幸免了。若王将军担心幽军的伤亡,不愿意加入此次进攻,大可以明说。我公孙又怎会强人所难呢,让幽军的虾兵蟹将上阵?”

  “你!”讥讽的语气让王蒙脸色发青,勉强平息了怒意,咬牙切齿道。“上次幽军惨败,只因临军的那名新将,手执五尺大刀,一人可抵百人,难以对付。如若没办法制服他,必定伤亡惨重,所以……”

  “好了,不必再说,公孙心意已决。慕军较之临军,势均力敌,临军有强将,我慕军的将领也不是吃素的。王将军,若没其它事,就请回罢。”

  伸手作了个“请”的动作,王蒙心下急躁,却只得抬步离开。

  不能劝阻,就只能另想他法了……

  谁知翌日一早,收到昨夜临国军营被夜袭的消息,让王蒙震惊不已。

  “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探子回报,昨晚入夜,营地四处突然起火。混乱之际,各处有人呼喊慕军来袭,让临军昏头转向,慌乱无措。”一人单跪在地上,恭敬地报告道。

  “慕军?”摸摸下巴,眼珠一转,问道。“昨夜慕军没有什么行动?”

  “是的,慕军收到此消息也莫名其妙。”那人顿了顿,迟疑地道。“因此,他们打算抓紧时机,提前行动。”

  王蒙猛地跳起来,揪起那人的衣襟。

  “如此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他们何时出发?”

  “将军,”那人冷静地开口道,“他们根本就不理会您的话,既然阻止不了,让慕军那群将领吃点苦头,以后事情不是好办得多么。”

  缓缓松开手,王蒙拍拍那人的肩膀,歉意道。

  “在下一时心急,失礼了……既已出发,挫挫他们的锐气也好。昨夜临军经过一场混乱,怕会有些疲意,慕军此次应是无碍的。不过,究竟是何人编排这么一出戏?这分明是引公孙瓒他们上钩。”

  “属下曾听说边境有群盗匪,到处抢夺,连临军的军粮都敢据为己有。”

  王蒙冷笑一声,“盗匪?普通的盗匪又怎会有如此胆量,那些人根本就是……”

  见那人好奇地竖起耳朵,他立即止了话。

  “还有其它事情吗?”

  那人抬头瞅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军医长刚才来报,营帐里那人再这样拖下去怕是活不久了,要属下来问您意下如何。”

  王蒙不甚在意地蹙起眉,“那人又怎么了?”

  “照您的吩咐,用良药吊着他的性命。没有治愈他身上的伤,用药封了声音和麻痹了四肢。只是那伤口腐烂得厉害,所以……”

  他抿抿唇,沉吟片刻后,说道。

  “既然如此,就治治他的刀口。他还有用,现今死了可就麻烦了。”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四十二章 败退
    “将军,大事不好了!”刚过午时,一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惊呼道。

  王蒙立刻放下手中的兵书,急忙起身,问。

  “可是慕军的战况有异?”

  “不,不是。”那人急喘着,结结巴巴地答道。“是营帐里、里面那人的情况突然恶化了,这会儿军医长正匆忙救治他!”

  “怎会这样,早上不是才吩咐要好好治疗他的么,怎么会忽然发生这样的事?”

  王蒙不由双眉皱起,着急地责问道。

  “军医长也查不出因由,身上的刀口虽有些腐烂,但还不足致命。许是那封住声音与麻痹四肢的的药长期积累在内,药效发生变化了……”

  “得了,甭管它是什么原因,让军医长使出浑身解数救人,人死了就找他陪葬!”连续两日的事情让他甚是烦躁,王蒙怒吼道。

  “是、是,属下立刻去告诉他!”来人唯唯诺诺地应着,急急跑了出去。

  “报!”

  “又发生什么事了!”王蒙才刚坐下,帐外的传令兵急忙跑入,累得趴在地上,气喘如牛。

  “主、主帅,不好了!慕军出师不利,遭到临军包围,如今传信来要求幽军增援!”接过王蒙的茶碗一口饮下,来人才开口报告道。

  “怎会这样!”王蒙听罢,急得直跺脚。“慕军十五万大军,临军还不到十万人,竟然这般轻易被打败了?”

  “慕军前进不久,遇到上回左翼的懦弱将领,便紧追不懈。谁知那人一扫先前的胆怯之势,不但剑术一流,还指挥大军将慕军引入峡谷口。公孙将军挥军直入,被埋伏的临军……”

  “愚蠢!”王蒙咒骂一声,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主帅,要去救他们吗?”来人等了片刻,见王蒙没有回答,怯怯地问道。

  “……他们这是咎由自取,救?幽军不过数万人,怎么救!此刻去到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既救不了慕军,我军也必定有更大的伤亡。”

  “但是……难道就这样弃慕军于不顾?到头来,公孙将军必然会要取消幽慕两国的协议,到时我幽军根本无力独自抵抗临军的攻势,如何是好?”来人忧心忡忡,说道。

  王蒙亦感矛盾,不能不救,却又救不了。沉吟半晌,只能吩咐道。

  “派人密切注意战况,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等下,让我军将士聚合,随时准备出发!”

  “属下听令!”

  墨衣男子逗弄着手臂上的血鸢,唇边轻扬,墨色的眼瞳闪着微微的金亮。

  “主子,已经按照您的嘱咐,刻意放走了慕军将领公孙瓒。”青衣人恭敬地说道。

  慕军进入峡谷后,让前方的将领平安无事地通过,而后从中截断大军。而今,滚落的大石切断了前后两军,后方士兵已被尾随的木风等人悉数杀尽。

  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看怕今次王蒙会有很大的麻烦了。”

  没有阻截慕军求救的信鸽,就是想看看王蒙的反应如何。

  “他果然如朕所料,坐观其变。”

  “王蒙是个可取之将,可惜过于小心谨慎,做事束手束脚。”青衫男子不禁有些惋惜道。

  手臂一抬,血鸢振翅而飞,低鸣数声,在空中来回盘旋。

  “战场上瞬息万变,本就是一场赌博。他却连下注的勇气都没有,即使再有才能,也不成气候。”

  “主子,关于昨夜的混乱,可是慕军所为?”

  “你认为呢?”眉轻轻一挑,反问道。

  “昨晚人数并不多,四处点火造谣,最后却未能抓住一人。可见其谋划慎密,炎不认为慕军中会有这样的人才。”

  微微一顿,“只是不知主子为何要将计就计?”

  “既然有人主动为我们制造进攻慕军的理由,何乐而不为?再说,如此并没有偏离朕的预想,稍微顺顺他们的意,也未曾不可。”

  “究竟是何人要这么做?幽国如今与慕国犹如一条绳上的蚱蜢,根本不可能,难道是……安国?”

  安国屡次派人暗杀主子,而今离间幽慕两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墨衣男子一甩长袖,冷笑道。

  “难得炎这次竟然看走了眼。”

  青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主子,他们此举何意?”

  这样做,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朕倒是对出此计之人甚感兴趣,”置于死地而后生,这般有趣的赌局,即使是朕也不敢轻易使出。

  掏出怀里干净的方帕,一抹微不可见的温柔在黑眸里闪现,视线久久停驻,不曾移开。

  “炎,召袁莲过来。”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背对着婢女,袁莲双眼眯起,淡淡问道。

  “听闻慕军夜袭军营,叫嚣了一阵便逃走了。”婢女垂下头,轻声答道。

  “记得上回来袭的也是慕军吧?”

  “回莲妃娘娘,是的。”

  坐在镜前,抬臂打理着墨发,沉静的眸底一闪,又问。

  “莫恬将军这几日没来,可是军情紧张?”

  婢女犹豫了一下,“莫大人被皇上撤去了将军之职。”

  手上一顿,略微诧异地回头看向她。

  “为何撤职?”

  揪着衣角,婢女惶恐地道。

  “奴婢不敢说。”

  闻言,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

  “现在你可以说了。”

  “回莲妃娘娘,听闻莫大人连续半月来寻莲妃娘娘,又对莲妃娘娘出言不逊,凑巧让皇上听见,便撤了职。”

  “嗯,”淡然地应了声,却不在言语。

  临王又怎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她,撤去莫恬将军之位?怕是早有预谋,只是苦于没有借口罢了。如今莫恬不小心落下了口实,临王便乐得顺水推舟。

  见袁莲的表情没有一丝动容,那婢女急切说道。

  “莲妃娘娘,虽然皇上大半月没有宠幸您,可是这件事说明在皇上心里,是有莲妃娘娘的一席之位的。如今您又是皇上唯一的妃子,若能得到皇上的欢心……”

  “够了!”冷冷地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一向沉静无波的双眸划过一丝寒意。

  婢女甚少见袁莲发怒,吓得连忙跪下,叩头求饶。

  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谢、谢莲妃娘娘!”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婢女乖巧地立在一侧,不敢再多言了。

  “夜深了,你下去罢。”

  婢女迟疑了片刻,躬身离开,片刻后却又笑容满面地跑了回来。

  “莲妃娘娘,皇上今晚召你侍寝!”
卷一: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四十三章 质问
    定了定神,袁莲才缓缓步入。帐内萦绕着清淡的檀香,皇甫酃侧身倚着床沿,朝她招招手,袁莲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长臂一伸,将她搂在怀中,袁莲一下子僵直了身子,心下有些愕然。临王何时对她这般亲密了,甚至有些温柔的意味……

  “皇上?”试探地唤了一声,却感觉到他的气息喷洒在颈侧,袁莲稍稍扭动了一下,不甚自然地想要摆脱皇甫酃的怀抱。

  “别动。”俯身轻嗅,鼻尖淡淡的莲香,他微微眯起眼。

  越发不能忍受女奴身体上浓烈薰香,她们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多数在沐浴后,在皮肤上涂抹厚厚的一层香料,遮掩其它的气味。

  原本并不觉得不妥,如今……

  忽然一股力将袁莲推开,她尚未反应过来,人已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疑惑地抬头,却见墨眸冷淡地盯着她,神色复杂。

  “可曾见过?”从袖中拿出一条方帕,问。

  袁莲走近,瞥见方帕角落的一字,瞳孔微缩,垂眸答道。

  “回皇上,不曾。”

  薄唇泛着冷笑,又拿出一条同色的帕子。袁莲一愣,神情瞬间闪过一丝忧虑,转眼即逝。

  墨眸轻易捕捉到她些微的变化,好笑地瞅着袁莲沉静的面容。

  “两条方帕材质相同,颜色一样,似乎是同一块布料所裁?”

  袁莲一颤,冷意仿佛渗入到骨髓中,让她全身犹如置于冰窖之中,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修长的两指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神色似笑非笑。

  “不要考验朕的耐性。”

  不敢直视他的双眸,袁莲的视线不禁四处游移,咬了咬唇,故作惊讶道。

  “莲先前弄丢了手帕,还道是谁拿走了,没想到会在皇上手里。”

  唇角勾起,“不问朕这第一条手帕从何处所得?”

  “皇上的事,莲不敢过问。”

  轻笑一声,道。

  “女子的贴身之物在朕手中,莲妃不问这人是谁?”

  她袖里的拳头捏得发白,脸上却扯出一抹淡笑,嗔怒道。

  “皇上是不喜莲这旧人的服侍,想要新人了?”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墨眸半阖。好一个袁莲,给朕装傻么。

  “……退下罢。”

  袁莲诧异地抬首,“皇上不需要莲侍寝么?”

  “同样的说话不要让朕重复!”轻柔的声线,却透着丝丝寒意。袁莲踟蹰了一下,便退了出去。

  伸手取下床边的长剑,墨黑的剑身,点点殷红若隐若现。轻抚着它,薄唇微掀。

  “……画影,你我的剑鞘到底在何方?”

  霍明一脸怒意,疾步而来,冰刃般的目光投注在晒着太阳的银发之人,大吼道。

  “你故意离间幽国与慕国两军,究竟想做什么!你可知道,幽军没了慕军的支持,根本撑不下去!”

  抬手就要掐住这人的脖子,哑奴瞬间挡下,他退后一步,怒容不减。

  “少主这般相信你,你就如此让她陷入困境!欧阳公子,你居心何在?”

  淡漠地瞥了霍明一眼,琥珀色的双眸微眯,面色不变,道。

  “霍将军对欧阳似乎有所误会。”

  “误会?欧阳公子派张信、严容带人到临军捣乱,嫁祸给慕军。慕军中计,领军进犯,如今落入了临国的陷阱,失了一半军力。即使两军再合作,也只能勉强对抗临军了!”霍明气得双眼泛红,大声嚷道。

  “霍将军这话就不对了,怎能将事情都往坏事上考虑。”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来,哑奴立刻在他身后放了两个软垫,让欧阳宇舒服地靠着。

  “……在下洗耳恭听。”霍明暗忖片刻,说道。

  “袁公子想要回去,需要一个理由,以及光明正大的身份。”

  “不错。”霍明微微颔首,堂堂正正地回到幽军,确是少主想要的,却又疑惑道。“这与离间幽慕两国有何关联?”

  粉白的唇一扬,道。

  “霍将军以为,慕军中计,幽军却按兵不动,慕国会如何?”

  “必定撕毁合约,不再与幽国同谋!”

  “将军认为,这责任该有谁来负?”

  霍明一愣,“欧阳公子的意思,是幽国会撤了王蒙的职位?”

  “这事欧阳可不敢妄断,只是这军心一变,幽国总需要一人来力挽狂澜。”

  “此人非少主莫属!”霍明霎时豁然开朗,朝欧阳宇一抱拳,歉意道。

  “先前误会了欧阳公子,请你别和在下这等粗人一般见识!”

  “霍将军也只是为了袁公子着想罢了,关心则乱,欧阳又怎会怪罪将军一片忠诚。”

  “在下一直对欧阳公子心存疑虑,如今不得不佩服欧阳公子的才华与胸襟。”微微一顿,“只是,在下心底有一个疑问,想要欧阳公子为在下解答。”

  “将军请说。”

  “欧阳公子名扬天下,幽王甚至亲自前去请公子出山,都被公子拒绝了。而今,欧阳公子为何选择了我袁家军的少主?”

  凤目一沉,转而自嘲一笑,道。

  “若果袁公子是欧阳的命定之人,霍将军相信么?”

  霍明诧异地看向他,“在下……不明白欧阳公子的意思。”

  默然地垂下眸,笑容更深了。

  “如若这世间没有袁公子此人,欧阳便不用拖着这半死不活的身子苟且偷生;但是,正因为有袁公子,欧阳才能活到现在。”

  眸底一闪,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霍将军该准备下山的事宜了。”

  “好,”霍明虽不解欧阳宇所提及的“命定之人”是何意,然,如今少主的事更为重要。“离间的计策,欧阳公子告知少主了吗?”

  “此计正是袁公子所谋,欧阳只是代为传达罢了。”

  霍明一怔,神情有些复杂。

  欧阳宇瞥向他,道。

  “此计只得欧阳与袁公子两人清楚,连执行的张信、严容两人,以为此举不过是为临军制造混乱而已。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霍将军赞同么?”

  闻言,霍明脸色稍缓,笑道。

  “的确,知道的人越少,泄露出去的机会越低,少主与欧阳公子考虑得相当周到。”

  “霍将军,欧阳公子!”这时,张信惊呼着,着急地跑来。“少主出事了!”

  “怎么回事?”欧阳宇蹙起眉,问道。

  “袁杰的情况突然恶化,少主急切地想要将他救出,暴露了形迹,被王蒙抓住了。”严容亦匆忙赶来,急急说道。

  “少主怎地如此鲁莽!”霍明急得走来走去,眉头紧皱。

  “欧阳公子,可有解救之法?”严容急切地望向他。

  “王蒙认出袁公子的身份了吗?”欧阳宇从容地问道。

  “这……并没有,”严容回答后,心下了然,也就按下了焦急的情绪。

  张信与欧阳宇相处多日,霎时明白他的意思,却仍有一丝忧虑。

  “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吗?”

  凤目横了他一眼,轻笑道。

  “难为你还想兴师动众,气势汹汹地杀过去,好让王蒙立刻知道袁公子的身份,捏在手里要挟?”

  张信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抿唇不语。

  霍明欲言又止,欧阳宇淡淡道。

  “霍将军尽可宽心,袁公子的身份王蒙一时还猜不透,幽军中大夫不足,极受重视。即使身为主帅的王蒙,亦不敢随意加害的。”

  一番话下来,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唇角微微上扬,欧阳宇笑道。

  “我们就在这里等袁公子的好消息,名正言顺地回去吧。”

  “说!你究竟是何人?潜入军营所为何事?”王蒙瞅着被五花大绑,坐在地上的若盈,逼问道。

  “我是将军带回来的郎中若然,来这军营亦是王将军盛情所邀,潜入之说何来之有?”若盈神情坦然,缓缓答道。

  王蒙眯起眼,冷笑一声。

  “那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偶然来到这里,发现此人,见他可怜,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听闻他病重,医者父母心,便想来瞧瞧。我手中有些偏方,兴许能救活他。”

  暗暗叹了口气,原本是好意让袁杰服下了止痛的药物。不想跟军医长用的一味药相克,让袁杰病情加重并陷入昏迷。思及此,她不由自责。

  “偶然?此处有重兵把守,若公子应知不是平常人能轻易进入,这不是别有居心么!”

  “将军,”抬眼看向他,“好奇之心人人有之,若然自知坏了军营的规矩,擅自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可是,将军怎能只此便执意认为若然是别有居心?”若盈微微皱眉,质问道。

  王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瞬间平息下来,道。

  “军中的大夫不多,念在若公子是初犯,也不是我幽军之人,在下便原谅你这回。”

  “多谢王将军了,”虽是道谢,声线里却没有一丝感激。

  微一挑眉,他也不恼。

  “若公子先别谢,既然若公子如此关心此人性命,在下不妨将他交与你。如果你能够救活他,在下就免去你的罪责,若公子意下如何?”

  “好,”眼也不眨一下,若盈飞快地应道,丝毫不过问若果不能救活他,便要承担怎样的惩罚。

  “若公子果真是爽快之人!”转头吩咐军医长,“若公子需要什么药材,只管为他取来,不用向在下报告。”

  离开前,瞥了眼已在床榻边开始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了一番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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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四十四章 诏书
    慕国朔宇三十一年,十五万慕军进攻仅有不足十万人的临军,大败而归,死伤将士近八万人。慕王震怒,单方面撕毁幽慕两国的合约。后欲与永国结盟,却再次遭到永国的拒绝。

  身穿一袭红袍战衣,安坐在案前,若盈暗自思忖。

  忆起今早,皇城登封几百里加急的诏书。一干将领跪地迎旨,刚好来主营帐的若盈只得一同听旨。

  “……幽军主帅王蒙军情判断不清,纵使慕国忿然解除合约,贬其两级。然,王蒙英勇抗敌,其心可表日月,因此,仍保留将军之职……”

  若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幽王有够假仁假意的。人都死了,这些身外名利要来何用?

  再说,王蒙判断失误,不过连降两级。父帅一生立下的无数汗马功劳,却被扣上“一意孤行”的罪名,除去主帅之名!

  “……如今大敌当前,袁穹之子袁斐然素有大将之风,特赐其为主帅,将功赎罪,抵御外敌……”

  明眸闪过一丝讥讽,果真如她所料。父帅在世时,幽王远在登封高枕无忧。如今边境告急,却要她冰释前嫌,为其效力,何其讽刺!

  “……袁斐然接旨!”尖锐的嗓音响起,若盈抖然回过神来,四周鸦雀无声。

  “王公公,里面说话可好?”王蒙向主营帐恭敬地作了个“请”的姿势,使了个眼色。

  大内总管王福在皇宫打滚数十年,一点就明,收起圣旨,扯高气扬地大步走入。王蒙尾随而去,却示意若盈跟上。

  “王公公长途跋涉,劳累了。军营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请公公将就将就。”说罢,命人泡了一壶顶尖的茶叶,亲自为其斟倒。

  王福细细闻了一番,这可是皇宫里幽王和贵妃们才能享用“雪顶红”,这香味他垂涎了几年,却无福享受。而今,在这离登封数百里的边境,王蒙却用此来招待他……

  王福豆大的眼一眯,精光骤闪,笑道。

  “王将军真是客气了……不知将军特意请咱家入内,有何赐教呢?”

  “赐教不敢当,”王蒙向若盈招招手,道。“公子还不过来跪地领旨?”

  若盈惊得后退一步,这王蒙竟早就发现了她的身份?

  王福仔细地打量一番,眼底有些疑惑。

  “王将军,这是何意?”

  王蒙眉一挑,大笑道,“王总管,本将说他是袁斐然,那他便是那袁斐然!”

  王福眼珠一转,立即会意道。

  “王将军打得好算盘啊,咱家甘拜下风。”

  “不知总管回去,跟皇上回报……”

  “王将军此等美意,咱家自会讲与皇上,皇上也定会欣慰万分。”摸了摸唇上的假八字胡,王福笑得身上的赘肉一颠一颠。

  “还望总管在皇上面前,为在下美言几句。”王蒙边说着,边在王福的手上塞了几块玉器和一颗价值连城的猫眼石。

  “好说,好说!”王福掂量了一下,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暗黄的牙齿。

  匆匆让若盈接下圣旨,王福便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军营。

  “若公子,”待大内总管走后,王蒙微微一笑,道。“刚才的一番话,公子应是明白在下的意思了。”

  若盈暗暗松了口气,王蒙似乎并不清楚她的身份,而今只想寻个替身罢了。幽王逼不得已,将袁斐然安放在主帅的位子上,以安定民心。若袁斐然重新取得了兵权,却又是幽王以及王蒙所不待见的。为今之计,只需要有一个自称是袁斐然之人,而此人又听命于王蒙,便是上上之选!

  心下不由冷笑,王蒙不愧是幽王的忠实走狗!

  “若然愚钝,将军究竟是何意?”她决定继续装聋作哑,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问道。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王蒙低笑一声。

  “在下记得,若公子擅闯军营禁地,并未责罚于你?”

  “是的,王将军宅心仁厚,免了若然的擅闯之罪,并让若然医治帐内之人。”若盈垂下眸,略带感激的声线传来。

  “王某不妨直说,那帐内之人正是袁家军的少主袁斐然。”顿了顿,王蒙瞥了眼若盈惊讶的神情,又道。

  “现今他的病情才刚得到控制,需要修养,并不适宜领军打仗。”

  “此事若然明白,可是,王将军为何独独选我?若然只是个乡野的郎中,打仗之事一窍不通,王将军该有更好的人选。”

  见若盈有些惶恐地急急推脱,王蒙微微颔首。

  “在下知此事对若公子有些突然,但有不少人曾见过袁斐然,军营中只得若公子的身形体态与之相近。因而,王某只能拜托若公子担此重任。”

  听罢,若盈真是哭笑不得。

  袁杰是她的替身,现在,她却要扮演袁杰的替身,顶替他坐上主帅之位。这与她当初所想有些偏差,但结果正是她要的,何不来个顺水推舟?

  思及此,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王将军,若然的样貌与袁斐然相似吗?”

  “在下实话实说,王某并不知道袁斐然的相貌究竟是怎样的。他从来都以面具示人,未曾在人前取下。因此,无人得知他的容貌如何。”王蒙道。

  “那王将军怎么确定帐内之人就是袁斐然的?”

  王蒙眼眸一闪,笑道。

  “是与不是又如何,幽军需要袁斐然,他便是袁斐然,而今若公子不也是袁家军的少主么。”

  “确实是,”若盈垂首,掩去眼底的冷意。“那若然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从一角的箱底拿出一件殷红的战袍,王蒙递给她。“换上!”

  她点点头,毫不在意地脱下外衣,穿上鲜红的战袍。

  “还有这个。”

  若盈双眸一亮,一手抚摸着上面熟悉的凹凸,狰狞的面具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斐然哥哥留下的,除了那把佩剑,便只有这块面具了。曾以为,已经遗失在某个角落,不想却又回到她的手中。

  缓缓戴上,掩去半脸,只露出一双如水的明眸,粉嫩的唇,和优美的下巴。

  王蒙摸摸下巴,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颔首。背影只得五六分相似,穿上红袍,戴上面具,气质竟有八九分形似。得意地一笑,不愧是他相中的人选!

  “在下已派人重新设了个新营帐,以后若公子就住在那,至于两名近卫,今晚便会去若公子那里报到。”

  吩咐完,王蒙亲自送她到新营帐。一出主营帐,便扯出一副谦和的姿态,有礼却又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的谄媚之感。不似方才的居高临下,变脸之快让若盈不由有些赞叹。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四十五章 计策
    夜幕深沉,明月照人。

  若盈忙碌地捣鼓着一桌的药材,急忙为袁杰配药。昨天她好说歹说,最终让军医长撤去了封声的药。只是麻痹四肢的,坚持不给解药,还道是王蒙的命令,他不得不从。

  因此,她只好自己慢慢配出解药。只因这麻痹药里,有一味药不能与任何一种止痛的药材混合使用。袁杰陷入昏迷,亦是她上次让其服用止疼药丸之故。

  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当务之急,是知道这麻痹药配制的所有材料。她好不容易从军医长那里偷回一颗,却至今未能清楚最后的两味药,不禁有些急躁。

  “主帅,您的近卫来了。”帐外有人一呼,若盈应了声,连忙将那药丸藏好,掀起幕帘。

  两人见若盈走出,垂首抱拳道。

  “小人见过主帅。”

  若盈瞥了他们一眼,笑道。

  “进来再说吧。”

  向领他们来的士兵微一点头,“有劳了。”

  “不,不会。”那士兵无措地摆摆手,匆匆跑开。

  她无奈地摇摇头,领着两人走入新营帐。

  “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人林利,这是林容。”个子稍矮的男子沉声答道。

  “哦?是两兄弟吗?”略略扫了他们一眼,若盈往桌边一指。“坐。”

  “谢主帅,”两人顺从地坐下,名为林利之人继续说道。“林容是小人的弟弟。”

  “从今日开始,你们二人便是我的近卫。我的要求不多,只要你们好好把守,别让现杂人等来打扰便可,清楚了?”

  “是,小人明白。”两人齐声答道。

  “晚上你们轮流在帐外把守,去吧。”

  两人站起身,林利身子一歪,似是被物什拌了脚,若盈下意识地扶着他。

  “林利,没事吧?”

  林利脸颊微红,道。

  “……下午听闻小人成为主帅的近卫,兴奋得晚上没吃多少……”

  若盈一怔,不由大笑起来。

  林利窘迫地一拉身旁的林容,冲了出去。

  半晌她才收了笑意,面色一整,掩在宽袖下的拳头缓缓张开,手心里赫然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明眸一扫,唇角泛起淡淡的微笑。

  扬手将纸条扔入烛火中,盯着它逐渐被吞噬消融。片刻后,没有留下一丁点的残屑。

  这是用特殊的材质所制,置于火中燃烧后不会有丝毫残渣,最适宜当作传信之用,之后亦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低头望着身上的红衣,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原本想救出袁杰,装作他留在此地,等待时机再坦白身份,为幽王所提拔重用。

  不想,而今将错就错,既没有暴露身份,也方便了行事。

  王蒙的确是个聪明人,更是幽军中难得一见的优秀将领。可惜,此次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永国再次断然拒绝了慕国联盟之意,如今幽、慕两国势单力薄,临国会先向何方下手?”翌日一早,将领们齐聚主营帐,商讨对策。

  “临国怕是会对慕国乘胜追击,一举击破!”一名将领分析道,话音刚落,立刻被身旁一人横了一眼。

  “陈将军怎能尽往好的方面思虑?如今我幽军不足五万人,上次一役伤兵极多。说句不好听的,比起慕国,我军的情况更不容乐观。”

  “是啊,军中大夫虽全力救治,轻伤者仍能上阵,然,重伤者则只会是拖累我军。”

  “在下认为,而今应火速退兵,休整后再卷土重来!”

  大多数将领听罢,不禁点头附议。

  王蒙皱起眉,道。“现今退兵甚为不妥,不但让士气大减,且军中的伤兵不宜长途跋涉。退兵,只会加剧他们的伤势,减低我幽军的战力!”

  “王将军,我幽军不足五万人,如何同临军十万之众对抗,根本是以卵击石!”

  “正是,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退兵休整!”陈将军扫向一直冷眼看着他们,不发一言的若盈。不过年近十五的黄毛小子,依仗袁穹的功名坐上这主帅的位置,他这征战数年之人却要听命于如此小儿,让他怎能服气!

  陈将军冷哼道,“主帅的神色如此从容,怕是想到对敌之法了吧。”

  面具下的粉唇微一上扬,“陈将军好眼力,竟能看出斐然面具之下的神色如何。”

  众将领一听,不由取笑起来,陈将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若盈双眸一抬,道。

  “王将军说得有理,军中伤兵较多,目前的确不适宜转移。陈将军亦有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心存侥幸。”

  闻言,陈将军不禁嘀咕道。

  “这些我们都明白,主帅这不是白说么。”

  明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各位除了退兵外,有其它提议吗?”

  环顾一周,鸦雀无声。

  若盈粉唇一抿,道。

  “本帅虽行军打仗的时间不长,亦认为退兵是不可行的。在座的大家应该曾经打过架,若将后背面向对方,后果如何?”

  见将领们一声不吭,若盈站起身,道。

  “既然将军们暂时没有对策,那么我们稍后再议,散会罢。”

  不待他们回应,她率先离开。

  “王某从来不知,主帅有如此好口才。”

  转身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笑得云淡风轻。

  “王将军缪赞了,我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刚才一番话下来,众位将军权衡了利弊,早有此意,如今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我何功之有?”

  “主帅谦虚了,”王蒙客气地回应道,又问。“派去的两名近卫,主帅可满意?”

  “王将军亲自挑选的,我又怎会不满意。将军军务繁忙,还顾及我,本帅真是过意不去。”她微一躬身,笑道。

  “主帅喜欢就好。”王蒙剑眉一挑,朝她点点头,便告辞了。

  若盈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回到营帐,见两人笔直地立在帐前,“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可真象平常人家门上贴的门神啊。”

  三人相视一笑。林利瞥了林容一眼,林容微微颔首,留守在帐外,林利这才随若盈走入帐内。

  “……临军没有丝毫举动。”林利一落座,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那是自然,若我是临王,也不会在此刻大举进攻任何一国。”抬手托着腮,她轻声答道。

  林利微一蹙眉,“为何?”

  “没有比等待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了,而今临军是主动的一方,虽有十万士卒,亦不愿与幽、慕两国硬碰硬,待两军士气被消磨得差不多的时候……”

  “士气衰竭时猛攻,避其锐气,动摇其军心,必能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攻下。”林利喃喃说道,皱起眉头。“公子早就预料到如此境况?”

  若盈微微颔首,道。“转告你家主子,一切按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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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四十六章 契约
    幽国景元十二年四月,幽王刘展下旨,提拔袁穹独子袁斐然为幽国主帅。幽国百姓一片欢腾,家中仅余的青壮年立刻踊跃参军,并将辛苦省下的口粮运往边境,声援幽军!

  “今日有接近五千男丁入伍,挑选后剩余四千八百六十五人,均是身强力壮。”这日召开军事会议时,王蒙难掩喜色,报告道。

  “连续三日,我幽军加盟的士兵已有万余人。相信假以时日,会有更多的百姓加入我军!”

  众将领听罢,不由高兴地交头接耳。

  “看来拥戴袁穹将军的百姓不少啊,主帅这才上任,百姓便蜂拥而至,誓要与袁少主共同进退!”陈将军似笑非笑地说道。

  若盈垂下眸,掩去了眼底闪过的惆怅。父帅就是如此,才被视为功高过主的!

  “陈将军说得是。”

  听到这般敷衍的回应,陈将军脸色有些恼意。

  见此,王蒙连忙出声道。

  “近日加入我军的百姓多而杂,对于士兵的编制方面大家有何良策?”

  “这些小百姓不过是群目不识丁的莽夫,将他们以百人为基准编为一队,不就结了!”陈将军不以为然地答道。“难道还让他们当将领不可?”

  “为何不可?”面具下的粉唇淡淡一笑,若盈反问道。“难道近万人中会没有一个可用之才?”

  “这……”王蒙窒了窒,偷偷向她使了个眼色,制止若盈继续说下去。

  “要不然摆个擂台好了,若有人能赢过在座的各位将军,便让他们升为参将,如何?”无视王蒙频频向她示意,若盈挑衅地瞥了陈将军一眼。“还是众位不敢?”

  陈将军猛地站起身,心里腾地被激起一把无名火,喝道。

  “谁说不敢!我老陈就第一个参加,主帅何时筑起这擂台?”

  上钩了……面具下的脸洋溢着笑意,她若无其事地询问道。

  “今晚便能完成,明日开始,可好?”

  “好,本将很期待主帅的擂台!”

  言罢,也不行礼,陈将军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众位将军有异议么?”若盈见状也不恼,环视一周,问。

  剩下的数位将领无奈地苦着脸,已成定局,如今反对又有何用?

  “主帅……不,若公子,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陈将军,让他答应摆擂台?待两人独处,王蒙凛冽的眼神扫向她。

  若盈一甩殷红的长袖,一屁股坐在首座,满不在乎地道。

  “我这不是为了王将军才这样做的。”

  “嗯?”王蒙一愣,亦在她不远处坐下。“若公子此话何意?”

  “若然在军中多日,看得出来,众位将军并不服王将军,反而经常使绊子或者故意拖延军务。”

  王蒙眯起眼,“在下原本只是一名小小的参将,诸位将军不服气,也不无道理。”

  若盈淡淡地看向他,唇角勾起。

  “如果若然能够让王将军独掌大权呢?”

  “……为什么要帮在下?还是说若公子想从在下身上得到什么?”王蒙双眸精光暴涨,紧紧盯着若盈,问道。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如果若然说什么目的都没有,未免太自欺欺人了。”她轻笑道,“若然想和王将军谈笔生意。”

  “哦?王某洗耳恭听。”王蒙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道。

  “若然只是个乡野郎中,也没甚大抱负,就想攒点积蓄好好过下半辈子。在军中,最需要的就是药,这是若然最擅长也是唯一拿得出手的。”

  “若公子是想包揽军中所有药材的来源?”摸了摸下巴,王蒙暗忖,这若然的胃口可真大!

  若盈摆摆手,道。

  “王将军误会了,若然一介小郎中,军中数以千计的药材从何而来?若然只想要提供士兵的伤药,我配的伤药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不是么?”

  王蒙微微点头,若然配制的伤药,不但让伤口快速结疤,还有止痛的作用,让军医赞不绝口。而今军中的伤药,几乎都由若然独揽,配方却只得她一人知道!

  若盈见他没有拒绝,接着说道。

  “至于收益嘛,若然也不贪心,只要这个数目……”

  说罢,悠然地伸出三指。

  王蒙双眉一皱,“若公子未免要得太多了,平常的商人,一般只得两成回扣。”

  若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道。

  “若然在军中打扰多日,是时候回去了。”

  王蒙一怔,心里盘算了一番,“好,三成就三成。”继而咬牙道,“若公子这般口才,做个乡野郎中真是浪费了。”

  “好说,好说。”若盈嬉笑道,掏出两张契约。

  “看来若公子早已心中有数了,”连具体条件都罗列得如此清楚,怕是计划多时了吧。王蒙扫了一眼契约的白底黑字,不悦地眯起眼。

  “比起王将军的,若然这点蝇头小利又算得了什么。相信王将军如此有远见之人,怎会和若然斤斤计较?”

  若盈连忙恭维了一番,王蒙的面色才稍缓,毛笔一挥,大名跃然在契约下方。两人分别收起其中一张,若盈笑道。

  “王将军真是爽快之人。”

  王蒙睨了她一眼,问。

  “方才若公子口出狂言,明日究竟有几成把握?”

  若盈微笑,避而不答。

  “参军的男丁,来处不定,其中有几位剑客,虽然落魄却有一身武艺。陈将军即使再勇猛,一人对几人,必会有疲惫之时。”

  “若公子好计谋,”王蒙冷笑道,“擂台之上用人海战术吗?”

  “人海战术?不。”若盈淡笑,微微摇头。“擂台是一对一的,不然陈将军又怎会服输?只不过,上一场赢的人便要接着对下一场罢了。”

  王蒙上下打量着若盈,冷哼道。

  “在下倒是看走眼了,若公子这般又怎会是普通的乡野郎中?”

  “不瞒王将军,此计若然寻思多日了。冥思苦想,还不是为了……”摸了摸放在袖中的契约,若盈笑得坦然。

  王蒙剑眉微挑,狡黠一笑。

  “果真是‘鸟为食亡’……”

  “人为财死。”淡然地接了话,若盈起身告辞。

  待走得远了,她喃喃自语。

  “……王蒙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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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四十七章 擂台
    回到营帐,若盈随手把契约往桌上一扔,疲倦地趴倒在榻上。

  林利有些无奈地将契约拾起,叠起后贴身放好。

  “公子,这可是与王蒙签的契约,怎能乱丢?”

  床褥中闷闷的声音传来,“又不是真的想要签。”

  他眉一抬,笑道。

  “既然不想,为何又要签呢?”

  “王蒙这般心思慎密,又疑心极重的人,若说我别无它想,而全心要辅佐他。别说他不信,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若盈微微抬起脸,答道。

  “不过也对,这契约得收好,以后会有用途的。”

  一手撑起身,她又问道。

  “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林利微笑道。

  若盈满意地点点头,“明日参加擂台之人选好了么?”

  “是的,遵照公子的意思,寻了几个身手中上,耐力较好之人。”林利走近床榻,恭敬地应道。

  抓住他的面颊往右一拉,若盈奇怪地盯着林利的脸,问。

  “……孙利,连续几日没有洗掉面上的东西,不会不舒服吗?”

  稍稍退后一步,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遭若盈虐待的脸颊,孙利有礼地回答道。

  “面上涂抹的材料是普通的草药,不会有任何不适的。”

  “这倒是个好东西,遇水不脱,摸上去与皮肤一般平滑,亦不会有不适感……可是,要用什么来洗掉它?”

  戴上面具之后,若盈便洗去了脸上的易容之物。记得上回易容后,孙利掏出一瓶液体,在水里倒了几滴,随意一抹就洗掉了。

  孙利沉默片刻,才道。

  “公子还是别问的好。”

  眨了眨眼,若盈晶亮的双眸看向他,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既然公子问到,主人也让小人对公子的疑问,知无不答……”掏出上次的瓶子,道。

  “这是用随处可见的材料所制……”

  “嗯,嗯,是什么?”若盈猛地坐起身来,追问道。

  “……主要的材料是,厄,白鸽的……粪便……”

  若盈一怔,“白鸽的粪便随处可见?”

  “主人养了数以千计的白鸽……”孙利支支吾吾地说道。

  “……孙利这是变废为宝?”秀眉一皱,她脸色不豫。

  “嗯……”

  瞥了孙利一眼,若盈煞有其事地重重点头。

  “以后,还是少用易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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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临军营地。

  “摆擂台?”皇甫酃右手轻叩着桌面,墨眸波光流转。

  “是,幽军明日一早设擂台,让新兵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一袭青衫的炎将幽军近日的动静,一一向临王报告。

  手指一顿,薄唇微翘。

  “好一个一箭双雕……”

  炎微有疑惑,问。

  “设擂台让新兵大展身手,确是增强了军中的士气,属下愚钝,这另一雕……”

  “若新兵赢了,不是能破格提拔为参将么。”他淡淡答道,“升为参将,便有资格领军,参加军事会议。只要在战场上有所建树,参将便能升为将军……那王蒙不就是个很好的先例吗?”

  青衫男子听罢,双眉紧锁。

  “……袁斐然这是在铲除异己?”

  “幽军上回大败,不仅因为有木风在,而是他们的将领各自为政,分散了兵力。若果不分青红皂白杀了那些将领,只会让幽军人心惶惶……”

  “主子的意思是,袁斐然打算逐渐架空他们的军权,提拔年轻有为,且完全听命于他的将士?”炎猜测道。

  见皇甫酃微微颔首,他迟疑地问道。

  “主子,需要派人去阻扰一下吗?”

  “不必,”慵懒地倚在软垫上,黑眸闪烁。“袁斐然是个难得的对手,若是被这些无用的将领拖累,倒是失了兴致。”

  炎了然地垂眸,又道。

  “探子回报,慕国欲与永国联盟被拒后,目标指向了安国,安国至今仍未表态。”

  “慕国不足为惧,至于安国嘛……”墨眸一抬,唇边泛起一丝讽意。“安国算是炎的故国呢,如果两国对敌,炎会站在哪边?”

  青衫之人闻言立刻跪下,垂首道。

  “炎曾发誓,今生只效忠临王一人,绝不反悔!”

  白皙的手掌一抬,淡淡道。

  “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提,炎不必这般较真……”

  顿了顿,又道。

  “明日便启程到安国。”

  “主子!”炎惊呼一声,“属下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皇上?还是说……主子要赶炎离开?”

  皇甫酃轻笑道,“坐山观虎斗……皇权表面是交给了亲政多年的安王,实则却仍旧掌握在皇太后的手里……”

  炎立刻明白,一脸恭敬地说道。

  “属下绝不会让主子失望!”

  墨色的眸底闪过炫目的金光,薄唇微勾。

  “……那就弄它个天翻地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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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幽军擂台之战。

  不少新兵在台下跃跃欲试,陈将军第一个上台,扫视了底下的人,冷哼一声。

  “不怕死的人就上来!”

  听见此言,擂台下一片哗然,不少新兵满脸不忿,甚至低声咒骂。

  “陈将军此言差矣,摆擂台是为了在军中选出可塑之才,可不是聚众斗殴,点到为止就好。”戴着面具施施然上了擂台,若盈笑道。

  “为表公平,将会有两位裁判。王将军和我在新兵中随意挑出的一人,陈将军觉得如何?”

  “没所谓,”陈将军随意看了那新兵一眼,不耐烦地答道。

  “好,既然如此,我宣布,擂台比赛正式开始!”

  随着若盈的一声大喝,一人跃上擂台,抱拳道。

  “在下想跟陈将军切磋一下,请!”

  话音刚落,陈将军便闪电出手。那人一惊,险险闪过第一招,却未能躲过第二招,下盘被袭,有些狼狈地跌倒在地。只见那人抱着腿,似是伤到了筋骨,额上冷汗连连。

  这时,陈将军的一脚正要踢上那人的胸前,王蒙迅速阻扰了他。

  “陈将军,此人已受伤了,你这一脚下去,他不死也要重伤啊。”

  台下的人离得远,两人动作又快,没有察觉到那人的异样。如今王蒙这一提,大多新兵鼓噪起来,指责陈将军的不是。

  陈将军不悦地扫视了一下眼前之人,不屑地说道。

  “如此小伤便不能战,若是在战场,早就没命了!”

  “但是,陈将军是幽军的将领,他们以后要追随之人,而不是敌军首领,不是么?”

  若盈见陈将军非但没有体恤伤兵,还责怪他的不是,不由反问道。

  陈将军一窒,转身望向台下的众人。

  又一人跳上台,高声说道。

  “请陈将军指教!”

  若盈微微一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近卫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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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四十八章 战胜
    若盈微微一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近卫林容!

  望着台上矫健的身影,两人均是赤手空拳。林容的攻势并不凌厉,以防守为主,稳打稳扎。陈将军先前轻易地就赢了一场,开头未免有些得意之色,半晌却发现林容一时半刻难以击败,渐渐认真起来。

  “看来这段时间,你家主人将他训练得很好。”若盈侧头低低地道,眼底有些欣慰。毕竟他最薄弱的便是武艺,可惜苦练多时仍没多少成效。而今倒是能与武艺不差的陈将军单打独斗,至今竟没落了丝毫下风!

  “他练武的骨骼不佳,即使再努力,也不可能跻身成为一流武者。主人便让他在防守的方面下了功夫,尤其是体力。纵使不能战胜,亦有消耗对方,反败为胜之时。”

  身后的林利,也就是孙利恭谨地答道。

  若盈微一点头,“你家主人果真是个奇才,难怪各国争相欲请他出山。”

  “其实,”孙利一顿,叹息道。“主人的筋骨才是小人这么多年所见之中最好的,可惜……”

  她一愣,回头看向孙利。

  “……欧阳公子需要的,并不是同情,你是了解他的,不是么?”

  这时,一阵雷般的喝彩声响起。两人的注意力回到擂台上,看来陈将军迎战多时却未能搁倒林容,不免急躁,反而被林利揪住了空隙,险些落下擂台。

  陈将军稳住脚步,一脸怒意。定了定神,似是冷静了下来,才再次攻向林容。

  “你说谁会赢呢?”若盈歪着头问道。

  “小人不知,”孙利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可是,他的体力比主帅想象中要好很多。”

  “嗯?”若盈一怔,笑开了。看着台上的两人又过了数十招,她才不紧不慢地朝王蒙作了个手势,让他们停下,扬声道。

  “陈将军,这场算是和局,如何?不然大家可要观赏到夕阳西下了。”

  一把擦下额上的汗珠,陈将军眯起眼。

  “赢的人才能继续下一场,那么主帅大人想要留下谁?”

  “当然是陈将军了,”若盈不以为然地笑道,“而今打成平手,许是陈将军当林容是晚辈,手下留情了,不是么?”

  陈将军一时语塞,不承认的话,难道要众人笑话他没法打败眼前这小兵?思及此,他虽有些疲惫,依旧“嗯”了一声,应承继续对战。

  见到下一位新兵上台,若盈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你不是说,找的都是身手普通之人么,怎他也来了?”

  孙利也不禁微微笑道,“小容上了台,他又怎能忍得住。”

  来人的脸很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容。若不是那双眼闪得晶亮,若盈都辨认不出那是副将张信!

  “……你家主人怎么把他们两人都遣来了?”那晚见到新来的两名近卫,以及他们偷偷递来的纸条,知道他们的身份,着实吓了一跳。才领袁家军部将在临国军营捣乱一番的严容,竟这般迅速地出现在她面前!

  “营中只有小的一人,怕是应付不过来,主人便让他们一前一后过来了。”孙利低声应道。

  “王蒙挑得两人呢?”若盈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孙利垂下眸,“杀了。”

  愕然地瞥向他,“你……”

  “公子,若军营突然多出两人,又或是他们向王蒙透露丝毫……小人死不足惜,可是公子不能有任何差池。”孙利抬起头,盯着若盈的明眸,沉声道。

  若盈心底泛起一丝哀伤,她清楚孙利这样做是对的,但两条鲜活的生命因此而亡……

  “……有好好安葬吗?”

  “是,小人特地选了一处地方,好好安置了他们。”

  孙利看着若盈单薄的背影,曾经,主人亦是这般善良,而今却被消磨殆尽。终有一日,她也会如此吧……

  听见他们被好好安置了,若盈微微颔首。王蒙对她始终没有放下戒心,特地指派了两人作为近卫监视她。虽早有料到,不想孙利先下手为强,痛下杀手,替换了他们。

  “他……没有起疑吧?”

  “尚未,”孙利回答道,“两人是王蒙的远亲,十多年见面次数寥寥可数,只知是两兄弟,个性木讷寡言,对他很是崇拜,所以言听计从。”

  深邃的明眸幽幽地望向他,“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便调查清楚了他们的底细?”

  孙利闻言,笑而不答。

  若盈也不追问,转头关注着擂台。张信显然游刃有余,灵巧地躲避着陈将军的攻势,嘴角带着淡笑。反观陈将军,气息有些凌乱,手上的动作缓慢下来。应是倦了,却又不肯放弃认输。

  她叹了口气,若陈将军愿意认输换人上场,又岂会如此狼狈。大丈夫能屈能伸,幽军的将领连这样的气度都没有。尤其是在战场上,为了这点面子死撑,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

  即使他们身手如何好,领军的才能如何高,只会呈英雄,孤军作战之人又岂会成事!若然双眸一眯,这群将领,不得不除!

  台上的陈将军身影突然一顿,大喝道。

  “我们比剑!”

  “……真是自寻死路!”若盈冷哼道,谁不知陈将军最骄傲的便是他的剑术,见空手不能赢,便想利用自己的强项打击对方?真是无能!

  无趣地撇撇嘴,抬脚便要离开。

  “主帅,输赢很快便会有分晓了。”孙利侧了侧身,出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唇边扬起一丝笑意,“看来你比我对他更有信心。”

  “小人曾与他交手。”

  “哦?”若盈颇有兴趣地看向孙利。

  孙利苦笑,“他的天赋不错,经主人指点一二后,进步神速……小人不到一刻便认输了。”

  若盈有些惊讶,睨了擂台一眼。

  “他如今连五成的身手都未发挥出来。”孙利看了看台上的身影,解释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半晌他们就分出了胜负。陈将军不可置信地盯着已然脱手的长剑,而后眉头一皱,甩袖便下了擂台,大步离去。

  王蒙呆愣了一下,瞅了瞅一旁见陈将军离去,有些无措的张信,脸上显出狐疑之色。方才这人的招式没有什么出彩之处,陈将军的剑骤然便脱了手……

  眼中精光乍现,扬声道。

  “还有何人要上台指教?”

  “王将军,”张信怯怯地唤道,“不是说俺赢了就给俺当个参将的……”

  台下的新兵听罢,大声附和。

  王蒙瞥了眼那黝黑的脸,见那人只是腼腆地憨笑,举止粗鄙。心想此人不过是乡野莽夫,便点点头,道。

  “好,你先到一边,等擂台结束后再封你做参将。”

  张信兴高采烈地拼命点头,跑下擂台,让王蒙心里对他“莽夫”的印象更是加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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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四十九章 信任
    张信兴高采烈地拼命点头,跑下擂台,让王蒙心里对他“莽夫”的印象更是加深了几分。

  若盈抿唇一笑,道。

  “竟能把一个粗枝大叶的人训练成人精,你家主人真是了不得!”

  孙利抬首瞄了台上的王蒙一眼,应道。

  “身为公子的左右手,若露出破绽,而使计划功亏一篑,这是主人难以容忍的。”

  “我很好奇,不过数日,不但在武艺、计策,甚至到微小的举动和表情都有所改变,他是怎么办到的?”

  若盈可以想象得出,这段日子严容和张信两人并不会好过就是了。

  “他们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不到。”

  孙利当时不得不佩服两人的毅力,毕竟如此大的强度,连续下来确实让人吃不消。

  若盈嘴角弯弯,“难怪当日见到他们,似是做了几个月的苦力,憔悴得不行。”她只好让他们休息一两日,才随欧阳宇来与之汇合。

  擂台之战直至傍晚才结束,最后有十名新兵被提拔为参将。

  后来上台的将领不及陈将军的武艺高超,却也不恋战,有了败势便潇洒地认输下台,换人上场。

  至于新兵方面,大部分是老实的庄稼人,懂武艺的并不多。开头见识了陈将军的本领,大多不敢冒然上台应战,这也是擂台之战在太阳一下山就能结束的原因之一。

  除了张信,只有两三位是孙利寻来的人。袁家军的旧部却没有一人在其中,这是若盈特别交代的,只因当年王蒙与袁家军的士兵交好,担心他会认出而让事迹败露。

  至于孙利带来的人,先前,若盈曾向他询问道。

  “他们是可信之人吗?”

  “小人从未见过他们。”

  若盈愣住了,“没有见过?”

  “是的,甚至他们几人在来之前,亦不认识对方。”孙利答道。

  她皱起眉头,“那他们是从何处寻来的?又怎能保证几人会听命于我们?”

  “公子不必担心,他们是服从于主人的。”

  “你家主人的部属?”若盈疑惑道。

  孙利微微点头,“我家主人与他们也未曾见过面,即使站在他们面前,亦认不出我家主人。”

  见到若盈诧异的神色,他接着说道。

  “我们之间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传递消息,既保全了我们,亦保证了他们的安全。至于传信的方式……”

  若盈抬手制止了他说下去,“不必说了,这是你家主人的机密,你们自己心里明白就好,无需告诉我。”

  “可是,主人有令,让小人需详细告知公子。”孙利迟疑了一下,道。

  她转头淡淡一笑,“我信得过你们……若有一日,欧阳公子想要我这位子,斐然必定拱手相让。我相信,他会做得比我更好!”

  孙利脸色有些惶恐,“公子,你这是……”

  “我不是在开玩笑,”她苦笑道,“欧阳公子愿意辅助我,不可能是随心所欲下的决定,必然有他的一番考量。只是他既不愿意说,斐然亦不想追问。待有一日,他想坦然告知,斐然必会洗耳恭听。”

  用人不疑么……

  孙利看着眼前之人,似是少了份青涩与天真,多了份惆怅与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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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与王蒙让几个新参将接手了不少杂务。王蒙说话大方豪爽,和他们的距离瞬间拉近。这点,让若盈不得不刮目相看。

  见王蒙他们寒暄得相当热烈,便匆匆告了辞,独自一人离开了营帐。毕竟她如今只是个替身,过多参与事务反而会引来王蒙的猜忌,所以能避则避。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若盈脚步一顿,侧耳仔细倾听。

  “……残废也来参军……回去……”

  “将军没空……不见……”

  虽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最后,若盈还是迈开步子朝那边走了过去。

  营地的守卫阻挡着什么人,引来不少新兵围观,好不热闹!

  见若盈走近,众人匆匆散开了。

  入目的便是木椅上安坐的一人,静静地听着守卫不耐烦地话,俊颜表情淡淡的。如瀑的银发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凤目盯着脚下,久久不语。

  守卫背对若盈,仍在大声取笑着,让她心底一阵揪紧。

  见是若盈,几名守卫急急唤了一声“主帅”,那守卫亦立刻顿住了话语。

  无视他们,径直走向那人,抱拳道。

  “久违了,欧阳公子。”

  几人震惊地望着坐在木椅上的人,方才取笑的守卫脸色一青,迟疑地问。

  “主帅,欧阳公子……是那个欧阳公子吗?”

  抬首瞪了他一眼,若盈喝道。

  “我不是说过任何人来参军,不得恶言相向么。来人,军法伺候!”

  守卫的头目匆忙赶来,急问道。

  “主帅,是打板子吗?打多少?”

  她侧过头望向那双含笑的凤眼,努了怒嘴,问。

  “欧阳公子,你想让他打多少大板?”

  欧阳宇倒是见惯了这样的人,并不甚在意。见若盈有些讨好的眼神盯着他,粉唇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袁公子想欧阳一来,就让人记恨了?”

  听他的语气似是不恼,若盈暗暗松了口气,笑道。

  “那本帅就看在欧阳公子的面子上,暂且饶恕他!”

  转身扬声道,“念在你初犯,就饶了你这一回,还不感谢欧阳公子?”

  “多谢欧阳公子!”那守卫的冷汗湿了衣衫,连连点头说道。

  “嗯,为了让你记牢了,就暂时调你去马房一个月。”马房可是全营最脏乱的地方,那守卫苦着脸,低声应道。

  “……多谢主帅。”

  若盈微微颔首,推着欧阳宇往营中走去,哑奴紧跟其后。

  “这里的状况尚未完全掌握,欧阳公子怎么就来了?难道没有接到孙利的消息?”若盈俯下身,低声问道。

  琥珀色的双眸看向她,轻声应道。

  “欧阳之所以来,是想给王蒙下帖重药。再说,还有件事需要袁公子去办。”

  “何事?”若盈咬紧下唇,看来不是什么好事了。

  欧阳宇摇摇头,“……我们为新兵购入的兵器,在运送的途中被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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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章 真假
    欧阳宇摇摇头,“……我们为新兵购入的兵器,在运送的途中被劫了。”

  “什么!”她诧异地瞪大双眼,“不是派人去护送了吗?”

  “是的,霍将军派了几百人扮作商队一路送来,可惜遇到一群亡命之徒。”蹙着眉,欧阳宇淡淡说道。

  “明叔他们有伤亡吗?”若盈着急地追问。

  “有些轻伤,没有人牺牲。”欧阳宇立刻应道,“在出发前,欧阳便与霍将军严明,兵器可以再购,但人死了只会减少袁公子的助力。万不得已,只需保存性命。”

  若盈松了口气,“欧阳公子可是想到补救之策?”

  他微微点头,“这批兵器是从各处少量购入,如今时间紧凑,不可能再重新打造。现今唯有一人有能力在短期内,提供大量数目的兵器了。”

  若盈一怔,问。

  “第一富商白甫?”

  想起那高傲邪魅的黑衣男子,除了他,她实在想不出谁有这样的能力。

  欧阳宇唇角一扬,轻轻摇头。

  “白甫虽是第一富商,且产业遍布各个行业,可惜,他唯一不做的便是这兵器。”

  “为什么?”她不由好奇地问道。

  凤目微闪,瞥了若盈一眼,笑道。

  “欧阳不是他,又怎知他的想法?袁公子与他曾相处多日,怕是比欧阳与他更为相熟。”

  若盈有些窘迫地撇开眼,“相熟却除了名字对他一无所知,相熟却连离开都不敢与他道别,相熟却除了我的名字,其它事都不能与他透露丝毫。如此,欧阳公子仍觉得斐然是与白公子相熟?”

  琥珀的眸色渐深,定定地看着她,道。

  “在袁公子的眼中,见到的只有他的名字?还是他第一富商的身份?若是如此,袁公子的眼界倒是浅薄了。”

  “难道两人交往,不该坦然相对?”若盈问。

  “坦然?”欧阳宇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袁公子自认所有事都与欧阳坦然相告了?”

  “这……”

  若盈犹疑了一下,这是怪责她没有亲口坦然女子的身份么?

  欧阳宇接着说道,“即是欧阳,亦不可能如此。袁公子,世人或多或少,总会有所保留。与人相交,贵在交心,身份、地位,或是以往的经历,这些并不妨碍你看清对方最真实的一面。”

  “最真实的一面?”若盈反复咀嚼。

  “若有一日……”他叹息了一声,道。“罢了,袁公子,欧阳今日多言了。”

  “欧阳公子?”

  若盈正待细问,却见王蒙与一干新任的参将迎面而来,便敛起神,止了话。

  王蒙急走几步上前,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银发的欧阳宇,问道。

  “听闻有守卫出了错,主帅罚那人去马房了?”

  面具下的唇角一弯,不到一刻,事情便传到他的耳中,看来这营中王蒙的眼线倒是不少。

  “王将军,那守卫口出恶言,本帅便让他去马房反省一个月。”

  王蒙皱眉扫了若盈一眼,似是碍于旁人,没有多言。只是瞥向欧阳宇,询问道。

  “此人是?”

  “在下欧阳宇。”闲适地端坐在木椅上,亦不行礼,他淡淡应道。

  对于他的无礼王蒙倒是不甚在意,毕竟“欧阳宇”三字让其更为震撼。

  “欧阳宇!”身后的几名新参将不由惊呼,几双眼睛“唰”地一下看过来。“玉泉山的那个欧阳宇吗?”

  “正是在下。”凤目一抬,淡然答道。

  王蒙听罢,微一躬身,道。

  “不知欧阳公子前来,王某有失远迎。”

  “王将军言重了,欧阳不请自来,倒是失礼了。”

  “欧阳公子亲自驾临,是幽军之福。来,这边请!”

  王蒙热情地将欧阳宇引至主营帐,甚至请上首座,眉宇间的喜色掩也掩不住。不久,几位将领便闻讯而来,纷纷与欧阳宇寒暄亲近。

  反观欧阳宇只是淡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着,对将领们大肆赞扬他的话不以为然。

  “谁能保证这人真是欧阳宇,莫不是主帅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骗子吧?”在角落的陈将军忽然冷哼一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眼神来回看向首座的银发男子和若盈。

  王蒙眼底有些疑色,望向若盈。

  “刚才见主帅与欧阳公子相谈甚欢,是旧识么?”

  若盈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次这般庆幸戴了面具,让王蒙那精明的双眼没能看出她面上丝毫端倪。

  扯了扯嘴角,她笑道。

  “王将军真是说笑了,世人皆知欧阳公子从未离开玉泉山,本帅又怎能与其相识?只是方才与欧阳公子一见如故,便聊了几句。”

  王蒙沉吟片刻,道。

  “欧阳公子长途跋涉,怕是有些倦了。王某先安排公子稍作休息,晚上再细谈可好?”

  “甚好。”欧阳宇顺从地点点头。

  “至于住处,既然欧阳公子与主帅一见如故,暂且住进主帅的营帐如何?”王蒙又问道。

  见欧阳宇没有异议,众人将其送至营帐。若盈遣了孙利和严容帮忙安顿,几位参将亦卷袖相助,一伙人忙得热火朝天。

  王蒙见状,向若盈递了个眼神。若盈会意,跟在他身后瞧瞧退出了营帐。

  欧阳宇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凤目安然地闭上,恣意养神去了。

  ―――――――――――――――――――――――――――――――

  “若公子怎能将此人冒然带入营中?”他们一走进王蒙的营帐,王蒙便劈头盖脸地问道。

  若盈摊了摊手,回答道。

  “王将军不是曾说,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认为他是,他便是了。”

  王蒙一愣,知是上次对大内总管王福说的话,冷笑道。

  “真假的确不重要,可是若是假的,他的动机就不得不让人猜疑了。”

  随意寻了一处坐下,若盈慢条斯理地说道。

  “敢问王将军,这世间有人能冒认欧阳宇吗?”

  瞥向她,王蒙大笑道。

  “不错,根本没人敢冒认欧阳宇。本将还记得当年有一人冒充他向临王投诚,却被临王派人一刀一刀地剐下身上的肉,折磨致死了。以后,众人闻此色变,无人有胆自称欧阳宇了。”

  若盈闻言,身子一僵,不想竟曾有这样的事。

  “既然如此,王将军更该宽心了。”

  王蒙眼里精光一闪,“不,真的反而教人更不敢掉以轻心!”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一章 以为
    王蒙眼里精光一闪,“不,真的反而教人更不敢掉以轻心!”

  若盈嗤笑一声,“王将军的胆子真是比兔子大不了多少啊,他一个人,再加一个随从,在军中又能做什么?”

  摸摸下巴,王蒙双眼一眯,唇角微扬。

  “虽说如此,还是不得不防……这也是本将为何要把他安排在若公子营帐里的原因。”

  “想要我就近监视他?”若盈冷笑道,“王将军就如此放心得下,不怕我跟这欧阳宇同流合污?”

  王蒙听罢,仰头大笑。

  “若公子,本将见你和欧阳公子相谈甚欢,才让他与你同住,何来用‘监视’二字?再者,我们可是一条线上的蚱蜢,区区小事,本将相信若公子不会拒绝吧?”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

  若盈不悦地站起身,眼珠一转,忽而微微笑道。

  “若然是个生意人,区区小事,王将军应该不会亏待我吧?”

  “你!”王蒙恼怒地瞪向她,“三成回扣已经是最多的了,不可能再增加!”

  “王将军稍安勿躁,若然也知道将军为难,只是如果我这方子传到其它地方,赚钱的路子可就断了……”

  王蒙怒视了她片刻,才道。

  “好,本将答应你,请命让军方下禁制。除了你,其他人不得随意用这方子制药!”

  若盈微一躬身,笑道。

  “若然感激不尽……没其它事的话,若然告辞了。”

  王蒙摆摆手,若盈飘然离开。

  “将军,此人这般得寸进尺,是否要……”

  一名士兵从帐外走入,眼神一凛,作了个抹颈的动作。

  “不必,”王蒙冷冷一笑,“这样的人才好控制,他要财要利,给他便可。若果他什么都不要,反倒可能居心叵测,让人难以掌握。”

  “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增加要求……”那士兵面有难色,这种人贪得无厌,何时才是个尽头?

  “他如今还有用处……”

  明白王蒙的意思,那人阴险一笑。的确,没用之时除去便是!

  ―――――――――――――――――――――――――――――――――

  走回营帐,内里已是布置妥当。几名参将围坐在欧阳宇身边,侃侃而谈,不时聊起他当年的辉煌事迹,赞叹声一片。

  欧阳宇淡然地微笑着,聆听他们的话,少有表态。凤目一扫,见若盈回来,向她点点头,道。

  “袁公子,一起品茶如何?”

  若盈脸上一窘,虽知他的茶都是极品,却每次都让她牛饮糟蹋了。正想拒绝,瞥见他眉宇间的不耐,微微颔首。

  待她缓缓走近,几位参将不敢在主帅的营帐继续逗留,便纷纷起身告退。

  若盈朝外使了个眼色,孙利和严容立刻守在帐外,放下了帐幕。

  “没想到欧阳公子这般受欢迎啊。”随意坐在他不远处,她笑道。

  欧阳宇淡笑不语。

  若盈这才注意到,他今日身穿梨白色的长衫,更显瘦削。一头柔顺银发倾洒开来,五官秀丽,眉间却有一丝英气。唇边亦经常洋溢着淡淡的笑意,身上却每每透着冷淡与疏离。

  “怎么了?”似是注意到若盈的视线,欧阳宇抬眸问道。

  若盈摇摇头,“继续先前的话题,欧阳公子提到的那人会愿意出手相助吗?”

  凤目一闪,“他是个商人,又怎会助人?”

  她一怔,“认钱不认人?”

  欧阳宇抿起唇,“此人名为钟离,他与白甫不同,独独做这兵器的生意。但为人孤僻,且买卖常以他的喜怒来定。因此,和他打交道的人颇为头痛。”

  “欧阳公子让斐然前往,必然已经寻到妙法了?”若盈问道。

  粉白的唇微微上扬,“钟离唯独做这兵器生意,只因他对兵器情有独钟,尤其是这宝剑。”

  宝剑?

  若盈愣住了,“难道……‘思召’?”

  “不错,”微一颔首,动作所至,几缕银白飘散在肩上。

  “但是……”若盈面具下的秀眉一皱,来此之前,‘思召’被她留在西岭山了。

  “欧阳自作主张,把它带来了。”

  若盈闻言,怔住了。

  “思召”非主人所持,极为沉重,欧阳宇如何将它取来?

  “袁公子不是命孙利为你寻了一把普通的佩剑作防身之用?”见她不解,欧阳宇淡笑道。

  她一愣,“欧阳公子让孙利换了剑?”

  为何她丝毫没有察觉到?

  若盈起身翻出先前带来的普通佩剑,拔出来一看,便见“思召”的剑身银光闪闪,似是喜悦与主人的重逢。

  “‘思召’在袁公子手上,与平常的佩剑有何不同?”

  她叹了口气,确实如此,“思召”有别于“画影”。若不是他人拿不起,若盈亦不能发现这把普通的银剑会是“思召”。

  “袁公子为什么把它留在山上,”凤目一眯,说道。“或者应该说,为何将‘思召’留给欧阳?”

  若盈放下长剑,咬了咬唇。

  “这剑是当初欧阳公子让若盈去取的,斐然以为……”

  “以为欧阳想要?”淡淡地扫向一旁的‘思召’,“袁公子以为,欧阳拿得起么?”

  若盈一窒,“……斐然来这里,带着它也不方便。”

  欧阳宇撇开眼,叹了口气。

  “既然‘思召’选择了袁公子作为它的持有者,就不该随意丢弃它。”

  顿了顿,琥珀色的双眸定定地看向她,又道。

  “原想袁公子只是妇人之仁,不想却是这般自以为是,单方面地认为欧阳想要这剑,却从未问过欧阳的意思……”

  语气一顿,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疲惫。

  “欧阳今日的话,真是太多了……在下倦了,袁公子自便吧。”

  眼帘缓缓阖上,掩去了那双琥珀色的美目,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若盈不知何处惹怒了他,有些无措地看向欧阳宇。见他身上穿得单薄,叹息道。

  “……欧阳公子,天凉,到榻上去吧。”

  没有回应。

  她起身取来一张暖和的毛毯,轻轻盖在欧阳宇身上。抬头发现他额上满是汗珠,眉头微皱,急忙让哑奴和孙利进来。

  “他怎么了?”

  孙利双眉紧锁,“公子先回避一下,可好?”

  “我问你,他究竟怎么了?”语气有些怒意,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边的哑奴已轻手轻脚地把欧阳宇放置在柔软的榻上,除下脚上的鞋袜。雪白修长的双足,若盈却发现他脚腕以下一片紫黑,甚至有逐渐向上蔓延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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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票中竟然发现,木风比男主更受欢迎,偶无语了!~555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二章 金蝉
    一边的哑奴已轻手轻脚地把欧阳宇放置在柔软的榻上,除下脚上的鞋袜。雪白修长的双足,若盈却发现他脚腕以下一片紫黑,甚至有逐渐向上蔓延的趋势!

  她愕然道,“他这是……”

  孙利轻轻叹息,“既然公子执意留下,助孙利一臂之力可好?”

  不等若盈回应,径直上前,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哑奴将欧阳宇的双脚微抬,垫高。

  孙利朝哑奴点点头,哑奴会意,双臂压住欧阳宇。

  “公子,请帮忙照应一下。”

  说罢,匕首一闪,划破足上的肌肤,丝丝黑血沿着伤口汩汩而流。欧阳宇双眉紧皱,微微有些挣扎,面容愈加苍白,唇边溢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诧异地看着那乌黑的血,若盈愣了一下,急忙翻出伤药,递给孙利。

  孙利道了声谢,待黑血流尽,渐渐变成鲜红,手指在伤口附近飞快地一点,止了血,抹上药膏。

  哑奴亦放开榻上之人,熟练地擦拭榻上的血污,面上波澜不惊。

  用汗巾细细擦拭欧阳宇额上的冷汗,“孙利,赶快帮他换上干净清爽的衣衫,不然待会受凉就不好了。”

  若盈言罢,起身出了营帐。

  “主帅,”帐外的严容略微担忧地瞥了内里一眼,躬身唤了一声。

  “他……经常如此吗?”她看向严容,问道。

  “在山上曾有一次,”严容低声答道,“属下询问过,欧阳公子只道是旧疾罢了。”

  “没法根治么?”

  “这……属下不知。”

  若盈微微颔首,知严容了解得并不多,亦不再追问。

  一名士兵匆忙跑近,恭敬地道。

  “主帅,王将军派属下来请欧阳公子戌时出席洗尘宴。”

  她一怔,面色不豫,道。

  “欧阳公子他……”

  “欧阳今晚会准时出席,在次先多谢王将军的美意了。”

  低哑的声线响起,仿佛刚醒来时的慵懒困顿。

  那士兵一听,脸有喜色,连忙跑开复命去了。

  若盈心下一怒,猛地掀起帐幕,急步上前。

  “你不要命啦,才刚刚……那晚宴可去可不去,你的身子最要紧!”

  榻上的人半倚着,望着面红耳赤的若盈着急的神色,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

  “袁公子急得连欧阳的名字都忘了,只用‘你’来称呼了。”

  若盈神情一窘,叹息道。

  “欧阳公子实在无需勉强自己。”

  “袁公子心里明白,今晚欧阳必须去的缘由。”凤目微阖,道。“不过是欧阳的旧疾罢了,袁公子不必过分担忧。”

  “这旧疾医治不了么?让我看看……”伸手就要探上他的脉搏,欧阳宇不着痕迹地一避。

  “不劳袁公子了,欧阳的旧疾连先师亦无法根治。”微微一顿,“还是先想想今晚的夜宴要如何应付吧。”

  若盈瞪了他一眼,快手将欧阳宇压回榻上,抓起毯子仔细盖好。见他难得愣愣的神色,不由笑道。

  “晚宴戌时才开始,先睡一下吧。有道是‘兵来水挡、火来土掩’。现在欧阳公子只需闭上眼休息,养精蓄锐就好。”

  琥珀色的双眸深深地看了若盈一眼,少见地没有反驳,顺从地缓缓阖上。

  半晌,绵长的呼吸声传来。若盈轻柔地将他的手臂放入毯内,示意哑奴照顾欧阳宇,与孙利走至营帐的角落。

  “……什么时候的事?”若盈如水的明眸望着眼前的孙利。

  孙利垂下眸,神色有些为难,抿唇不语。

  若盈叹了口气,眸底闪过一丝悯色。

  “他怎会中了这种毒?”

  这毒名为“金蝉”,在娘亲的医药手札中亦有记载,需连续下毒两三年才有效。就如同蝉要在地底潜伏数年才破土而出,故而有此名。若不是亲近之人,又怎能有机会下这毒?

  疑惑地扫向孙利和哑奴两人,眸色渐深,微微带着些冷意。

  孙利身子一僵,鲜少见到一向和善的若盈冷凝的一面,倒吸了一口气,道。

  “公子,六年前小人遇见主人之时,主人已身中奇毒。”

  “当年主人的师傅萧先生将他的毒逼至脚腕之下,每月定时放血,来舒缓身上积累毒素。至于为何中此毒……”孙利摇摇头,“主人不曾与小人提起,亦不愿提起。萧先生离世后,此事应只有主人自己知晓了。”

  若盈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地回忆着娘亲的手札,上面是否有解毒之法。沉吟片刻,依稀有些印象,却记不周全。

  抬手拍了拍孙利的肩膀,让他宽心。

  “这毒……会有办法的。”

  孙利微一点头,嘴边扯出一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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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云渐散,凉如水,圆月渐满。

  晚宴就如若盈所想,互相试探,互相恭维。几句寒暄的平常话语亦满含深意,让人不得不集中十二分的精力来应对。

  杯觥交错,众将领脸上逐渐有些醉意,言谈间亦不如先前的拘谨。

  若盈端着酒杯把玩着,只在夜宴开头微啜了一小口,脸便有些发烫,知这酒烈,不敢豪饮。

  反观王蒙,被几位将军连灌了好几大杯,仍旧面不改色,眼里一片清明。

  本有几名参将欲上前向欧阳宇敬酒,却被他身后的哑奴狠狠一瞪,无奈地打退鼓堂,回到末座谈笑开来。

  “欧阳公子为何突然来我幽军中效力?”放下酒杯,王蒙有礼地一笑,问道。

  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更显透明,欧阳宇淡淡道。

  “当年袁将军曾有恩于欧阳,只可惜危难之际,欧阳来不及赶来。而今,袁将军之子有难,欧阳又怎能就手旁观?”

  王蒙神色微变,问道。

  “欧阳公子是为了报恩而投靠我军主帅,而不是效忠我幽王?”

  凤目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如今幽军的主帅是袁公子,欧阳辅助他,他效忠于幽王,有何不同?”

  言下之意,他效忠得只是袁斐然,与幽国无关。若幽王撤了袁斐然的主帅之职,甚至袁斐然投敌而背叛了幽王……

  王蒙一时语塞,精光一闪,这欧阳宇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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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投票的亲是见到选项只有“木风”是两个字就顺手点了?无语~(望天ing)55555~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三章 矛盾
    王蒙一时语塞,精光一闪,这欧阳宇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么……

  还是他已经察觉到首座上的红衣之人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替身?

  转眼间敛了敛神色,换上一张笑脸,王蒙举杯扬声道。

  “而今有袁家军少主为我军主帅,亦有欧阳公子此等鬼才辅佐,幽军如虎添翼。愿幽国千秋万代!幽王万岁!”

  一干将领高声附和,酒杯举高于头顶,一口饮下。

  若盈装装样子,唇碰了碰杯沿,便放下了。余光见王蒙一脸殷勤地为欧阳宇斟酒,略微担忧地垂下头。

  碰杯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王蒙不断赞叹着欧阳宇的酒量,若盈心底愈加揪紧。

  瞥见他的面色略显灰白,粉白色的薄唇失了血色,她忍不住想要站起身挡下王蒙手中不停提起的酒壶!

  肩上一股力量生生将她压回椅上,若盈微一转头。

  “主帅,”孙利的声音隐隐有些警告的意味,若盈颓然地低下头,红袍袖中的手捏得发白。

  她明白,迈出这一步,先前的努力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酒过半巡,一道淡然的声线响起。

  “王将军,欧阳不胜酒力,可否让在下离席?”

  凤目微阖,苍白的脸颊染了一层绯红,唇边扬起几分醉人的笑意。

  一向淡漠的容颜,烛影下,眉梢却带着些许的妖媚,即使是王蒙也不由闪过一丝惊艳的神色。

  “……既然如此,王蒙派人送欧阳公子回去吧。”片刻的愣神后,王蒙应道。

  “不必了,”青葱玉指一抬,哑奴上前推起木椅。“欧阳怎好扫了大家的兴致,王将军请留步。”

  说罢,在众人的目视中缓缓融入夜色之中。

  若盈目不斜视,安静地呆坐在首位,偶尔与上前敬酒的将领寒暄几句。

  直至子夜,晚宴这才散了。将领们难得放纵,大多酒醉迷眼,或倒卧在地上,或脚步轻浮地往帐外走去。帐内清醒的,唯独王蒙,若盈以及其身后的两名近卫。

  抬眼扫向严容和孙利,两人会意,起身走远数丈。王蒙这才转向若盈,道。

  “今日在帐内发生了何事?”

  若盈暗暗心惊,面上不明就已地问。

  “王将军此话何解?”

  放下酒杯,王蒙敛了神色,眼神有些凌厉。

  “主帅是否让欧阳看出了什么?”

  她面具下的粉唇一扬,笑道。

  “我还道是什么,原来将军说的是这个。王将军这是怀疑欧阳宇看出了端倪?”

  王蒙微微颔首,“刚才的话,听起来他似乎知道了什么。”

  “即使看出又如何?”若盈语气甚是不以为意,“他既然没有戳穿我们,就说明他还是顾及到那人的安危,不会坏了我们的事。”

  王蒙听罢,睨了她一眼,笑道。

  “说得好,看起来若公子也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啊!”

  “将军缪赞了,若然这些小聪明还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若盈略微惶恐地摆摆手,“远远不能与王将军的深谋远虑相比呢?”

  闻言,王蒙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亮光,嘴上应道。

  “好说,好说。”

  相互吹捧了几句,若盈才慢悠悠地起身告辞。直到走远,身影一闪,焦虑地往她的营帐快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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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宇是在一阵寒意中惊醒过来的,额角的刺痛犹在,怕是宿醉的原因。

  许久,没有沾染这般烈的酒了……

  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目的是一张恬静的睡脸。只见那人秀眉微蹙,除去面具的脸上染了几分红晕。一手紧紧地握住他的五指,如绸缎般的墨发与银发纠缠在一起,几缕细发轻拂在两人紧握的手指间。

  凤目里流露着一丝无奈,手略略抽回,却见那人嘟嚷了一声,抓得更紧了。

  外面依旧漆黑一片,他,昏睡两三个时辰了吧。

  帐内没有其它人的气息,哑奴竟不在他身边,多少年了,哑奴就如同他的手脚,不离左右。

  些微的冷意传来,他抬头一瞥,帐帘向内翻飞……

  原来,起风了……

  没有被握紧的一手,轻轻地将毯子拉起,裹紧身侧的红衣之人。不经意触到她的脸颊,指尖的凉意让他微微一颤。

  轻轻叹息了一声,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里。突如其来的暖意让她舒服地轻哼了一下,脸埋在柔软的垫上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琥珀色的双眸望着她,心底百感交集……

  遇见师傅的第一日,师傅便完完全全地告诉了他,他的命运。

  他,会在不久的将来,遇见一个名为袁斐然的人,他的命定之人……

  听闻袁家军战败的消息,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若这个叫袁斐然的人也随着袁将军战亡,他今后的命运又将会是怎样一番境况?

  视线停驻在她纤细的脖颈,高领的袍子掩去了她平坦的咽喉。即使年仅十四,又怎会丝毫没有一分凸起的喉结?

  眼神一沉,明日,让孙利替她修饰一下吧……

  温热的气息就在颈侧,没有丝毫防备的睡颜。修长的指尖从她的鬓角滑下细颈,琥珀色的眼眸一冷……

  只需两指,便能在弹指间取了她的性命。他的命运,兴许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轻淡的杀意让怀里的人不安稳地动了动,欧阳宇这才回过神来。

  粉白的唇边扯起一抹苦笑,收回了手。虽困倦,却睡意全无,定定地看着她。

  只见她迷糊地甩了甩头,缓缓睁开眼,而后扬起惊喜的笑容,道。

  “欧阳公子,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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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盈打开眼,坠入一双琥珀色的双眸,不禁眉开眼笑。

  伸手覆上欧阳宇的额头,松了口气,连忙爬起身,却不忘给他掖好被角。

  “欧阳公子,你昏睡快两日了。”

  快手倒了杯温热的清水,递给他。

  欧阳宇微一怔,皱起眉头,一口饮下。

  猜他许是在担心外面的事情,若盈坐在床沿,说道。

  “哑奴连续守了一夜,又得帮忙赶人,斐然便让他今晚休息去了。欧阳公子不必担心,斐然以欧阳公子不喜打扰为由,将来访的人都拒在帐外了。”

  接着,若盈轻笑一声,“当然,身为主帅的我,又怎会让下属们有那么多空余的时间到处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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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不喜欢悲剧,所以呢。。。。。。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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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四章 离营
    若盈轻笑一声,“当然,身为主帅的我,又怎会让下属们有那么多空余的时间到处串门?”

  她运用主帅的职权,吩咐那些参将不少杂务,忙得晕头转向的他们,今日果然消停了,不再帐外徘徊。

  瞥见欧阳宇蹙起的双眉,神色淡淡的不悦,她有些不解。

  “欧阳公子觉得斐然的安排有不妥么?还是斐然没有经过欧阳公子的同意,擅自使开了哑奴?”

  欧阳宇摇摇头,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以前也曾这般与人同榻而眠?”

  若盈毫不犹疑地点点头。

  心里暗数,爹爹、斐然哥哥、兰姨,还有莲姐姐……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凤目微闪。

  “不是亲人的……男子……”

  若盈瞪大双眼,思忖片刻。与白公子在神山上,算不算同榻?

  见她不语,欧阳宇亦不追问。

  “袁公子都是这般没有戒心么?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盈歪着头,“即使是你?”

  “即使是我,”欧阳宇微微颔首。

  “斐然会注意的,”略带敷衍的语气,让欧阳宇微一挑眉。

  “袁公子……”

  “欧阳公子,你我同是男子,同榻并无不妥吧。”若盈眨眨眼,笑道。

  琥珀色的眼眸一扫,若盈嘴角僵了僵。

  “……欧阳已大好,这两日袁公子便出发吧,只是,要换上女装。”

  “女装?为何?”若盈一怔,问道。

  “传言钟离有男宠近百……”

  若盈瞪圆了双眸,“斐然明白了。”

  顿了顿,又道。

  “王蒙撤去了帐外的暗哨。”

  欧阳宇扫了眼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道。

  “欧阳已开口示弱,王蒙会让人万分注意袁杰的安危,亦不会为难袁公子。”

  “这是为何?”若盈疑惑。

  “欧阳没有道明,究竟是否了解内情。但依王蒙的精明,定会认为欧阳已知袁杰是正主,必然妥当安置他。毕竟有丝毫差池,在下不会善罢甘休。王蒙深知,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听罢,若盈淡笑道。

  “欧阳公子这般可是为斐然的离开铺路?”

  “的确,”欧阳宇点了点头,“王蒙的暗线不少,要让袁公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军营,必定困难重重。”

  她重重叹了口气,“斐然的事让欧阳公子操心了。”

  “……袁公子昨夜没有休息?”

  欧阳宇忽然转移了话题,若盈一愣,而后笑道。

  “斐然这几天要离开,袁杰的解药还是早些完成的好。”

  “解药请袁公子先交与在下,”欧阳宇淡然道。

  “……欧阳公子要拖延袁杰的疗伤?”未免打草惊蛇,扣下解药么……

  “袁公子难道不是想偷偷交给他?”琥珀色的双眸一沉,“公子剑术一流,可隐匿的能力与脚力不足,冒然潜入会被王蒙知晓的。”

  若盈明白当中的利害关系,揉了揉额角,把解药递给他。

  “斐然离开后,此处谁来代替?”

  除了孙利想不到第二人选,只是他而今如何一人分饰两角?

  “孙利会易容成袁公子,而近卫林利会有另一名门客所饰,其易容术虽不及孙利,但瞒过王蒙还是绰绰有余的。”

  见她勉强撑大困倦的双眼,欧阳宇伸手拍拍软榻。

  “天色还早,袁公子再眯一下眼吧。”

  好笑地瞥见若盈垂涎地瞄了一眼他温暖的软榻,摆了摆手。

  此时,孙利与哑奴掀帘而入。

  哑奴见欧阳宇身穿单衣坐在榻上,连忙取出厚实的坎肩披在他身上。

  “主人,公子,小人煮了热茶,来暖暖身子吧。”

  若盈抬手止住了他,“空腹不宜饮茶,先吃些热食吧。”

  转身到角落的炉上端下一物,递给孙利。

  瞥了眼她烫红的掌心,孙利眼神有些复杂。

  “欧阳公子刚醒,先用轻淡的吃食,而今只有这白粥,请将就一下。”

  说罢,若盈趴在榻上,蒙头就睡。

  欧阳宇捧着碗,温度刚好,不凉也不烫。白米似是熬了许久,入口柔滑,令人食指大动。

  “……要用这小炉把火候调好,实在不易啊。”

  闻见孙利仿佛无意地自言自语,欧阳宇垂眸不言,默默地将碗中清淡甚至无味的白粥一一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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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千百种离开军营的方法,就是没有料到会如此。

  若盈一手抱着“思召”,一手紧紧捂着口鼻,痛苦难当。狭小的车厢内,身侧腐烂的味道让她难以忍受,却又不得发出任何声响。

  “等下,你们这是去哪里?”车外一人喝道。

  一人重重地叹息道,“伤兵营里的不少兄弟熬不过去了,军营让我到外面寻个地儿埋下。”

  那人疑惑地问道,“平常不就埋在附近了事,这次怎么要出军营?”

  “你有所不知……”声音压低了许多,道。“这几个不知怎地,身上的病可是会传染人的,只好运出去了。”

  那人似是吓了一跳,声音远了几丈,扬声道。

  “那就赶紧弄出去,快!”

  “这事你可不要告诉人啊,不然我跟军医麻烦就大了。我就算了,倒是军医怪罪下来……”

  “得了,快走!”那人也深知在营中得罪军医是件大事,以后有病有痛还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有人应了声,马车便继续往前走了。

  ――――――――――――――――――――――――――――――――――

  直到若盈就要被熏晕时,马车终是停了下来。

  “委屈公子了,”一人打开车厢,一把将若盈从几具尸首下扯了出来。

  若盈干呕了几下,委屈地道。

  “孙利,你家主人一定是故意的!”

  孙利屏着呼吸,不着痕迹地挪远了几步。

  “公子,这也是情非得以。”

  “说什么军营外的守军大多是王蒙的人,活人根本难以逃出他的眼线。”怎知竟把她丢入死人堆了,身上沾染了阵阵尸臭,让若盈欲哭无泪。

  “为什么不是我扮作你,孙利藏里面去?”不是一样可以掩人耳目!

  “这个……”孙利摸摸鼻子,决定忽略这个问题。“公子路上小心。”

  接过他手上的包袱,若盈叹了口气。

  “我在帐内留了些调理身子的药方,让你家主人每日服一帖吧。”

  “多谢公子,”孙利眸底闪过一丝暖意。

  “虽没法除去‘金蝉’之毒,不过对他的身体还是有所助益的。”若盈抬眸看向他,“你们……也要一切小心。”

  孙利点点头,两人这才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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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玩得太晚了,今天更新迟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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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五章 西城
    “呜呜……”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阵阵压抑的哭声响起。

  若盈坐在角落里,看着一旁的十多个年轻的女子,眉头一皱。

  叹了口气,回想之前,她只身一人前来安国,寻那名为钟离之人。

  安国将国土分为东、西、南、北四城,中央则是皇城所在。建国之初的本意是让四城守护皇城,可惜城主权限日益壮大,最后使得四城犹如四个独立的王国。不但在城外设下路障,收取过昂贵的路费,城主还在城内制定了一系列有利于他的法则。

  安王为了集中皇权,先后迎娶了东城和南城的女儿为皇贵妃,两城算是归顺了朝廷。不仅撤去了两城之间的路障,亦减低了商人的税费。

  南城与西城虽然并没有公然反抗安王,却不断增加士兵的数量,以及兵器的铸造。

  其中以西城为甚,而钟离便安身于此,且受到西城城主的重用,甚至被赐住在城主的府邸里。

  这些事都是离开军营前,欧阳宇告知若盈的,毕竟她对他国知之甚少。

  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记起几日前到达西城,却因没有通行证而在城门徘徊,一对夫妇刚好经过,便对士兵声称是他们的女儿,带了她入城。这对夫妇开了一间不算很大却安静整洁的客栈,他们的女儿小青只比若盈小几个月,若盈很喜欢她,便住下了。

  这日午时刚过,一群官兵突然涌了进来。

  来人环视了一周,便举起手,扬声道。

  “年轻的女子,都带走!”

  当时大堂上还有好几桌人家,见士兵二话没说,上前粗鲁地拽着年轻的姑娘就要带走,气愤地道。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只是过路的,又没有犯事,怎能随便带人走,这里还有王法么?”

  带兵的统领冷笑一声,“在这里,城主的命令就是王法。凭什么?就凭你们如今脚下踩得是西城的地儿,就得服从城主!”

  “你,你们……”那人尚未说完,只见白色的刀刃从背后插出,愕然地瞪大眼。

  “爹!”被抓住的年轻女子惊呼一声,泪眼婆娑,使劲地挣扎着。

  那士兵不耐烦地打晕了她,丢给一边的人。

  若盈刚出房门,便看见了这一幕,死死地盯着楼下数十名安国的士兵。

  “头儿,楼上还有一个。”一人嬉笑一声,说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秀眉一皱,暗暗平复了怒气,若盈开口问道。

  那统领见那女子蒙着面纱,一双如水般的明眸波光流转,眼底却没有一丝惊慌,不由敛了笑意,上下打量着她。

  “城主的府中缺了年轻貌美的侍女来招待贵客。”

  “贵客?”喃喃重复了一句,若盈明眸一扫,暗自衡量了一番。若只得她一人,要逃离这里绰绰有余。然,激烈反抗怕是会拖累小青一家人。

  再者,钟离住在城主的府邸中,她想方设法都不得其门而入,而今倒是个好机会。

  “……要做多久?”

  统领微微一怔,从未遇过如此合作之人,片刻才回神道。

  “若是被城主看中,便留在府中,不然过一段时日就放出来。”

  若盈点点头,想来自己应不会被看中,便悠然地走下楼来。

  随手取下面纱,她朝站在不远处的那对夫妇笑道。

  “娘亲,爹爹,女儿去去便回。放在院里的东西帮我收拾好吗?不然女儿回来可就寻不着了。”

  那夫妇清楚若盈是想代替小青入府,眼中不禁流露出感激与担忧。

  “……女儿,为父会收拾好等你回来的。”

  那男人听出若盈已将她的物什藏在后院,向若盈微微点头应承道。

  妇人则牵着若盈的手,依依不舍。

  那统领看见若盈的面容,愣了一下,瞥了他们三人一眼,道。

  “没想到你们长相如此普通,倒生出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啊。”

  若盈抬眸淡淡地看向他,不语。

  “头儿,管他的,能交差就好。这几年有年轻姑娘家的人搬的搬,走的走,以后城主要人,我们都不知去哪里寻了。”

  一名士兵抱怨着,伸手就要抓住若盈的手臂。

  若盈微一侧身,避过了。

  “我自己走,兵爷带路吧。”

  那士兵大笑道,“你兵爷抓人这么久,还第一次见到象你这般听话的啊。”

  “罗嗦什么,都带走!”

  统领喝了一声,一人扛着那晕倒的姑娘,几人围着若盈,离开了客栈。

  ―――――――――――――――――――――――――――――――――

  若盈甩甩头,耳边的啜泣一直未停,让她头痛不已。

  她们哭了一整天,难道就不累么?

  本想那些士兵会将她们直接带入城主的府中,谁知竟会丢到这西城的牢狱之中。只怕是那城主担心这批侍女当中会混入别有目的之人,而牢狱正是守卫最严密之处。

  忽然见到火光,一名士兵揪着一人,粗鲁地扔了进来,便锁上了门。

  “……小青?”若盈余光一扫,愣住了,几步上前扶起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盈姐姐,”小青呜咽着,揪住若盈的衣衫。“他们抓走你之后,又闯了回来,我,我……呜呜……”

  安抚了一番,若盈才大概了解到。

  原来那统领心细,注意到她的相貌与那两夫妇不相似,便又遣人回去,抓走了小青。

  “他们临走还放火烧了客栈……呜呜……”

  若盈大惊失色,“伯母和伯父还好吗?”

  小青惊慌失措地用力摇头,“我,我不知道。他们一进门就把我抓住,走远了才放火的……盈姐姐,爹娘他们不会有事吧?”

  爱怜地揽过小青,搂在怀里,若盈安慰道。

  “别想了,小青,他们是好人,会吉人天相的。”

  小青应了一声,哭累了,迷迷糊糊地靠着若盈睡着了。

  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怕也是倦了。那对善良的夫妇,怕是凶多吉少……

  若盈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一边叹息道。

  她为了以防万一,将“思召”藏在客栈的后院中。如今客栈被烧,她要如何寻出埋下的剑去见钟离?让钟离答应给他们提供数以万计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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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六章 晚宴
    翌日一早,士兵将她们带去了一间大房子里。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板着脸,来来回回踱步,对她们说了一些注意的事项。

  “既然你们来了城主的府邸为婢,就要遵守府里的规矩。奴家姓何,你们可以叫何姐。”

  十多个女子大多顺从地点点头,在牢里过了一夜,不少双眼哭得红肿,亦明白了顺从会少受些苦。加之饿了一日,先前激烈的反抗意识也被消磨尽了。

  若盈冷眼扫视了一周,低下了头。

  这里的人不过是小户人家的女子,几乎足不出户,没有见过世面。折腾了一番,立刻变得温顺听话。若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好手段!

  见这些女子面容姣好,伶俐温顺,何姐满意地点点头。

  “待会奴家会教你们基本的礼仪,谁先学会了,就可以去用饭,听明白了吗?”

  本已饿得虚软无力的女孩,听见有饭吃,都勉强打起精神,望向她。

  “首先要强调一点,城主与各位贵宾的命令要绝对服从,无论他们要求你们做什么,你们都不能拒绝。当然,这其中城主的意思在这之上。”

  若盈皱起眉,无论要求做何事都不能拒绝?

  “然后就是,你们是奴婢,地位低下,绝不能直视主人。没有人叫你们抬眼,绝不能四处乱瞄!”

  “不要随意打听事情,也管好你们的嘴巴。只要让人知道有丁点事从你们口里传出……”何姐冷笑一声,道。“你和你的家人在西城甚至安国都无法立足,清楚了么?”

  好几个女子被吓得阵阵颤抖,何姐的脸色一缓,说道。

  “不过,如果你们做得好,每个月有二十个西币。”

  西币是西城专用的钱币,一枚西币等于十金。二十个西币这样的数目,在平常人家起码能用个半年。

  打一下又给点甜头,一干女子立即被训得贴贴服服,认真地学习起礼仪。

  ――――――――――――――――――――――――――――――――――

  礼仪的学习重复了两日,她们的表现相当出色,何姐十分欢喜。遣人做了一桌好菜,让这两天努力学习的女孩子们好好地吃了一顿。

  众人尽兴而散,女孩们对被迫成为府中奴婢的抵触,随着时日渐渐消去了。反而对能服侍西城的城主,甚至有些期待。

  若盈并没有她们这般随遇而安,一来她至今仍未遇见钟离此人,二来何姐忽然对她们示好,隐隐涌起一阵不安。

  她每日利用去厨房取点心为由,经常绕路到处走走,企图寻出钟离的住所。谁知府里守卫森严,奴婢活动的范围非常有限。若盈几次被守卫阻拦,只因奴婢人手不足,他们才没有对她动粗。可是连续几日一无所获,让若盈相当沮丧。

  “盈姐姐,你又迷路了吗?这么晚才回来。”小青擦拭着柔顺的湿发,白皙的脸颊因为刚沐浴完的关系,染了几分红晕,愈加娇俏动人。

  若盈走近,在她身侧坐下。

  “又去泡花浴了?”

  “是啊,邻房的几个姐姐拉着我去的。”小青眨眨眼,“盈姐姐很少去,是不喜欢一起泡澡么?”

  “嗯,的确是不习惯。”若盈应道,其实也不想有人看见她身上的伤口,对她的身份与经历多加推测。

  “盈姐姐,听说我们后日便能出去参加城主的晚宴呢。”小青停下动作,兴奋地说道。

  若盈点点头,“夜深了,早些睡吧。”

  小青又兴致高涨地赞叹着今日送来的衣裙,若盈催了几次,才回去躺下。

  若盈吹熄了烛火,倚着床,却难以入睡。

  在府中将近一月,何姐安排她们入住在这个院落里,便不闻不问了。只是这处院落不但有温泉,还有专门的小厮侍候左右。

  要她们来做婢女,还不如说是养在闺中的小姐。

  每天睡到日晒三杆,除了偶尔练习一下礼仪,赏花、泡温泉、装扮,不然便是闲适地拨弄一下琴棋书画。

  原本只算秀美的女子,经过一月的生活,个个容光焕发,美态尽显,眉梢中掩不住的喜色。反观若盈,却愈加心事重重。再者她在军中生活多时,这般奢华悠闲的日子反而让她浑身不对劲,难以适应。

  ――――――――――――――――――――――――――――――――――

  赤足站在大厅上,若盈终于明白要她们这些女子做什么了……

  今夜,女孩们换上美丽的衣裙,化上最漂亮的妆容,欲展示最美好的一面,赢得城主的青睐。毕竟她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奢华,若离了府,又如何适应?

  若盈担心有人认得她,亦在脸上涂抹了一番,极致艳丽的妆容让小青几乎认不出来。

  晚宴将近尾声,城主才差人让她们进去。蒙着轻纱的年轻女子欢欢喜喜地走入大厅,虽好奇城主的相貌,但都谨尊礼仪,低眉顺眼,举止优雅。

  厅内传来阵阵惊叹声,若盈不自在地排在末尾,集中在身上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听闻公子身边皆是绝色,连某不才,可这些女子亦算得上清秀动人,公子偶尔换下口味如何?”一人忽然扬声道。

  连?若盈眯起眼,记得西城的城主便姓连,他口中的公子必是所谓的贵客了。

  上座之人低声谈笑着,离得远了,若盈竖起双耳亦听不清。

  “……好,那就散了吧。”

  城主命令一出,众女子难掩失望之色,却见周围的宾客迎了上来。他们随意扯过一名女子,便拖回位子上,恣意压在身下。

  若盈吓得倒退一步,那些女子的衣裙被粗鲁地撕扯下,低声哭泣,用力挣扎,甚至发出阵阵尖叫。

  “盈姐姐!”

  “小青!”见一人扯着小青往位置上去,若盈急忙就要上前阻止,却被一人拦住。

  “姑娘,主人的贵客指明要你侍寝。”他恭敬地说道。

  “不要,不要碰我!盈姐姐!救我啊!”

  小青的哭喊声揪紧了若盈的心,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严惩那欺负小青的男子。

  “若带上她,我就跟你去!”指向小青,若盈冷冷地说道。“不然得罪了贵客,可不要怪我。”

  那人不悦地睨了她一眼,手一抬,两人上前在那宾客耳边嘀咕了一句,将小青拽了回来。

  小青紧紧地揪着若盈的衣襟,低头抽泣着。

  “姑娘,往这边走。”

  “嗯,”低低应了一声,若盈揽着小青,心底暗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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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偶很想五天更新,然后休息两天;或者更六天休息一天,不然太累了!

  大家觉得呢?^_^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七章 侍寝
    若盈一路上放缓了脚步,细细记下四周的景物,并暗暗思忖对策。

  而今她手中无剑,要脱身实属不易,单凭蛮力脱险,根本没有机会。

  带路之人时不时回头看向她们两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浓妆艳抹的若盈,见她暗自观察着路线,神色淡定,不由有些诧异。

  城主吩咐了,要好好注意这个女子。毕竟那贵客从未指定侍候之人,皆是由城主挑选,然后直接送入房中。因而今晚他破天荒地点了这名女子,让城主不得不侧目。

  如今看来,这个女子亦非平庸之流,回去得好好与城主汇报。

  “小人就送到此处,两位姑娘请进。”

  若盈抬首,“墨烟居”,冷冷清清没有半点人气的院落,疑惑地侧过脸。

  “公子喜静,仆役只得在院外待命。”似是明白她的困惑,那人平板地答道。

  若盈点点头,“小青,我们进去吧。”

  小青怯怯地看向她,尚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愣愣地让若盈牵起,步入墨烟居内。身后的大门迅速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安抚地拍了拍小青颤抖的双臂,若盈沉着脸穿过长廊,四下张望,竟没有发现一样可作武器的物什。

  忽然眼前一亮,灯照如昼。只见回廊的尽头有一片茂盛的桃花林,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香气怡人。

  两人顿住了脚步,看着漫天飞舞的花雨,一脸惊叹与痴迷。

  “盈姐姐,这么美的地方小青从来没有见过。”

  “是啊,”若盈仰着头,贪看着如此美景,嗅着鼻息间浓郁的花香,舒服地眯起眼。

  “……若儿。”

  若盈身子一僵,下一刻已被人揽入怀中,淡淡的檀香传来。

  小青见她突然被一名陌生男子搂住,惊慌地喊道。

  “快放开盈姐姐,你这个登徒……”

  还未说完,那人抬起头,如夜色般深沉的眼眸冷冷地扫向她,小青霎时失了声。

  从心底渐渐涌起的冷意席卷全身,可那双寒眸却让人移不开视线。绝美的容颜,唇边邪魅的淡笑,墨发飘扬,一袭玄衣仿佛如黑夜融为一体。

  惊惧、羞涩与惊艳,小青酡红着脸,呆呆地望着他。

  “……白公子怎会在此处?”若盈双手推了推,腰上的手臂却搂得更紧了。

  一指挑起她的下巴,皇甫酃似笑非笑。

  “这句话该是我问的吧。”

  若盈脸色有些尴尬,先前在永国不告而别,谁知相遇时她成了西城城主招待客人的侍妾。

  盯着她半晌,墨眸一沉,拖着她往内室走去。

  “等等!”若盈回头向呆住的小青招手,“小青,过来。”

  小青这才几步跑近,歪着头瞅着那墨衣男子。

  “盈姐姐认识这位公子?”

  “嗯……偶遇过几次,”若盈避重就轻地应道。

  “他就是城主的贵客么?”

  若盈一愣,贵客?难道……

  皇甫酃微一挑眉,见怀里的人儿从略微迷茫到面色一变,戏虐地俯身轻咬了一下她小巧的耳垂。

  “不错,若儿今晚服侍的人便是本公子呢。”

  西城城主连旭向来荒淫,晚宴大多招来侍妾,当场任意玩弄,因而时时有女子承受不住而亡。他向来对此不甚为意,死在他手上的女奴,亦有过百甚至上千,只是她……

  若盈挣扎了一番,衣领敞开了几分。原本这衣裙就是专门为侍妾所作,颜色鲜艳,样式简单且宽松。

  低头瞥见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隐约的肚兜,皇甫酃眸底一冷。想到若不是派炎到北城,而他刚好来到西城,她定会被他人玷污。

  思及此,不禁低头在若盈颈侧咬了一口。

  “白公子你怎么咬人?”她捂着脖子,皱起眉控诉道。

  剑眉一扬,“你该咬!”

  若盈想笑,扯了扯唇角,却笑不出来。

  袖中虽藏了药可以防身,然,若果单独侍寝还能悄悄应付过去而不让人起疑。可如果在方才的大厅中,稍有异动,一览无遗。

  若不是白公子,她现在能全身而退吗?

  一直对自己说,她是袁斐然,为了袁家军,为了报仇,可以抛弃一切。但扪心自问,她真的做得到么……

  脑海中闪过那些被折辱的女孩们,身子一颤。她当真不会介意么?事后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带领袁家军,继续她的生活么?

  “哗啦”一声,若盈骤然被丢入水中,扑腾了几下才站稳了脚。

  皇甫酃双臂抱胸,眉头一紧。

  “把你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弄掉,还有身上刺鼻的味道。”

  说罢,转身离去。

  若盈无语,这可是安国数一数二香料,他竟然觉得刺鼻……

  索性让小青也下来一起洗洗,这池是活水,温热清澈,比之先前的院落水质更好,又岂能错过?

  ――――――――――――――――――――――――――――――――――

  小青恭谨地立在一旁,为两人斟酒。

  若盈几次让她坐下,怎奈小青固执地站着,眼神哀怨地飘向皇甫酃。却见那黑衫男子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专注于身前素净的若盈。

  若盈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唇齿生香。

  “这是外面的桃花所制?”

  “不错,这是十年的佳酿,若儿得好好品尝了。”墨眸眯起,见若盈一口饮下,抬手亲自为她倒满。

  香甜的味道让若盈连饮了三杯,粉红的丁香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这酒真好喝。”

  眸色渐深,薄唇扬起。

  “若儿喜欢就好。”

  小青知这桃花酿后劲极大,见若盈当清水那般牛饮,不由开口。

  “盈姐姐,这酒别喝太多了。”

  “没事,”若盈摆了摆手,“我小时候经常偷饮,酒量还是不错的。”

  “可是……”

  小青正想继续劝说,却被那双冰眸一扫,生生咽下了要说的话。

  “出去!”

  抱着靠在他怀里软绵绵的若盈,皇甫酃头也不抬地道。

  小青一抖,顺从地走了出去。

  取走若盈手里的酒杯,他轻声道。

  “你醉了。”

  若盈抬起湿漉漉的明眸,嘟嚷道,

  “……我没有醉,不要抢我的酒。”

  他低笑了一声,“好,若儿没有醉。”

  若盈微微一笑,脸颊染了一层绯红,半阖的明眸似是涌起薄雾,清亮动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

  皇甫酃俯身缓缓贴上那引诱他多时的粉唇,双臂将她打横抱起,往一旁精致的榻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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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终于出现了,汗!~

  关于思召的重量问题啊,很多亲们都提出来了,偶得好好想想后改了!~~~

  各位亲看文很认真呢!^_^呵呵~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八章 亲吻
    皇甫酃俯身缓缓贴上那引诱他多时的粉唇,双臂将若盈打横抱起,往一旁精致的榻上走去……

  柔软的唇瓣,淡淡的酒香。墨眸渐深,他不再满足于轻柔地厮磨,巧舌长驱而入,扫过贝齿,勾起那丁香共舞。

  身下的明眸蕴着迷离的流光,感觉到气息仿佛被抽离,不由轻轻呻吟了一声。

  皇甫酃这才放过了变得红艳水润的粉唇,细碎的吻沿着颈侧缓缓滑下,朵朵殷红的痕迹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宽大的衣裙半露,淡紫的肚兜若隐若现。

  眸底闪耀着金亮,他低头啃咬着若盈小巧的锁骨,满意地听见她浅浅的低吟。许是饮了桃花酿,亦可能是情动,若盈雪白的肌肤泛着一层粉红,掌心柔嫩的触感让皇甫酃爱不释手。

  抬头又再次覆上她的红唇,辗转半晌,却得不到先前青涩的回应,疑惑地抬眸一看,皇甫酃哭笑不得。

  只见若盈一脸恬静,如水的明眸紧闭,平缓的呼吸声浅浅传来。

  她竟然在这刻睡着了……

  ――――――――――――――――――――――――――――――――――

  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若盈睁开沉重的眼皮,扫了眼房内奢华的装饰,这里不是她的住处,连忙坐起身来。低头见自己衣衫凌乱,皱起眉,抬手细细整理。

  “醒了?”

  低沉的声线响起,皇甫酃缓缓走近,身上飘来一阵清香,如墨的长发沾染着湿气,应是沐浴去了。

  “白公子,”有礼地唤了一声,若盈继续整理衣裙和长长的墨发。

  “昨夜的事,若儿还记得么?”

  在她身侧坐下,皇甫酃淡淡问道。

  “我记得与白公子对饮,然后……”瞄了床榻一眼,她摇摇头。“后面的事我没有印象了。”

  揽过若盈的肩膀,皇甫酃盯着她的双眸,道。

  “昨晚,若儿和我同床共寝。”

  “占了白公子的床么?那真是对不住了。”如水的明眸坦然地看向他,若盈歉意地说道。

  视线紧紧地锁在她脸上,却没有发现丝毫的羞涩与尴尬,不禁蹙起眉。

  “若儿常与陌生的男子同榻?”

  “为什么这样问?”若盈侧过头,问道。

  “……你似乎并不在意。”修长的手指抚上她柔顺的长发,而后滑向白皙的脸庞。

  “白公子算不上陌生人,再说若盈而今名义上是来侍候白公子的,不与公子同榻,怕是会引人怀疑。”

  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粉唇,皇甫酃笑道。

  “若儿说得对,只是如果你这般出去,亦会被人怀疑。”

  “为何?”若盈侧过头,疑惑地看着他的俊颜缓缓贴近。

  “因为……”

  尚未说完,若盈只觉唇上一热,那双璀璨的金瞳近在咫尺。下意识地往后仰,他的手却先一步将她禁锢在双臂中。

  鼻息间满是清淡的檀香,以及他魅惑的气息,金眸里只倒映着她的身影,闪耀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待他的薄唇意犹未尽地离开,若盈已喘着气,瘫软在皇甫酃的臂弯里。

  盯着她红肿的唇,皇甫酃嘴角一勾。

  “若儿的味道,真甜……”

  若盈脸上一热,瞪大眼。

  “白公子,你,你刚才……”

  “若不是如此,又怎会有人相信昨夜我好好地宠爱了若儿一番呢。”皇甫酃舔舔唇,调笑道。

  “还是说若儿想再来一次?”

  若盈一惊,手脚并用,爬出他的怀抱,缩在床角里。

  皇甫酃大笑起来,昨晚的郁闷一扫而空。

  一人推门而入,将洗漱的用具置于桌上。

  “盈……小姐,让小青服侍你起来吧。”

  瞧见小青眼下的青影,若盈心疼不已。

  “小青,你昨夜睡得不好吗?还有你怎么叫我小姐了?”

  小青抬头瞥了榻上那墨衣男子一眼,复又低下头。

  “我让她做了你的贴身侍女,”皇甫酃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

  “侍女?她就象是我妹妹一样,怎能委屈她做侍女。”若盈不悦地瞪向他。

  他微微一笑,“不做侍女?可以,那就让她回去继续当侍妾。”

  若盈窒了窒,为难地望向小青。

  “那小青名义上做我的侍女,没外人时还是盈姐姐的好妹妹。”

  抬手覆上她的脸侧,担忧地问道。

  “不过一夜,怎憔悴了这么多?”

  小青眨了眨眼,泪光闪闪,勉强扯了个笑容。

  “没事的,盈姐姐。小青认床,所以昨晚睡得比较晚罢了。”

  “这个院落怪冷清的,你一个人难免害怕,要不我今晚跟你一起睡?”

  小青听罢吓了一大跳,急忙摆手。

  “不,不用了……”

  “若儿想找人陪她睡,相信城主会有很多人选的。”一旁的皇甫酃淡淡打断道。

  小青身子一抖,低低道。

  “盈姐姐该是饿了,小青这就去厨房取些点心来。”

  说完,提起裙子快步跑了出去。

  若盈蹙起眉,“白公子,你吓着小青了。”

  “留下她,便是看在若儿的份上。”

  她知皇甫酃不喜生人,如今的确是作出最大的让步了。

  “……待会我想出去一趟。”想到仍在客栈的“思召”,若盈有些担心。

  “何事?”寒眸淡淡地看向她,问道

  “有东西落在之前入住的客栈里,当时被西城的士兵抓了来,便来不及取回。”

  听到她被抓来,皇甫酃双眸一眯。

  “派人去拿就好,若儿不必特地出府。”

  若盈红唇轻扬,“除了我,谁又能拿得起?”

  墨眸一闪,“若儿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留下了?”顿了顿,又道。“可惜今日有要事,不能陪若儿走这一趟了。”

  “无妨,让小青随我去便好。”只是不知若客栈那对善良的夫妇遭遇不测,小青能否承受得住?

  ――――――――――――――――――――――――――――――――――

  所见之处,只有烧焦的瓦砾与碎石,原本温馨整齐的小客栈只剩下断壁颓垣。

  若盈稍稍打听了一下,便知那对夫妇被困在火海中,未能逃出生天。小青知晓后,只是默然地立于废墟之中,泪流满面。

  “盈姐姐,让小青一个人静一下。”

  若盈不知如何劝慰,只得应了她,只身往后院走去。

  幸好后院并未受到大火殃及,还算完好。

  抬步走入院落,却见一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棵大树下,试图将树下的一物抬出,却未能如愿。若盈认得那是埋下“思召”之处,连忙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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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做了一半给偶卡住了,呵呵,让男主那么快吃掉女主。。。实在太便宜他了!

  其实偶想明天发这章的,但是貌似不厚道呢~^_^
卷二: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五十九章 钟离
    抬步走入院落,却见一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棵大树下,试图将树下的一物抬出,却未能如愿。若盈认得那是埋下“思召”之处,连忙上前。

  “……你是何人?”

  那人不语,双眸盯着脚边的长剑,仔细端详。

  扫向他处的目光冷淡灰暗,只有瞥向“思召”时,眸底闪烁着耀目的光芒。一袭华贵的墨兰衣衫,年岁稍长,看似年近三十,眼角却有淡淡的细纹。

  他抓住长剑奋力往上提了好几下,长剑丝毫未动。

  那人手一抬,眼前身影闪动,五人悄然跪在他跟前。

  “拿起它,”那人冷声吩咐道。

  “等等!”若盈出声制止道。

  那人这才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却又迅速转开头,让五人动手。

  见他这般无礼,若盈不由有些恼意,开口便道。

  “这剑是我的!”

  那人这才正眼看向她,眼神似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依旧无动于衷。

  不远处的五人亦瞄了她一下,双臂齐齐伸向“思召”,欲将它取出。

  若盈皱眉道,“这把剑只有我才能挥洒自如,其他人都拿不起来。”

  听罢,那人微一挑眉,挥手让五人退开。

  她并不着急拿起“思召”,走近那人,迟疑地问。

  “你是钟离吗?”

  在西城中,这般喜爱宝剑之人应是不多,但若盈亦拿不准。

  “……不错,”钟离冷声应道。“你真能拿起此剑?”

  若盈狡黠一笑,“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钟离颇感兴趣,“赌什么?”

  “赌我是否能轻易挥动此剑。”

  “你不是说这剑是你的么?”钟离反问道。

  若盈调皮的眨眨眼,“你并不相信,不是吗?”

  “若我赢了呢?”他眼眸一抬,示意五人离开。

  “这把剑归你所有,”若盈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条件听起来很诱人,”钟离唇角上扬,“若是你赢了呢?”

  “若我赢了,请你应我一事。”若盈掏出欧阳宇列好的条目,递给他。

  钟离快速地一扫,淡淡道。

  “这对我来说是小意思,可惜对其他人来说数目实在太多了,你要来何用?”

  “这就不劳钟公子忧心了,此事并不会对西城,甚至安国不利。”见他略微迟疑,若盈赶紧保证道。

  “你似乎胸有成竹,看来我的胜算不大,赌与不赌有何不同?”把玩着手中的薄纸,钟离漫不经心地道。

  “若我能告知你此剑的出处呢?”深知他钟情于宝剑,难得见到此等不平常之剑,定然心动。

  思忖片刻,他浅笑道。

  “好,我就同你赌这一局!这剑所用的材质罕有,定是绝世宝剑,错失了它的来历,钟离只会耿耿于怀。”

  “钟公子亦是爽快之人。”

  话音刚落,若盈已轻松地执起“思召”。一时兴起,只见寒光一闪,宝剑出鞘!

  飞扬的长发,凌厉的双眸,纤细的双臂运剑如飞。手中的银剑似是有生命般飞舞,只觉眼前流光荡漾,一泓秋水般的剑光亮得晃花人眼,萧然的院落中仅余这墨发雪影。

  挽了个剑花,顺势收剑,若盈随意挥袖拭去额上的薄汗,笑道。

  “钟公子,献丑了。”

  钟离的眼中骤然光芒大涨,漠然的脸上扬起笑意。

  “姑娘的剑舞精妙绝伦,献丑未免谦虚了……”

  淡淡叹了口气,“只是姑娘没有生作男儿身,果真可惜了。”

  若盈面色一僵,想到钟离喜好男色,不禁庆幸自己并非男子。

  “那赌约之事……”

  “钟离虽不是善人,但出尔反尔的事亦不屑为之。”钟离脸色恢复了淡漠,“姑娘还未曾告知,此剑的出处。”

  若盈点点头,“此剑为‘思召’。”

  “思召?”闻言他满眼放光,惊喜道。“没想到这传说中的宝剑竟会落在姑娘手中,钟离此生能亲眼目睹此剑,亦是无憾。”

  伸手抚摸着“思召”的剑身,他喃喃问道。

  “传闻‘思召’能压制‘画影’,可有此事?”

  若盈摇头,“我并不清楚。”

  他手上一顿,“既然‘思召’在此,‘画影’怕也是出山了吧?”

  见她微微颔首,钟离又问。

  “‘画影’的主人是谁?”

  若盈抿唇一笑,回避了这个问题。

  “关于我是‘思召’主人的事,请钟公子不要告与他人,可好?”

  “……姑娘愿随钟离住进城主的府邸么?在西城停留的这段时间,让钟离尽地主之宜。”

  瞅着“思召”,他有些急切地说道。

  “盈姐姐,”小青站在院门,扬声喊道。“我们出门已久,该回府了。”

  侧身看向钟离,若盈明眸波光潋滟。

  “钟公子,一道回去,如何?”

  钟离一愣,“姑娘的意思是……为何从未在府中见过姑娘?”

  环视了冷清的院落和满地的狼籍,她自嘲道。

  “我是上月从这里被抓入城主府中,钟公子这般有身份之人,又怎会注意出身低微的侍妾?”

  侍妾?“思召”之主竟然是府里的侍妾?

  钟离怔忪了一下,眸底暗沉。

  “……城主今次难得看走眼了。但是,身为‘思召’主人的你,又怎会甘愿沦为侍妾,姑娘入府究竟所为何事?”

  若盈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笑道。

  “目的嘛,而今已经达成了。”

  他眉一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钟离是否应感到荣幸,‘思召’之主竟千里迢迢为我而来,甚至不惜为扮作侍妾?”

  朝远处的小青点头,示意她稍等片刻,若盈没有理会钟离的调侃,问道。

  “钟公子如何发现此剑?”

  她事前将“思召”深埋于此树之下,不可能被人轻易发现。

  “是西城的士兵告知钟离,”瞥了眼火烧后的废墟,钟离说道。“点火后不久,见客栈的老板悄悄奔向此处,士兵以为是财物,便挖掘了一番。”

  若盈垂下眼,“后来发现是把长剑,就叫了钟公子来?”

  他点了点头,“只因士兵没人能拿起这剑,事觉蹊跷,便派人知会了钟离。”

  “那夫妇两人呢?”怀着一丝希望,若盈轻问道。

  “杀了吧……听闻那男子极力反抗,阻止士兵来这后院。”

  闻言若盈心下不禁揪紧,迈着沉重的脚步往院门走去。钟离睨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小青忙不迭地把若盈拉到一角,轻声道。

  “盈姐姐,你跟这陌生男子有说有笑的,不怕公子不高兴?”

  若盈不悦地皱了皱眉,不知如何开口。

  “……小青,关于伯母和伯父的事……”

  拎起“思召”,她心一横,说道。

  “他们为了我这把剑,阻止士兵拿走才遭遇不幸的,小青,我对不住你。”

  以为小青会大哭大闹,不料她只是厌恶地看了“思召”一眼,用力拍开若盈伸向她的手。

  “就为了这死物,爹娘才没命的么……”

  一向温顺乖巧的小青勾起一抹讥笑,看向若盈的目光冰冷彻骨,一字一句道。

  “刽子手,盈姐姐,你是害死我爹娘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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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能不能提前呼吁月票?偶不贪心,有就好!呵呵^_^
网友上传章节 第六十章 割爱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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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六十三章 藏身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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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六十四章 解毒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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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六十五章 同门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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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六十六章 宣王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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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六十七章 豫王爷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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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六十八章 苦衷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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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六十九章 易主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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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章 误导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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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一章 刺客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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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二章 借道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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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三章 突袭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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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四章 激战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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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五章 归营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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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六章 痛哭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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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七章 密诏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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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八章 劫粮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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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第七十九章 惊雷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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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三 无情不似多情苦 第八十七章 沉睡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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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三 第八十九章 惊醒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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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三 第九十章 会面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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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三 第九十二章 变天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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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三十三章 葵水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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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情愫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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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三十五章 幽乱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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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三十六章 紧靠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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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寿宴(一)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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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寿宴(二)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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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寿宴(三)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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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章 探究(一)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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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探究(二)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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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二章 资格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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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妃疯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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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四章 郁结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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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狄王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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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诱饵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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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安王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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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八章 颠鸾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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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逝去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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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章 选择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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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出宫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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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二章 缠心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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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发兵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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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四章 暗涌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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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五章 萧威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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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六章 换血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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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哥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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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五十八章 挟持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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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六十章 部署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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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六十一章 对决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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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制止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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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自问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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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六十六章 倾谈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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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六十八章 温存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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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六十九章 瘟疫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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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七十章 出逃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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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 第一百七十二章 遮掩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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