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ssica
红莲之火,燃尽一切……
山下,出生之地,充满回忆之处,转眼间葬送在一片火海中。
阵阵呼喊,痛哭,惨叫,声声刺耳。
心,如同被一刀一刀凌迟,刃不见血,却痛彻心扉。
她,什么都做不了,目睹着不远处的人间地狱,只能任由泪水滑落脸颊,望着这一切,彷徨而无助,痛心而哀伤。
凌乱的发丝在风中狂舞,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着,她用力拭去眼前的迷蒙,深深地看着,将这一幕刻在心间……
“小姐……”身后的妇人低声唤着,神色忧心。
她闭上眼,复又张开,转身看向妇人。
“兰姨,我们走罢。”
利落上马,两人策马狂奔。
冷风刺痛着她的双眸,只穿着单衣,风从袖口中窜入,引来身子微微发抖。她直直地望着前方,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鞭笞着身下的马,让其跑得更快。
爹爹,斐然哥哥,祈求上苍,让你们平安!
她心中一遍一遍地祈祷着,在夜幕的掩饰下,毫不迟疑地离开生她育她的地方……
营地外,一片狼籍,空气中充斥着血腥。
数百名士兵跪倒在一座简易的营帐外,低声啜泣,痛不欲生。
她心下一惊,疾步上前。
“明叔,哥哥在哪里,爹呢?”
揪着营帐前黯然神伤,爹出生入死的副将霍明,她的手止不住地抖着,急切地问道。
明叔掀起幕帘,与她走了进去。
“斐然哥哥……”
如血的红袍,满身的伤口,熟悉的面容,恬静安详,那双乌黑温柔的眼眸,安静地紧闭着。她跌跌撞撞地上前,握住他已然冰凉的掌心。
垂首,擦去他唇边的渐黑的鲜血,哽咽道。“爹呢?”
“元帅欲带兵突围,负伤力战,最后不敌堕崖身亡……明叔护着少主回营,不想少主伤重,回营不久之后……若盈小姐,请节哀顺便……”
若盈望向明叔,才发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一刀甚至划开左臂,深可见骨。在她印象中硬铮铮的汉子,眼角竟有一丝泪痕。
她轻叹了一声,“死者已矣,生者虽痛,却仍虽偷生。明叔,你该保重自己的。在盈儿心里,除了兰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小姐,”眼神一整,霍明毅然撕开衣衫,单手熟练地包扎起来。
“袁家军还剩下几人?”她站起身,担忧地问道。
“加上伤兵不足两万。”霍明眉头一皱,神情凝重。
她一怔,父帅十万大军竟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天要亡我幽国么。
“没有向临近州县的太守要求增援?”
“有,”霍明咬牙切齿,“但他们闭门不见信使,一群贪生怕死之辈,担心祸及池鱼,见死不救!”
“霍将军,”又一将士跑至,沉声报告。“我军听闻元帅与少主殉国,众多兄弟只求战死,追随元帅与少主而去!”
她低头沉思片刻,深深地看着斐然哥哥祥和的容颜,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拾起兄长身侧落下的面具,轻抚上面恐怖狰狞的图腾,戴在面上,遮住了半脸。
“小姐,你……”霍明诧异地瞪大双眼,“小姐,不可!”
“让兰姨进来,明叔,我别无选择了。”
霍明不忍地叹息着,顺从地离开营帐。
兰姨走进营帐,一见若盈脸上的面具,便知其意。擦干泪痕,卸下若盈身上的素衣女装,用长布条裹紧其胸,为其披上血红的战袍。
与斐然少爷八分相似的容貌,换上红衣后,更是丝毫不差。若盈小姐虽从小喜爱舞刀弄剑,但如今孤身闯入战场,提剑杀敌……身为他们两兄妹的乳娘,夫人难产,失血过多死后,她一直视两人为亲生。现在,失去了斐然少爷,心如刀割,她不能再承受失去若盈小姐了……
“小姐,”兰姨紧握着若盈的手,却见她微微颤抖着,扯出一抹苦笑。
“兰姨,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爹落崖,生死不明,斐然哥哥战死,袁家村被烧成灰烬,若盈一时间什么都没有了。”抬手抚上脸颊的面具,“我终于明白哥哥为何每次出战都戴着面具,即使恐惧到极点,也不容敌人察觉到一丝一毫!”
手握哥哥的佩剑,轻轻挣开兰姨温暖的怀抱,若盈缓步走出营帐。
明叔手牵一匹黑马,立在营帐几步外。
“这是……‘御影’?”斐然哥哥的坐骑,性格暴烈,却具灵性,除了哥哥,见人连踢带咬,无法靠近。如若她不能骑着“御影”到前方,根本没人相信她就是袁斐然!
缓缓从它左侧走近,手慢慢抚上“御影”的鬃毛,边轻抚边靠近它。
“御影……”才刚唤了一声,原本温顺的“御影”立刻暴跳如雷,它发现了,她的声音与斐然不一样。
若盈搂住马头,在它耳边低声轻唤着。
“御影,御影……斐然哥哥去了,他不在了。”御影停止了挣扎,琥珀般的双眸定定地望着若盈。“哥哥拼尽性命要守护的,我想代替他,完成他的心愿。御影,请你和我一起努力好吗?御影……”
摘下面具,若盈的泪止不住滑下。晶莹的泪珠落进御影的眸里,似是明白主人已逝,垂下头,舔舐着若盈脸上的泪光,仰头长长的悲鸣一声。
身后突然火光一片,若盈吃惊地回头,见霍明手中的火把,与在火舌中逐渐被吞噬的营帐,惊呼道。“斐然哥哥!斐然哥哥!”
霍明一把拽住若盈,伤痛溢满双眸。“从此以后,你就是斐然少爷,世间再无袁若盈。他的尸首若被人发现,会对你不利,甚至会受到非人的对待……让他安安静静地去吧……”
跪在地上,她朝营帐张望,亲眼看着从出生起,便在一起的同胞哥哥,在烈火中消逝。
这一日,若盈觉得,她似乎留尽了十四年来的泪。
慈祥的父亲,温柔的孪生哥哥,院里最爱的槐树,以前庭院中,娘亲生前最爱的桔梗花……最后,还有她“袁若盈”的名字,以及她身为女子的一切,随着大火的燃起,终将埋葬……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纵身跃上“御影”,她扬声喊道。
“从今开始,我是袁斐然,我孪生妹妹袁若盈已经死去!”举起佩剑,她戴上面具。“起来!我袁家军的男儿顶天立地,都站起来,跟随我杀出去,将临国的大军赶出我幽国国土!”
“少主——”
“我们誓死跟随少主——”
爹,斐然哥哥,请保佑若盈!
“嗯……啊……皇上……”女子娇声呻吟着,伴随着低低的喘息声,帐内一片旖旎。帐外的两护卫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严守主营帐前。
莫恬尴尬地在帐外来回踱步,着急地搓着掌心。刚从前线赶回,一身血迹都来不及清洗,便首先来向皇上汇报,可是帐内……再者,护卫也无意通传。
忽闻帐内低沉的声线响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是莫恬么,进来!”
一护卫闻言,抬手掀起幕帘,莫恬抬步走入,单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拜见吾皇。”
“起。”
“谢吾皇。”莫恬起身,微微抬起头,只见眼前之人随意披着一件黑色外袍,袖边绣着金色龙纹。衣领敞开,白玉般的肌肤,精壮的腰身若隐若现。
他忙侧开视线,却瞥见内室床榻上娇艳的女子胴体,只好低头望着脚尖。
“情况如何?”修长的手指端起清茶,轻啜一口后,淡淡问道。
“皇上,幽国元帅袁穹被逼至悬崖,落崖后下落不明。袁斐然受重伤,被袁穹的副将霍明带百人突围救走。袁家军群龙无首,垂死挣扎,眼见就要胜利,那个快死的袁斐然竟然领兵杀了回来。袁家军士气大增,我军措手不及,只好暂时退兵……”
莫恬被那人的目光一扫,立即止了声,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哦?朕记得,莫恬将军从军已有十年了?”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莫恬身形一颤,暗暗心惊。
“是的,皇上,莫恬在沙场驰骋刚好十年了。”
“炎,拖出去,砍了!”手肘优雅的支着脸侧,轻描淡写地说道,眼底未激起一丝波澜。
一抹黑影瞬间跃至莫恬身前,莫恬认出此人是皇上身边的暗卫之首,名“炎”,不离皇上左右,慌忙挣扎道。
“皇上,末将怀疑那袁斐然根本就是假的……袁家村的族人在末将手上,请求皇上再给一次机会。莫恬定会手刃那人,消灭袁家军,铲除吾皇进军幽国的绊脚石!皇上!皇上!”
“族人?”临国君王皇甫酃轻笑一声,挥手让炎放下莫恬。
莫恬松了口气,跪倒在地上。
“朕不留无用之人,看在你十年的忠诚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茶杯,皇甫酃漠然开口道。
“谢皇上,莫恬叩谢皇上!”莫恬急忙磕头谢恩,缓缓退出营帐。
“炎,你怎么看?”
炎垂首恭谨地回答道,“那袁斐然中了一刀,正中心口,该是没有活路。然,他终日戴着面具,纵使是替身,也无从分辨。如今出现的,是真是假,难以区别。”
“炎,是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袁家军等同于袁穹的亲兵,这也是幽国皇帝最为忌惮之处。”托着腮,皇甫酃似笑非笑。
“主子,袁军曾向周边的州县请求援兵,均被拒绝。那些太守怎会如此胆大妄为,必定有人在背后授意。”
皇甫酃微微颔首,唇角挑起。
炎蹙着眉,疑惑道。“主子,莫恬率领十五万大军,幽国主帅袁穹堕崖,其子袁斐然重伤的情况下,仍不能一举铲除袁家军。主子为何还让莫恬领军?”
“炎,莫恬无足轻重……朕倒是很期待袁斐然的表现。”
“主子,莫恬为莫宰相长子,这是卖个面子给莫宰相?还是让他来试探一下那袁斐然?”炎歪着头,猜测道。
墨眸一闪,皇甫酃笑而不答。
“皇上,”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爬上他的胸前,似有似无地挑逗着。薄纱披身,隐约的娇躯散发着浅淡的芬香。女子痴迷地望着身侧俊美的君王,娇羞地半垂着脸,露出颈部优美的曲线。
听闻皇上喜爱女子袒露的脖颈,她毫不犹豫地侧头,显出最美好的一面。如今虽仍是奴身,但皇上这几天日日召她侍寝,怕是对她有些喜爱的。只要能随他回宫,就算是最末的侍妾,都比其他侍奴高贵的多。
思及此处,她不由贴近些许,小手在皇甫酃的身上四处点火。
皇甫酃低笑,一手搂紧怀中的美人,大掌毫不怜惜地用力**着女子的酥胸。女子吃痛地低呼一声,嗔怒地向他抛了个媚眼,身子则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女子着魔般地仰头,就要吻上那唇形姣好的薄唇……
“啊!”一股力将女子甩开,她跌坐在地上,诧异地见刚刚仍和颜悦色的帝王脸色一沉。
女子忽然神色惊恐,瞅着皇甫酃的眼眸尖叫起来。“魔……”
叫声嘎然而止,寒光一闪,女子颈侧一条突兀的血痕,颓然倒下,双目仍恐惧地睁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炎,把她扔出去。”厌恶地扫了地上一眼,皇甫酃不悦地说道。
帐外两人立刻将女子的尸首抬出,交与不远处的侍从,转身快速地清扫好地面的血迹,重新回到岗位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两名侍从将女奴的尸体搬至营地外,丢下事先挖好的深坑里。坑里阵阵腐烂的气味传来,白骨与残肢凌乱,侍从恶心地往后一缩,抬脚离开。
“你说这是第几个女奴了,看起来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皇上不要了,赏给我们这些下人也好,杀了贼可惜的……”一侍从不由抱怨道,另一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巴。
“嘘!你不要命了,竟敢在背后妄议皇上。天威难测,你打听那么多干嘛,赶紧回去!”
那侍从被这一吼,乖乖地把嘴巴闭紧了,还不住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听了去。
“你这色鬼,要不我们今晚去红帐乐乐,听说最近来了不少不错的货色……”另一侍从见他畏缩的模样,不由“哈哈”笑道,而后神秘地低语。
“不是说那莫将军带回来的……人质……不能碰……”
“……不弄死就行……走……”
两人渐渐远去,交头接耳,不时调笑着,只余断断续续的话语……
“扎营,受伤严重的移去后方,仍有战力的居前方。明叔,你觉得这安排妥当么?”若盈浑身是血,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一处坐下,终于放下了一直紧握的剑。
“可以,只是药物和粮草几乎耗尽,怕是坚持不了几日。”霍明皱眉说道,拿出火折子就要燃起火堆。
若盈挥手阻止了他,“明叔,天已黑,点燃火堆会将我军的位置暴露的。”
“可是夜露深重,你的身子……”
“无妨,”若盈脸色略为苍白,低声打断霍明的话,喘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去方便一下,不要让任何人跟来。”
拾起剑,若盈走向林中,确定没人能发现此处,俯身呕吐起来。
“呜……”
直吐得七荤八素,虚软的身子倚着树干,若盈无声地哭泣起来。
戴上面具,执着剑,她就是袁斐然。纵使她心底有多么恐惧,刺穿人身的声音,马下敌人死前惊恐的神色,死不瞑目的双眸,绝望,眷恋,愤恨……
他们谁不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子,远方还有一直等着他们回家的人。她又何尝不想结束这场无谓的杀戮,何尝忍心扼杀他们在乱世中求生的奢求。
就因为起初一瞬间的怔仲,让对方有机可趁,一名侍卫飞身挡在她身前,长矛从他胸口穿过。殷红的鲜血喷洒出来,溅了她一身,烫疼了她的心,刺痛了她的双眸。
“杀!”握紧长剑,她策马向前,箭般冲入敌军中,不顾一切地砍杀起来。
霍明紧跟其后,与另两名侍卫护在她周围,挡住不断涌近的临国士兵。
她,杀红了双眼。直到临国军鼓响起,大军后退之时,甚至欲孤身深入。
霍明用力抓住已然失控的若盈,在她耳边大喊起来。
“少主!少爷!袁斐然!”
袁斐然,她一愣,回过神来。对,她是斐然哥哥,是袁家军最后的希望,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她,再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深深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后,她侧身调转马头。
“明叔,各位,我们回去罢。”
霍明这才松了口气,手势一起,大军缓缓退回。
“明叔,我是不是很没用?”接过霍明递给她的干粮,若盈沮丧地问道。
“不,你给我想象中好太多了。”望着她满是血迹的红袍战衣,霍明笑得欣慰。“若是其他人,早已在敌前吓软了腿,痛哭流涕。”
她扯起抹苦笑,“明叔,我有害怕,也大哭过……”
“若盈,”轻抚她的额角,霍明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如果没有你,兄弟们可能早已葬身此地了。别太苛求自己,你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十四岁,明叔已经随父帅上战场了吧?”若盈调皮地眨眨眼,打断道。
“是啊,”霍明不由感慨,“不知不觉就过了十六年了。”低头看向若盈,喃喃自语,“元帅本来只想让你及笄后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过着平凡的日子,谁知……”
霍明叹息着,“果真天意弄人啊!”
“明叔,”若盈绞着手指,低声说道。“我只是个小女子,没有爹和哥哥保卫国土的抱负。我站在此处,只是因为想保住爹的心血,他的袁家军,还有保护我最亲的人。幽国的存亡,我其实并不在意。”
“我明白,我明白的……”霍明仰起头,望着无垠的夜空,满眼无奈。“当日信使被拒,我心淡了,也冷了……”
“明叔……”若盈低低唤着,第一次在霍明刚毅的脸上看到沮丧与失望的神情,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
“按你所想的去做吧,明叔会代替你父帅照顾你的。”慈爱地看着若盈,霍明笑道。
若盈漾起浅淡的笑意……
临国大军营地里。
“舅舅,你先歇一会,剩下的原儿收拾就好。”夜色下,一个灰头黑脸的少年扶着身旁不断咳嗽的老兵,劝道。
“咳,咳。不碍事的,原儿,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去吧。这是老毛病了,别担心。”老兵马二看着眼前的少年,慈爱地笑着。
“舅舅,你收留了原儿,现在让原儿干点活报答你还不成么。还是觉得原儿太没用,连这点活计都干不好?”少年耷拉着脑袋,委屈地说着。
“傻孩子……”马二叹道,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慢慢走回不远处的小营帐中。“原儿,收拾好也早些睡吧。”
名为原儿的少年应了一声,利索地把大锅搬到河边刷洗了一番,把剩下的野菜裹起来放好。柴里还有零星的火花,少年用脚拨弄了一会,待火熄灭了,才一屁股坐下来。
夜风清凉,少年抱腿而坐,神情有些沮丧。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悄悄潜入敌军中的袁若盈!
“明叔,我要去救出袁家村里的族人!”那晚,若盈坚定地说道。
“你要如何救?袁家军现在只有一万人,临国的士兵是我们的几倍。虽说近几日,一直对它虎视眈眈的慕国对临国发起了攻势,他们自顾不暇,只是派了莫恬来犯,可是……”
“莫恬也受了重创,这几日该是不会再来进攻。我们必须趁此机会,去营救。我担心,族人在莫恬手上一日,他们受到的屈辱越多!”若盈咬着唇,担忧地道。
“你要怎么做?”半晌,明叔叹了一声,问道。
“派人混进去,毕竟现在我们连族人被关在何处都不清楚。只是,混进去的身份和理由……”
“有了,少主。”明叔突然想起一事,打断了若盈的话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月,少爷曾救了路上病倒的一人。他正打算去临国,投奔参军多年的舅舅,这是他娘亲临死前留给他的信。”
哥哥救的人?
若盈接过纸片,问道。“那人在哪?”
“病死了,撑了半月就死了。少主将他葬在能望见幽国的山头,让他可以日日夜夜回望到他的家乡。”
若盈点点头,又问道。“那人的身形、外貌如何?”
霍明回想了一下,“个子小,吃得不好所以很瘦,年纪与少主相当,样貌白净清秀。看起来家境应该不错,细皮嫩肉的,读过书,也识字……大概是这样。”
若盈笑了,“和我相似吗?”
霍明打量了一下,正要点头,忽然明白若盈的意思,断然拒绝。
“不行,太危险了。”
“明叔,如今我们的人多多少少身上都有伤,只有我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算的上细皮嫩肉了。一个逃难的少年,身上怎会有新旧刀伤箭伤,太可疑了。何况,袁家军的将士个个虎背熊腰,高大威猛,不可能装扮成矮瘦的少年混进去。”
霍明一时语塞,蹙着眉,仍不愿让步。
“明叔,我的剑术与哥哥相比,怎样?”托着下巴,若盈噙着笑意问道。
“不相上下,你动作灵巧,剑法简洁迅速,甚至还要占一分优势。”
说完,霍明也明了若盈的苦心。虽然担忧,但如母鸡般急于将她纳在他羽翼的保护下,其实没有必要。
他既然已经承认若盈少主的身份,就该对她更有信心。
思及此,霍明只能妥协。
“我让十人在临国营地外的树林里隐匿,有什么事情,你立刻与他们联系。”
若盈皱眉,“十人太多了,两人就足够。你让他们在营外的小树林待命,我先去探路,找出族人的所在。然后他们去点燃粮草的营帐,火光一起,你就派人趁乱救出族人。如何?”
“好,你一切小心!”霍明满眼担忧。“十日之内,如果你还没回来,即使硬闯,我们也会带你回来!”
十日,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那天她拿着信到临国军营,顶着林原的身份来投靠。本以为要一番艰难才能混进敌营,没想到第一个遇到的侍卫便是马二的战友,他热情地把若盈拉入营中。
见到马二,若盈想了千万个借口,掩饰林原以前的事情。可是,马二噙着泪,拥着她,二话没说就让她留下了。
想起对她关怀备至的“舅舅”马二,若盈心里涌起愧疚。他把自己当作亲人,她却只是冒充林原的身份混入敌营。待她救出族人离开后,营中的“林原”突然消失,会不会拖累到马二呢?
马二原本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廷尉,可惜一次出战伤了肺,落下了咳嗽的毛病,却不愿离开战场。不少人曾被他救下,战友怜他,便让他当了个轻松的火头兵。相应的,对马二的侄儿林原,也是时不时照顾一番。担担抬抬的粗活都不让经手,只是餐后帮忙收拾一下,偶尔拣柴生火什么的。
若盈面对这些热情友好的临国士兵,心里很复杂。
按理说,爹和哥哥是死在他们的手中,她应该恨这些临国的士兵们。
可是,袁家军也杀了不少临国人,他们的父兄或许也是死在爹和斐然哥哥的手里,让家里的妻儿失去丈夫和父亲……
若盈烦躁地甩了甩头,营帐内隐约响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里更觉沉闷,站起身,缓缓往河边走去。
“盈儿,在战场上,根本没有对错。”还记得,斐然哥哥当时笑得苦涩,“临国几次犯我幽国国境,错了吗?幽国也曾出兵侵占邻国,就没错吗?临国杀了成千上万的幽国将士,难道幽国就不曾让临国边境血流成河?”
阳光下,红色的战袍鲜艳夺目,却似是流淌着无声的哀伤。
“盈儿,我讨厌上战场,厌恶手上沾满鲜血。却不得不挥剑杀敌,只因,我想保护你,保护兰姨,保护我们的袁家村……”
“哥哥……”
若盈犹记得那日,斐然哥哥的音容笑貌仿佛仍旧在眼前。他每次出战前依依不舍的眼神,那血色的战袍,以及手染血腥而无尽的自责。
温柔的哥哥,善良的哥哥,同时出生,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的哥哥,总是牵着她的手,安慰总是哭喊要娘亲的她,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心,仿佛被撕裂开来,疼痛得把一直隐忍的泪逼了出来,无声地滑落。
斐然哥哥,若盈会代替你,保护兰姨,保护袁家村的族人……
从小,当若盈不开心的时候,总爱寻个无人角落,好好大哭一场。
第一次来河边洗刷,便爱上此处月下的夜景。波光粼粼中,淡淡的月华,朦胧飘渺,远处的灵山秀水,静谧悠远。此时此景,轻柔地安抚着她,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走近河边,竟发现一人早已立在那处。
硕长的身影,宽大的黑袍,如墨的长发随风飘扬。
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他回首,似是被惊扰而不满地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悦。幽邃的双眸望向若盈,微微眯起。
若盈这才惊觉脸上的泪珠,忙伸手胡乱地擦拭了几下,袖子霎时变得灰黑。担心有人认出她的容貌,毕竟她与斐然哥哥十分神似,故若盈每日清早都用灰抹脸,稍微遮掩一下。
瞥见她脏乱的衣袖,他眸底闪过一丝厌恶,甩袖就要离开。
忽然,林中闪出五名蒙面人,杀气扑面而来。
若盈一惊,扫了一眼知道不是明叔派来的人,连忙躲进树影里,静观其变。
五人一言不发,执剑跃向黑袍男子。
寒光一闪,一青衣人现身,一招挡下了五人的攻势。
五人一退,相视点头,三人立刻围住青衣人,两人掠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墨袍男子!
若盈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无一物才想起,来之前已把哥哥的佩剑取下。那青衣人被两蒙面人缠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面人扑向状似手无寸铁的黑袍男子!
尚未看清黑袍男子的动作,两名蒙面人的头颅已飞离,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与躯体分离。一侧的青衣人也解决了,默然地扫向地上的三名蒙面人,神情冷漠。
黑袍男子掏出丝帕,擦拭完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软剑,随手把丝帕弃于蒙面人的尸首上,望向他们的眼神如同审视蝼蚁般,不屑一顾。
“你还要躲到何时?”
若盈这才慢吞吞地从树后挪了出来,避开地上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走近黑袍男子。
抬首看向黑袍男子,倨傲的眼神,淡漠的神色,如黑夜般的墨眸……
“咦?”若盈疑惑地揉了揉眼,“你的眸色……”
子夜般的黑眸,闪耀着淡淡的金色,让人移不开视线……
“金色……好漂亮……”若盈由衷地称赞道,从没想到有人的眼眸会有比朝阳更绚丽的色彩。
黑袍男子明显一愣,唇角勾起。
“……你是第一个说它漂亮的人。”
“嗯,为什么?”
黑袍男子垂眸笑道,“你不知道吗?在临国,金瞳是妖孽的证据,是魔鬼的化身……”
“胡说八道!”若盈忿然打断道。
“我出生之时,娘亲难产而死;第二年,临国大旱,病死饿死之人不计其数;七岁时,父亲暴毙……这样的我,你不觉得是妖孽吗?”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若盈低下头,“我娘亲也是难产去世的,爹说,娘亲很爱我们,所以才会拼尽性命生下我们……天灾人祸,怎能都算到你头上。那为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时,不说是你的功劳?”
沉默了片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眸底点点金光闪耀,流光溢彩。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不经意瞥向若盈身后蓄势待发的炎,如若刚才她的回答和其他人一样,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小家伙?
若盈瞪了他一眼,“什么小家伙,我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
他眉一挑,看着眼前身高只到他肩膀,肥大的军服空荡荡,异常瘦小的若盈。
“……我以为,你只有十二岁……”
若盈怒了,剐了他一眼,转身跑开。
“小家伙,明晚我在这里等你!”
若盈脚步一顿,“我才不要再来!”
待她的身影远去,炎恭敬地问道。“那些蒙面人的幕后指使之人?”
他嗤笑一声,“果然,他们开始按耐不住了呢……”
“主子,明日让那人去主营侍候吗?”
“不必,”皇甫酃星眸微阖。如果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刚才那张不服气的脸,清澈明亮的眼眸再也见不到了罢……
若盈愤愤不平地往回走,竟然说她才十二岁。低头看了看瘦小平板的胸部,她叹了一口气,钻进火头兵的营帐内。
“咳,咳,咳……”抬头便见马二蜷曲着身子,剧烈咳嗽着。若盈几步上前,轻抚着他的后背。马二喘息了一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原儿,怎么弄得这么晚才回来?”他坐起身,脸上仍带着病态的潮红,望向若盈问道。
“今晚月色不错,原儿贪看了一会。舅舅,明日原儿去河边看看有没些草药,你的咳嗽是愈来愈厉害了。”若盈想起以前娘亲留下的手札,里面有关于不少中草药的详细药用和方子,对马二的病兴许会有些帮助。
“不用了,原儿。舅舅这是老毛病,军医看了也没法子,就别操心了。”没有问若盈为何懂得草药,马二轻声安抚道。“舅舅这身子,我自己明白,活得一天便是一天。现在有原儿陪着,舅舅也没什么遗憾了。”
“舅舅……”若盈眼眶一红,这几日相处,她已经将马二当作亲人般对待。他这样关心她,让若盈心里的愧疚更加沉甸甸地压着。
“夜了,去睡吧。”不待若盈回应,马二翻身躺下。
若盈见此,也睡下,躺在他身边。
不久,身侧响起缓慢绵长的呼吸声。若盈睁大双眼望着营帐顶,了无睡意。三日了,她假借送饭和迷路,到处转悠。士兵因为她是马二的侄子,都没多拦她。
但是几日下来,她既找不到临国粮草所在,更寻不到袁家村里被抓的族人。
临国几十万大军,粮草无数,定会分开几处放置。谁知她竟然连一处都碰不着,实在离奇。她不敢冒然试探,也不忍伤了马二的心,更怕连累马二。只好连续三日,利用余暇的时间,将营地四处几乎转了个遍,最后丧气地一无所获。
莫恬究竟把她的族人藏匿在何处了呢?
若盈思及十日之限,不由心急如焚。烦躁地翻了个身,枕着硬梆梆的地面,脑海里想起那个黑袍男子,绚丽的金眸,倨傲的俊颜。
那人衣着不凡,怕是临国的高官吧……但身手不错,几下就解决刺客,应该不是文官。可是精瘦的模样又不象平常看到的,虎背熊腰,粗俗的武官……
若盈想着想着,抱着薄被,沉沉入了梦乡。
“原儿,今晚大哥带你去个好去处,赶紧收拾了跟咱们去。”
这晚,若盈正把刷干净的锅放好,同是火头兵的小丁朝她挤眉弄眼地低声说道。
小丁今年才十六,却比若盈高大许多。平时对她很好,粗活什么的都抢着做,黝黑憨厚的脸总是带着笑意。待人热情,尤其照顾比他小两岁却很瘦弱的若盈。
“去哪?”把柴火熄灭,若盈擦擦手,漫不经心地问道。她还打算晚上再去剩下的几处看看,寻思着用什么理由打发小丁。
见若盈已经收拾妥当,小丁二话没说,拽起她就往前走。若盈挣扎了几下,无奈在粗壮的小丁惊人的蛮力下,只能乖乖地任由他拉扯着。
“丁大哥,我们究竟去哪?”不远处几个小伙子见小丁来了,笑呵呵地上前,一伙人往偏僻的营地走。
“去了你就知道了,”小丁眨了眨眼,神秘兮兮的。
旁边一人不禁调笑道,“小丁,林原才十四,未免早了些。看他瘦小的模样,待会没几下,他就得让人抬回去了,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小丁也大笑道,“你们十四的时候,早就把那些个人都摸了个透,还敢笑话原儿年纪小呀。”
众人听罢,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若盈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脚步不停,随着他们来到十几个灰色的营帐前。隐约传来男子的咒骂声,女子的哭喊与求饶声。若盈心一冷,立刻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转身就想要离开。
小丁一把扯住若盈,“原儿,你也不小了,该去见识一下。反正都来了,进去瞧瞧,大伙一起乐乐吧。”
“不……不用了,丁大哥。我要帮舅舅再摘点草药,你们自己去罢。”若盈使劲甩开小丁紧抓的手,手足无措地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拒绝道。其实今日一大早她就去河边干燥的地方寻了些药草给马二煎服了,营帐里还剩下不少。
“摘草药?这天都黑了,你怎么看得清楚,明天我帮你一起摘。”小丁满口答应着,硬是把若盈拖进一顶红帐之中。
一阵浓郁的香粉味和萎靡的气息涌来,若盈连打了几个喷嚏,才捂着鼻子观察四周。数十个女子全身赤裸,缩在角落。进去的士兵扫视一下,揪出喜欢的,拖到一边便压在身上。有的女孩同时被几人看中,那几人也不争,把人扯到一角,就轮流施暴。
那些女子眼里没有惊恐,只有空洞与茫然,绝望与无助,毫不挣扎地接受非人的对待。若盈只觉一阵恶心,冲了出去,干呕起来。
小丁担心地拍着若盈的后背,殊不知他自认为温柔的力度,把若盈的肋骨差点拍断,让她不住的咳嗽起来。
“帐里地方小,他们就那样了……没想到原儿你会受不住。”小丁歉意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拽着若盈就往前跑。“那里虽然小了点,不过里面的人刚来,也比较干净。原儿,我们去那边罢。”
若盈叫苦不迭,尚未反应过来,就头晕眼花地被小丁拽到红帐后面的小营帐前。
曾听斐然哥哥提起,红帐里的皆是罪臣子女,或是每年从妓院抽调来的下级妓女,有的甚至是难民因为粮食不足,卖来的女孩。除了袁家军,各国军队都设有红帐。其实红帐并非红色,只是安置这些女奴的营帐,皆统称为“红帐”。进入红帐的女子,终身为奴,但各国士兵不能滥杀里面的人。因此,不少流民逼于无奈,也会把女儿卖入红帐中,起码有份口粮,不至于饿死。
若盈皱眉,这些小营帐数目不多,颜色与平常的营帐无异,却挨着红帐。灵光一闪,难道……
不等小丁发话,若盈掀起幕帘跑了进去。
一个下身赤裸的士兵正压着不断挣扎的女子身上,女子双手被绑,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口里咬着一块破布,不停呜咽着。
若盈脸色一白,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那是比她还小一岁的如儿!整天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猫一般大大的眼睛,笑时总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得紧。
现在,她双目无神,满身伤痕,被人无情地**着!
若盈脑子一热,冲上去使劲推开压在如儿身上的士兵。那士兵跌倒在地上,先是一愣,回神后愤怒的一拳揍在她的左脸上!她呆呆地看着如儿苍白的小脸上流露的绝望,左脸火辣辣地痛,无视接下来的另一拳!
小丁连忙挡下那士兵的拳头,赔笑道。“这位大哥,小弟不懂事,我帮他赔礼了。”好说歹说了一番,那士兵才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咒骂了一声,继续骑在如儿身上,干那未完之事。
若盈怒视那人,就要阻止,被小丁拽住,她不禁使劲挣扎着。
“你干什么?原儿!林原!”小丁着急地摇晃着疯狂的若盈,平时瘦弱温和的她,竟差点将他搁倒,不由得大吃一惊。
听见小丁的叫唤,若盈一怔,停止了毫无章法的拳脚。
呈一时之勇又有何用,现在救了如儿,那么其他人呢,那士兵还会找其他的女孩来代替。
若盈的心渐渐冷静下来,唇角勉强扯起个弧度。“对不住,丁大哥。”
见她终于恢复,小丁松了口气,突然想到她的失常,会不会是原儿与他娘亲在逃难途中,发生了不好的事?
思及此,他怜悯地望着若盈,喃喃说道。“既然你不喜,那我们回去罢……我真不该勉强你来这里的……”
若盈没有注意小丁的低语,专注地望向角落被绑的女子。那一个个都是与她一同长大的伙伴,她定要尽快将她们救出去。
事不宜迟,明晚就让明叔来救人。粮草一直寻不着,只好算了。
她们当中需选出一人知晓计划,来帮忙配合,毕竟明叔只能守在营地外的小树林里,不能轻易靠近。
选谁呢?
若盈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瞥见那张一如往常的沉静容颜,她眼前一亮。
“丁大哥,原儿……也可以选一个么?”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喜色。
“嗯……什么!”小丁应了一声,进而吓了一跳。“原儿,你,那个,刚才怎么回事?”
“哦,刚才那姑娘长得很象我以前认识的人,原儿一时激动,后来发现认错了。”若盈低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那么激动,我还以为……”小丁笑脸一窒,愣是住了嘴。
“以为什么?”若盈一惊,难道他看出来了?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原儿,你刚才不是说要选一个,要哪个呢?”小丁慌张地转移话题,心里暗自唾弃自己胡思乱想。
若盈指了一人,小丁跟守门的侍卫说了一声,就把人给带了出来。那女子身后的几人不住扭动着身体,试图阻止小丁带走她,小丁连扯带拖地把女子弄到营帐外。
“原儿,后面有个空的小营帐,好在守门的是我兄弟,才借给你用用。你慢慢享受了,大哥我去别的地方转转。”
把那女子扔进不远处的小营帐,小丁暧昧地看了若盈一眼。
“这女子烈得很,原儿可要小心啊。”
不等若盈回应,他笑嘻嘻地离开了。
若盈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才走入营帐。她欺身压住不断挣扎的女子,贴在她耳边低声唤道。
“莲姐姐!”
身下的女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若盈掏出她口中的破布,解开她手上的细绳,顺手擦了擦脸上的灰黑。
袁莲不可置信地望向若盈。
“你是……”
身下的女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若盈掏出她口中的破布,解开她手上的细绳,顺手擦了擦脸上的灰黑。
袁莲不可置信地望向若盈。
“你是……”
手指轻轻抚上若盈红肿的左脸,她欣慰地唤道。“若盈……”
“莲姐姐。”若盈笑了,从以前开始,莲姐姐总能一下子区分她和斐然哥哥。
“若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临国的兵服?”袁莲皱眉打量着若盈宽大的军袍,“难道……你一个人混进来?”
若盈点点头。
“这太胡来了,你一个女孩子,混到临国那些士兵里……斐然怎会让你做如此危险的事?”
若盈撇开脸,“爹去了,斐然哥哥他也……”
袁莲叹了口气,双臂紧紧搂住若盈。浅淡的莲香,温暖的怀抱,若盈闭上眼,埋首在她的肩窝里。连日来的焦急、恐惧和哀伤一下爆发出来,害怕哭声引来士兵,她只能低声呜咽着。
不一会,袁莲肩膀的衣衫湿了大片。她轻柔地拍打着若盈的后背,沉静的双眸盈满了泪光。“我就知道……斐然那么疼你,又怎么会舍得让你上战场……”
袁莲想起那个喜爱素衣的男子,会在百花盛开的季节,亲手摘她最爱的花,放在她窗前。每次出征,披上殷红的战袍,眼底流露的无奈与不舍。
那个在阳光下,对她笑得灿烂的男子,就这样,无声地离去了……
她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温热的泪珠滑落,袁莲阖上眼帘。斐然,我曾答应你,不再夜夜为你担忧而哭泣。但是,现在,就让我最后一次为你流泪罢……
半晌,若盈擦去眼泪,贴在袁莲耳边,道。
“莲姐姐,明日,子夜,明叔会来接你们离开。”
袁莲一惊,低声问道。“可行么?这营帐表面只有四个侍卫,但暗处有一队士兵不定时巡逻。”
“一般是何时巡逻会经过这里?”
袁莲沉思片刻,“子夜刚好是两队交班之时,子夜到凌晨这里的防备会加强许多。”
若盈又问,“莲姐姐,你知道其他的族人在何处?”
袁莲脸色一黯,“村里的男子反抗,皆被就地斩杀,老人、小孩也……如今只有我们十几个女子被带到红帐了……”
若盈身子一僵,不可置信。“他们竟然如此残暴,老人、小孩都不放过……我,还是来晚了……”
“若盈,不必自责,你尽力了……”袁莲伸手理了理若盈乱糟糟的头发,“你本不必涉险来此,袁将军不在,斐然也去了,袁家军全依仗你了。但你还是来了,来救我们。只要我们都活着,怎样都不算晚……”
若盈用力回抱她,哽咽道。“谢谢你,莲姐姐,还好有你在,你还活着……”
一声轻响,伴着脚步,传来只字片语。
“那小个子行不……安静……性子烈……帮忙……”
若盈身子一僵,慌张地看向仍旧被她压在地上的袁莲。
袁莲连忙敞开衣襟,抬手弄乱若盈的军服,口里断断续续地低吟着。
“嗯……嗯……啊……”
若盈的脸霎时通红,愣住了。
袁莲手上一用力,把若盈的头压向她的胸前,若盈窘迫地贴着她雪白的肌肤,脸更烫了。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办法,竟然让那烈女贴贴服服。走,我们也去乐乐。”掀开幕帘一角,看见交缠的两人,那侍卫与旁边的人低笑了一声,渐渐走开。
若盈松了一口气,抬头见袁莲朝她眨眨眼,相视而笑。
“……我很庆幸,第一次给了我最爱的男人……”
听见袁莲的低语,若盈吓得瞪大双眼。
“莲姐姐,你……斐然哥哥……天啊!”
袁莲脸颊染了一层绯色,原本苍白的脸添了几分妩媚。
“……就在斐然出征的前一晚,”她回想起那一夜,幸福似乎就在眼前,如今却失之交臂。“若盈,如果有一日,你爱上了一个人,就不要有一丝犹疑。”
若盈迷惑地看向她。
“在这乱世中,根本就没有明天。上一刻你眼前的人,或许下一刻便天人相隔。所以,爱上了,便义无反顾地紧紧抓住他,知道吗?”
“莲姐姐……”若盈担忧地望着她,天人相隔,她又想起哥哥了么……
“别担心,若盈。我会代替斐然,陪你直到最后一刻的。斐然离开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袁莲无奈地掏出手帕拭去若盈的眼泪,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再哭,就真变兔子了。看,眼睛都红了。”
若盈接过手帕,随手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扯到左脸的红肿,疼得呲牙咧嘴。
袁莲心疼地瞅着她,“你这脸肿得厉害,待会用水敷敷。那大个子你也敢惹,虽然说……唉,若盈你太冲动了……”
“可是,如儿她……”
“我知道,”袁莲淡淡打断她,“我们没有能力反抗,只能顺从一些,少吃点苦头。”
若盈默然地垂下头。
“好了,你该回去了。时间太长,会让人生疑的。”袁莲整理好衣衫,又帮若盈理了理。
“可是,我走了,待会不是还有人……要不,我今晚一直留下来,莲姐姐……”若盈想到她离开之后,还会有其他临国士兵糟蹋莲姐姐,心里不由揪紧。
“傻孩子,你不是准备明晚带我们走么,再忍受这一晚又算得了什么。”袁莲温柔地笑道,“他们最多只会在我们这里留半个时辰,你呆得时间太长,会引人注意的,那明晚我们离开会多一分危险,不是么?”
见若盈不情愿地点头,她抬起双臂。“帮我绑回去。”
若盈犹豫了一下,顺从地把细绳绑好,将破布塞回袁莲的口中。掀起幕帘,缓缓走了出去。
“你小子磨蹭得够久的,”营帐前的侍卫粗鲁地把袁莲推了进去,“待会莫将军要来视察,被他发现了,我们都得挨骂。真是的,要不是看在小丁的份上。”
若盈乖巧地笑着,不住道歉,那侍卫才稍稍消了气。
“这位大哥,你刚才说的是莫恬莫将军吗?”待那侍卫脸色一缓,她连忙问道。
“是啊,告诉你,莫将军可是我姨妈的叔父的表弟的侄子,和我可亲着呢。”他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道。
若盈赶紧附和,“就是,难怪大哥被安排在这美差了。莫将军经常来巡视?”
“没有,他隔一段时间来,挑一名美貌的女奴服侍皇上。有时两三日来一次,有时八九日。”
“皇上需要那么多女奴服侍吗?”两三日选一个,那营帐还不挤满了。
那侍卫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啊,那些女奴伺候的不好,都被……”说到后面他禁了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若盈吓了一跳,身子抖了抖。
“难道那些女奴就不是人吗,他也太残忍了……”
侍卫惊恐地捂住若盈的口,悄声叱喝道。
“不要命了你,竟敢诽谤皇上……刚才我什么都没说,你赶紧走。”使劲推了她一把,让她立刻离开。
想起莫恬待会就要来,怕他认出,若盈快步走开,偷偷地留了口信给林外的袁家士兵,才慢慢往回走。
放松下来,脸疼得愈加厉害,拿着莲姐姐的手帕,幽幽的莲香让若盈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猛地回神,已是来到昨晚遇到黑袍男子的河边。
环视四周,若盈有些失落,这么晚了,果然没在了么。
立在河边,夜风徐徐,思及明晚就能救出她的族人,多日来的焦虑仿佛被吹散了。望着河里婆娑的月影,顿觉今晚夜色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怡人,唇角不禁扬起。
“……你来迟了。”
若盈一惊,手帕应声飘落,转身看见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的一人,依旧是镶边的黑色长袍,华贵高雅。墨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弯腰拾起手帕。
若盈一惊,手帕应声飘落,转身看见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的一人,依旧是镶边的黑色长袍,华贵高雅。墨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弯腰拾起手帕。
“你去了红帐?”
“……你怎么知道的?”若盈有些防备地盯着他。
“这么呛人的香粉味,除了红帐哪里会有。”
若盈低头一嗅,摸摸鼻子,那香味果真很刺鼻。
“小家伙,这是你相好的?”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给我!”
若盈着急地扑向他,几回下来,却都扑了个空。
皇甫酃一直噙着笑意,身体没有大幅度的动作,每次却轻巧地避开了若盈的双手。忽然,手帕顺着风,在空中翩然起舞,缓缓落在水面上。
“你!”若盈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就要去捡起越飘越远的手帕。
腰上一紧,若盈只顾着抢手帕,不知不觉已落入他怀里。若盈鼻息间霎时满是淡淡的檀香,和男子阳刚的气息,慌忙挣扎起来。
皇甫酃一手搂住她,一指戳了戳若盈的脸颊。
“痛!”若盈一把拍开他的手指,捂住左脸惊呼一声。
他低头望着怀里狼狈的若盈,左脸肿得老高,双眼通红,不禁皱起眉头。
“小家伙,你跟人抢女人,被揍还哭鼻子了?”
“我才没去抢女人呢……”若盈嘟嚷着,不过是想救人,被误会是抢人了。莲姐姐说得对,她实在是太冲动了,人没救成,反而被揍。
皇甫酃见若盈嘀咕了一句,便低头沉默,算是默认了。他轻笑了一声,两指托起若盈的下巴。
“小家伙,想要跟着我么?权力、地位、财富、女人,我都能够给你,如何?”
零碎的金色光芒在他眼底闪耀,自信的笑容,俾倪众生的眼神,让若盈一时有些怔仲。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皇甫酃剑眉一挑,小家伙的野心看来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我想要的……”若盈半阖着眼眸,喃喃说道。
小庭院里飘着娘亲最爱的桔梗花的香味,明叔亲手给她做的木剑,如儿跟其他女孩们的欢声笑语,村里男人干活的吆喝声,隔壁断断续续的织布声。严肃的爹温暖的手掌总爱抚摸她的头发,温柔的斐然哥哥总是笑她是爱哭鬼,温婉的莲姐姐总是安静地陪伴她。还有视她和哥哥为亲子的兰姨,煮得一手好菜,每次不等她呼唤,若盈总能寻着饭香回家。以前平静欢乐的日子,不复存在了。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哦?”他歪着头,如瀑的长发垂下几簇,淡雅的清香飘来。“说来听听,有什么是我给不了的。”
若盈苦笑,“你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你想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死人?”皇甫酃放开若盈,嗤笑一声。“人死了便死了,还要来做什么。”
若盈退开一步,目光紧锁着比月色还要明亮的金眸,叹道。
“你有最珍爱的东西吗?”
皇甫酃蹙着眉,抿唇望向她。
“如果你有,就会知道,失去了便再也寻不回来了……”
“即使别人给你一模一样的,也不是你原来最珍爱的那个了……”
他眼眸一闪,笑道。“……小家伙,有人把你最珍爱的抢走了?为什么不报仇?”
“报仇?”若盈不自觉地重复着,反问道。
“既然有人把原本属于你的夺走了,那就杀了那些人,夺回来!”皇甫酃冷笑道。
“不,即使杀光那些人,失去的也已经失去了。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懦弱!”他冷哼一声,眯起双眼。“这不过是为你的懦弱找借口罢了。”
若盈疲倦地抬手抚额,“懦弱,或许是罢……可是,以暴制暴,却是下下策。逼得越紧,反抗只会越剧烈,兔子急了还是会咬人的。”
皇甫酃颇有兴致地问道,“那小家伙觉得该如何?不杀他们,不就留下后患了。”
“杀了动手的人,背后指使的人,还是所有与此有关的人?环环相扣,人杀得光吗?那还不如让他们从心底佩服你,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这样既得了美名,又有了得力的左右手,不是更好。”
“那要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留下?”他倚着树,戏谑地继续开口问道。
若盈抓了抓头发,眼珠一转。
“比如说捉马,林中有不少具有灵性的骏马,却难以制服。第一次套住它后,在它身上作个记号。连续几次抓到了又放了它,直到它承认你为主人,愿意成为坐骑为止。”
“御影”便是斐然哥哥用这种方法套来的,前后六七次,“御影”才承认哥哥为主人,但除了哥哥以外的人,都不能驾驭它。
“马的高傲不在人之下,但是它一旦被驯服,终生不会叛离主人。”
“……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皇甫酃走近若盈,俯下身望着她。“小家伙,你不怕我,尤其是我这双异于常人的金眸?”
若盈抬起头,他的双眼里没有哀伤或者怨恨,深邃而平静。
她指着夜空,轻声说道,“你觉得月亮可怕吗?”
皇甫酃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若盈笑了,“你的眸色比月亮的光华还要美丽,为什么要害怕呢……他们害怕的也不是你的眼睛,是心魔。”
“心魔?”他重复道。
“他们害怕的是可能出现的灾难和不幸,但为何都认为有金眸的人会带来这些,肯定是有人将这两者联系起来,而让人们都具有这样的想法,形成心魔。是什么人开始说的,什么时候开始传开的?弄清楚后就可以反过来消除人们的疑虑。”
“如果金眸和不好的事情一起出现,人们认定是金眸带来的,你可以让他们了解,可能是不好的事出现后,金眸的人是来拯救他们的。”
若盈正讲得兴起,回神,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发现她又开始得意忘形了,不由敲了敲脑袋,暗地唾弃自己。
“那个,夜深了,我走了。”
黑袍男子怎么说也是临国的人,她未免太没有防备了。仔细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没说漏嘴,坏了大事,才安心地疾步跑回营帐去。
“主人,此人对你这般无礼,是否要属下……”青衣人单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望着若盈远去的身影,金眸淡淡地扫向他。
“炎,你太多事了。”
他垂下头,“主子,属下逾越了。但,此人极有可能是敌国的奸细。”
“的确,临国人尽皆知的金瞳传说他竟然一无所知,必定不是临国人。只是,炎,即使是奸细,他也是朕见过的最糊涂的奸细。”
临国以黑色为尊,只有皇上才能穿深黑色的衣衫。皇室中人皆为深灰色,官阶越低,官服颜色则越浅。但小家伙遇见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异样,仿佛完全不了解他的身份。
“主子,或许他只是表面天真,内里却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炎沉声提醒道。
“……炎,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属下从主子五岁起就效忠跟随,至今有一十五年了。”
“炎,连你到现在都不敢直视朕的双眼,小家伙却从未移开过视线。如此,你还觉得他这是深藏不露吗?”
“属下愚钝。”
那人混入敌营,没认出代表皇上最尊贵的黑色,不清楚临国的金瞳传说,甚至对敌人大放厥词,所有的情绪表露无遗。这样的人做奸细,也只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不足为惧。
思及此,炎将那人的事抛诸脑后。抬起头,却见皇甫酃仰头望着月亮,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比月华还要美丽么……
皇甫酃抬手轻抚眼帘。
登基十年,听过无数的歌颂和赞美之词,这简单的一句,怕是最顺耳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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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起点,请大家多支持,谢谢!~^_^
“皇上,末将听说帐里无人伺候,特地去选了几个伶俐的,请皇上过目。”刚用完早膳,莫恬便带着三个女子求见。
皇甫酃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人,“莫将军,与幽国一役,大军元气受损,你都安顿好了?”
莫恬笑脸一窒,唯唯诺诺地应着,额头布满冷汗。皇上的声音不温不火,却让人不寒而栗。
“末将已经做了部署,袁家军不过瓮中之鳖罢了。皇上,此次莫恬定能铲除袁家军,尤其是那袁斐然!”
瞥见跪在地上的女子眼中的愤恨、担忧和怒火,皇甫酃无视莫恬的信誓旦旦,薄唇一掀。
“她们是何人?”
莫恬立刻眉开眼笑,回答道。“皇上英明,她们三人是袁家村的村民。”粗鲁地揪出一人,“这个女子听闻是袁家少将的未婚妻,袁莲。”
皇甫酃见她极力隐藏着惊慌,强做镇定地望向他,不由勾起唇角。
“莫将军,朕不喜欢别人用剩的东西。”
莫恬赔笑道,“皇上,后面这两个都是没被男人碰过的处子,这……”心下不禁咬牙切齿,明明让手下不要碰袁家村抓来的人质。谁知他昨晚一去,发现只剩下两个没被碰过,加上袁莲,好不容易才凑够三个,把他气得够呛。
皇甫酃兴致淡淡,正想甩手让她们出去,却突然闻到一阵清幽的莲香。
袁莲见皇甫酃对她们并不感兴趣,一直紧绷的身子才缓了缓,一双黑色的锦靴立在身前。
皇甫酃俯身一嗅,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既然莫将军这么用心,让她一人留下罢。”
莫恬一脸欣喜,连忙让人把后面两人带走,笑眯眯地躬身告辞了。
皇甫酃一把将袁莲扯到怀里,袁莲仰起头,逼迫自己直视着临国俊美的君王。
他低下头,似笑非笑。
“……你就是小家伙的女人?容貌只能算中等,还是说,床上功夫一流?”用力把她推倒在床榻上,欺身压下。“那朕可真要试试了。”
袁莲全身微微颤抖着,丝帛撕裂的响声,以及游移在她身上的大手,让她心里涌起仇恨和耻辱。就是这个人,害死了斐然,让他们家破人亡。
如果手边有一把刀,她定会不惜一切手刃骑在她身上的男人;如果身上有毒药,她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如果她懂武,她就算玉石俱焚也要重伤此人。
可是,如今,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或许,取悦他,迎合他,得到他的喜爱,终有一日,她能够替斐然杀了他。
对,只要她能忍下去,有足够的耐性……
这样想着,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青涩地张开双腿缠绕在皇甫酃的腰上。
袁莲的挣扎,矛盾和算计没有逃过皇甫酃的双眼。对于身边的任何一丝危险的存在,他向来都会毫不犹豫地抹杀掉。想起昨晚小家伙所说的,也好,就让他试试征服的滋味,暂且留下她的性命。
袁莲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孩,怎敌得过皇甫酃这个调情高手,不一会便沦陷在情欲中,只勉强保留着一丝清醒。
与斐然的温柔、怜惜不同,皇甫酃狂烈而粗鲁,她夹杂在痛楚和热烈的欲海中,抬眸却发现皇甫酃的眸里一片清明,神情淡然。心下一惊,在床榻中竟能保持着如此警惕,要杀此人,并非易事。
小手缓缓覆上他精壮的上身,若有若无地挑逗着,皇甫酃轻笑一声,身下更加用力。破碎的呻吟响起,袁莲无力地随着他的动作沉浮着,脑子逐渐一片空白。
在她昏迷的前一刻,隐约传来皇甫酃的低语。
“……你也不过如此……想要杀朕……随时放马过来……”
是夜。
若盈收拾着草药,整理好放在一角。今晚她离开后,马二一直服用的药草就断了。好在她教会小丁采摘那几种药草,只是她走后,马二要如何解释林原的失踪。若盈叹了口气,看来她始终是要拖累马二的了。
“原儿,怎么叹气了?”马二掀开幕帘,便听见若盈的轻叹。
“舅舅,”若盈扯起一抹淡笑,“原儿只是在想,舅舅服了药,为何就不见起色,是否要换些药试试?”
马二咳嗽了几声,笑道。“不必了,原儿有心就好。再说,你今晚就要离开了罢。”
若盈诧异地望向他,墨眸一沉。
“原来舅舅一早就清楚我的身份了,为何不告发我?”
马二摇摇头,径直坐在若盈面前。
“起初我见到你,欣喜若狂,根本没有一丝怀疑。平静后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不清楚你混进军营的目的,不敢打草惊蛇。”
若盈皱眉,“什么不对劲?”马二从未问起关于林原的事,她也极力避免说起,究竟何处露出了破绽?
“是掌心的薄茧,”马二眯起眼,“你的薄茧说明已练剑多年,虽然瘦弱却身手敏捷,分明是习武之人。原儿是个早产儿,汤药从小就没断过,又怎可能练武。”
若盈点点头,。
“至于告发之事……”马二叹息道,“你是个好孩子,虽然说是顶替林原混入营地,对我却是真心。我观察了几日,你似乎在寻什么,不象要对我们不利。”
“我来是想救出族人,被抓走的袁家村的村民。”若盈坦白道。
马二了然,“那真正的林原在何处?”
若盈眼神一黯,有些不忍,道。“他上月被我哥哥所救,可惜病重已久,十日后就病逝了。”
马二一怔,猛地咳嗽起来。若盈连忙起身轻拍他的后背,半晌他才渐渐停了下来。
“你……”若盈惊讶地看着马二掌心的鲜血,“这情况已经多久了?”
马二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苦笑道。“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你该想,我知道得太多,需不需要灭口。”
“这……”若盈无措地盯着马二,“只要你不说,我就不必杀你。”
“你太天真了,”马二无奈地叹道,“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如此心软,真不知他们为什么会派你这样的人来……”
“舅……马叔,这几日和临国士兵相处,他们不是坏人。如果我们不是立场不相同,我相信,我们能够成为亲人或者朋友的。”
马二定定地望着她,或许他真的老了,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都能有这样的胸襟。“你……快走吧,林原忽然失踪的事,我能瞒下,走罢!”
“马叔,你多保重。”若盈转身钻出营帐,飞快地跑向营地不远处是树林。
马二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垂下眸,神情掩不去的疲倦。
“原儿也去了,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明叔,带了多少人来?”
若盈小心地躲开巡逻的守卫,隐入树影中,低声问道。
“一百人。”明叔迅速答道。“三十人潜入,七十人在营外守备。
“好,人弄出来了吗?”扫了一眼蹲在树丛下的女孩,若盈皱起眉头。“莲姐姐呢?为何不在?”
“少主,袁莲今早被莫恬带走了……”霍明蹙起眉,“去了主营帐。”
“主营帐……难道……”若盈身子一僵,沉痛地闭上眼。莲姐姐……
“少主,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撤走。”霍明提醒道。
“我知道,明叔。若盈不能只为了莲姐姐一人,枉顾一百多条性命……将她们围在中间,我们撤退!”若盈握紧双拳,下令道。
子夜,交班之时,守卫最松懈。众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侍卫,十多个女孩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紧紧跟随。
终于出了营地,若盈这才放下心头大石,与明叔来到集合处。一匹骏马上前几步,热情地蹭了蹭若盈的脸颊,她伸手抚摸着它,笑道。
“御影也来了。”
“这几日没见到你,它可暴躁得很。”霍明低声道,回头向士兵重申撤回的路线。众人正要离开,突然营地火光四起,明显听见几人大声喧哗着。
“袁家村的人被劫走了……赶快追……报告莫将军……”
若盈眼神一凛,急忙回首。
“明叔,派人护送她们离开。”
说罢,快速脱下临国的军服,从御影身上的布袋中取出红色战袍。
霍明急问,“少主,你要怎么做?”
穿戴整齐,从容地戴上面具,若盈微微一笑。
“我去引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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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急问,“少主,你要怎么做?”
穿戴整齐,从容地戴上面具,若盈微微一笑。
“我去引开他们!”
“不可!少主先走,我们殿后!”
若盈伸手阻止霍明,“明叔,你们往西边退,我将他们引去东边!”
霍明清楚若盈心意已决,放弃了劝解,吩咐众人先走。“少主,霍明绝不离你左右!”
若盈望向他,坚定的眼神不容拒绝,遂点点头,翻身上马。
“让他们分成两路退回,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冒然回来。”
“少主……”一百名将士无声地望着骑在御影之上的红袍少年,不舍、担忧甚至决然。一人上前,道。“我们怎能舍下少主,置少主生死于不顾,袁家军绝无贪生怕死之徒!”
若盈望着不断靠近的火光,大喝道。
“谁说我要去送死!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立即分两路撤回,这是军令,不得有误!”
“得令!”军令如山,那人迅速答道,转身指挥众人隐入丛林,悄声撤去。
“御影,走!”
话音刚落,身下的骏马便如箭一般狂奔起来。霍明策马紧跟其后,不时注意不远处的动向。
“少主,他们跟来了。”
“很好,”若盈唇角勾起,“驾!驾!”
御影听闻马上之人的吆喝声,撒开四腿,跑得更欢了。反观霍明的马虽也是难得一见的名驹,相对御影这匹千里马,追得有些吃力了,与若盈差了好几个马身的距离。
临国的士兵紧追不舍,莫恬更是在若盈出现后,不顾一切地贴近,高声喝道。
“谁拿下那袁斐然,本将重重有赏!”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临国士兵们满脸喜色,尤其是看见若盈只有区区两人,更是喜形于色,跃跃欲试。
霎时,数十支迎来,御影灵巧地避过,若盈也挥剑劈开近身的流箭。眼见他们逐渐逼近,霍明的马匹不幸被箭擦伤后腿,动作渐渐迟缓。若盈心下着急,让御影减慢了速度,与霍明并行。
“少主,你先走,不要等我!”霍明自知如今马腿受伤,势必拖累若盈,不由劝道。
“明叔,我说过,我们都要活着回去,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人!”虽知两人共骑一马,会大大减缓御影的速度,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明叔,你过来!”
霍明一借力,跃至若盈身前,御影略微不满地嘶叫了一声,若盈只好安抚道。
“御影,难为你了,回去把我所有的松子糖都给你!”
御影听罢,欢愉地嘶叫一声,飞快地奔跑起来。
“明叔,前面不远有处小树林,我们进去罢。”
“可是在树林并不适合骑马……”
若盈的右手一阵酸痛,只能把佩剑移至左手中,继续挥去接踵而来的数箭。
“但能避开箭阵,也能让他们的马难以前行,这是唯一脱身的方法了。”
霍明环顾四周,的确除了前方的小树林,只有平地。两人共骑,迟早要被莫恬追上。事不宜迟,他立刻往树林的方向策马奔去。
莫恬等人看出若盈的意图,更是快马加鞭,试图在他们进入树林前追截两人。
“皇上,皇上……”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至主营帐,却被两侍卫挡在帐外。
皇甫酃随手披上玄色外衣,起身离开床榻,慵懒地唤道。“让他进来。”
传令兵跪在地上,垂首恭敬地答道。
“皇上,莫将军让小的来禀告。袁斐然今夜领百人潜入营地,救走袁家村十名女子。莫将军正全力追捕袁斐然,绝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期望?”皇甫酃冷哼一声,“袁斐然如今在何处?”
“营地外一里处。”
“来人,备马!”瞥见床上之人微微一颤,他不由嘴角上扬。“朕这就去会会你的心上人。”
几步走至榻前,他挑起袁莲的下颚,冷笑道。“看在你极力讨好朕的份上,留他一个全尸又如何!”
一把取下高挂的长弓,皇甫酃甩袖走出营帐。
袁莲想要抓住他衣袖的手颓然地滑落,只能眼睁睁看着皇甫酃快步离开。
若盈,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吁!”站在山丘上,下面的追逐一览无遗。夜色中那点殷红,诡异的面具,在火光中突兀异常。
皇甫酃眯起眼,上箭,满弓,脱手。
箭如脱缰之马,势如破竹,直指远处的红影!
若盈刚感觉到空气的异动,冷箭已逼近身前,刺进胸口。突然而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生生往后就要坠下。
眼见她中箭落下,必然被紧随的群马践踏而死。霍明不顾身后的流箭,用力将她扯至怀里,护在身前,策马冲入树林之中!
“停下!”莫恬一声令下,阻止众将士进入树林。“树林中恐防有诈,穷寇莫追!”
“主子好箭法!”青衣人立在皇甫酃身侧,垂首赞叹道。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精准,不愧是临国的国主!
“炎,刚才的一箭,他避开了。”皇甫酃眉轻轻一挑,淡淡道。“这个袁斐然的确有点意思……”
“他的运气不错。”
“运气?”皇甫酃轻抚长发,淡然笑道。“没有实力,何来运气!”
“主子……”炎墨眸闪烁,“即使这一箭虽不能致死,他也得半死不活,短时间内不会有招架之力。袁家军失了主帅,军心动摇,是攻其不备之机。”
“炎,你错了。袁斐然对袁家军来说,不是普通的决策者,而是精神支柱。只要有他一日,袁家军的军心都不会动摇!”
炎不由皱起眉,“此人不除,怕是后患无穷。”
“无妨。幽国皇帝极为忌惮袁家军,绝不可能让一个少年掌握边疆兵权。”淡然地望向正往营地回程的众多兵士,黑眸闪过零碎的金光。
“主子的意思是……”幽国皇帝会设法收回兵权?的确,袁穹已死,此时不取回旁落的兵权,更待何时。
皇甫酃淡笑不语。
突然,营地后方火光四起,隐隐传来金戈交鸣之声。皇甫酃调转马头,眼神一凛。
“发生何事?”
片刻,一人疾步而来,喘气跪于马前。
“皇上,慕国大军突然发起攻势,从后方逼近营地。”
“好一个调虎离山,慕国竟然利用袁斐然为饵,趁夜进攻。”风起,长发飘扬,周身瞬间杀气冷列,却瞬间消逝。“下令,立刻撤离营地。”
“得令!”那人飞快跑开,半晌鼓声震天,临国将士依令弃营撤离。
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近皇甫令所在的山丘,衣衫凌乱,满脸焦虑。正是在主营帐中的袁莲!主营帐在营地的中央,后方的喧闹响起,帐前的侍卫立刻给皇甫酃报信,没人理会她。她担心若盈的安危,便慌张地跑了出来。
“炎,带上她,走!”皇甫酃率先策马狂奔,青衣人一把拎起袁莲的后领,丢在马上,快马加鞭,迅速追上皇甫酃。
袁莲趴在马背上,头朝下,双手无措地抱住马脖子,直颠得头晕眼花。
“盾兵在前,箭兵在后,留下五千人,慢慢退去那处。”皇甫酃不紧不慢地吩咐道,传令兵迅速跑开,鼓声瞬间有所变化。
“本来打算用在袁家军的,如今只好犒劳一下慕国了。”俊美的容颜,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少主、霍将军回来了!”外围站岗的袁家士兵瞥见由远而近的御影,以及它身上的两人,兴奋地将好消息带去给一直忧心的后方将士。
待他们走近,看见霍明一脸焦虑,以及若盈胸口的长剑,不禁大惊失色。
“军医!快传军医到主帅营帐!”
“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加强守备。”霍明见士兵不断涌近,高声喝道。众人这才纷纷散去,提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四周的情况。“派人去探探临国的动向,任何消息迅速来报!”
边走边下令,霍明抱着若盈回到主营帐,军医已经在帐内等候。兰姨立在帐前,脸色苍白。
“进去再说!”使了个眼色,兰姨了然地点头,掀起帐幕一起走入。
轻柔地将若盈平放在榻上,兰姨轻轻撕开她的衣襟,大片血迹让兰姨不由惊呼。长箭没入胸口,股股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束胸的布条,若盈双眉紧皱,冷汗连连。
军医年约五十,头发有些发白。他俯身仔细检查了伤口,开口道。
“这伤口再往下半分,我们就得问阎王要人了。好在箭头没毒,不幸之中的万幸!只是营中的麻沸散已然用尽,拔箭之苦实在非常人能忍受的。”
军医略微迟疑地望向若盈纤细的手臂和单薄的肩膀,他跟随袁将军多年,是除了兰姨、霍明之外唯一清楚若盈女儿身的人。没有药,这个瘦弱的女孩怎么抵御拔箭的剧痛!
“拔……”若盈迷糊中听见他们的对话,轻声呢喃道。
军医微微颔首,拖得愈久,痛楚只增不减。半晌,当机立断。
“用干净的布条让她含住,免得待会她误伤口舌。”
示意霍明按住若盈的肩膀,兰姨急忙打来清水,军医将匕首在火中反复烤了片刻,面色一整。“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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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依言压住若盈,兰姨将一块干净的布条塞入若盈的口中,一边不停擦拭她额上的冷汗。
阮军医凝神,紧握匕首,沿着箭头划开血肉,撕开一个口子。
若盈身子一僵,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不断发出“呜呜”的响声,神情极为痛苦。兰姨揪心地握住若盈的手心,一遍一遍祈祷着,阖上眼念念有词。
军医再划开一刀,殷红的鲜血从十字的伤口涌出,他迅速拔出长箭,在伤口上撒了大把已经碾碎的药草。
若盈只觉胸口灼热,烧得她疼痛更烈,不由挣扎起来。
霍明用力按住她,军医继续撒上其他的药草,额头也不禁布满了汗珠。
血渐渐止住,若盈在极度痛楚中终于晕死过去了。
军医取出干净的长布条,熟练的包扎好伤口。叹了口气,随手擦了擦汗,道。
“伤口不能碰水,接下来一天不发烧的话,她的性命就无碍,否则就要看天命了……”
兰姨唇瓣微颤,轻柔地给若盈盖好薄被。
“霍将军,你忙了一夜,去休息罢,有我守在此处就可。”
霍明点点头。
掀开帐幕,主营帐被包围了好几圈,人头汹涌。
“将军,少主如何了?”
“霍将军,少主还好吗?”
“少主的伤能治好么?”
霍明抬手抚额,喝道。“少主没事,但需要静养,都给我离开!”
士兵们眉开眼笑地三三两两地走开了,一个娇小的女子怯怯地问道。
“将军,让如儿进去照顾少主好吗?少主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如儿想帮忙。”
“不行!”
见如儿惊讶地望向他,霍明知道他反应过大了,窘迫地咳嗽了一声。
“帐内有兰姨照料,如儿就不必费心了。军中伤兵过多,军医那里人手不足,如儿去帮手可好?”
如儿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轻轻点头。
霍明笑着摸摸她的头,让她去军医那里报到了。转身唤了他身边的两名得力副将,守在帐前,命令道。
“除了我、兰姨和阮军医,任何人不得进入主营帐。你们两人也不可,这是军令!”
副将虽心有疑惑,仍旧毫不迟疑地听令,立于帐前。
漆黑的夜幕中,缓缓透出一丝红光。渐渐,一轮红日跃上地面,驱散一切阴蠡,让阴暗染上一层暖意。
霍明沐浴在朝阳中,情绪复杂。
当初决断地将若盈扯入战圈中,他,是否错了……
很不幸,若盈的伤口在军医百般小心的照料下,她还是发烧了。
兰姨打了冷水,拧干布条,擦拭着若盈通红的小脸。干裂的唇,低低的喘息声、呜咽声,兰姨忧心地看护着她,焦虑异常。
若盈沉浸在无边的梦魇中,爹爹堕崖的惨叫声,燃烧的村子,斐然哥哥在火中安详的容颜,莲姐姐眼角的泪光……
仿佛回到了那一晚,她失去了所有……
似乎变成了斐然哥哥,被熊熊烈火灼烧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无力地看着被火慢慢吞噬,那一刻,斐然哥哥是否也感受到如此剧烈的痛苦……
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兰姨噙着泪,在若盈耳边一次又一次地唤着。
“若盈,若盈……”
“哥哥,斐然哥哥,为什么族谱里面没有若盈的名字?难道爹爹不喜欢若盈?”七岁的粉衣女孩揪着身旁长得一模一样的蓝衣男孩的衣角,难过地问道。
“怎么会,盈儿是爹爹的宝贝,也是斐然的好妹妹。”蓝衣男孩摸摸女孩的头,笑道。
“那为什么没若盈的名字呢?”粉衣女孩歪着头,疑惑道。
“爹爹说过,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会有坏人带走盈儿的。”蓝衣男孩皱起眉,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带走盈儿,可是爹爹说得肯定是对的。
“所以,族谱上面没有盈儿的名字,是在保护盈儿。”
粉衣女孩懵懂地点头。
不久之后,官兵派人前来袁家村核实户籍,粉衣女孩藏在柜中,躲过了搜查。村里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声称袁将军只有斐然一个独子。
那晚爹爹匆匆赶回,看见小若盈,明显松了一口气。
后来才知,幽国皇帝忌惮爹爹的兵权,一直派人在袁家村外围监视。先皇曾下旨,守城将军的女儿必须到皇宫里学习,直至交还兵权。名为学习,实为质子,防其拥兵自重。
因此,世人只知袁斐然,不知有袁若盈。
父兄竭尽全力,让她远离一切纷争与黑暗,还她自由与幸福的生活。如今,是若盈为他们尽力的时候了……
悠悠转醒,胸口的疼痛稍缓,呼吸间些微的振动让一波波痛楚传来。片刻后,若盈才睁开眼眸,入目的是兰姨喜极而泣,阮军医舒展的眉头,以及霍明满是血丝的双眼。
“醒了,你终于醒了。”兰姨用清水沾湿若盈的唇,缓缓喂了几口水,若盈干涩的喉咙才舒适了些。
“……多久了?”若盈望向霍明,虚弱地问道。
“你高烧昏迷了一日一夜。”明白若盈所虑,霍明简单答道。“慕国在我们脱险后夜袭临国营地,后中了临国的陷阱,仓促撤退。临国退兵十里,暂时按兵不动。”
“何人暴露了我们?”那晚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临国营地,喧哗的士兵却在前方出口处喊叫,而不是后方红帐囚禁如儿她们的那方。当初没有注意到,如今回想,发现此处可疑。
“不是马二。”若盈肯定地说道,她相信马二。但如果不是他,那就是……
霍明紧握双拳,“不错,慕国以我们为饵,引开莫恬,趁机夜袭。”他垂下眸,冷声道。“刚才皇城传来旨意,幽国与慕国正式结盟!还有……”
阮军医开口阻止霍明的话语,“将军,少主还需好好修养,此事晚些再谈罢。”
若盈还想追问,兰姨赶紧勺了一口米粥到她嘴边,她只好乖乖地张口咽下。霍明蹙起眉,黯然地出了营帐。
若盈不解,阮军医和兰姨却绝口不提,只好作罢。
“阮伯伯,我的伤有办法好得快些吗?”
既然幽国与慕国结盟,相信慕国很快就会派来使者,在这之前她的身体需尽快恢复。
“我知道阮伯伯有方子让伤口几日内结疤。”
阮军医迟疑地问道,“那方子虽然能让伤口结疤,可是药效太强,连续几日你都会痛不欲生。而且,还会留下伤疤。”
若盈坚定地点头,“临国虽然暂时退兵,如今幽慕联盟,说不定几日内会有所行动,我越早恢复越好。”
阮军医无奈地摇头,“当年你爹也问我取过此药,不愧是他的孩子。”
“若盈……”兰姨一脸欲言又止。
“我决定了。”若盈转向阮军医,一脸坚决。
“……也好。”阮军医叹息着,取回一盒墨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冰凉的感觉慢慢消失,替代而来的是搔痒。随之,犹如千只万只虫蚁在啃咬,又如无数的针刺入皮肉中。
若盈用力地咬着唇,阵阵腥味传来,兰姨慌忙用布条塞住她的口,擦拭着她额上豆大的汗珠。
在极度的痛楚中昏迷,而后转醒,又痛得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若盈疲倦地躺着,双眼已经无力再睁开。忽然,帐内响起低沉的争执声。
“……为什么让她用那药,四天了,你知道她痛晕多少次了!”
“皇上下旨,袁穹一意孤行……惨败……除去元帅之名,我们必然要离开。途中她的伤口若再裂开,失血过多也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尽快让伤口结疤!”
元帅,除名……若盈心下一惊,涌起悲凉。爹爹为幽国戎马一生,最后竟被称一意孤行。虽知皇上忌惮父帅兵权数年,仍不禁为此举心寒。
现在除去父帅的头衔,接下来就要收回兵权了罢……
以后,袁家军出师无名,在临国将如何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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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把十章发上来,恩,恩!~
“除去袁穹元帅之名,”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沿,一人身穿绣有金色龙纹的玄衣,冷笑道。“幽国皇帝的动作果真快。”
“主子,幽国如今和慕国联手,对我们大大的不利。”青衣人恭敬地立在他几步外,开口道。
“若两国真的联手,的确难缠。慕国有兵无将,幽国有将无兵,取长补短的话,实力必然大增。可惜,兵不服将,将难御兵,不足为惧。”
青衣人了然地半阖上眸,袁穹已死,袁斐然年纪太小,难以服众。两军合并,主动权仍然在慕国那群无能的将领手上,即使袁家军再勇猛也无用。
“以防万一,炎,派人去问候幽国的国丈爷。”优雅地起身,墨眸闪过点点光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是,主子。”青衣人躬身行礼,瞬间隐去身影。
“袁斐然……”玄衣人薄唇轻启,唇角勾起,“朕很期待……”
昨晚无意中听见霍明与阮军医的对话,若盈装作不知,神情平静地躺在榻上,却思绪万千。
伤口慢慢愈合,只余轻微的疼痛。昨日的话却撕开了她的心,苦涩从心口蔓延。看着一旁一无所知的兰姨关切的笑意,若盈不忍让她担心,只好扯出牵强的微笑。
“斐然大哥,如儿可以进去吗?如儿带来了干净的清水。”清脆的话音传来,若盈无奈地苦笑。
如儿自她受伤后,总是以各种不同的理由要求进营帐,之前几日都让明叔用静养为借口挡去。可是这两日她伤口结疤,恢复意识,如儿来得更勤快了。
其实如儿与斐然哥哥见面的次数不多,哥哥从小喜静,不常出门与伙伴玩耍。加之后来跟随父帅出战,偶尔回来也是匆忙一晚。当时莲姐姐向如儿介绍她时,也是以远房亲戚一句带过。十岁后,她迷上了剑术,每日在自家院落中不断练习,渐渐与如儿她们接触少了。
四年的时间,如儿对她的模样该是忘得差不多了,毕竟当年如儿只是个年仅九岁的丫头。
兰姨轻声问道,“让她进来吗?”
若盈点头,“一直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兴许她对我的容貌印象并不深刻。”
兰姨迟疑了片刻,才起身掀开帐幕。
如儿立刻喜出望外,大大的双眼眨呀眨,抱着水壶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榻旁,她盯着若盈的脸,大眼闪过一丝疑惑,怯怯地问道。
“斐然大哥?”
“怎么了?”若盈压低声音,笑道。
如儿甩甩头,欢快地笑了起来,眼角弯弯。
“斐然大哥很象一个人。”
若盈一愣,“谁?”
“莲姐姐以前带来的一个小姐姐,可是后来突然不来了,说起来,已经好些年头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过得怎样了。”如儿掰着手指数着,伸出四个指头。
“她如果知道如儿那么想念她,定会很高兴的。”
“斐然大哥怎么知道如儿的名字?”
若盈摸摸鼻子,“刚才如儿在帐外不是说了自己的名字么。”
如儿脸一红,低着头,把怀里的水壶递给若盈。
“斐然大哥,这是如儿从溪边打来的清水,如儿喝过了,有点甜,很好喝。”
接过兰姨拿来的大碗,倒了些溪水,一口饮下,果真带着丝丝的甜意。
“谢谢你,如儿。”
如儿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说了句“大哥好好休息”,便匆匆跑了出去。
兰姨抿嘴笑了起来,“如丫头……这是情窦初开呢。”
知道兰姨是取笑她,若盈不禁摇头。“可惜找错对象了……不过经历那么多事,如儿还能保持以前的心性,也是难得。”
那日在红帐的一幕还印在脑海中,“如儿,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兰姨抬手抚上若盈的发鬓,一脸怜惜。
“若盈,你也只是个孩子啊……”
“嗯,在兰姨面前,若盈永远都只是个孩子……但是,在大家面前,若盈不能也不再是孩子了……”
兰姨叹息着搂着若盈,若盈静静地靠向她,熟悉温暖的怀抱,若盈舒服地蹭了蹭。兰姨宠溺地轻抚她的后背,低低地笑着。
“兰姨,娘亲去的早,斐然哥哥和我早就将您当作娘亲了。若盈知道,兰姨的两个孩儿相继在战场上牺牲了。以后,若盈作兰姨的孩儿,唤您一声娘亲可好?”
“好……”兰姨手臂收紧,哽咽着答道。
“娘亲,”若盈轻声唤道,兰姨应了一声,两人相拥许久,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情。
若盈想起那日遇见莲姐姐,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乱世中没有明天,错过了便永远失去……
前几日,每次在疼痛中醒来,总是能见到兰姨通红的双眼,以及担忧的神色,紧紧握住她的温暖的掌心。心里洋溢着一股暖意,她或许失去了许多,却让她更加珍惜如今拥有的……
夜凉如水,月如中天。
若盈好不容易把兰姨赶到隔壁的小营帐内好好休息,毕竟她已经连续几夜照顾若盈,让若盈心疼不已。
阮军医每日给她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药,说是强身健体的补药。嘱咐她多休息,硬是让她连续躺了好几天,全身僵硬。
难得今晚监督的兰姨不在,若盈爬起来,舒展了几下筋骨。缓缓站起身,胸口的伤隐隐发痛,还好在能忍受得范围内。
忽然一声轻响,一个黑色的小物体飞进营帐中。
若盈一惊,帐外一人已冲了进来,见若盈无碍,松了一口气。
“少主没事吧?”
若盈记得这是明叔安排的侍卫,是明叔的副将,姓严名容,黑瘦强壮,二十五六左右,谨慎沉稳。
“没事,”若盈走向地上的物什,似乎是一团纸,内里包着石头,所以落地才会有声音。
一人掀起营帐快步走入,朝严容摇头。
“回禀少主,那人身法极为迅速,营内其它各处没有异常。”
若盈回首,知是另一名副将,张信。年纪与严容相近,武艺超群,甚得明叔赞赏。
严容点上烛火,“通知霍将军。”
张信颔首,转身就走。
严容拾起地上的物什,拿开石头,将皱巴巴的纸张小心铺开。上面赫然只有三字。“危,速逃。”
“这是……”若盈疑惑地皱起眉,“警告吗?”
“亦可能是有人故作玄虚。”严容中肯地提醒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时,霍明匆忙走入,急急问道。
“明叔,有人来送信,敌我不明。”
霍明扫了一眼纸上的三字,眉头紧皱。沉思片刻,沉声道。
“严容、张信,赶快收拾一下细软,叫醒兰姨,天亮前带少主离开。”
若盈一怔,“明叔,你知道是谁送的信?”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先暂时离开,晚些我再接你回来。”
“明叔,我这个少主突然失踪,会乱了军心的。”若盈不明白明叔为何忽然叫她离开,如果有危险她就独自逃跑,袁家军众多将士岂不是心凉!
霍明转头对严容说道,“带袁杰过来。”
不久,一个清秀的男孩走了进来。明亮的双眸瞥见若盈,闪过一丝惊喜,脸上满是崇敬。
霍明让他转身,修长的背影与斐然哥哥相差无几。反身戴上面具,穿上红袍,完全看不出差异。袁杰,原来是斐然哥哥的替身……
“他会代替你留在这里。”
若盈沉默地看着袁杰,如果发生变故,他无疑会首当其冲。难道为了保护她,就要牺牲其他无辜的人?
“少主的影子很多,我们都是心甘情愿成为替身的,少主不必介怀。”袁杰见若盈犹豫不决,出声解释道。“能够为少主而死,袁杰死得其所,袁杰对少主只有一个请求。”
“请说。”若盈面色一整,看向袁杰。
袁杰望着若盈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少主好好活下去!”
若盈闭上眼,“……我答应你。”
袁杰咧开嘴笑了。
“严容、张信,立刻送少主离开。”霍明催促道,若盈望了袁杰一眼,快步走出营帐,兰姨早已候在帐前。
“走罢。”霍明推了若盈一把,若盈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明叔,保重!”
“御影”不能带走,毕竟它过于显眼。牵了几匹不起眼的骏马,几人策马狂奔,将身后的营地远远抛离,向未知的路途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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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明天继续发!~^_^
“少主,在此处休息一下罢。”连续奔驰了一日一夜,四人脸上皆有倦色,严容见前方有一处水源,连忙提议道。
若盈点点头,捂着胸口滑下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子。果然连续赶路对她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张信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神色担忧。
“少主,你没事吧?”
“没事,”若盈朝他笑笑,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兰姨。“我们离开得够远了,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若盈搀扶着兰姨坐在树下,将水袋递给她。伸手擦去兰姨额上的汗珠,若盈望着她发白的脸色,心下叹息。
兰姨自从两个孩子死后,身子一年比一年差。路上却一声不吭,勉强跟在后头,跟着自己,兰姨真是受苦了。
不到半个时辰,张信便抓了几条鱼,严容也打来两只山鸡,熟练地架起火。不久,阵阵香味飘来,若盈不禁摸摸空空如也的腹部。幸亏明叔让严容和张信跟着来,不然她跟兰姨这一路上,要吃的苦头就更多了。
“我们一直往前走也不是办法,得决定落脚处。”若盈抬手抚额,“再说,我想就近便于打听袁家军的情况。”
“少主,我们几人离开前,接到消息,皇上派出五万大军来边城。霍将军应是无碍,少主无需过于担忧。”严容把烤熟的鱼递给若盈,安抚道。
“五万人?临国大军上次被慕国偷袭后,仍旧有十五万大军,五万人不过杯水车薪罢了。”即使袁家军能以一挡二,也远远抵挡不了临国的攻势。
“慕国也派出十万大军,两国联手,定能破灭临国的浪子野心!”张信往火中丢去几根干燥的柴,愤恨地说道。
“幽国和慕国联军,人数的确够多,可是由谁来领军?”
严容抿唇不语,张信眼神一黯。
“慕国的将领都是从贵族中选出,不但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还爱纸上谈兵。如果让他们领兵,即使人数再多,也不是临国的对手!”张信一口咬下鱼肉,使劲咀嚼。
“贵族?慕国的将领是世袭制的?”若盈疑惑地问道。
严容微微颔首,“慕国将国民分成三等,三等包括皇族、贵族和平民,是根据百姓的眸色、肤色以及姓氏来划分。皇族的肤色较白,眸色较浅;贵族的肤色也较白,眸色较皇族暗些。皇族和贵族的姓氏都是两字。平民的姓氏就只有单字或者无姓,肤色较黑,眸色也最深。”
“在慕国,平民是不能当官的,也不能和其他两等人通婚。军中的将领都是由贵族担当,偶尔会有皇族血统的人来担任。”
“这样的制度弊病相当多,难怪临国一开始最主要的目标会是慕国了。”若盈放下手中的鱼,“严大哥,能跟我说说幽国的状况吗?”
严容一愣,简单扼要地介绍起来。
“幽国建国三百一十五年,如今在位的是第七位皇帝弘帝。当今皇上独宠烟妃,提拔了国丈为监国,国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手遮天,独揽大权。当年袁将军曾在大殿喝叱过国丈,称其架空皇权,居心叵测。但,皇上并没采纳将军的提议,取消监国之位,此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若盈自嘲一笑,没想到父帅和斐然哥哥效忠的是这样的君王。她从小在院落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因此对各国的状况并不了解。
正想开口询问临国的情况,不远处忽然传来马匹长长的嘶叫声。
众人一惊,严容率先回神。
“张信,保护好少主,我去查探一下。”
张信迅速灭掉火,带着若盈和兰姨藏在树丛中,隐去身影。
片刻,严容牵着一匹马匆匆赶回,神情慌张。
严容一向沉稳,甚少露出如此惊慌的表情,若盈暗叫不好,闪身走出树丛。
“……御影?”待走近看清,骏马欢愉地蹭着若盈的脸颊,若盈诧异地看向马上趴着的人,满身鲜血。
血迹顺着手臂缓缓滑落,背后的长箭触目惊心,身子瘦小。若盈不禁惊呼一声,“如儿!”
“怎么回事?”小心地把如儿从御影身上挪下,若盈看向严容。
严容垂首,沉默,双拳紧握。
“……斐然大哥……”
“如儿,”避开她背上的箭伤,若盈轻柔地拨开她额上的碎发,“莫怕,我这就把你背上的箭取出,治好伤口。”
如儿蹙着眉摇头,“别……本迎接来使,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临国士兵……我逃了出来……”她轻喘着,“我就知……营帐里……那个不是真的……”
“别说话了,我这就帮你治疗。”若盈噙着泪,低声说道。
如儿扯起一抹笑意,“没用的……好在……御影带我寻到你……能见上最后一面……我,我知足了……”
“如儿,别说了。”
“斐然大哥……我冷……”
如儿蜷曲着身子,唇色发白,巍巍颤抖。
若盈紧紧地抱着她,试图温暖如儿逐渐冰冷的身体。
“斐然大哥在,如儿,乖,别睡了。斐然求你,别睡……”
如儿的两眼盯着若盈,两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双眸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斐然,如儿喜欢你……”
若盈哽咽着,晶莹的泪落在如儿脸上。回光返照,如儿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如儿才一十三岁,从救起如儿的那一刻,便时时想着,怎样才能让如儿幸福……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踏上黄泉之路……
无助的感觉几乎将她淹没,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哽咽着,唇颤抖着轻轻印上如儿的额头。
“……我也喜欢你,如儿。”
如儿倚着若盈肩膀,安然地阖上眼,仿佛睡着般,唇边仍带着浅淡的笑意。若盈用力地搂住她,咬牙切齿。
“临国,我与你不共戴天,此仇非报不可!”
“少主,”严容轻唤道,“似乎有人随如儿姑娘身后追来了,我们要立刻离开。”
“可是,如儿怎么办?”悲切地望着怀里已然冰冷的如儿,若盈不忍放下。“难道连个墓穴都不能给她吗?让她暴尸荒野,何其忍心。”
“少主,没有时间了。”张信竖耳聆听,急切地朝严容使了个眼色。
“得罪了,少主。”
随着严容的话语刚落,若盈只觉脖颈剧痛,眼前一黑,倒在严容的臂弯里。
把如儿轻放在地上,张信叹息道。“对不住,没能让你入土为安。但你报信的恩德,张信没齿难忘。”
说罢,他起身留下一匹带来的骏马,扶兰姨上马后,牵起另一匹,也策马奔驰起来。严容抱着若盈骑上“御影”,“御影”不悦地挣扎了一下,见若盈也在,才狂奔起来。
“我们往何处去?”严容一手搂紧若盈,一手执紧缰绳。
袁家军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被歼灭,事情蹊跷,如今绝不能回去。临国和慕国皆不是好去处。
临国出征后,国内戒严,难以混入;而慕国等级森严,除了少主,其他三人肤色都较深,平民的处境不堪,草菅人命的事屡屡发生。少主容貌上乘,在慕国怕是要受到滋扰。
“去玉泉山。”兰姨沉思了片刻,扬声道。
严容与张信不疑由他,点头应承。
张信大力拍打身侧的另一匹马,让它往相反的方向奔去。此前,他已将马上的干粮取下,换上一人重的大石,借此迷惑追兵,争取时间。
若盈睁开眼,一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又如何躺在这简陋的房里。
“孩子,你醒了?”温暖的掌心覆上若盈的额头,兰姨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你睡了一日,幸好醒转了。若再不醒,他们两人定要拆了那老大夫的骨头。”
“可有不舒爽的地方?”见若盈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兰姨有些着急。
若盈笑着摇摇头,试图坐起身来。就着兰姨的手,靠着床边,灌下一杯凉水。
“这里是?”
“玉泉山下的一处客栈,人不多,较为清净。”
玉泉山在慕国与永国交界之处,永国位于幽国与慕国之间,奉行锁国之策,慕国多次要与其结盟,都被永国拒绝了。
“为何来玉泉山?”若盈疑惑。
“袁将军曾说,若有一日离开幽国,无处可去之时,就到玉泉山找欧阳宇。”兰姨半阖着眼,似是回忆起往事,双眸泛出点点柔和的光亮。“听说当年你父帅无意救了他一次,他曾许诺,无关国事与战事,帮你夫帅一次。”
“欧阳宇是什么人,竟能许下这样的承诺,甚是狂妄。”若盈皱起眉,“这么多年了,又怎能相信他会守诺。若他暴露出我们的形迹,岂不是辜负了如儿的一番苦心。”
想起如儿,她的双眸闪过一丝黯然。兰姨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发鬓。
“娘亲知道你为如儿的事伤心,但当时刻不容缓,别怪他们两人了。”
“娘亲,我不怪他们,只怪我自己。我想要保护他们,最终却连一个人都保不住,还累得娘亲随我涉险。”
兰姨伸手拥住她,无声地安慰着。
“少主不必妄自菲薄,”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声,若盈抬起头,望向门口举步走来的严容和张信。
严容面色一整,“此事让人措手不及,并非少主一人可力挽狂澜的。”
“我们两人相信少主的能力。”张信上前一步坚定地答道。
两人跪在床前,以示忠诚,若盈俯身扶了他们一把,眼中泪光盈盈。
“谢谢你们。”
平息起伏的心情,擦去眼角的泪光,咬牙收起心里的不安与担忧。若盈明白,她如今是袁家军的少主,有该要承担的责任。
示意两人坐下,她低声问道。
“娘亲刚才提到的欧阳宇……”
“欧阳宇!”严容愕然,“少主认识此人?”
若盈摇头,“夫帅曾救此人一次,娘亲提议我们去投靠他。但我担心他出尔反尔,暴露我们的行踪。”
“不会,”严容语气肯定,目光迥然。“欧阳宇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只要他愿意,也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拿人。他也极重承诺,从不食言。”
“他是武力高强还是财力雄厚?各国竟然如此忌惮区区一人,让人难以置信。”若盈对欧阳宇不由好奇起来。
“他本是永国贵族子女,八年前,突遇意外,双腿经脉尽断,再也不能站起来。后隐居在玉泉山,永国五年前曾派兵攻占,企图将其掳走。可是两千兵马上山,只有数人侥幸生还,却神志不清。传言此人会妖术,遣妖人吃掉了士兵;也有人说,他曾习奇门八卦之术,士兵有进无出,困死在阵中。”
“此后,再无人敢硬闯玉泉山,欧阳宇名扬天下。各国忌惮此人,但他既不偏向任何一国,也不插手战事,也就放纵他占山为王了。”
“此人若能为我们所用,临国又何惧之有!”张信思及临国的偷袭,不禁怒极。
“然,欧阳宇从不插手各国战事,要招揽他简直难于登天。甚至要见他一面更是难上加难,玉泉山不能硬闯,鬼神之说虽不可信,但陷阱必然极多。”
严容颓然地说道。“我们两人在山脚徘徊整整一日,仍旧不得其门而入。”
“如果欧阳宇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厉害,又是个守诺之人,我们只要静观其变,等他寻上门来便可。”若盈伸手拍了拍严容的肩膀,安慰道。
“少主,如果他没有来呢?”张信听完,急急地问道。
“那只能说,欧阳宇他并不想插手。虽然能够得到他的帮助更好,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若盈苦笑道。
严容点点头,“的确,世人常道欧阳宇不凡,人云亦云,难免有所偏颇,夸大他的才能。我们不妨留两日,稍作休整,再作打算。“
“严大哥和张大哥忙了两日,现在好好去休息,养足精神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如何?”见两人精神尚好,眉间仍掩饰不下倦意,若盈开口劝道。
“是啊,一路赶来玉泉山,又寻客栈安顿,又寻大夫。苦了你们两个了,赶快去休息罢。”兰姨慈爱地看着他们,笑道。
若盈心疼地覆上兰姨憔悴的面容,“娘亲,你守了我一日一夜,也去睡会罢。”
严容蹙起眉,“少主,那你……”
“我安睡了整日,精神很好,严大哥不必担心。你们安心去休息。”若盈孩子气地伸了个懒腰,眯起眼镜笑了。
沉思了片刻,严容微微颔首。这个小镇在慕国与永国的交界,是商路必经之地,来往的大多是商旅。各国仅靠商人流通货物,因此商人聚居的地方,各方势力都有所收敛。他确信路上已经甩开追兵,这才离开若盈身边,到隔壁房间休息。
走之前,他留下一顶斗笠。
“少主,离开房门的话,请戴上斗笠,掩去容貌。”
若盈无奈地接过,严容放心地离去了。
待兰姨合衣躺下,坐在床沿看着她沉睡的面容,替她掖好被子,戴上斗笠,起身走出房门。
长长的黑纱挡去午时刺目的阳光,若盈缓步下楼,在大堂一角落座。
烈日当空,不少商旅聚在大堂歇息,一时人声鼎沸。小二们在各桌之间来回招呼客人,忙碌不已。
若盈点了两个清淡的小菜,一碗米饭。一边用膳,一边听商旅们漫无边际地高谈阔论。
“……李叔,听闻你的布料生意不错……合作……”
“最近马匹的商路……幽国……慕国……”
“听说临国皇帝御驾出征……”
“怎么可能,我刚从应天过来,临国皇帝才刚主持完祭天大典。”
“也是,皇帝怎么会随便出都城……”
那人哈哈大笑,“就是,在都城山珍海味,美人在怀,怎舍得出征到这鸟不生蛋的边城受苦。”
“……说到美人,幽国皇帝最喜欢的那个烟妃,不知怎地,突然疯了!”
旁边几人吃惊地张大口,一脸不可置信,不少人不住地摇头惋惜。
“烟妃疯了,那靠她的国丈不就失势了?”
那人冷哼一声,“失势?烟妃才疯,他就立马给皇上又找了个绝色美人,听说也快封妃了。”
众人唏嘘不已,低笑着谈论着幽国皇帝的新宠,不时传来几声调笑。
腹中空空,若盈却没了食欲。
幽国国主的好色怕是无人不知了,思及父帅和斐然哥哥在前线奋勇杀敌,他却在都城登封声色犬马,沉迷女色之中……父帅一心只想保住幽国,可她不是爹爹,也不是斐然哥哥,精忠报国四个字,在她心里远不及亲人的性命。
这样的国君,即使有十个、百个如爹爹那般忠君爱国之将,也守不住幽国的江山。如今袁家军被袭,坚固的屏障被撕开一片,幽国离灭国怕是不远了罢……
“……说起幽国,那袁家军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幽国发文通辑袁斐然,通敌卖国……”
若盈愕然,手中的双筷落在地上也不自知。
清秀的小二利落地换了一双干净的,“客官,您的双筷……”见她沉默不语,小二把筷子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又忙活去了。
通敌卖国!
若盈心如刀割,她离开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位大叔,你刚刚说袁斐然通敌卖国,是怎么回事?”
那人惊讶地回头,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站在身后。黑色的面纱掩盖了容貌,清脆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音。
“你是?”
若盈稳了稳心神,道。“大叔,我本是幽国人,离家数年未归……刚才说幽国通辑袁斐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见她只是个瘦弱的孩子,摸摸大胡子,便点头解释起来。
“听闻袁斐然勾结临国,袭击了前来的五万大军,所幸那领头的将军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反击,伤亡不大。袁家军一夜失踪,幽国便下诏捉拿袁斐然了。”
若盈脑中混乱不已,如儿说迎接大军,可是突然出现临国军。如今,又言袁家军投靠临国,突袭五万幽国士兵……
无论真相如何,斐然哥哥已被刻上勾结敌国的罪名……
若盈眼神一黯,“袁家军一直对幽国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突然叛国呢?”
“派去的五万大军连夜受袭,就袁斐然知道他们的行踪,你说……”
大叔眯起眼,叹息一声,“……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皱起眉,“……多谢大叔了。”
“那马车,那标记……他来了……”
“难得……他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忽然大堂的商人们诧异、感叹、惊喜,若盈不解地望向客栈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前。四匹骏马,衣着光鲜的俊美小厮,来人派头不小。
视线一转,欲展翅飞翔的雄鹰,神情高傲,俯视着大地,栩栩如生……
“那是第一富商白甫的徽号,此人这两年突然崛起,但极少现身在人前,神秘得紧。他的生意遍布各国,但年龄、家世、相貌却无人得知一二。”
若盈唇角勾起,“大叔知晓得还真是清楚。”
他笑着又摸了摸胡子,不语。
四周突然传来一阵抽气声,若盈侧头,一人从车内走出。一袭深蓝,举手投足,华贵优雅。斗笠的黑纱挡去了众人探寻的视线,袖下隐约露出白皙修长的十指,如白玉般毫无瑕疵,纱下的容貌不禁让人遐想万千!
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难以从他身上移开一丝一毫,他却全不在意。
掌柜弯着腰,谄笑着几步上前。
“白爷,小人已经准备好客房,请移步。”
他不发一言,抬步走向楼梯。若盈收回视线,心下打算继续用膳。
“嗯?”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飘来淡淡的香味,很熟悉,却让人安心的味道。
复杂地看了那人一眼,她现在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罢,若盈慢慢回到位子上,低头扒起饭来。
那人眸光一闪,脚下不停,随着掌柜走入一间干净宽敞的房内,内室的床铺器具皆是命人特别制造,用料不凡。
“白爷可是满意?”
“嗯。”
听他淡淡应了一句,掌柜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由松了松心头大石。此人他得罪不起,若有一丝不妥当,他也不用在此地混下去了。心知白甫厌恶他人用过的物什,因而一直保留这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且每日遣人小心打扫。
“白爷满意就好,小的不打扰爷休息了。”
掌柜点头哈腰,缓缓退出屋外。
“主子,”青影一闪,一人恭敬地跪在那人身前。
“那人似乎发觉了,炎,你去处理罢。”青葱般的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弧度,他似笑非笑。“只是,他如何看出来的……”
青衣人垂首应道,“定不负主子之命。”
“很好,”嗜血的笑容在他嘴边扬起,美目荡漾着零碎的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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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个留言都没呢?~~
若盈回到房间,心情沉重地阖上眼,背靠着门板。袁家军被诬陷,她如今是幽国的叛徒,这样的消息,对着兰姨、严容和张信,又怎么说得出口?
忽然感觉到气息的一丝波动,若盈下意识地避开,迅速跳离房门几丈之外。眼前寒光一闪,她险险避过刀锋,退至榻前,取下床边的佩剑。
双眼眯起,望着身前两名蒙面人,紧握手中的长剑。这些人怕是来者不善,不知是何人欲不顾一切除去她。
若盈身子紧绷,兰姨尚未醒来,两人来势汹汹,希望来人只是针对她,不会对隔壁的严容和张信下手。
对视片刻,两人先发制人,飞快地冲过来,左右夹击。
若盈不敢离开兰姨身边,只能保守地招架对方狠戾的剑势。她习剑的时间其实不长,但较斐然哥哥却更有天赋和兴趣,再加上她柔软的身体,剑术算是相当精湛。可惜,如今,她不但要顾忌背后仍旧晕睡的兰姨,又得同时应付剑术高明的两人,着实吃力。
虽然她的剑术对付两人仍游刃有余,可惜体力却远远不及男子,伤后又没能好好修养。半晌,已是落了下风。
两人也发现若盈极力维护榻上之人,招招指向兰姨,若盈只好勉力支持,渐渐疲态渐露。
“嘶!”一时不慎,左臂被一人划破一道血痕。若盈眼神一凛,用尽全力挥退两人。
两人被震退两步,心下微微吃惊。没想到眼前瘦弱的少年,剑术如此高超,两人联手竟只能跟他打了个平手。若不是要护身后那人,他或许能反败为胜!
当初首领派他们两人除去这瘦小的少年,只道是首领过于谨慎,不想这少年这般难缠。
收起先前的轻视,他们的目光锁住若盈,沉默地对峙着。
她轻喘着,大喝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两人默然不语。
若盈也没想要他们的回答,一声不吭的偷袭,说明要对她痛下杀手,又怎会告知指使之人。她之所以大喊,是想要引人注意,借此逼退两人。
若引来严容和张信,兰姨就能脱险……
若盈眼珠一转,用力将椅子推倒。
“啪”的一声,隔壁立刻传来轻响,严容担忧的声音响起。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阵阵打斗声,若盈咬牙望着他们,一脸愤怒。
难怪两人有恃无恐,原来房间外早就有人埋伏。幸亏严容机智,怀疑房内有人,唤她“公子”而不是“少主”,不然她的身份定会暴露。
两人相视点头,一人急速攻向若盈,一人则冲向床上的兰姨。若盈被那人纠缠,一时难以脱身,一分神,身上立时又多了几道伤痕。
“娘亲!”
她眼睁睁见那人的剑刺向兰姨,不禁惊呼道。
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飞入房内,挡去那人的剑,一手已将匕首插入那蒙面人胸口,蒙面人应声倒下。
若盈趁身侧的蒙面人愣神的瞬间,抬手迅速解决了他。
她转身看向来人,皱起眉。
“你究竟是什么人,大叔?”
那人赫然是刚才在大堂有问必答的大胡子!
他从容地把蒙面人胸前的匕首抽回,恭敬地说道。
“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若盈撕开布条,单手包扎好左臂上的伤口,淡淡道。
“若我不去呢?”
他轻轻笑道,“主人正是公子要等的人。”
她一愣,微微颔首。“好。”
“公子,”严容与张信大步走入,扫了一眼地上气绝的两名蒙面人,警惕地盯着他。“我等与公子同行。”
那人收起笑容,眼神一沉。
“我家主人要见的只有这位公子。”
严容大怒,“身为护卫,怎么让我家公子孤身涉险!”
若盈收起佩剑,摆手制止了严容。
“严大哥,无妨,我就跟他走一趟。”
“可是……”严容担忧地蹙起眉。
若盈轻轻摇晃仍在睡梦中的兰姨,低声唤道。“娘亲,娘亲,醒醒!”
兰姨缓缓睁开眼,若盈松了一口气,知她是累极,才会一直不醒。
“娘亲,我出去一会,你和严大哥、张大哥留在此处等我。”
她坐起身握住若盈的手,“孩子,你受伤了?”瞥见若盈左臂的血迹,她吃惊道。
若盈笑笑,“没事,只是小伤。娘亲,孩儿会很快回来的。”
兰姨了解她的脾性,只得拍了拍她的手,道。
“早去早回。”
“好的,娘亲。张大哥、严大哥,麻烦你们照顾娘亲了。”说罢,若盈转向床边一直沉默的人,垂下眸。
“请阁下带路。”
那人率先走在几步前,毫无防备地把后背留给若盈。若盈清楚他这是无声地表达对她的信任,解除她的戒备。
门口有几滩血迹,却不见尸首。许是严容和张信入房后,有人迅速搬走。回首看向屋内,哪里还有两人的尸体!
“听闻皇室的暗卫自小服食一种药物,能增强功力,但死后身体会化成血水,无迹可寻。”
皇室的暗卫?临国的还是幽国的?
若盈淡然地瞥去一眼,是何人派来又如何。现今最重要的是去见那人,他可不是易于打发的主……
客栈的门前停了三辆完全一样的马车,若盈钻进其中一辆车,他随后跳入。
“还未请教阁下的姓名。”
“小人孙利,”说完,他掏出一条黑布,歉意地道。“抱歉,请公子蒙上双眼。”
若盈任他绑上黑布,神色坦然。既然有求于人,只是遮去区区双眼又何妨。
孙利见若盈顺从地蒙上双眼,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心下不禁暗暗赞叹。
来时主人有令,如果此人只是平庸之辈,甚至贪生怕死之徒,则不用出手,让其自生自灭。因此,刚才他躲在窗外,只是暗中观察。
没想到不过十多岁的少年,剑术如此精湛,以一对二,面对两名高手,毫不退缩。最重要的是他奋力袒护榻上之人,若他舍下那人,必能反败为胜。然,他没有这样做,可见是有情有义之人。清楚自己隐在暗处,迟迟不出手相助,他也未曾表现出丝毫不悦或怨恨。是他胸襟宽广还是积怨在心,没有表现出来?
孙利眨眨眼,如今孤身一人前往,从容淡定。知家主是其父旧识,虽不会置其于死地,难道就不担心家主故意刁难?
一阵沉默后,孙利不由开口问道。
若盈淡笑,“你只是奉命行事,真要怪也只会怪下命令之人,怎会责难你。再则,你家主人只是谨慎,何罪之有。何况最后你还是出手救下了娘亲,在下心里甚是感激。至于刁难,在下相信你家主人明辨是非,不会强人所难。”
孙利听罢,微微颔首。
“阿利曾有幸见过袁将军,果真虎父无犬子。”
“过奖了。”
若盈应道,面上依旧沉着,其实心里确是七上八下直打鼓。欧阳宇不可能平白助她,因而若盈暗暗担心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出她的想象。
感觉到身下的颠簸消失,孙利沉声说道。“公子,阿利得罪了。”
若盈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身体陡然腾空,被孙利抱了起来,急忙伸手揪住他的衣袖。眼前看不见,让若盈全身紧绷,紧张不已。
“请公子忍耐片刻,前方有不少机关,又不能拆下黑布,阿利只能冒犯了。”
双臂上的重量远比想象中轻,孙利皱起眉。这个瘦弱的少年,怕是受了很多的苦。
若盈感觉到大风刮疼了脸,他们两人该是在空旷之处。浅谈的花香飘来,夹杂着湿润的水汽,这里附近有水源……
“公子,我们到了。”半晌,孙利放下若盈,慢慢取下她双眼的布条。
若盈眯起眼,片刻才适应明亮的光线。环视一周,冷清宽敞的房间,上首层层纱帐,背后隐约坐了一人。
若盈寻了一处坐下,望向帐后之人。
“可是欧阳公子?”
“正是,”那人淡淡答道。
“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纱帐虽薄,却只能瞥见模糊的轮廓。
“你想见我,可以,不过需要应我一件事。”
“何事?”若盈蹙起眉,就知道欧阳宇不会轻易答应。
“不急,”上首之人轻笑一声,微一击掌,孙利托着一方形的锦盒上前,放在若盈身前的桌上,躬身离开。“区区见面礼,请笑纳!”
若盈狐疑地打开,见到盒中之物,不禁瞪大双眼,起身怒喝。
“你这是什么意思!”
锦盒中平放着一套华丽的衣衫,以及几样精致的饰物,赫然是女子的装束!
若盈狐疑地打开,见到盒中之物,不禁瞪大双眼,起身怒喝。
“你这是什么意思!”
锦盒中平放着一套华丽的衣衫,以及几样精致的饰物,赫然是女子的装束!
“袁公子为何如此激动?”纱帐后传来欧阳宇低沉的声音。
若盈一惊,敛下起伏的情绪,默然坐下。
欧阳宇勾起唇角,眼神一闪。如此沉不住气,还是嫩了点……
“永国试剑大会即将举行,在下想让袁公子去参加。”
“试剑大会?”若盈皱起眉,不解地问道。
“永国的绝世宝剑,每五十年举行一次试剑大会,选出剑的持有者。”
“你要我去取得那剑?”若盈了然,却更为疑惑。“若我真能得到宝剑,对欧阳公子又有何好处?”
“好处吗,”欧阳宇淡然重复道,“或许在玉泉山呆得太久了……”
“欧阳公子打算出山?”若盈愕然,原本就有意让他出山帮忙,可是他从不下山,以为他是不想再入世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淡然答道。
“若欧阳公子下山的话,能否看在家父的面上……”若然脸上一窘,极少低声下气地求人,又怕语气稍有不妥,惹怒了欧阳宇,声音不自觉得越来越低。
“哦?袁公子的意思,是想让在下报答袁将军,助你一臂之力,”欧阳宇低笑一声,“袁公子,在下这一恩已经报了。”
若盈一愣,“什么时候?”
欧阳宇沉默不语,若盈转念一想,叹了口气。
“那报信的是你的人?”
“不错,”欧阳宇坦然。“袁将军当年救了在下一命,在下救袁公子一命,算是两清了。”
“父帅被逼至悬崖时,你为何不出手相救?”既然他有能力提前得到消息,向她报信,那么必然能救爹和斐然哥哥。思及此处,若盈激动地质问道。
欧阳宇无视若盈近乎无礼的举动,轻声答道。
“在下得到消息时,已是太迟了……”
声线里带着无尽的遗憾,若盈垂下眼,对自己迁怒深感内疚。
“对不住,欧阳公子,斐然失礼了。”顿了顿,她不由问道。
“欧阳公子该是清楚当时发生的事,能否告知?”多年战无不胜的父帅突然战败并被逼至堕崖,剑术精湛的斐然哥哥重伤身亡,必有蹊跷。
“在下并不清楚。”
若盈不信,“世人皆知欧阳公子擅长卜卦之术,又岂有不明之事。再者,欧阳公子不是也提前告知斐然有危险,斐然如今才能安然无恙。难道说,需要斐然再应你一事才肯告知?”
欧阳宇苦笑道,“在下的确擅长卜卦之术,可卦术只能测吉凶,或推算出方位,怎可能明了天下事。当初在下派人赶去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不是在下不愿,而是没法告知袁公子想要的真相。”
若盈仍旧不屈不饶,“我不相信欧阳公子没有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欧阳宇眉一挑,“袁公子为何如此肯定。”
“那晚送信之人,身影极快,连张信这般好身手的人不过片刻就被甩掉。一个信使便有如此功力,更何况其他人。刚才那位孙利的身手斐然是亲眼见到的,可见欧阳公子身边的都不是凡人。”
若盈抬起头,瞥向纱帐之后的轮廓。
“另外,斐然认为欧阳公子不是寡情之人。家父于欧阳公子有恩,现今惨败,甚至尸骨无存,欧阳公子当时来不及相救,事后也不会放弃找寻真相的。”
“……在下只能说,袁将军大败,不全是临国大军的原因。”
不全是临国的原因,难道……
若盈用力揪紧双拳,脸色发白,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她慌乱的模样落入欧阳宇的眼里,他轻轻叹息道。
“事情还需进一步查明,袁公子没必要多加猜测,在下会尽力寻出真相的。”
若盈点头,“有劳欧阳公子了。”
“话说回来,袁公子可满意在下准备的衣裳?”欧阳宇话锋一转,若盈立刻回过神来。
“欧阳公子,你让我去参加试剑大会,与这身衣裳有何关系?”
难道试剑大会只有女眷才能参加,还是身穿女装能掩人耳目,或是让对手减低警觉,容易得手?
“都不是,”耳尖地听见若盈的嘀咕,欧阳宇不由失笑。
“袁公子应该听说了,永国锁国多年,外人不能轻易进入。”
“的确,听闻只有商人能自由出入,毕竟永国不能公开与其它国家做生意,缺少的物什又得从其它国家运入……”
“商人在永国有很高的地位,可惜袁公子身无长物,要假扮商人的话……”
若盈不满地撇了撇嘴角,“可以让孙利继续做商人,我扮作他的随从。”
“不行,袁公子需独自一人前往永国。”欧阳宇断然拒绝,“阿利为了帮你,暴露了形迹,也不能继续装扮成商人出现了。”
“除了商人,年轻女子在永国也倍受重视。因而,只好委屈袁公子了。”
“若你能独自取回宝剑,我欧阳宇便随你出山,如何?”
如此诱人的条件一抛出,若盈禁不住开口就要答应。可欧阳宇是什么人,他这般轻易承诺,试剑大会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然,她现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欧阳宇似是知道若盈终会应承,没有太大的惊喜,只是强调。
“袁公子,宝剑的名字是‘思召’,记住了。”
再次蒙上黑布,随孙利秘密回到客栈,已是接近三更天了。众人满脸焦急,见到若盈瞬间才松了口气。
“公子,主人交代,愿意招呼三位到玉泉山。”孙利恭敬地向若盈说道。
若盈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请代斐然谢谢你家主人。”
“那孙利明日一早来接三位。”
“有劳了。”
待孙利离去,兰姨才上前仔细查看一番,严容和张信也是一脸担忧。
若盈笑道,“我没事,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张信不由低呼,立刻抱拳恭贺道。“恭喜少主。”
“……不过要应他一事,参加永国的试剑大会,取得宝剑。”若盈放下手中的锦盒,瞥见严容听到试剑大会时蹙起的眉头,开口问道。“严大哥,试剑大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宝剑的持有者死后,宝剑会回到忘忧山山顶。永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试剑大会,来决定宝剑的主人。听闻宝剑具有灵性,会自动选择持有者。试剑大会规定,只要能拿起宝剑,就是其主,因而每次都引来不少剑士参加。”严容将所知尽数告知,眉宇间满是担忧。“尤其是宝剑‘画影’……”
“严大哥说的是‘画影’?”若盈以为试剑大会只出现一把宝剑,看来并不是如此。
“相传三百年前,有一国主无意中看中了一名美貌的少妇,强抢其入宫。少妇的夫君是一名铸剑师,国主便扬言,若他能铸造出世间最好的宝剑,就将妻子交还。铸剑师日夜不停,试遍各种材料,均以失败而告终。心灰意冷之际,一物从天而降,他以此为材料锻造,最后终于铸造出名剑‘画影’。那时他已然癫狂,甚至举剑杀尽村中两百多口人。”
“国主得到此剑不久,都城被攻,国破人亡,‘画影’落入敌国的将军手中。此人生性喜杀戮,每次出战,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老弱妇孺无一生还。后激起民愤,被暴民乱箭射死。”
“‘画影’辗转在许多人手上,沾染了无数血腥。最后,一位得道高僧将其封在忘忧山,以压制‘画影’的戾气。然,永国依旧每五十年开山一次,让其选取主人……”
说到此处,严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少主,此剑极为不祥。得到‘画影’的人,大多神志不清,被剑迷了心魔,主人大多不得善终。但,‘画影’被永国尊称为天下第一剑,无数剑士为其痴迷……”
若盈知他担心,便打断话头。
“严大哥,欧阳宇要的不是‘画影’,是‘思召’。”
话音刚落,严容拍案而起,压抑着怒气说道。
“他根本是强人所难,‘思召’问世以来,从未认主!如今又要求少主孤身前往永国,莫不是要少主去送死么!”
“严大哥,如果欧阳宇想我死,只要稍微放出风声,暴露我们的行踪便足够,何需多此一举。欧阳宇不是什么大善人,却无恶意。明日,你们随孙利去玉泉山躲一阵。毕竟早上的刺客身份未明,虽只针对我,但还是小心为上。”
“若果欧阳宇是想用我们三人的性命来逼少主就范的话……”严容不由出声提醒道。
若盈扬起一抹淡笑,“那他更会待你们为上宾,直到我回来。玉泉山易守难攻,相当安全,你们留在那里,我也安心。”
严容面色一整,“既然少主心意已决,严容不再多言,只是……”
他从袖中掏出几个瓶来,递给若盈。
“只是忘忧山危机重重,甚少人能够安全归来,这些伤药少主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用。”
若盈接过,道了谢。严容又叮嘱了几句,才与张信离开。
待他们离去,若盈打开锦盒,兰姨见到内里的衣衫,吃了一惊。
“这,这不是女子的衣裙么,那欧阳宇知道了?”
若盈摇头,“我也不清楚他到底看出来没……”
指尖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布料,她幽幽说道。
“我以为,今生再无机会穿上这衣裙了……”
衣衫一件件除下,若盈抬手阻止了兰姨解开胸前的布条。
“娘亲,我如今是假扮作女子,我依旧是袁斐然。”
兰姨听罢,不禁默默垂泪。
缓缓穿上那件淡蓝的衣裙,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就好像专门为她度身订做般合身。若盈思忖,难道欧阳宇早知她会去寻他。
见兰姨眼中的黯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娘亲,为孩儿梳头可好?”
应了声“好”,兰姨拾起木梳,一下又一下地理顺若盈如墨的长发。
“……记得以前,若盈还是小小的,转眼间便亭亭玉立了。”
灵巧地把大半头发梳向右边,固定好,少许的发丝垂在耳边,原本稍显稚嫩的脸眉眼中带着点点妩媚。
若盈半阖着眼,笑道。
“小时调皮,娘亲梳的头,不出两个时辰就全乱了。一日得梳个好几回,娘亲总是耐心得一次次梳好。”
兰姨抿唇笑了,在她头上插了一支样式简单的发钗,左右端详一番,才满意地放下木梳,刮了一下若盈的鼻子。
“娘亲怎会不耐烦,总盼着有个女儿,每天把她打扮得美丽可爱。有若盈在,娘亲可高兴得紧。”
窗外渐亮,阳光透了进来,房内洋溢着淡淡的暖意。
分别在即,兰姨强颜欢笑,若盈心中更是不舍。
“少主,孙公子来了。”
若盈收起感伤,应道。“请他进来。”
房门一开,一位年轻的伙计抬步走入。一袭青色布衣,黝黑的脸,下巴干干净净,双眼恭顺地垂下。
“孙利见过公子、夫人。”
与昨天完全不相同的装扮,从锦衣的商人到布衣的普通伙计,却让人察觉不出一丝不协调。欧阳宇身边的人果真都是能人!
抬头,严容愣愣地立在门边,张信则瞪大双眼,片刻才迟疑地问道。
“少主,你换上女子的装束,怎比平常女子还要美上数倍?”
若盈抬手抚额头,她原本就是女子好不好……就当张信的话是对她的赞赏罢……
一袭湖水般的淡蓝,纤细的腰肢,半透明的面纱若隐若现姣好的面容,一双明亮清澈的美目,泛着盈盈水光。
众人见她缓缓从二楼走下,拎着一个小包袱,一手执着竟是一把佩剑!
“掌柜,这是房钱,够了吗?”
如若清泉的声音响起,掌柜愣愣地望着来人,怎么都想不起自家客栈里何时有这样一位女子。
“掌柜?”若盈疑惑地又唤了一声,掌柜这才回神,看见案上的铜板,点点头。
“够了,足够了。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吗?”
“给我来两个馒头。”
“好呢,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若盈寻了一处空桌坐下,沉思起来……
“孙公子,斐然有一事请教。”
送走兰姨等人前,若盈叫住孙利,低声问道。
“公子请说。”
“你家主人那日是早知临国大军来犯,才派人送信于我吗?”
“不,”孙利躬身答道。“主人只是在卦象上看出公子有难,于是连夜报信。”
又是卜卦之术,若盈无奈,看来这事得她亲自去查探了。
“斐然想请你家主人帮忙寻找失踪的明叔……”若盈迟疑地问道。
“家主知道袁公子担忧,因此孙利来之前为霍将军卜了一卦。”
“结果如何?”若盈急切地问道。
孙利沉声吐出一字,“生。”
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若盈连忙道谢了一番。孙利拘谨地说会转告家主云云,便飞快地带三人离开了……
“客官,你的馒头。”
“多谢,”若盈朝小二道,他受宠若惊地摆摆手,跑开了。
拿起馒头到嘴边,才发现碍事的面纱。这是严容留下的,因那斗笠遮住了视线,很不方便。想起他不断的叮嘱,不能随意取下面纱,不要相信陌生人等等。若盈不禁抿嘴笑了,想不到严容看起来严肃,原是如此罗嗦的人。
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清早来大堂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
瞥了一眼手中的馒头,若盈一把扯下麻烦的面纱,只听见一阵细微的抽气声,她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随手灌下一杯茶。
许是真的饿了,也或是明叔还活着的消息让若盈胃口大开,三两下便解决掉盘里的两个大馒头。她招手让小二结帐,顺便询问去永国的商队。
“客官要去永国么,正好,郑大叔的商队顺路。”清秀的小二拿着若盈的赏钱,立刻眉开眼笑,迅速请了口中的郑大叔过来。
一个黝黑的汉子走了过来,坐在若盈对面。
“郑公子,听说您的商队要去永国,小女子正好同路,能一起走吗?虽然路途不远,但我孤身一人,怕不安全。”若盈不等他出声,开门见山地说道。
“姑娘,俺是粗人,别公子、公子的叫,叫俺郑凡。”郑凡抓抓头发,憨厚地笑道。“不过,姑娘,这永国进去容易,出来的话,很难。尤其象姑娘这样的,你确定要去吗?”
“为什么进去容易出来难?”
郑凡敛了笑容,皱起眉。
“那永国常年闭关,姑娘可能不清楚里面的情况。说来也奇怪,数十年来,永国出生的男婴比女婴多的多。如今,永国男多女少,因此户户以生女儿为荣,甚至出现一家几兄弟共用一妻的情况。所以他国年轻的女子进入永国后,往往不被允许出关。”
“强留女子么……可是我有要事一定要去永国,至于出来的事,到时再说罢。”
郑凡见若盈坚持,宽慰道。
“永国虽强留女客,但女子在那处地位极高,从未出现强迫女子成亲的事。姑娘在永国的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若盈点头,微笑道。
“那就有劳你……”
“我送你到永国。”
一人突兀地打断道,若盈抬头,略感诧异。
“郑凡已答应送我,不必劳烦这位公子了。”
郑凡正欲点头,来人隔着黑纱淡淡一扫,笑容不由一僵。
“姑娘,这个,俺突然想起临时有事,你随白公子到永国好了。”
“啊?”
若盈尚未反应过来,郑凡便低着头走开了,犹如后面有食人猛兽,走了几步就跑回楼上去了。
她只好瞪了罪魁祸首一眼,看向其它桌上的商人。却见他们垂首用着早膳,对若盈的目光视若无睹。
叹了口气,道。
“白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从容地坐下,修长的手指掀起黑纱的一角。因位置在角落,又背对众人,只有面对他的若盈看清了面容。
果然是在临国军营遇见的黑袍男子,若盈垂下眼帘。
他认出她了吗?
第一晚她脸上抹了炭灰,第二晚左颊被打肿了,如今又身穿女装,该是辨认不出来的……
若盈自我安慰着,提到嗓口的心才落了些许,那人的一句话立马让她心跳加速。
“……小家伙可真无情,才一段日子没见,就忘了我么……”
见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皇甫酃心情大好,墨眸洋溢着淡淡的笑意。
“咳咳,白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若盈心想,她死活不承认,这人也拿她没办法罢。殊不知她这么一点小计策,早就被皇甫酃看出来了。
“是么?本来还想告诉你马二的事,原来我认错人了,那就算了。”放下黑纱,作势就要起身。
“……等等,”若盈犹豫了片刻,揪住皇甫酃的衣袖。“那个,马叔他怎么了?”
“主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一青衣人恭敬地立在皇甫酃身前,说道。
皇甫酃低头瞥向被若盈揪得有点皱的衣袖,抬手用力扯回,反手牵起她朝门口走去。
“上车之后告诉你。”
若盈只得任由他拉着,上了那辆有着鹰标志的华丽马车。待马车缓缓起行,她焦急地问道。
“马叔究竟怎么了?”
皇甫酃取下斗笠,放在一角,漫不经心地道。
“你对他倒是关心。”
若盈垂下眼眸,“……他对我很好。”
两声轻响,一人从内里的小门走入,跪在地上。轻轻放下两个茶杯,倒茶,八分满,搁下茶壶,悄声退下。
由始至终,那人的脸未曾抬起半分,无声地恭顺,显然是训练有素。
车厢分内外,内里相当宽敞,同时容纳六七人也不会拥挤。外厢较小,放置茶具、简易厨具和吃食,俨然是个小厨房。一名小厮在外间随时待命,内外厢只有一处小门相通。
皇甫酃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放松地眯起眼。举手投足,高贵优雅。
若盈举起,一口饮下。
他轻笑出声,“这可是千金难得的好茶,象你这般牛饮倒是浪费了。”
若盈不语,仔细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幽国特有的白瓷,质地细腻,釉色洁白,釉面有细碎的鱼子纹,故又称为鱼瓷。这种鱼瓷极少,如今只有幽国皇室有资格使用鱼瓷制品。
一个商人,即使是第一首富,常用的茶具竟是鱼瓷,不得不让人惊讶。
径自又倒了被茶,依旧一口喝下,若盈笑道。
“普通的茶,或是千金难得的茶,不都是用来解渴的么,又有何区别。”
执杯的手一顿,皇甫酃也扬起一抹浅笑。
“的确,茶,不过是解渴之物罢了。”
模仿若盈,他也豪爽的一口灌下。不必用舌尖细品其味,温热的感觉顺势而下,腹中霎时一片暖意,口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别有一番风味。
舔舔薄唇,意犹未尽。“怎不继续追问马二的事了?”
“……看来不是好消息。”靠向背后的柔软的垫子,若盈有些昏昏欲睡,昨晚一夜未眠,车厢内缠绕的茶香、檀香以及暖和的气息让她一直绷紧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
见她慵懒地窝在软垫里,皇甫酃心下好笑,该说小家伙无知,还是无所畏惧。在他面前竟会一次又一次地降低警觉,清澈无暇的双眸,小家伙应是在被保护得很好,不知世间险恶。
零碎的金光一闪而过,冷漠而凛冽。
可是,眼前这纯洁的小家伙,却用她瘦小的手臂,轻易就杀掉两个武功高强的暗卫。然,既是沾染了血腥,为何眼眸依然明亮得没有一丝瑕疵?
这样的双眼,真让人忍不住想要染上色彩……
“他死了。”薄唇一掀,冷淡地说道。
若盈迷糊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抿唇,沉默,同样的话不喜说第二次。
“马叔怎会突然死了,不可能的……”
若盈喃喃说道,留下的草药,虽不能根治,却起码能让他的身体拖上个几月。她离开还不到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何事……
“上月,慕国偷袭,他带病上阵,断后时重伤而死。”
慕国偷袭那晚,正是她离开之日。知道真正的林原已死,马叔心灰意冷了么。
明眸闪着泪光,神情哀伤。
皇甫酃不解,他们两人见面不过数日,听闻马二的死讯,为何还如此感伤。
若盈仍答,马二对她很好。
皇甫酃剑眉一挑,“小家伙,对你好的人,你都会为他们哭吗?”
若盈用力点头。
“即使他们为了利用而接近你,对你好的?”
若盈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两人相交,纵使是因为互相利用而在一起,十分之中总有一分真,或者百分之中有一分真。为了那一分真,就值得为他哭了。”
皇甫酃一愣,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小家伙,你真是个可爱的小笨蛋啊。”
无视那九分假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
欢愉的笑声冲淡了些许的忧伤,若盈抬首狠狠地剐了他一眼,愤愤地低头咕噜咕噜地饮茶去了。
好不容易止了笑,他好奇地问道。
“小家伙,其实你是男的还是女的?若说是男的,未免太瘦小了一点,若说是女的……”
视线不经意地扫向若盈,若盈随着目光看向她的胸部,双颊霎时染上一层绯色,怒喝道。
“你,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皇甫酃噙着笑意,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戳了戳若盈鼓起的腮帮。
“小家伙,你可真有趣……”
有趣得使我不想这么早除去你了,也罢,让你的性命留多一些时日又何妨……
车厢内的两人各怀心思,若盈虽疲倦,却不敢真的在皇甫酃的目光下安睡。皇甫酃双眸半阖,低头望着白瓷茶杯,若有所思,视线偶尔探向对面的若盈。
待日已中天,小厮端着食盒恭顺地布好菜,悄声离去。
若盈诧异地望着眼前十多道菜,菜式不但丰富,且色香俱全。马车一路行驶,尚未停顿过一刻,这些菜一看就知是用新鲜的材料现炒,试问由何处和何人取至奔驰中的车内?
抬头复杂地瞥了他一眼,拾起双筷不客气地吃了起来,难得有机会享用如此佳肴,岂能错过!
皇甫酃充分发挥“食不言”的优良素养,慢条斯理地用膳。
若盈吃得欢愉的同时,不忘偷偷关注,发现他每一样菜只落筷一回,再无重复,心下暗暗称奇。
用完饭,小厮利落地收拾好,又彻了一壶茶。
若盈端起,细细一闻,不似之前的香味,而是淡淡的莲香。熟悉的味道让她双眼一黯,不知莲姐姐如今可好。当时无法带走她,却落入临国暴君的帐内……
若斐然哥哥泉下有知,她没能救出他最心爱的女子,是否会怪责她呢……
她似是懊悔,又似在回忆,皇甫酃唇角勾起,果然……
“小家伙可不要再牛饮了,”抿了一小口,唇齿间满是淡淡的莲香。“这茶是莲心,用清晨的露水所泡。莲心是上年秋季从白莲中采收莲子,从莲子中剥取,晒干。白莲少见,这莲心茶值得慢慢品尝。”
若盈苦笑,这白莲何止少见,如今除了封锁的永国深处,他国根本无迹可寻。用白莲的莲心泡茶,何其奢侈!
小心地捧着瓷杯,望着清透的莲心茶,她微微蹙起眉。
他是在暗示,不但是临国、幽国,甚至锁国多年的永国,生意亦有渗透?还是单纯地摆阔,炫耀他显赫的家底?
自嘲一笑,何时开始,她会下意识地探究他人的一举一动,猜测对方的意图……
她变了,只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公子此次去永国是做买卖吗?”
皇甫酃微微颔首,“许久未曾视察一下永国的买卖,听闻试剑大会即将举行,也想凑一下热闹。”
若盈一怔,“白公子打算参加试剑大会?”
优雅地放下茶杯,皇甫酃不答反问。
“小家伙想去吗?”
若盈迟疑了一下,点头。
“宝剑五十年出现一次,难得有机会近身观看,又怎么不去试试。即使不能成为剑主,也算不枉此行。”
“小家伙可知,宝剑在永国的神山峰顶。传说神山有神灵守护,要到达峰顶可不是易事。”
若盈苦着脸,问道。“很难么?不是也有人去到峰顶了。”
“的确,最终总会有人到达峰顶,不过能取出剑的人只得一个。”皇甫酃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绿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家伙想要取得哪把宝剑?”
“……宝剑‘思召’。”若盈犹疑了片刻,低声答道。
“‘思召’?”皇甫酃低低一笑,道。“小家伙总是如此出人意料,‘思召’除了造出它的铸剑师,无人能驾驭。因此世人皆知‘画影’,却不知‘思召’。”
若盈歪着头,真如严容所说的那样,欧阳宇是故意刁难,根本不愿出手助她,才提出难以完成的条件?
摇了摇头,心一横。反正就要到永国了,试试又何妨。
皇甫酃见她摇头晃脑,神情苦恼。忽而面色一整,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紧握双拳,明亮的双眸褶褶发光。不由暗暗发笑,所有的想法都显现在表情上,真是可爱至极。
若盈仿佛知晓他在笑话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举起瓷杯,尴尬的将手中的莲心茶一饮而尽。
这时马车突然停顿,若盈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倒,鼻尖撞上皇甫酃结实的胸膛上,顿时眼泪汪汪,低声痛呼。
皇甫酃闷哼一声,顺手捞起歪向一边的若盈。低头见她捂着通红的鼻子,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望着他,不禁莞尔。
凌空几声的鞭响,传来一阵惨叫和零碎的求饶。
“主子,几个流民突然阻拦,惊扰了马匹,请恕罪!”外厢响起恭敬的人声,皇甫酃若无其事地应了声,坦然地坐在原处。
若盈皱眉,从满是檀香的怀里爬起,快步跳出车外。
“停手!”
三人躺倒在地上,背后斑驳的鲜红血痕,触目惊心。若盈上前抓住正挥鞭的青衣人的袖子,阻止道。
“你这是做什么,马受了惊,也不能乱打人!”
青衣人不置可否,“惊扰了主子,就该死!”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若盈怒视着他,青衣人毫不示弱,漠然地回视。
“炎,退下。”
听见车内的低喝,青衣人躬身退后。
若盈俯身扶起一人,担忧地问道。
“你们还好吗?”
那人摆了摆手,扯起一抹浅笑,缓缓坐起身来。
另外两人不顾背后的伤,爬到若盈脚边,祈求道。
“这位贵人,收留我们做仆役吧,我们能担能抬,很能干的,请你收留我们!”
若盈吓得急退两步,慌忙摇头。
“使不得,你们赶紧起来!”
“贵人,我们从幽国逃出来,已经两日没吃过东西了。本想去没有战乱的永国,但永国除了商人与年轻女性,其他人一律不准入内。我们的妻女已经进了永国,请贵人收留我们做仆役,带我们进去罢。”
“从幽国逃出……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若盈蹲下,与他们平视道。
“袁家军败了,听说那个少主袁斐然受了重伤昏迷,朝廷临时召集的大军与慕国大军会合后,不知怎么了,忽然退军十里,边境好几个城都被临国军占领了。他们入村后烧杀抢掠,我们只好逃来永国了。”
“临国实在太欺人太甚了,”若盈咬紧下唇,“你刚才说袁家军的少主重伤昏迷……”
那人用力点头,“是啊,那日临国军突袭,袁斐然被擒,好在有一个将军挺身而出,把他救走了。”
若盈心念一动,那个少主该是假扮的袁杰,救人的难道是明叔?
“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苦思冥想了片刻,“那个将军姓王,叫什么来着……”
另一人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叫王蒙,那将军名字是王蒙。”
王蒙?
若盈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没有一丝印象。
“王蒙将军神勇着呢,救了袁斐然,皇上就封了他为幽国军主帅。”
“就是,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参将,因为此事一步登天了。”
若盈一愣,“参将,你说王蒙以前只是个小小的参将?”
那人点点头,“是啊,袁家军几乎被歼,没剩下几个将领,就提拔他上来了。”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抓不住头绪。甩甩头,若盈歉意道。
“这里有些伤药,你们拿去用。我并不是马车的主人,不过同路罢了,你们的去留我无法应承。”
三人一脸失望,她有些不忍,出声道。
“要不我去问问,他不同意的话,你们就另寻方法罢。”
几步爬上马车,若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
“这个,白公子,能不能收留他们三个……你在永国应该有不少商铺,安排个伙计打杂什么的给他们,不难吧?”
皇甫酃似笑非笑,道。
“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若盈急了,连忙道。
“他们的妻女入了永国,带他们进去只是举手之劳,让他们一家团聚。他们不但感激你,记住你的恩德,还会死心塌地的跟随你。这样忠心的伙计去哪里找啊,你就收留他们罢。”
明眸里扑闪着,神色急切。皇甫酃沉吟半晌,才低唤了一声。“炎。”
若盈见青衣人掏出几张薄纸递给地上的几人,疑惑地问道。
“那是什么?”
他薄唇微勾,道。“卖身契。”
“卖身契!”若盈惊呼,“为什么要签下卖身契?”
头伸出窗外,见三人欢天喜地,按下手印,吃力地站起身,乖乖地跟在马车后面。签下卖身契,一生为奴,为何他们三人还如此高兴?
“我是个商人,怎么会做赔本生意。不签卖身契,他们进去永国又想反悔的话,我不是吃亏了。再说,我白甫的产业,极少人敢妄动,他们卖身于我,换得一个安身之处,的确划算。”
说罢,他扬起一抹邪笑。“小家伙,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
若盈目瞪口呆,“白公子,有没人说过,你是个奸商。”
“你是头一个这样说的,”皇甫酃挨近她低语,“只是,无奸不商,小家伙,你就认了罢。”
用力推开他,若盈咬牙切齿。
“你想要怎样?”
“还没想到,暂且记下。在这之前,避免你赖账,小家伙就跟着我好了。”他舒服地靠着软垫,径自决定道。
“呃!”若盈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没想到救人还赔上自己。不过,这人对永国熟悉,跟着他方便多了,未曾不是好事。
瞥见她一脸大义凛然,皇甫酃眸底闪过一丝玩味。
危险的因素若不除,还是留在眼皮底下好……
马车入城后不久,停在一间客栈前。
皇甫酃重新戴上斗笠,举止自若地踏在其中一名流民的后背,优雅地走下车。若盈愣了一下,避开跪在地上的人,跳了下去。
“怎么,这马凳不好么?”皇甫酃回头淡然问道。
若盈皱了皱眉头,虽然反感,但她是客人,不该职责他的作为。
“既然小家伙不满意,这马凳要来也无用。”
话音刚落,身侧的青衣人抽出佩刀,吓得若盈立刻挡在那人面前。
“你想做什么?”
皇甫酃转身望向她,“小家伙不是不满意这人么,那他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
“你!”若盈的指尖微颤,心下愕然。“这是条人命,怎能随便决定他的生死,尤其是如此无足轻重的理由!”
“无足轻重么,”他微一抬手,青衣人迅速收起剑,退至一旁。“但他让小家伙你不高兴了,不是吗?”
片刻的怔仲,原来他看出来了……
“我……他,他后背的鞭伤没好,我才没踏着他下车,没有对他有任何不满。所以,白公子没必要惩罚他!”
皇甫酃扫了那人一眼,抬步走进客栈。若盈顺手扶起那人,见他一脸惨白,也开始后悔冒然让他们跟着白甫,究竟是对还是错。
抬头,一幅大牌匾——“天一居”,宽大的门面,华贵的装饰,与之前投宿的客栈,犹若云泥之别。摸了摸怀里有些扁的荷包,暗自叹息,她住得起么。
皇甫酃走了几步,顿住脚步,转身见她呆呆地望着客栈的牌匾,神情不愉。感觉到他的视线,才匆忙跟上,随他走入客栈大堂。
大堂墙上的字画,即使是外行的她,也能看出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堂内众人低声交谈,一派宁和,没人大声喧哗。在座之人衣着华贵,配饰多是名贵的玉器,显然有良好的家世。
低头叹了口气,没注意走在前面的皇甫酃突然停住,一头撞入他的怀中。
“小家伙,不喜欢这里么?”
若盈慌忙站好,听见此言一怔,担心他又会作出什么惊人之举,连声答道。
“喜欢,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皇甫酃眉一挑,“真的么?”
若盈用力点了几下头,怕他不相信,附送一个大大的笑容。
“白爷,”掌柜急步上前,恭敬地唤道。
皇甫酃冷哼一声,掌柜连忙告罪,冷汗连连。
若盈瞥见掌柜的头越弯越低,就差跪在地上求饶了,只好明知故问转移话题。
“这是你的产业吗?”
“恩,”皇甫酃应了一声,睨了掌柜一眼。“把我隔壁的房间空出来。”
掌柜擦了擦额上的汗,朝若盈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若盈则暗暗庆幸刚才对客栈表示满意了,不然以他那性格,这掌柜是做不下去了。
听见皇甫酃的话,她轻轻溜到掌柜身旁,低声问了一句。
“这个,掌柜,投宿一日需多少个铜钱?”
掌柜偷偷瞄了皇甫酃一眼,吞吞口水,道。
“姑娘,永国不用铜钱,只用金……”
“什么!”若盈傻了,在幽国,两个铜钱能买一斗米。之前投宿的客栈,两间房也不过十个铜钱。一百个铜钱才为一金,说真的,她还从来没见过金,没想到永国竟然只用金来做交易!
若盈为难地抓抓头,又问道。
“那一间房最少要几金?”
掌柜又瞄瞄一边沉默的皇甫酃,犹犹豫豫地伸出两个手掌。见若盈吓得瞪大双眸,悄悄放下一只。
“没有最便宜的房间?”
一晚五金,她还怎么活!
掌柜颤巍巍地缩回两根手指,“三金,姑娘,不能再少了。”
若盈沮丧地盘算着是否要去睡柴房时,一只修长的手横在面前。疑惑地盯着眼前白皙优美的手,眨了眨眼。
“把那个黑牌子拿出来。”
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还是顺从地掏出黑色的牌子,放在他手中。
这牌子四四方方的,两指长,一面有些怪怪的图腾,另一面则刻着“章宁十六年”。是刚入城门时,守卫亲自交与她的。
说起来也怪,守城的侍卫截查马车,见到她问的第一句不是名字,进永国所为何事云云。而是劈头就来一句,“姑娘成亲了吗?”
若盈当时下意识地摇头,守卫立即眉开眼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翻,递给她一个黑色的木牌子,便放行了。
守卫本想让对面的白甫除去斗笠,后来那青衣人拿出一张薄薄的证明,他们立即点头哈腰地退开,还谄媚地不停叫着“白老爷”、“白公子”、“白大哥”的。
听闻商人在永国的地位很高,不想见到白甫,那些士兵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态度恭敬。想必他也是众多官员巴结的对象了,难怪态度那么高高在上,一点都不在乎下人的死活。
掌柜一见木牌,顿时两眼发光,笑开了。
“原来姑娘有这木牌,一切好说。”
见若盈面露困惑,掌柜解释道。
“姑娘有所不知,这永国女子极少。为了鼓励其他国家的女子入城,国主下旨,将外来女子分为三等,分别授予木牌。三等的木牌各有不同,一等身份最高,三等最低。三等木牌是青木,二等是红木,而一等则是乌木所制。姑娘所持的就是一等身份的乌木牌子,衣食住宿全由国家所付,没有上限,直至嫁人为止。”
“三个等级是怎么划分的?”她好奇地问道。
“三等的都是较年长,相貌平庸,曾成亲生育的女子。费用有上限,生活只能有最低保障;二等则是相貌中上,成亲但未曾生育的女子,或者年纪较轻,十二岁以下的女孩。虽有所限定,但限制较少。”
若盈不可思议地瞅了瞅那黑不溜湫的牌子,她的运气还真好。
“……终于不用睡柴房了……”
皇甫酃轻笑一声,敢情小家伙苦恼半天是为了房钱,伸手拍拍她的头。
“即使没黑牌子,也不会让你住柴房的。”
她尴尬地侧过头,却发现刚才在大堂轻松谈笑的人,大多望向他们这一边,尤其是皇甫酃手上的黑木牌。
一位公子见若盈的视线飘向他们,儒雅一笑,起身上前,把一张烫金的帖子递给她。
“在下费立言,刚过弱冠之年,是费家老二,家中兄弟三人,父母健在,家有薄产。今日有幸认识姑娘,在下有礼了。”
说罢,朝她微微躬身。
若盈才回礼,又一锦衣公子走近。
“费兄谦虚了,谁不知除了第一首富白甫,费家的绸缎在永国数一数二。”转头看向若盈,笑道。“在下肖琢,家里经营茶叶,姑娘得空可以到肖家茶馆小坐。”
若盈不知所措地倒退一步,又有几人自报姓名、家业,同样递给她几张烫金的帖子。她伸手接过后,那几位年轻公子也不作纠缠,相继告辞离开了。
随手翻开一张烫金的帖子,龙飞凤舞的几排字——她大多不认识,永国的官话与幽国相同,文字却更为复杂繁琐。她只好无奈地抬头,向皇甫酃求助。
皇甫酃随手拎起一张,翻开,念道。
“肖琢,章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亥时出生,从小喜爱书画。性情温和,待人热情,处事沉稳。母早逝,家中姐弟两人,世代经营茶叶,现有茶馆二十间,茶庄十间。姐夫为七品县令,为官三年……”
若盈抢回帖子,快速扫了一眼,看出最后还有府邸的所在以及落款。
“这个,难道是……”
“正如你所想的,”皇甫酃事不关己地斜了她一眼,“这是永国的习俗,让女子自由选择合适的夫君。”
“姑娘手执的是乌木,递帖的年轻公子就更多了。”掌柜笑得眼睛眯起一条缝,这黑木牌可是半年未曾出现了,尚未娶妻的富家子弟还不都抢着来客栈见人,这客栈的生意……仿佛看见黄灿灿的金堆成一座山,他不禁捂着嘴偷笑起来。
“小家伙,来登记姓名。”皇甫酃轻叩掌柜身前的木桌,忽然说道。
掌柜微一惊讶,连声应道。
“哎呀,看我这木头脑子,把这事给忘了。姑娘,客栈记下姓名,到时官府查问也方便,毕竟姑娘的投宿费用是官府全包的。”
摸摸鼻子,只是这记名的功夫可是官府才做的,但白爷吩咐,谁敢不从。
姓名?
她迟疑了一下,低声回了“若盈”二字。
“若然的若,充盈的盈。”
“贵姓呢?”掌柜尽责地问了一句。
“……没有姓,”在袁家族谱里,她若盈根本从未出现过。在袁家村,她犹如幽灵般存在,除了爹爹、斐然哥哥、兰姨和明叔,没人知晓。再说,出门在外,又何必冠上“袁”这个引人怀疑的姓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姓,还是不愿透露?
皇甫酃唇角上扬,轻唤一声。“盈儿?”
若盈身子一颤,垂下眸,掩去眼底的哀伤。
“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
“……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如此唤我,”可惜他已经不在了,斐然哥哥……
思及上次的相遇,她曾提起的……
“你想他死而复生之人?”
“恩。”
“你最珍爱之人?”
“不,”若盈明眸闪过一丝温柔,“他是我最爱的人。”
斐然哥哥,两人从一出生便在一起。爹爹出战,鲜少在家,族人皆不知她的存在。只有他,一直陪伴着自己,根本无人能取代。因此,她喜爱斐然哥哥更甚于爹爹!
最爱的人么……
“那么,若儿,除了我,不要让其他人这样唤你。”
白玉般精致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庞,皇甫酃扬起邪魅的笑容……
我也不会给他们有这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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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给大家拜年,祝各位新年快乐,日日开心!
“查不到?”是夜,烛光中,一玄衣男子轻喃道。
“是,”青衣人单跪在地上,恭敬地答道。“在幽国所有官员的子女以及皇家直系、旁系,均没有‘若盈’此人。”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
“主子,这会不会是假名?”
“不会,”玄衣男子甚是笃定,“唤她的名字时,几乎下意识地反应过来了,一定是真名。”
何况,小家伙的眼神,掩不住一丝虚假。尤其是听见“盈儿”的时候……
“可是当时在军营,她是以‘林原’的名字混入。”青衣人低声提醒道。
墨眸淡淡地望向窗外的明月,光晕如水般飘渺。片刻,他回神。
“袁莲那边如何?”
“问不出关于‘若盈’的任何事,影子不敢下重手,只好拖着。”
“……用‘真言’罢,”修长的手指托起下巴,薄唇微翘。
“真言”!
青衣人诧异地抬起头,瞬间又垂下。主子为了这个名为“若盈”的女子,竟然用上“真言”。
可知,“真言”极难炼制,如今在临国,只有主子手上不足的十颗。服食“真言”之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对服食者的身体有所损害,然,它却是最有效地逼供方式,又不会至人于死地。
若然那人还有极大的用处,或者能力超群,他也无可厚非。可惜,这次“真言”要用在一个小小的侍奴身上,为的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主子,请三思!”青衣人的额头几乎贴在地上,沉声说道。“如果主子想要从袁莲身上套出若盈的事,影子有的是方法。如今用上‘真言’,实在是……”
“暴殄天物?”玄衣人轻轻打断道,“袁莲留下还有用,让影子给她吃点苦头,别把人弄死就好。”
“……是,主子。”青衣人见他主意已定,不再多言。
“炎,”皇甫酃起身立于窗前,唤道。
“主子?”
“关于金瞳的传说,源头查出来了么?”
“……主子,属下只查到当年,先皇秘密召见一位卦术师,才得知金瞳的传说,将其写入国书中。但当时见过那名卦术师的殿内奴婢、小厮,甚至皇家暗卫,都在不久相继失踪或意外死亡。”
“你的意思是,最后只有老头子知道那人是谁,如今死无对证了?”
炎垂眸,道。
“先皇已逝,除非那卦术师主动出现,不然难以查出。”
斜倚着窗框,俊美的脸庞在月华下,犹如天人之貌,高傲而冷然。
“事情经过这么多年,你从何处发现曾有此人?”
“国书关于金瞳传说的墨迹,常人看不出不同之处。无论是字体、力度还是墨的深浅,都与之前几乎一样。然,属下偶尔发现,那处的墨,味道较前面有些微的不同。”
他从小嗅觉异于常人,能分辨出他人不能闻的气味。
“属下以此着手,派人打探仍在世上,当时的所有宫人。寻获一人,当年曾无意中瞥见穿着卦术师衣着之人走向主殿。不久,殿中所有的人突然失踪,他便记住了此事。”
他怕有人知晓,取其性命,便装疯卖傻。出宫后改名换姓,与家里断了联系,藏匿于深山小村落中。若不是他偷偷前去以往的府邸附近欲打探亲属的状况,他们也难以发现此人仍旧在世。
“国书只有在位的皇帝才能翻阅,若不是小家伙提醒,让你去翻了翻,朕怕是仍旧蒙在鼓里。老头子,死得倒是早……”他冷哼一声,眸内金光闪耀。
“既然线索都断了,没必要再查下去,该清楚的都清楚了。”
“难道就这样放过此人!”青衣人略微激动,声线不由拔高几分。脸一僵,发现自己的失仪,连忙告罪。
“无妨,”眸中点点金光闪烁,他轻抚发丝,漫不经心地问。
“今日那三人?”
“已查明,的确与妻儿从幽国逃出。”
见他神色有些迟疑,金眸默然扫向他。“怎么?”
“莫恬将军趁幽国军忽退数里,连占四座城池,正欲继续挥军深入。”
“愚蠢!”剑眉微皱,“让他立刻退回,免得人家封了后路。瓮中之鳖还沾沾自喜,真是活腻了!”
“幽国现在领军的是何人?”
“王蒙,原本只是袁家军中的一名参将。因为舍身救出袁斐然,破格提拔为将军。听闻幽国与慕国两军因为主帅之位争执,因此退兵数里。后慕国突然提出让王蒙领兵,先前幽国士兵人数骤减,如今慕国愿择幽国之将为元帅,幽国求之不得,立刻应承了。”
“哦?”颇有兴致地挑起眉,“此人如何?”
“安分守己,沉默寡言。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生父是慕国一位地位较高的贵族,一次出游与其母有一段露水姻缘。”
“默默无名,却一鸣惊人么……炎,继续派人盯着他。朕倒要看看,他们想怎么玩下去……”
门外几声轻叩响起,他立即断了话语,扬声问道。
“谁?”
“是我……”
若盈无力地趴在床上,困倦地眯起双眼。
一整天对付上门送拜帖的年轻公子,比平常练剑还要累上数倍。今日有几人硬是拖着她东拉西扯,谈天说地,一说就两三个时辰。不但一起用了午膳,还想留至晚膳。
若不是住在隔壁的白甫嫌他们吵,过来冷冷扫了一眼,他们不知何时才愿意告辞离开。
想起他们临走时还笑眯眯地说,明日再来拜访,她叹了口气。她对永国的风俗一窍不通,不敢胡乱应答,一日下来,苦不堪言。
翻身坐起,她抿着唇苦恼了片刻。还是找了解的人询问一下,她可不想迷迷糊糊就嫁人了……
站在门前,房内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有客人?
若盈一怔,还是抬手敲了几下门。
“谁?”
“是我……”
房内静默了一下,门开。
“找我?”
若盈点点头,瞥见青衣人垂首立在一旁,顿住脚步。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看了她一眼,明眸没有一丝闪躲,看来她并未听见什么……
“不碍事,你今晚寻我,所为何事?”
若盈霎时耷拉着脑袋,苦恼地问道。
“这个,有什么办法让那些送拜帖的公子别再上门来了?”
“怎么,都看不上眼?”
揶揄的语气,让她气得鼓起腮帮子。
“今日那些人,有几个一直缠着不愿离开。时不时摩挲我的掌心就算了,甚至有一个将手搭在我腰上,让人招架不住了。”
眯起双眸,手臂环上她的细腰,掌心包住她的小手,低沉的声线在若盈耳边响起。
“这样吗?”
若盈靠着他的胸前,愣住了,木然地点头。
眸底金光闪耀,唇角扬起。
“他们的确太失礼了。”
手臂忽然收紧,若盈僵硬的身体倒入他的怀里,少女淡淡的幽香,在鼻尖萦绕。瞅见她通红的耳根,皇甫酃轻笑出声。
“我可以帮你赶走他们。”
“真的?”若盈收回正推着他的双臂,扬起笑脸,惊喜地问道。
“当然,”他俯身笑道,“只是若儿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了。”
听罢,若盈皱起眉,嘟嚷着。
“你这么喜欢要人还你人情……事先说明,这人情要我做得到而且愿意做的,别逼我做些违背良心的事情。”
“好,”他松开手臂,“我答应你。”
“嗯,”若盈笑得眉眼弯弯,终于可以摆脱那些缠人的公子了。
身侧,清淡的檀香迎着风扑面而来,绸缎般的墨发飞扬,轻柔地划过她的脸庞。白玉般的俊颜,比夜色更为深沉的玄衣,较月华还要美丽的金瞳,幽邃却深不见底。
“怎么了?”
见若盈呆呆地望着他,明亮的双眸中闪过惊艳,他好笑地问了一句。
眨眨眼,若盈尴尬地撇开脸,道。
“似乎黑色的衣衫更适合白公子……那么明日就劳烦你了,告辞。”
冲出去,回到她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捂着有些烫的脸颊,她竟然看着白公子看呆了,好丢脸……
第二日,几位公子依约前来。若盈瞄了隔壁一眼,没有一丝动静,只好先将他们迎进房里去。
大开房门,背对着门坐下,心不在焉地听几位世家公子谈古论今,偶尔展现诗才和厚实的家底。
一人执起她的小手,关切地问道。
“若姑娘昨晚休息不佳么?”
若盈苦笑,欲抽回手,对方却握得更紧。尝试几次不果,只好作罢。悄悄挪了挪位子,谁知离另一边的公子更近。
正左右为难,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一佛,紧握她的手立刻松开。转头看见来人,若盈瞪了他一眼,眼神埋怨。
怎么才来……
皇甫酃隔着黑纱,无视她的不满,拉起若盈便往门外走去。
“等等,”一位公子快步拦住他们,看向戴着斗笠的男子,蹙起双眉。“你是谁?要带若姑娘去何处?”
“试剑大会。”
丢下四字,不顾几位公子呆若木鸡的模样,缓缓离开。
直到他们两人站在客栈门口,仍未见几人追来,若盈困惑地低着头。“试剑大会”四个字就把他们打发了?
“试剑大会在神山举行,参加者向来九死一生。即使多不舍得,他们也不愿这么快丧妻。”似是知道若盈的疑惑,皇甫酃难得开口解释道。
待两人上了马车,若盈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我们现在去哪?”
皇甫酃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难道要穿这一身去神山。”
若盈撇撇嘴,这身衣服漂亮是漂亮,却碍手碍脚的。
“当然不是。”
皇甫酃自顾自地闭上眼,慵懒地靠着舒适的软垫。若盈无趣地趴在车窗前,看着后退的景色。
突然,眼睛一亮,望着远处烟雾弥漫的山顶……
娘亲、严容和张信在玉泉山过得可好……
不知何时,原本在闭目养神的人已睁开眼眸,顺着若盈的目光望去,墨眸渐深。
“真言”已用,若儿的身份,很快便能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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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右手终于不能幸免地长了冻疮,55555~
若盈在成衣铺换了一身浅蓝的男装衣裤,简单、贴身,布质柔软,手脚活动起来很方便。皇甫酃也换了一袭黑衣,袖边绣着淡淡的金线,简约而尽显华贵。
两人出色的外貌在一群人中显得极为突兀,若盈被众人瞅得有些不自在,垂下头。皇甫酃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神色坦然,丝毫不理会周围冒犯的视线。
“主子,”捧着一个小巧的包袱,炎几步上前低声唤道。
“何事?”瞥了他一眼,问道。
“关于袁莲……”炎答得有些迟疑,“‘真言’失效了。”
墨眸闪过一丝诧异,“喂给袁莲的‘真言’失效了?”
“是,”炎皱起眉,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真言”竟然没起任何作用。
皇甫酃淡淡地看了若盈的方向一眼,若盈似有所感,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朕知道了。”用眼神阻止炎接下来的话语,扫了眼不远处那三四十人。
“若有人安然无恙地下山,格杀勿论!”
任何看过他容貌的人都不能留下!
“属下明白……那袁莲如何处置?”既不能从她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又不能让她发现在军营中的皇上是影子假扮的。
袁莲……皇甫酃沉吟片刻,让“真言”失效只有在之前服下一味药,此药世间就剩下两棵,一棵在朕的手中,另一棵则是……
“封袁莲为莲妃,然后命影子找个错处,让她独自在营帐中反省,任何人不得打扰!”
炎惊异地抬头,沉声应道。
“属下领命,请主子一切小心。”
“嗯,”接过包袱,里面有一把匕首,水袋和不少的干粮。除了参加“试剑大会”的人,随从、仆役一律不准带入神山中。炎便为他准备了许多肉干和精致的干粮,既不会难以入口,又能尽快解去饥饿。
不久,一人拿着一叠纸,在众人之间忙碌,每人都顺从的在纸上盖上手印。待来到面前,若盈拿起纸张,翻来覆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心下暗叹,永国的字实在太难辨认了。
“这是死契,若参加‘试剑大会’之人在神山中遭遇不测,永国没有任何责任,所有后果自负。”
皇甫酃轻声解释道,抓起若盈的拇指沾了红色的颜料,印在纸上。他也照做了一番后,对若盈笑道。
“若儿,我们这就上山罢。”
握紧手里的佩剑,若盈做了个深呼吸,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是最后一对上山,不少人盖了手印就急急忙忙地往山上冲去。反倒在最后面的皇甫酃,边欣赏着神山的湖光山色,边不紧不慢地前进。
若盈也不急,既然每次试剑大会九死一生,说明神山里面可是危机四伏。如此急躁地往前奔,鲁莽只会加快丧命。
“若儿倒是轻松,怎观赏起这神山的景色来了?”
皇甫酃转头见她一时望着枝头上色彩鲜艳的鸟雀惊叹,时而低头赞叹路边的小花,一脸笑意。
若盈抬头笑道,“既然取剑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怎能不在悠闲的时候寻些乐趣。不论能否取得宝剑,能观赏到如此美景也不枉此行。”
眸里闪现出一丝光亮,皇甫酃唇角扬起弧度。
“好一个不枉此行!看不出若儿这般瘦弱,胆子倒是不小。这般慢行,该有其它缘由罢?”
若盈颔首,“的确,这神山看似安宁,怕是处处险恶。需要小心行事才好。”
“哼!漂亮的小娃儿,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没走个几步就危言耸听,还不如赶紧回家找老娘去!”
前面不远,一名灰衣剑士不屑地说道,上下打量着若盈瘦弱的身子。
若盈怒极,却不愿呈口舌之勇,淡然问道。
“那这位壮士怎么解释以往上了神山的人,除了取剑的就无一生还?”
灰衣人不悦,不耐烦地答道。
“在下怎么知道,五十年前在下可还未出生。不过听说,上山那些人不是下不了山,而是……”
他张望四周,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
“而是那把宝剑给杀光了!”
若盈身子一僵,宝剑会杀人?
“没凭没据不要胡说八道,”瞥见若盈僵直的身影,皇甫酃不由蹙起眉。
“切!不相信就罢了,这可是我们村里最有道行的住持偶然提到的,那宝剑见血才能开封,邪乎得很呢。”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来取剑?”若盈不解地问道。
灰衣人瞄了她一眼,眉毛一挑。
“取得一剑就能名扬天下,各国都会笼络你,尊你为上宾。不用在战场上拼杀数年,浴血奋战,就能尽享荣华富贵,美人在怀。这般好事去哪里寻?”
若盈叹了口气,财富、美人,为了这些连命都不要了么。
“听闻得到宝剑之人,往往神志不清,嗜血暴戾,滥杀无辜。到时各国对你避如蛇蝎,又怎视你如贵客?”
灰衣人冷哼道,“那是因为他们太弱了,不能成为宝剑的主人,反而被宝剑所控制,变成宝剑的傀儡。别把在下跟那些无能之人放在一起比较!”
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自负,若盈摇摇头。
“我,若盈,你是?”
“邵殷埠。”灰衣人这次倒是干脆地回答了。
“那位住持怎知道那么多?”
若盈快走几步,与邵殷埠并肩同行,侧过头,好奇地问道。
灰衣人眨眨眼,“当年不是有个得道高僧把那两把宝剑封印在神山里了,那住持就是他的后人。数十年前,他还制服了当时入魔的持剑人,制止了杀戮,把宝剑重新封印起来的。”
“好厉害!如果能认识这住持就好了。”
见若盈羡慕地看向他,邵殷埠得意地笑了起来,长臂一伸,高兴地勾住她的脖子。
“那是,住持厉害着呢。改天我带你去见见他。他可不是人人都能认识的,不过有我在,他肯定会见你的。”
“真的……”若盈正想询问祠庙的所在地,突然发丝被人一扯,痛得立刻停住脚步。
回头,含泪的双眸望见修长的玉手中那撮发尾,疑惑。
放下手中的柔发,皇甫酃无辜地摊开手掌,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
“发上沾了脏东西。”
若盈愣了一下,困惑地抬手摸了摸长发,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物什。
忽然揪住他的袖子,四处张望。
“白公子,有没发觉,这里太安静了。”
“偏僻的深山都很安静,从我们进来到现在都是如此。”邵殷埠不以为然地说道,却也暗地提高了警惕。
“刚进来的时候还有虫鸣,如今却突然没了……实在怪异。”
这时,前面有数人惊呼。
“蛇!蛇来了!”
蛇?
若盈这才瞥见路侧的草丛中,许多绿色的物体快速朝他们蠕动。若不是风停了,还以为是小草在摇曳罢了。
“是竹叶青,这蛇毒得很,被它咬一口可就麻烦大了。”
邵殷埠抿着唇,紧执身侧的长剑。皇甫酃的指尖移向腰间的软剑,蓄势待发。
一人按耐不住,欲先下手为强,急步跨出小路,抽出佩剑。
“刷!”地一声,将一条三指粗的竹叶青瞬间砍断。
“好剑法!”
身旁几人不由赞道,也上前迅速砍断了几条,没有将这些小蛇放在眼内。
若盈脸色一白,踉跄着退后一步。皇甫酃扶着她,轻问一声。
“怎么了?”
颤抖着指向那几条断蛇,半截的蛇身不停扭动着。半晌,一半生出了蛇头,一半生出了蛇尾。一条蛇慢慢变成了两条!
众人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快速恢复的青蛇,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复原,脸色皆是惊恐。
若盈咬咬牙,一手抓住皇甫酃,一手扯过邵殷埠,催促道。
“快跑!”
两人会意,撒开双腿急忙往前跑去。
这些诡异的蛇不能斩,那就只能逃了!
不少人尾随着他们三人逃离,却仍有人不死心地用剑毫无章法地乱砍。一条蛇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四条又变成八条……
不到一刻,数以千计的蛇向他们涌了过来。若盈一面用剑鞘甩开接近的青蛇,一面观察四面而来的竹叶青。
“这样不行!蛇实在变得太多了,我们得想个法子!”邵殷埠看着不断靠近的蛇群,头疼不已。
“白公子,身上有火折子么?”
“有!”皇甫酃眼前一亮,了然地掏出火折子。
若盈挡在他身前,用力挥去靠近他的竹叶青。
“若盈,难道你想烧了这座山,我可不想变烤猪!”
邵殷埠惨呼一声,劝道。
“草地的范围很小,外围是沙地,看起来是有人特意种的草。怕是给这些竹叶青栖身的。”
他往远处一瞥。果真如她所言,草地外面是沙地,这就好办了!连忙侧身靠向若盈,助她一臂之力,掩护住皇甫酃。
皇甫酃点了火,却苦于寻不到机会点燃草地。若盈快手抽出发中的木钗,递给他。黑眸看若盈一眼,他立即点燃木钗,抛向近处的草丛!
火苗立时吞噬着青草和来不及逃脱的竹叶青,传来一阵烧焦的味道,后面的蛇群也畏惧地退后几丈。但没风,火燃烧得很慢,另一侧的蛇仍旧接踵而来。
旁人见火有效,立刻翻出一些物什点着,丢到身侧的草丛中。
若盈松了一口气,趁着火势,众人终于安全地离开了草地。可惜,有五六人被竹叶青咬到,毒素从伤口渗入,立刻毙命。
“你怎么想到用火的?”皇甫酃牵起她有些冰凉的小手,问道。
若盈的两颊染上一层绯色,迟疑地说道。
“小时候……偷了池里的鱼到后山烤,遇到蛇,发现它不敢靠近火堆……”
“这个池子,不会是放生池罢?”邵殷埠犹豫地问道。
一般较大的村落里都有一个放生池,希望村民谨记慈悲为怀,不滥杀生灵。每年都会根据鱼类的数量,不断拓宽池子。若是该村落的池子越大,则是村民越为良善,会有更多的人前去定居,壮大村落。
若盈无奈地微微颔首,皇甫酃仰头大笑起来。
“若儿,真有你的,连放生池的鱼都敢抓,还烤熟来吃!哈哈……”
脸更红了,若盈嘟嚷着。
“我怎么知道放生池里面的鱼不能吃……”
邵殷埠也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轻松的神情,仿佛刚才遇见竹叶青的惊险,完全抛诸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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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_^
经过草地的事件,大伙充分了解到神山的可怕,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上山的速度也缓慢下来。
三人依旧吊在大队的最后,若盈听着邵殷埠侃侃而谈,偶尔问上一两句,皇甫酃大多数时间安静地走在她身旁,不发一言。
傍晚,他们寻了一处干燥空旷的地方休息。
啃完手里的干粮,若盈拍拍手,扫去细屑。转头瞥见皇甫酃皱眉盯着手里的肉干,迟迟没有动口。
知他是吃不惯这些较为粗糙的干粮,若盈劝道。
“白公子,明天仍要赶路,虽然吃不下,还是多吃些补充体力罢。”
皇甫酃抬首,墨眸一沉。
“以前连这样的干粮都吃不上,又怎会咽不下。只是许久未曾用过,有些怀念罢了。”
若盈吃了一惊,“白公子……”
天下第一富商以前竟然连这样的粗粮都吃不到,让人不得不惊奇。
皇甫酃笑笑,“不相信么?还是我曾经也是个穷小子,让你失望了?”
她摇摇头,明眸露出淡淡的欣赏。
“白手起家,更让人敬佩。常言富不过三代,也是因为白手起家的人更懂得珍惜。而后人却是顶着光环,随意挥霍,家族才会没落的。”
懂得珍惜?
皇甫酃垂下眼帘,不语。
“对了,白公子有兄弟姐妹帮忙打理各处产业吗?不然一个人努力实在太累了。”
听罢,他扬起一抹冷淡的笑容。
“原本是有不少兄弟,如今都没有了。”
若盈疑惑,“都没有了?”
难道都因病去世了?还是说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子女,夭折了?
皇甫酃沉思了一会,笑道。
“说起来,还剩下一个。按辈分,算是我的表哥。”
若盈点头,不远处的邵殷埠已经燃起了火堆,大声招呼他们两人过去。话题便就这样被打断了,若盈最后只得了一个结论:白甫家里的子嗣很单薄。
袁莲独自坐在小营帐中,望着烛火出神。
那日慕国大军突袭军营,她本欲趁乱逃走。不想被皇甫酃抓了回来,在主营帐旁边新设了个小营帐,多派了几人守在帐前,变相软禁了她。
期间没有再召她去隔壁伺寝,反而重新选了个女奴去伺候。
这事从未发生过,皇甫酃若不满意那些女奴,便全杀了,绝不留活口。
如今既不召她去伺候,却留下性命,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思及几日前,两个蒙面男子轮流逼问她,关于那林原的事情。袁莲根本不认识叫林原的男子,便不断摇头否认。
后来那人提到,林原曾手执她的手帕,并将那帕子递到她面前。
是那晚她送给若盈的帕子,亲手织的布,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莲”字,她绝不会认错。
若盈那晚怕是全身而退了,不然他们也不会逼问她寻找若盈的下落。
袁莲心下紧张,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斩钉截铁地说不认识叫林原的人。
那两人虽然着急,却仿佛有些顾忌,不敢对她下重手逼供,只日日花去十多个时辰与她对峙。
昨日,他们拿来一颗红色的药丸。袁莲想他们应该失却了耐心,而她的性命对他们来说,不过蝼蚁罢了。
认命地吞下药丸,脸上洋溢着欢愉的笑意。终于,可以去见斐然了么……
两人紧盯着袁莲,见到她的微笑,一人冷哼道。
“想死,没那么容易!放心,这不是毒药。这么好的药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费了。”
袁莲瞪大双眼,感觉到全身涌起一阵暖意。渐渐,眼前开始模糊,脑子也混沌起来。半晌,身上奇怪的感觉散去,双眸逐渐变回清明。
见袁莲原本迷蒙的双眼不过一阵就恢复了清明,两人脸色均是一变。
他们相视微微点头,一人留守,一人迅速离开营帐。
袁莲抬手抚额,看他们一脸凝重,就能猜测出那药物莫名对她无效,是件头疼的事。正想那些人会不会继续用别的药物来逼供,第三天,营帐却迎来了临国皇帝身边的内侍官。
临国的内侍官兼任的是礼官的职责,因为皇甫酃从未立妃,各种祭典极少,因此废除了礼官的职务,由内侍官代为监管。而皇甫酃登基以来,几乎都不在皇城应天。内侍官也只好随军到营地,在后方安全之处待命。
“幽国之女袁莲接旨。”一位中年男子扬声说道,袁莲只好跪在地上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幽国之女袁莲品貌尚可,尽心侍奉。故,立其为临国莲妃。一切大典待临军大胜后回应天举行,如今暂赐金银珠宝一箱,绫罗绸缎三箱。钦此,谢恩!”
袁莲愕然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皇甫酃竟会立她为妃?他登基十年,美女无数,未曾立过一个妃子,现在却立一个幽国的平常女子为妃……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莲妃,快谢恩!”
内侍官见袁莲呆呆地看着他,显然尚未回神,不禁出声催促道。
“……谢皇上。”
垂首,抬起双臂,恭敬地接过圣旨,缓缓站起身来。
内侍官谄媚地笑道,“恭喜莲妃,这可是皇上第一次立妃。若果以后能生下一男半女,那可就……嘿嘿!”
袁莲微微颔首,伸手一指,道。
“这几大箱东西里面,大人若有喜欢的,尽可取去。”
记得在袁家村里,登记户籍的差爷,不拿走几件值钱的物品,便不给那家登记。想到此处,她扫了一眼珠光宝色的金银,琢磨着还是给这内侍官一些好处罢。
谁知内侍官听了,吓得面无血色。
“这是皇上赏赐给莲妃的,下官怎能随意取走。若皇上知道,下官这项上人头铁定不保。莲妃厚爱,下官心领了,告辞。”
说完,微一躬身,飞快地跑出营帐。
袁莲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开的身影,位居高位,对贿赂敬而远之,甚至如此恐惧。何况底下的小官员呢?
这皇甫酃倒不是一无是处……
休息了一晚,众人沿着山路缓缓前进。
一路上没再见鸟雀,以及其它的野兽,可以说是路途顺畅。
穿过沙地,进入了一片茂盛的树林。擎天的大树,遮挡了大半灼热的阳光。若盈眯起眼,享受着林间阵阵清凉的微风,神情洋溢着惬意。
走走停停,未时已过,仍在树林中徘徊。
皇甫酃皱起眉,唤道。“若儿。”
若盈顿住脚步,环顾四周,“白公子,这里我们刚才好像经过了。”
邵殷埠环视了一周,一模一样的大树,根本分辨不出方向。走到何处,都觉得似曾相识。
皇甫酃掏出匕首,迅速在邻近的大树上刻了一个“白”字。
大伙一直在树林中,眼及之处全是郁郁葱葱的大树,不由烦躁起来,漫无目的地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若盈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树上。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喝了点水,才缓过气来。
邵殷埠抬头看了看天色,沮丧地说道。
“酉时了,我们还没出去。”
皇甫酃看向若盈,突然眼色一凛,快步上前。修长的五指伸向她,俊颜缓缓逼近,若盈僵直着身子,背贴着树干,不知所措。
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面上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若盈心跳加速,脸颊有些发热。
皇甫酃忽然顿住,低沉的声线响起。
“若儿,看这里。”
若盈连忙转身,树干上赫然刻着一个“白”字!
“还说这树林怎么老出不去,原来我们一直在兜圈子!”邵殷埠咬牙切齿,忽而奇怪地问道。
“若盈,你的脸好红,很热吗?”
瞥见一侧的皇甫酃似笑非笑的神色,若盈羞愧地直想挖个洞,直接把自己给埋了……
尴尬地咳嗽了几声,若盈正色道。
“看来有人在此设了阵法,五行八卦,阵法总会有生门。天色已黑,我们明日再寻出口罢。”
邵殷埠立即赞同,很快找了一处背风口,燃起火堆。
“若儿,”皇甫酃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刚才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若盈急忙跳开几步,死命摆手,紧张地结巴起来。
“我,我没以为,什么……”
墨眸闪过一丝笑意,揶揄道。
“那为何若儿的脸这么红?”
她撇开脸,“热的。”
“为什么若儿看起来很紧张?”
“没,没有,我一点都不紧张。”
若盈怕他再问,一把拉起他的手,往火堆走去。
“我们赶快吃点干粮,早些休息罢。”
皇甫酃任由她牵着,若是平常,他早就斩了那人的手臂。从小他便极为讨厌陌生人的碰触,登基以来,不少侍寝的女子因为自作聪明,不理会他的警告而丧命。
掌心里柔软的小手,湿湿凉凉的,明亮的眸里闪着羞涩。
真是个天真单纯的女子,若有一日,打碎了她这纯真的一面,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唇角勾起冷漠的笑意。
很值得期待,不是么……
夜凉如水。
大伙靠在一处,燃起了好几个火堆。虽然这几日在树林里,没有遇到猛兽,但单独行动仍旧危险。在草地被竹叶青偷袭,最后差点难以逃脱,便是几人鲁莽,不分青红皂白地砍杀。
当然,最终没能离开的,也是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若盈单手抱膝,蜷坐在火堆前,偶尔丢了几根细枝,以免火堆熄灭。
四处响起轻微的鼾声,众人搜寻了一整天,皆是疲倦地早早睡下了。三五人围成一圈,紧抱着怀里的佩剑。若仔细一瞧,能发现他们之间绑着细绳,将几人连在一起。
轻轻叹了口气,她往上扯了扯领口。白天,树荫虽然遮去大部分的阳光,地上只有点点斑驳的光亮。清凉的微风,更是散去身上的燥热。可是,一到晚上,枝叶挡去微弱的月光,树林霎时变得灰暗、阴森,冷风阵阵。
连续五日,他们仍旧未发现出口,甚至没寻到一丝线索。
原本,傍晚略有光线时,众人还在尽力找寻。直到树林间最后一丝光芒,随着夕阳西下消逝殆尽,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这背风口,大家歇息之处。
然,三日后,大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回到这里的人数减少了。来神山的人大多独自前来,除了若盈和皇甫酃,只有另外三人是师兄弟,结伴而来。其余的人,皆是只身上山。
因而,最初失踪了一两人,根本没人清楚他们是何时不见的。
第二日晚上,他们集结在一起,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八九人失了踪,才警觉到此事的严重性。
于是,便把众人分成几组,一同寻路,甚至吃睡一起。
第三日,还是有人失去了踪影,只好用树干上的青藤搓成细绳,将同组的几人绑在一块。夜晚,亦留下一组人守夜,人数这才没有再减少。
摸了摸腰上的细绳,若然无奈地叹气。
“小家伙叹什么气,又想去更衣了?”低沉的声线,隐隐带着笑意。
不提也罢,一提就来气!
狠狠地瞪了细绳的另一端,墨衣男子侧卧着,慵懒地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向若盈。唇边上扬的弧度,让若盈尴尬不已。
这些人里面,只有她是女儿身。虽穿着男装,年仅十四,相貌雌雄难辨,倒是没人看出来。白甫是早就知晓的,如今邵殷埠和他们一组,也不能不清楚了。
思及昨日,她一脸通红,欲言又止。邵殷埠不疑有他,直问若盈是否身子不舒爽,毕竟她比众人瘦弱多了。
支支吾吾了半晌,若盈放弃了解释,伸手就开始解腰间的活结。
邵殷埠赶紧抓住她的手,说道。
“使不得,这绳子可千万不能解。你没见那些个人,眨眼就没了踪影的……若盈,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我想出恭,”蚊子般的声音,邵殷埠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不就是出恭,有什么可害羞的,我们陪你去!”
“哈哈……”
皇甫酃就大笑起来,抹去眼角的湿润,他朝邵殷埠勾勾手。
邵殷埠莫名其妙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人,靠了过去。
小声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邵殷埠黝黑的脸立刻“噌”地涨红了,尤其耳根简直象熟透的苹果一样。
“我还是解开绳子,快去快回就好。”
“不行,”邵殷埠立即阻止,然后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道。“你一个人很不安全,我们,呃……背对着你,顺便给你放风好了。”
皇甫酃忍着笑,点点头。
考虑了片刻,若盈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只是每次出恭,她都窘迫万分,而邵殷埠再也不跟她勾肩搭背,说话也拘束了许多。
“若盈,是要出恭么?”听见皇甫酃的话,邵殷埠探过身来轻问道。
她拼命摇头,“没有,我没说要去……邵大哥,你再挪点干柴过来好么?”
怕他继续追问,便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
邵殷埠微微点头,推了一捆干柴到她身侧。自从知道若盈是女子后,他总是把离火堆最近的位置留给她,搬柴的活也不让她插手了。
“邵大哥,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又捡了一枝干柴,丢去火中,若盈随口问道。
“父母去世得早,在下是大哥一手带大的,两兄弟相依为命地过日子。”
“原来你还有个大哥,跟你一样是个剑客吗?”
想起自己崇拜的斐然哥哥,若盈明眸一亮。
邵殷埠微微摇头,“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爱舞刀弄剑,就喜欢偶尔喝上几两酒,听个小曲什么的。”
“那邵大哥怎么成了剑客?”若盈疑惑。
“当年,爹出征战亡,娘亲独自带着我们两兄弟生活。有日,来了个无赖,欺负在下的娘,被一个剑术高明的老先生打跑了。后来,在下就拜了这位老先生为师傅,学习剑术。”
“永国不是一直闭关锁国,也会有战争吗?”
邵殷埠苦笑道,“永国是从十年前才开始封锁起来的,当时有位高人制出了威力极为庞大的兵器。他国才有所忌惮,没再侵犯永国。而在之前,永国不但要抵制幽国,还要防范另一面的慕国。好在两国当年并没有联手,不然左右夹击,永国早就不存在了。”
“那兵器真有那么厉害么?”若盈难以想象,一种武器便能让两国就此罢手。
邵殷埠惋惜道,“在下未曾见过那武器。不过听长辈们的说,这武器能抵千军万马啊!”
忽闻传来低低的嗤笑声,“能抵千军万马?以讹传讹罢了。”
“白公子为何如此肯定,难道曾经见过永国的武器?”邵殷埠不悦地问了一句。
皇甫酃唇角扬起讥讽的弧度,答道。
“我的确见过,而且……”也清楚两国突然罢手的原因。
“而且什么?”若盈不禁开口问道。
“而且,”抬眸瞥向邵殷埠,“永国的武器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胡扯!在下村里的老人都亲眼所见,怎会有假!”邵殷埠气愤地站起身来,低喝道。
“信不信由你。”丢下一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
“我睡下了,小家伙要更衣才来叫醒我。”
“你,你不守夜了?”若盈愣住,今晚还是他主动要求值夜的啊。
皇甫酃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有你们两个不就行了。”
邵殷埠颤抖地指着他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枕着手臂,暗夜中,皇甫酃眯着眼,眼里精光闪烁。
那些人不是不见了,而是阵法将树林分割开来。他们虽互相看不见对方,人却仍旧在林中。
这里十分平静,他便懒得去其它部分寻出口。不过,树林的其它地方,想必会热闹多了。
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他缓缓闭上眼。
第二日晌午,皇甫酃懒洋洋地爬起来,低声唤醒若盈。而邵殷埠,则是粗鲁地踢了一脚便完事了。
其他人早就去寻出口了,轻手轻脚地离开,没吵醒守夜而在天明睡下的三人。
“又怎么了?”天亮才躺下,邵殷埠突然被踢醒,不快地嘟嚷道。
若盈揉揉双眼,不解地望向他。
皇甫酃一跃起身,拍掉衣衫上的灰尘。“走罢。”
“去哪?”
他不语,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就往一个方向走去。
“神神秘秘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呀。”
邵殷埠不情不愿地跟着他,暗自奇怪。
穿过交错的树木,他们三人来到一处。
抬手抚摸着树上的“白”字,墨眸扫向四周,似是等待着什么。
“你特地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这字在下都看几日了,附近也没有出口的蛛丝马迹。”邵殷埠皱起眉,不耐烦地说道。连续几日以这个“白”为基准,从早到晚绕着这千篇一律的树林乱窜,本来龙飞凤舞的字也看得厌恶了。
“不急,”他静静地望着前方,眼中满是笃定。
邵殷埠摸摸鼻子,乖乖地住了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树,还是树。
若盈沉默着,视线没有离开眼前挺拔硕长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总会下意识地相信他,依赖他。被困在树林的阵法里,包袱中的干粮逐渐减少,看着不慌不忙的他,便安下心来。
紧紧地握住斐然哥哥留下的佩剑,若盈咬着唇,忐忑不安。
取剑后,就要离开神山,离开永国。那时,将不再有若盈此人,而是幽国袁家军的少主。这般依赖他人,是不被允许的。只因袁斐然,是袁家军的支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如今,袁家军受重挫,明叔下落不明。借助欧阳宇的力量,重建袁家军的声望,刻不容缓。袁家军不需要软弱无能的少主,身为少主的她,也不再能轻易相信他人了。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若盈心里叹息着。就让她最后放纵一次罢,用若盈的身份,去依赖,去相信,直到最后分开的那一刻……
“来了,”低吟一声,皇甫酃微微浅笑。
若盈抬首,惊讶地见到树木如有生命一般,快速地左右移动起来。除了眼前那棵刻了“白”的树,高耸的树木迅速分开,显露出一条宽敞的路来,两旁的树影也渐渐模糊,消失在视野中。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邵殷埠愕然地望着眼前的惊变,吓到了。
若盈亦觉不可思议,使劲眨着眼,又揉了几下双眼。
绝美的俊颜睨了他们一眼,“出口,不走么?”
“你是怎样发现的?”邵殷埠围着刻着“白”字的那树转了一圈,惊喜地问道。
皇甫酃微蹙起眉,“走就走,哪来这么多话。”
抓起若盈的小手,抬步就要走。却被若盈的手往回一扯,顿住了脚步。
“难道我们三人就这样一走了之,不通知其他人了吗?”若盈想到他们会因为干粮和水耗尽,困在树林而死,不忍地说道。
“为什么要救他们?”用力地握住掌心里柔软的小手,墨眸冷光一闪,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我只想带你一人离开,至于他,”下巴向前一扬,“不过是顺带罢了。”
“为什么要救他们?”用力地握住掌心里柔软的小手,墨眸冷光一闪,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我只想带你一人离开,至于他,”下巴向前一扬,“不过是顺带罢了。”
顺带?
邵殷埠的脸霎时黑了,抓紧腰间的佩剑,手上青筋条条突起。
那人的气势强大,犹是他也看不出深浅,何谓深不可测。邵殷埠深呼吸了几下,忍下心中极度的不快。不敢动手,那就只能忍耐了!
若盈眼神一黯,她怎么忘了,这人曾因为她没有踩仆人的后背下车,就要杀了那人,坦然地犹若谈论今日的天色那般。冷情如此,现在又怎会顾及那些陌生人的性命?
俊秀无双的容颜,冷凝的双眸,唇边冰冷的笑意。究竟有什么能入了他的眼,甚至是他的心?
“不行,我不能放弃他们。”若盈坚定地望向他。
“小家伙可是忘记了,他们留下的人越多,我们取剑的阻碍就越大。”寒眸微垂,皇甫酃含笑说道。
“如此,你还要去救他们吗?”
蛊惑的低沉声线在耳际响起,让若盈有一瞬间的犹豫。她甩了甩头,皱眉道。
“即使如此,我也要救他们。”
“你不是很想要那把‘思召’么?”他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是的,我必须要得到‘思召’。”只因这是对欧阳宇的承诺,“然而,若要我为了剑,枉顾人命,这是万万不可的。”
“为什么?他们不过是不相干的人,为何如此执着?”略有不解的目光移向她,却笑容不减。
“在这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这人命了,不是么?”
若盈咬咬唇,抬起头,道。
“或许吧……我亦不是要普渡众生。只是不想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会后悔和自责。”
“他们可不会感激你,小家伙。”人心这样东西,这十多年他看得够多够清楚了。
“我不需要他们的感激。”她只是做自己想要做的罢了。
“……随便你,”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他淡淡道。“一刻钟,我只在这里等你一刻钟。”
“好,”若盈点点头,抬头望了望天色。挥刀斩断她与两人之间的细绳,她快步走开。
“出口!那是……出口!”才迈开几步,不远处响起几声惊呼。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三人迎面而来。
若盈眼前一亮,扬声道。
“我正要找你们一起出去……”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急速朝她面门刺来。她大吃一惊,身随意动,后背急急向地面一压。
白刃从她额上险险擦过,几缕刘海上的发丝在微风中飘散,却也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踉跄地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双唇微颤。
“……为什么?”
闪着银光的刀刃近在眼前,在温暖的阳光下却散发着阵阵寒气。那人得意地笑道,“杀了你们,就只得我们师兄弟三人知道出口在何处。也只有我们三个,有资格离开这里去取剑。”
说完,轻蔑地扫视了一下邵殷埠和皇甫酃。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人,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何惧之有!
“二师弟,三师弟,还不动手?”
身后两名年轻男子齐声应道,其中一人身影一动,扑向一旁的邵殷埠。右手闪电般地从后背抽出一把大刀,往其胸口一刀就要劈下。
“邵大哥!”若盈回神,见此不禁惊唤一声。
邵殷埠急忙持剑横在胸口,挡下突如其来的五尺大刀。他紧皱双眉,连退两步,虎口被震得生痛,才勉强阻下了刀势。
好厉害的刀法!好惊人的臂力!
邵殷埠暗暗心惊,却又涌起几分雀跃。毕竟敌手难逢,自从他师傅仙逝,在附近几个村落里已再无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当下,便使出浑身解数,与对方过招起来。且,他兴奋之余,完全忘记了刚才被偷袭的不悦。
另一边,那人的剑刃缓缓下移,寒气从若盈的额头、脸颊、下巴,直到颈侧顿住。
无视那人的挑衅,若盈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邵殷埠,见他无碍,方舒了口气。
不满若盈的走神,那人唇角微微上扬,调笑道。
“这张漂亮的脸,啧啧,就这样划上一刀实在太可惜了。你说,在这细细的脖子上割一下,保全你的容貌,我够仁慈罢!”
“……那也得看你有没这本事!”若盈望着他,冷哼一声。
听罢,他面色一冷,剑往她颈侧推进一分。脖颈一条细痕,殷红的鲜血顺势滴落。看见白皙的脖子上刺眼的鲜红,他扬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下一刻,他的笑容一僵,只觉手上一痛,剑“叮”地一声落地。尚未看到对方的身法,剑势翻飞,剑尖瞬间已赫然指向他的咽喉!
目光顺着剑身,看到执着佩剑的纤细手臂,瘦弱的身子,以及难辨雌雄的美丽容颜。
烈日下,冷汗霎时浸湿了背后的衣衫,这人,什么时候出的手?
小小年纪身手如此不凡,本以为三人中最孱弱的他最易对付,难道他看走眼了?
“看来,要杀我,你还没这个本事!”若盈扬起眉,微微一笑。
那人眼珠一转,讨好地笑道。
“这位公子,这位少侠,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罢。在下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大错的。在下发誓,以后绝不再犯!”
若盈瞥了他一眼,神情诚恳而不像作假,便略有迟疑。
那人见此,眼底精光一闪,脚尖向上一挑,长剑立刻回到手中,飞快地刺向若盈。
电光火石之间,却见若盈一剑平抹,毫不犹豫地砍下那人的头颅。
瞪大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似是不相信看似最天真善良的人竟会挥剑杀了他!
右手一颤,若盈神情哀伤地垂下眸,轻声低语。
“我并不想杀人,为何你要苦苦相逼。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只好对不住了……”
抬眸,盯着迟迟未曾动手的一人,那人其中一名师弟。
“为何不动手?”即使见到师兄被杀,也无动于衷……
清秀的脸上漾起淡淡的笑意,“你们两人的剑术远在师兄之上,他愚蠢也就罢了,我为何要跟着他去送死?”
两人?
若盈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一直不动的玄衣男子,后者悠闲地倚着树,表情漠然地仿佛在看一场无趣的戏。
“你以为,我会好心地留下你这条命?”皇甫酃斜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不会,可是她会。”他淡定地睨了若盈一眼,微微笑道。
“……也罢,”皇甫酃轻轻应道,抬步上前。“若儿,这教训,可记牢了?”
她抿起唇,沉重地垂下头。
嘴角噙着浅笑,轻拍了一下她低下的头。
“记住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揪着他的衣袖,若盈喃喃说道。
“……可是,若不去相信,不就失去了所有值得相信的?”
脚步一顿,墨眸微阖,掩去眼底闪过的璀璨金芒。
“这世上,本就没有值得相信的。即使有,也脆弱得可笑。”
若盈望着他,若有所思。
“一刻将过,出口就要关闭了。”皇甫酃淡淡提醒道。
清秀男子一惊,大声唤道。
“二师兄,别再打了,出口就要消失了!”
竭力纠缠的两人立刻分开,邵殷埠喘了口气,擦去额上的一层热汗。而被唤作二师兄的人,迅速收起大刀,冷然地扫了地上大师兄的尸身一眼,便收回视线。仿佛死去的只是路边的猫狗,木然的脸庞没有一丝动容。
出口四周的树木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路却隐约只能看见轮廓了。
五人立即急步走入,不久,树木开始交错移动,按照某个顺序快速排列起来。一阵风刮过,静谧的树林的一角犹若不曾有人踏足,只余下树干上刻的一个龙飞凤舞的“白”字……
蓝天白云,一望无垠的草地。一汪深潭,碧波荡漾,风起涟漪,浅淡幽香随风飘散。绿意盎然,宁静美丽,人间仙境。
离开树林后,五人便身处此地,美景在前,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出来了,”水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说道,清秀的脸上满是惬意的神色。忽而一转身,面朝刚才走来的方向,规规矩矩地一抱拳。
“大师兄,你安息罢,我和二师兄会为了你取回宝剑的。”
言罢,收起故作严肃的脸,勾住身旁的木风,蹭了蹭。
“二师兄,你觉得音儿说得对么?”
侧过头,微微颔首,木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黑眸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水音习以为常,见他赞同,高兴地咧开嘴笑得更欢了。
“大师兄死了,为何你们一点都不伤心?”若盈不解他们两人的漠然,毕竟是同门,三人该是从小便一起生活,又怎会这般无情?
“伤心?我们为什么要伤心。本门规定,武功最强的弟子为掌门。二师兄是我们三人之中最厉害的,可师傅硬是将掌门之位传给大师兄,他的亲生儿子。如今,明里是要我们两人陪他参加试剑大会,暗地里却是让我们为大师兄身先士卒,挡去一切阻碍!”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既然不愿意,为何还要听从你们师傅的话?”
水音正欲开口,冷淡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听闻有些门派,入门之时必须服下子蛊,母蛊则在历代掌门手中,避免门派中人背叛,以及便于掌门对部众的控制。你们的师傅怕是早早将母蛊交到那大师兄手里,你们才不能反抗罢。”
水音蹙起眉,敛了笑容,看向皇甫酃的眼神多了几分戒备。
“此事除了本门的人,从未被外人探知。敢问这位公子从何得知?”
“偶然知晓罢了,”敷衍地应了一句,便住了口,显然不想深谈下去。
水音无可奈何,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若只有他一人,联合二师兄在百招之内或许能胜。可是……
若盈感觉到水音飘来的目光,微微皱起眉说道。
“创建你们门派的师祖,怕是疑心极重之人。徒弟又不是物件,有他们想要的生活,用子母蛊来控制人,实在太过分了。”
“若是值得敬重之人,以德服众,又怎会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法……”
“哼,以德服人?”水音冷冷打断道。“真是幼稚的想法。你可知,本门当初入门的学徒高达数百人,最后却只剩下我们师兄弟三人。”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不用我说,你也可以想象到失败者的下场了。”
看向面露震惊的若盈,他勾起一抹讥笑。大师兄虽可恶,但,武艺在门派中亦算得上个中翘楚,竟然这般轻敌,败在这么一个天真幼稚的丫头剑下。
“姑娘,以你的美貌,留在家中,自有人踏破门槛想要娶你回去。尤其是永国这般缺少女眷的地方,你更能寻觅到如意郎君,没必要来试剑大会涉险的。”
眼尖的他看出自己是女子并不奇怪,若盈坦然道。
“我想要向一个人证明我的能力,所以我来了。至于嫁人……”自从换上那红色的战袍,她便再未奢望过了……
“那人真可恶,难道就不会怜香惜玉么,这种地方是女子能来的!”邵殷部一直没有追问若盈关于她来神山的缘由,如今一听,不由义愤填膺。
“……他不会让人做没意义的事情。”
“换言之,他相信你一定做得到,才让你来的?”皇甫酃敏锐地抓住重点,问道。
若盈沉默不语。
“这人不是极为相信你,就是太过于自负了。”水音皱起眉,深谙这般张狂的人,世间怕是寥寥无几。
“那么,白公子又是因何前来试剑大会?”
皇甫酃含笑反问道,“试剑大会五十年一次,如此难得的机会为何不来?”
水音笑容一窒,高深莫测地瞅着那袭玄衣,转而又问。
“白公子是临国人?”
“母亲是安国人。”他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
若盈见他答非所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水音笑笑,瞪圆双眸。
“听闻安国盛产美人,当年的第一美女嫁给临国皇帝为妃,可惜不到两年难产而死。真是可惜了,音儿还想一睹芳容,想必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白公子认为呢?”
“两国联姻,人尽皆知,只是这皇贵妃的容颜是否真如传闻那般,白某就不清楚了。”
“白公子过谦了,相信你的俊颜绝不在那贵妃之下,不是么?”水音紧紧地盯着他,调侃道。
将白公子的相貌与一个死去的贵妃相比,实在太失礼了。
若盈如此想着,双眉一紧,略微不悦地看向水音。却见他全身一僵,身旁的木风右手伸向背后的大刀,木然的黑眸闪过一丝惊恐。
察觉到空气的紧绷,转过身,入目的是一双妖异的金眸,冰冷的杀意随着目光直直射向水音。
“金瞳……”水音只觉全身冰凉,犹如跌入寒冰之中,微微颤抖。
木风与邵殷部不了解金瞳的意义,却被皇甫酃铺天盖地的杀意僵直了身躯,紧握兵器蓄势待发!
漠然地扫向几人,最后视线在若盈身上顿住。转眼间,席地逼近的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水音更是跌坐在草地上,许久未能站起身来。
眼睁睁地看着皇甫酃径自从他们身边走过,墨发飘扬,衣袂翻飞,只余鼻息间清淡的檀香。
若盈担忧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骄傲、孤寂,抬步就要跟上去。
水音一把扯住她的衣袖,颤声说道。
“别去……金瞳……灭世之妖啊!”
用力一挣,水音却揪得更紧,若盈低头叹息道。
“他是人,不是妖。金瞳又如何……若不是他,我们怎能如此顺利地离开那个树林。再说这样的话,就别怪我无情了!”
水音松开手,惊愕地看着她走远。
刚才最后那一瞬间,分明感觉到不亚于皇甫酃的凛冽杀气,这真是眼前纤弱的女子散发出来的么……
金瞳,玄衣,绝色容颜,安国,联姻,临国……林林总总凑合在一起,水音心底一颤,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怎么可能……
若盈快步追上,却不敢冒然上前,只是在几步之遥不紧不慢地跟着。
“若儿,你不怕么……如今你应该清楚金瞳代表什么了……”
他停住脚步,侧身淡然说道。
“谁说的……”
“嗯?”
“谁说金瞳一定会灭世的?他亲眼所见,还是曾经有过金瞳的人告诉他的?”若盈直视那飘渺如月色的双眸,喃喃问道。
转身走近,白玉般修长的指尖伸向她的颈侧,沉声轻语。
“小家伙,还记得你曾问我有没兄弟,我的回答是什么?”
不知他为何转移话题,若盈还是应道。
“白公子曾说,原本有很多兄弟,后来死了。”
微凉的指尖感受到皮下跳动的脉搏,以及柔软的触感,淡笑道。
“是的,他们都死了。总共十二人,十个兄长和两个年岁相差无多的弟弟……如果我说,他们都是我杀的呢,若儿?”
微凉的指尖感受到皮下跳动的脉搏,以及柔软的触感,淡笑道。
“是的,他们都死了。总共十二人,十个兄长和两个年岁相差无多的弟弟……如果我说,他们都是我杀的呢,若儿?”
温柔地抚摸若盈瞬间僵硬的脖颈,他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杀死第一个兄弟的时候,只有七岁。他比我年长五岁,因为学武的关系,孔武有力。我用匕首,趁他放松警觉时,一刀结果了他。”
“我在他身上插了整整二十一刀,直到他了无气息,血肉模糊……”
“够了!”若盈皱眉道,“白公子,不要再说下去了……”
“怎么,怕了?”望着面色有些发白的她,皇甫酃沉声问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她低下头,感伤地问道。
“为何如此问?”他淡淡瞥了她一眼,反问道。
“我相信,白公子杀人,当年一定有情非得以的理由,因为……他毕竟是你的兄弟,你的亲人……”
“亲人?”他冷笑道,“我没有亲人,他们也不是我的兄弟。为了能继承庞大的家业,我们只能是死敌,是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了有相近的血缘,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若盈喃喃自问,握住他微凉的手。
还记得斐然哥哥温和的声音,温柔的双手,对她爱护有加。与他反目成仇,这样的事,她根本没法想象……
庞大的家业,财富与权力,比兄弟的性命还要重要么……
掌心里的小手抓得更紧,暖意从两人紧贴的肌肤中传递过来。
皇甫酃侧头,冷眸犹若冰雪融化般,春回大地,透出一丝柔和的光亮。
她,这是在安慰朕么……
当邵殷部拽着水音和木风前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墨发玄衣,烨然若神,唇边淡淡的笑意,精致的五官除却了以往的寒意。黑眸定定地看着身侧垂首沉思的女子,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温馨怡人。
发现来人,黑眸冷冷地扫了他们三人一眼,敛下眼帘。
背对着众人的若盈听见声响,自然而然地放开了手,转身笑道。
“你们来了。”
邵殷部呆呆地点点头,“刚才多有得罪了,白公子。但这里危机四伏,我们五人还是不要分开行动的好……白公子,你要去哪里?”
见皇甫酃一甩袖,抬步走开,他不由急急唤道。
寒眸淡淡睨了邵殷部一眼,“与你无关。”
若盈一把揪住他的衣袂,“邵大哥说得有理,我们一起,彼此能有照应。”
反手将柔软温暖的小手纳入掌心中,皇甫酃默然,却依言顿住了脚步。
感觉到手背的凉意,她微微皱眉。大伏天,他的手心怎会这么冷。思及此,小手不由回握,忘记了挣脱。
“我练的武功属于阴寒的路数,身体也就较常人要凉些。”
若盈抬眸,不解。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皇甫酃微一挑眉,浅笑。
你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苦着脸,抬手抚上脸颊,左右摸了摸。
这般孩子气的举动,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见若盈不满地瞪他,唇边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水音一副见鬼的表情,张大口,使劲揉了揉眼睛。嘴里喃喃自语,“他怎么可能来这里,又怎会笑得那么开怀……不可能,不可能啊……”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有完没完!”邵殷部不耐烦地打断他,朝若盈走去。
木风略微担忧地看向水音,除了练武,他对周围的一切均不感兴趣。只有这个犹如亲人的师弟,一直陪伴左右,两人就象亲兄弟一般,形影不离。
“怎么?”
水音蹙起眉,在他耳边悄声道。
“风师兄,音儿怀疑那黑衣的白公子,是临国的国主皇甫酃。在临国,只有皇上才能身穿玄衣。”
木风不以为然,眉一挑。
单凭他穿黑衣这点就认定他是皇甫酃?
水音摇摇头,“不单是这样,还有他的容貌……我那个愚蠢的爹,娶了十五个美妾还不满足,竟想染指安国第一美人,碰了一鼻子灰还不放弃。好在不久,她下嫁与临国皇帝了。但我爹秘密藏了一幅画,我只是匆匆瞄了一眼,当时年少,隐约有些印象。如今想起,那姓白的跟安国第一美女有几分神似。”
木风依旧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一脸淡漠。
水音见此,叹了口气,道。
“风师兄,我知道你对他是谁没有兴趣。可是刚才你也看到他的双眸闪着金色光芒……金瞳现世,灭世之妖。无论他是人还是妖,师兄,不要试图接近他!”
木风双眸一闪,抿唇不语。
水音面色一整,“师兄,我明白你所想的,这般难得的对手,世间少有。然,他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他背后的势力,足以让我们死千次万次……”
他垂首,语气沉重。
“音儿只有师兄一个亲人了,我不希望你发生任何事……所以,答应音儿好吗,风师兄?”
木风沉吟片刻,最终微微颔首。
水音这才松了口气,木风什么都好,就是个武痴。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总会不顾一切地挑战,无视对方的身份、意愿,以及身处何地。
“快来!深潭里面有不少肥嫩的鱼,不如弄几条上来打打牙祭,最近就吃干粮,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邵殷埠大声嚷嚷,众人走近深潭,探身往下一望。果然,数十尾肥嫩的鱼在潭底游来游去,潭水清澈,平静的水面随着鱼儿的游动泛起层层涟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邵殷埠与水音跃跃欲试,若盈弯腰盯着潭水,若有所思。
“这潭看来很深,邵大哥,你还是不要下去了。”
“若盈,你怎么老灭人威风。这潭水一眼便能见底,又怎会深。”边说着,边脱去上衣,只余下一条长裤。“待会大哥给你抓条大鱼,在下的抓鱼手法,在村里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说完,未等若盈出声阻止,便已俯身跃入深潭之中。
她着急地在潭边来回张望,好一会了,怎么不声不响的,水上仍不见邵殷埠的踪影,不禁有些担心,往水潭又走近几步。
“噗”的一声,邵殷埠突然从水面冒了出来。
若盈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要跌入潭中!
手上一紧,身体被猛地一扯,身体自然往后,倒入满是檀香的怀抱中。
好在若盈瘦弱,皇甫酃不过倒退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影。
“白公子,你还好吗?”
若盈抬起头,愧疚地问道。
见他微微点头,她转头狠狠剐了邵殷埠一眼。
邵殷埠瞥见刚才惊险的一幕,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大声喊道。
“待会大哥亲自给你烤鱼,当作赔罪啊!”
说罢,如鱼得水的在潭中自在地潜上潜下。不到半个时辰,潭边躺着七八条墨色的鱼,一张一合着嘴巴,在地上翻滚着,试图回到水中。挣扎到最后,平躺着,渐渐失了生息。
邵殷埠抓鱼那会儿,水音与木风去寻了一个遮蔽风雨的小山洞,邻近洞口处燃起了火堆。
待邵殷埠上了岸,杀鱼洗净,烤起鱼来,后又燃了个火堆烤干湿漉漉的长裤。才一个时辰不到,干柴就没剩下多少了。
若盈站起身,笑道。
“趁天色尚早,我去捡点干柴,不然这火可留不到入夜了。”
“若盈,大哥随你去罢。”
邵殷埠胡乱套上衣衫,应道。
“不用了,邵大哥,你还是赶快把衣裤弄干。这天虽热,晚上还是很容易得风寒的,我去去就回。”
皇甫酃拍拍衣衫上的尘埃,也站了起来,若盈连忙摆手。
“你也别去了,那个,我……”
若盈脸上染了一层绯红,低声说了一句。
皇甫酃了然,轻拍她的头顶,道。
“原来若儿要去更衣,怎么不早说呢,说了我们才明白,明白才不会跟去……”
她立刻伸手捂着他的薄唇,生怕他再突然冒出惊人之语。扫向其他人,除了木风,皆是抿唇低笑。
若盈羞得一溜烟地跑出山洞,心想这白公子就爱看她出丑,怎一个无奈啊!
拾好一大捆干柴,天色已渐灰暗,她不由加快脚步。
往回走了半晌,诧异地看见一人挡住了去路。
身后背着五尺大刀,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淡的双眸却有一抹流光闪烁。
“木公子,有事么?”
他从不离水音左右,如今却一人在此处,若盈隐隐觉得奇怪。
“木公子?”
见木风没有理会,她又唤了一声。
他右手利落地抽出大刀,直直地指向若盈,刀身闪着寒光。
而后,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要和你比试!”
水音把鱼翻了翻,香味传来,他吸吸鼻子,掌心往后一伸,道。
“师兄,把盐巴递过来。”
伸出的手没有得到回应,他侧过头,愣住了。
“木公子出去好一会了,”邵殷埠往火堆丢了跟木柴,不经意地抬头张望了一下。“若盈去了有半个时辰,怎么还没回来?”
“糟糕!”水音猛地跳起来,几步上前揪住邵殷埠的衣襟。“师兄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邵殷埠明显被吓着了,“那个,若盈出去之后,不到一刻钟他也离开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水音喝了一句,快步就要向外奔去。一道墨色的身影瞬间挡在洞口,冰冷的视线扫向他。
“怎么回事?”
水音吞吞口水,倒退一步,语气颇有些无奈。
“风师兄是个武痴,喜欢找剑士比武。本来他想向您,嗯,白公子讨教的,被我阻止了。如今,应该是寻若盈姑娘比试去了。”
“什么!”邵殷埠大惊失色,“他要寻人比武,在下也可以奉陪,怎么欺负一个姑娘家了!”
水音横了他一眼,心里感叹那邵殷埠有眼无珠。竟然自以为是地认定那叫若盈的女子,只是平常家的姑娘。
“师兄的个性沉闷,但又非常固执。若盈姑娘即使不答应,师兄也不会轻易罢手。”她的剑术再好,毕竟太过瘦弱,又是女儿身,师兄那两百斤重的大刀对于她怕是极难应付!
偷偷瞄了一眼皇甫酃的面色,水音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后面那些话还是不要提了……
皇甫酃神色不变,淡淡瞥了水音一眼,抬步便走了出去。
邵殷埠心下担忧不已,急忙跟了出去。
水音叹息了一声,蹲下身,随手把几条鱼又翻了翻。思及刚才皇甫酃冷若冰霜的一瞥,他不由一颤。希望那位若盈姑娘仍然毫发无损,师兄下手知道轻重……
他又叹了口气,要师兄在比武时手下留情,怕是不可能的事了……
待两人赶到附近稀疏的小树林中,已是一片狼籍。林中的树几乎都被齐腰斩断,甚至地上好几处一丈深的裂痕,不难看出,皆是那把巨刀所造成的破坏。
不远处传来阵阵响声,他们快步走近。
邵殷埠见若盈险险避过刀锋,下一刀又至身前,急忙就要冲了上去。皇甫酃迅速抬手拦住了他,惹来他一记眼刀。
“木公子的刀法凛冽,又力大无穷,若盈姑娘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皇甫酃抿唇淡淡一笑,“将近半个时辰,她依旧没有落了下风,不是么?”
邵殷埠一愣,皱起眉。
若盈的衣袖裂了个大口子,应是刀风避之不及所至。额上一层薄汗,眉宇间有丝倦意,身上却没有丝毫血迹。又仔细看了看,确是没有伤口,他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皇甫酃观察着战局,微微眯起了双眼。
每一招若盈都是从刀口擦过,似是没有多少招架之力而急急避开,事实上,木风也未占上风,两人一直僵持着。
邵殷埠却看得胆战心惊,大刀一会在若盈右手侧边擦过,一会劈向她面门,一会攻向她下盘,招招狠辣,险象环生。若盈却又每每险险避开,让看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若盈的运气还真好,每一次都避过了……”
“运气?怎么可能!”
皇甫酃冷笑道,墨眸闪耀着璀璨的月华。
她看似每一招都在避开罢了,然,手中的剑总是适时伸出。并不凌厉的剑势,却生生让大刀偏离了方向。
金瞳闪烁,掩不去眼底的赞赏和笑意。
把借力打力发挥至如此,若儿果然没有让朕失望……可惜,这般纠缠下去,首先落败的也必是体力不足的她。小家伙接下来会怎么做呢,真让人期待……
用剑尖再一次挑开砍向她的刀锋,若盈微微喘气。这样下去,最后她只会因为消耗掉所有的力气而落败。虽然她并不在乎输赢,可惜眼前的木公子,根本从未想过要“点到即止”……
深深吸了口气,只好如此了……
不再用剑尖挑开大刀,而是用尽全力砍向刀身。一次又一次,若盈的手臂被震得酥麻,仍是不懈地挥剑。
木风不明所以,面色不变。见若盈手上的动作减慢了几分,不自觉地加快了刀势,力度更甚于之前!
若盈的身影越加迟缓,气息有些不稳。邵殷埠紧抓身侧的佩剑,随时就要飞奔过去出手帮忙。
“叮”一声脆响,木风双眉一皱,手里的大刀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随着若盈砍向刀身的次数愈多,大刀颤抖得越加厉害。木风第一次遇到如此状况,心下疑惑,目光不禁追随着若盈的长剑。
半晌,木风刀势一顿,眼前一花,闪着银光的剑尖已在颈侧!
“……我输了。”
他伸出左手,轻抚刀身,眼里含着几分惆怅。
若盈将剑收回,吁了一口气。
“木公子,承让了……”
“在三百招内打赢我的,你是第一个。”
抬手擦了擦汗,若盈苦笑。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打的啊……
邵殷埠见木风默默收起大刀,冷淡地与他擦身而过,走近若盈,低声问道。
“若盈,刚才你怎么莫名其妙地赢了?”
她累得索性坐在地上,绯红的小脸满是汗滴,摆摆手一言不发。
邵殷埠不依不饶,又问了两次,满脸好奇之色。
“……他的刀竟裂开了,你怎么做到的?”
皇甫酃俯身轻声问道,黑眸闪过一丝兴味。
“不停击中刀面,引起刀身颤动……”若盈答得有气无力。
“最后刀身承受不住,便有了裂痕?”皇甫酃眉一挑,猜测道。
若盈点点头。
“竟然有这样的事!若盈,你从何处听来的?”
邵殷埠习剑数年,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吃了一惊。不过,那木风突然收手,难道是因为发现刀身出现裂痕?
“听村里一位老者提起过,他铸剑将近五十年了……木公子真的非常爱护那把大刀,不然也不会就此罢手的。”
邵殷埠不由感叹,“看不出那武痴,倒是很重视他的兵器……”
“夜了,回去罢。”皇甫酃抬头望了望天色,打断道。
若盈单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刚才与木风比试,时时警惕,紧绷的弦好不容易松懈下来,身子一下子变得相当乏力。
“啊!”
愕然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俊颜,若盈无奈地被他抱在怀里。
“白公子,我还能走的……”
“就当是若儿你刚刚给我们看了一场精彩的比试,区区小事就不要介怀了。”
皇甫酃勾起唇角,眉间洋溢着淡淡的笑意。
邵殷埠悻悻地收回正要伸前的双臂,摸摸鼻子,又被这姓白的抢先一步……
仿佛听见他的腹诽,墨眸冷冷地扫向他,薄唇微掀。
“干柴?”
若盈挣扎了一下,急道。
“对了,我收拾了不少干柴,本来打算带回去的。半路,遇到木公子……”
环视了四周,哪里还有柴的踪影?
邵殷埠见她蹙起眉,连忙说道。
“不碍事,你们先走,大哥一会拾些干柴回去。”
若盈尚在犹疑,皇甫酃已经一声不吭地抱着她提步离去。
“……邵大哥,小心……早回……”
远远听到若盈的叮嘱,邵殷埠应了一声,转而头痛地望着凌乱不堪的小树林,认命地捡起尚且完整的干柴……
“回来了?”
水音在洞口不停张望,见到两人,喜出望外。但当发现若盈被皇甫酃打横抱着怀里,瑟缩了一下,怯怯地问道。
“若盈姑娘,你,你受伤了?”
若盈急急摇头,“没有,只是乏力罢了。”
朝洞内瞥了一眼,“木公子还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水音咬咬唇,担忧地说道。“直盯着大刀,有些闷闷不乐。”
他猛地抬起头,扯起笑容。
“没事的,这不是若盈姑娘的错……你们该饿了,鱼烤熟了,快过来吃。”
三人坐下,水音殷勤地递给若盈一条烤得金黄的鱼。
若盈道了谢,正要接过,皇甫酃骤然抓住她的小手,笑道。
“若儿不是讨厌吃鱼么?”
明亮的双眸眨了眨,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吃鱼……
莫名地接过他塞在手上的肉干,瞅了瞅一边吃得香甜的水音。话已至此,不可能再问他要烤鱼了。愤恨地瞪了皇甫酃一眼,用力咬下一大口肉干。
嗯,这肉干的味道倒是不错……
待邵殷埠抱着捆干柴回来,听水音说若盈不喜吃鱼,也只是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只因腹中空空,拿起烤鱼就狼吞虎咽起来。
吃了几片肉干,若盈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不久,枕着包袱,困倦地睡去了。
皇甫酃慢条斯理地吃完干粮,背对着洞口,在她身侧躺下。
另外两人食髓知味,愣是把七八条烤鱼全塞进肚子里,吃了个饱。
打了好几个饱嗝,收拾了一下,两人也睡下了。
皇甫酃闭上眼,唇边却微微上扬……
第二天一早,若盈醒来,见水音和邵殷埠两人面色发青,唇色发白,眼下淡淡的青影,着实吓了一大跳。
“你们两个怎么了?”
话音刚落,只见邵殷埠突然跳起身来,捂着腹部冲出山洞。
目定口呆地看向水音,却见他虚弱地躺在地上,一头湿汗。一旁的木风半蹲着,用衣袖拭去水音额上的汗珠,淡淡吐了一个字。
“鱼。”
“难道……鱼有毒?”若盈诧异地瞥了眼火堆周围的鱼骨,昨晚就他们两人吃了深潭里的鱼,问题便只能出在此处。
“鱼没有毒,”悠闲地靠着石壁,皇甫酃望着水音跑出去的身影应道。
“既然鱼没毒,那就是潭水的原因了?”若盈站起身,手握佩剑走出洞外。
探出身,仔仔细细地查看深潭。走了一圈,在深潭的角落眼尖地见到被挡住的数十棵小灌木。将近四尺高,羽毛状的叶子,根部均在潭水之下。
若盈皱起眉,想起昨晚白公子奇怪的举动,转头问向跟在身后的人。
“你早就知道潭边长了那灌木?”
皇甫酃抬手轻抚墨发,微微一笑。
“他抓鱼的时候,我见到水面飘了几片树叶,顺着潭水流动的方向,不难发现。”
她叹了口气,“你是故意的?”
故意不告诉他们两个,那灌木的根部会让人腹泻不止。尤其潭虽深,却小,数十棵的灌木根部都在潭水中,潭里的鱼又怎会没有沾上药效?
“这怎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贪吃。”
皇甫酃答得漫不经心,这神山里的东西是能随便吃的么……
见邵殷埠一脸死灰地挪回山洞,水音倚着木风,看似虚脱。若盈无奈地摇摇头,四周围寻了一番,摘下一些药草,拿回洞里。
没办法碾碎和泡水,她只能让两人把草药放入口中,咬碎才吞下。
直到晌午,两人的腹泻才止住了,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面无血色。
“白公子,在下得罪你了么?为何如此作弄我们?”
休息了半晌,邵殷埠侧过头,虚弱地问道。
水音也是一脸敢怒不敢言,窝在木风的怀里,拳头捏得发白。
“作弄?言重了。你们没问,我也就没说而已。若果得罪了我……”你们以为颈上人头还能保住么?
冰冷的视线扫过,邵殷埠一时语塞,水音则是摸了摸脖子,欲哭无泪。宁可得罪所有人,不能得罪他啊……
感觉到气氛有些僵,若盈忙苦笑着出来打圆场。
“这个,两个时辰之后再吃几片草药,该是无碍的了。我和白公子去四周查探一下,木公子留在此处照顾他们可好?”
木风微微颔首,若盈抓着皇甫酃的手,匆匆离开。
“……无论如何,昨晚白公子阻止我吃鱼,还是该跟你道声谢。”
沉默了走了片刻,若盈低着头,轻声说道。
不然今日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的人就得加上她了……虽然,他明知道实情却不说,做法很是不厚道……
揉了揉她的长发,皇甫酃轻笑道。
“我可不想见到小家伙失了生气的样子。”
踢了踢脚下的小石,若盈垂眸道。
“好在此次只是腹泻罢了,若那是毒药……白公子,下次如有发现,还请尽早告知罢。”
“既是若儿的要求,我便照做罢了。”
转头看向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微一挑眉,不相信?
若盈轻轻摇头,指着前面,道。
“我们去远些瞧瞧,留下记号,待会按原路回来罢。”
穿过昨晚的小树林,划下记号,眼前出现一大片密集的灌木丛。
奇怪的是,一个呈圆形的空旷草地突兀地出现在密密麻麻的灌木深处。若盈来来回回地在草地上走过,却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这里有蹊跷,可是又不见机关……”她喃喃自语,弯腰,把掌心覆上草地。
皇甫酃思忖,草地这里许是有他们想要的物什,苦于寻不着开启之处,只得慢慢摸索。
两人专注地在圆形草地的各个角落探究了一番,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有发现什么吗?”若盈拍拍衣衫上的草屑,问道。
“……没有,不过灌木的根很深,这里只有青草却没有一棵灌木。可见此处的土很薄,不适合灌木生长。”
“白公子的意思是,草地下面有玄虚?”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这机关的开启之法,怕是不容易找出来。
皇甫酃赞许地笑道,“就要天黑了,明日再来罢。”
若盈不舍地瞥了一眼,才跟着他沿着记号往回走。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她抬起头,层层的乌云渐渐遮去微弱的阳光,布满整个天空。
“不好!看来要下暴雨了,快走!”
急走了几步,豆大的水滴已然落下,四周雨蒙蒙的。饶是眼力再好,也难以分辨刻下的记号。
两人不敢胡乱往前赶,只好急急寻躲雨的地方。只见视野所在之处,除了矮小的灌木,就是极为稀疏的小树。
皇甫酃忽然想起刚刚曾见到一块两人高的大石,连忙拉起若盈,往之前那灌木丛奔去。
好在他们离得不远,很快便看到那稍微倾斜的大石,躲在狭窄的石下。
若盈从怀里掏出手帕,正要擦拭身上的水珠,见皇甫酃不悦地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伸手递了过去。
“白公子,不介意的话先用这手帕擦一擦。”
他伸手接过,看了一眼,细细地拂去墨发上的水滴。手帕上沾染了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不似袁莲清雅的莲香,也不是侍妾爱用的浓郁香料。却似有似无,让人回味悠长。
她微微蹙眉,晶莹的水珠顺着乌黑透亮的长发缓缓坠下,沿着小巧的锁骨,调皮地滑落,引得若盈一颤。
随意地甩了甩湿发,衣衫不适地紧贴肌肤。石下原本只有一人的身位,如今挤了两人,雨丝随着微风肆无忌惮地飘洒在她身上。仿佛能感觉到身侧丝丝温热,她不自在地向外移了半步。
一袭墨色外衫骤然罩在若盈头上,她惊讶地侧过头。
皇甫酃径自理了理单薄的雪白内衫,两指捻起那四方手帕,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礼尚往来。”
若盈感激地一笑,也不推辞,转过身。黑长的外衫轻而薄,表面看来已湿透,内里却异常干燥。衣上还残留着余温,幽幽的檀香萦绕。
丛林中,只余水声与两人绵绵的呼吸交织。冷风渐起,若盈轻轻拢了拢墨衫,这般温暖与恬静,似乎神山外的腥风血雨不过是一场隔世的梦罢了……
被衣衫遮挡的视线没有瞥见,刚才唇角上扬的那人已失了笑意,紧紧盯着手中的方帕,角落上小小的一字,墨眸清冷摄人……
暴雨不过持续了一刻,便没了踪影,来的快,去的也快。一滩滩的水迹泛着点点涟漪,鼻尖满是湿润的气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久,火光照亮了方寸所在。
“你们都没事罢?”
邵殷埠急急问道,他们两人午时离开之后再无音讯,便慌忙寻来。
“没事,耽搁得久了,让邵大哥担心了。”若盈歉意地说道。
“你们无碍就好,”邵殷埠笑笑应道,下一刻却忽然面色一整,警觉地扫视四周。武者灵敏的五官,让他在尚未有任何发现之前嗅到一丝危险。
水音高举火把,五人慢慢聚拢,皆察觉到黑夜中有不寻常的气息在靠近。
若盈抓紧佩剑,尝试在夜幕里左右寻找藏匿之处,以备不时之用。
些微的声响传来,她余光一扫,不由僵直了身子。
莹绿的幽光在灌木丛中一双双显现出来,黑暗里灼灼的绿光瞬间把他们包围起来,低低的哞声由远而近,而后似惊涛骇浪般此起彼伏,近在咫尺。
邵殷埠惊呆了,难以置信地说道。
“……三十,不,四十……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狼同时出没!”
邵殷埠惊呆了,难以置信地说道。
“……三十,不,四十……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狼同时出没!”
说罢,一声高亢的狼哞声骤然传来,似是在法号司令,刹那间狼群从四面八方朝五人扑来!
皇甫酃的右手在腰间一抚,亮出一把闪着银光的软剑,转眼间将扑至身前的狼砍成两半。若盈则是一剑在狼的脖子上割开了血淋淋的大口子,它倒在地上,灰色的皮毛沾染了点点泥迹。
木风冷淡地挥舞着手中的大刀,瞬间让两头狼身首分家,又替水音挡下了一头,显然游刃有余。
邵殷埠从未见到如此数量的狼群,暗暗心惊之余,却不敢怠慢,定定地看着它们前仆后继,不断挥剑。
狼虽然是群居的动物,经常一起捕猎,甚至懂得围追猎物,而不似其它动物那般直线追赶。可是,一群狼,少则四至八只,多则二三十只。如今,却突然出现四十多头,实属罕见至极!
半晌,灌木丛中飘散着浓浓的血腥,刺激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若盈刚挡下一头,另一头又扑至眼前,接踵而来。狼群犹如砍杀不绝,她渐渐感到惊疑。不过微一愣神,一匹狼凶狠地咬住她执剑的右臂,顿时鲜血淋漓,佩剑差点脱手跌落。
咬咬牙,左手取过佩剑挥下,狼吃痛松开大口,退了几步,绿光闪着暴戾与嗜血的光芒。无视手臂的伤口,她瞪大双眼,紧紧地盯着它。一人一狼对峙片刻,若盈不敢松懈,忍住痛,倔强地直视着那双莹绿的狼眸。
瞥见她受伤,四人皆是分身乏术,无法伸出援手,只得加快手里刀剑的攻势!
若盈抿着唇,手臂失血过多,让她有些头晕眼花。然,伤口的痛楚却令她异常清醒着,时刻提防那匹狼的一举一动。
刚才的一剑在那头狼的背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殷红的血顺着灰色的皮毛落下。她眯起眼,忽然觉得那伤口仿佛缩小了一些,不可置信地眨了一下眼,血痕的的确确在逐渐愈合中!
恐惧霎时袭来,慢慢渗透在身体的各个角落。她只觉血液似乎在倒流,不由惊恐地尖叫出声。
“……狼的伤口……伤口会自己愈合!”
随着若盈的惊呼,众人立刻明白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普通的狼群,竟是传说中的幻狼!传闻从未有人遇见过它们,而即使将它们的头和身体砍开,他们仍旧活着,甚至片刻间恢复如初。唯一的办法只有……
“用火烧它们!”皇甫酃喝道,反手又砍下一头狼。
木风与邵殷埠立马护住水音,后者则点燃那头刚被砍开的狼。熊熊的烈火迅速燃烧起来,狼惨烈的低哞声,刺鼻的焦味,都让若盈心惊。
不过一刻钟,便解决了十头狼,其余的狼群开始后退,依然包围五人,却按兵不动。
又一声高亮的哞声响起,狼群蜂拥地扑向他们。不再是一匹接着一匹的攻击,而是两三匹狼同时攻向一人!
若盈狼狈地闪过一头狼的利爪,另一头已经扑至,张口用利齿死死咬住剑刃。第三头则与第一头狼连番扑向若盈的右侧,仿佛知晓她受伤的右手是最有利的攻击之处!
她不能弃剑,失去佩剑,手无寸铁只会沦为狼群口中的食物。她也不愿弃剑,只因此剑是斐然哥哥留下的。
俯身避开前方的狼,眼见背后另一头狼逼近,用尽力剑仍旧拔不出,若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扑近!
等待的痛楚没有出现,只见眼前寒光一闪,紧咬佩剑与后背的两头狼被甩开。
墨眸闪耀着莹亮的眩目光芒,翻袖舞出一片剑华,将四五匹狼笼罩其中。
瞬间,它们低哞着,被甩在几丈外,身上数十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水音正要举火把上前,八九头狼忽然排成一行,将受伤的狼和他们阻隔开来。奇怪的是,除了围着若盈和皇甫酃的七八头,其余狼群全部集中在三人身前,用尽全力攻击他们。
水音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执剑,凌厉的剑势一时挡下狼群的攻击。然,稍作调整,狼群下一轮攻势又至身前。且,它们的目标不是他,而是手中的火把。水音边护着火把,边挥剑,即使邵殷埠与木风两人在两侧挡去了不少狼群,仍感吃力。
皇甫酃瞥了一眼战况,寒眸四处找寻。若盈靠着他的后背,微微喘气,低低道。
“两次的方位不同,它也够狡猾的!”
“但哞声明显然近了,只要有第三次,就能知道具体位置了!”他悄声应道,感觉到背上的温热与湿润,微微蹙眉。
“还行么?”
“……没事!”若盈轻轻说道,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拖累他。
余光扫向她的伤口,虽深却未见骨,右边的衣袖已经染成了血红。微微发白的脸色,勉强提起精神。若不速战速决,失血过多的她可就要葬身在这里了。
月华般的金瞳一凛,抿起唇。
小家伙就这样死了,实在太无趣了……
“既然等不了,那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这头躲在幕后的狼王着实讨厌,指挥着狼群攻击的方向,却狡猾地隐匿在暗处而不现身。
四目相视,两人微一颔首,迅速往灌木丛的深处冲了过去!
正攻击着水音三人的狼群见若盈和皇甫酃离开,停滞了攻势,骚动起来,快速跟着若盈他们而去。
“拦住它们!”邵殷埠大喊一声,甩手砍伤两头离去的狼。
木风与水音亦急至他身旁,联手挡下鼓噪的狼群!
若盈急走数步,转身凝神,身形快如清风,运剑如飞,让追随而来的狼群生生停下!
身后不远处的皇甫酃顿住脚步,冷冽的肃杀之气刹那间暴涨。灌木中些微的异动,他立刻提剑跃至那处,一道黑影飞快地避开剑锋,逃离。
眼见受伤的狼群尚未恢复,若盈连忙跟上。
待那黑影停住,她才看清,这匹狼竟较其它狼群强壮一倍。深灰色的毛皮,额上却有一个鲜红色的妖异图腾。它绿眸眯起,内里火光暴涨,冷冷地盯着两人。
寒眸毫不畏惧地与它对视着,唇角更是勾起一丝嗜血的笑意。
这是灌木丛中那圆形的空地,它特意将他们两人引至此处,究竟是何意?
若盈亦发现,原本紧逼的狼群围在空地的边缘,虎视眈眈,却没有再踏前一步。
既然没了后顾之忧,他们更是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狼群之首,狼王!
乌云散尽,一轮皓月当空。迅如雷电的身影,流光飞舞。若盈在左,皇甫酃在右,默契地夹击大狼。
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能了解到对方的意图。两人犹如相处多年的挚友,合作得天衣无缝。
若盈右方有空隙,皇甫酃便飞快地补救。
他若攻击大狼的上方,她则挥剑扫向它下盘。
狼王虽被两人左右夹击,却久久未落至下风,只因它的恢复能力是其它狼的数倍。砍伤的血痕不过片刻就恢复原状,他们只能不停地在它身上制造伤口,以减缓它的攻势!
这样下去不行,皇甫酃沉吟一会,向若盈递了个眼神。
若盈微一迟疑,接过火折子。
知晓两人的意图,狼王猛地跃向若盈,利爪落下。
“快!”
愣愣地望着压住她身上的皇甫酃,以及他后背大片的殷红……
飞快地点燃火,丢在狼王身上,霎时间浓浓的烈火包围着它!
担忧地扶起他,关切地问道。
“白公子,你的伤……”
将自身的重量完全压向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薄唇贴近,耳语道。
“……若儿,你可欠我第三个人情了!”
温热的气息吹红了若盈的脸颊,伸手扶直他的身子,无奈地叹息道。
“好,我记住了。”
紧靠的两人没有察觉到,若盈右臂的殷红,以及皇甫酃背后滴落的血,在草地上失了痕迹……
倚着冰冷的石墙,若盈叹了口气。石缝透入微弱的光亮,在这里该有两天了……
想起那晚,白甫为她挡去狼王最后的一击,靠在她身上时,地面突如其来的震动。耳边响起邵大哥的惊呼,脚下一空,他们骤然坠落。
醒来,已身在此处。
黑暗的石室,潮湿的地面,墙角布满青苔。四周皆是石壁,窄小却没有出口。
左肩一轻,沉重的喘息,虚弱的语调。
“又是白天了?”
“对,”抬手拢了拢他身上有些破损的外衫,“不再多睡一会?”
墨眸在黑暗中闪烁,苦笑道。
“再睡,就得直接去见阎王了。”
覆上他的额头,若盈微微皱眉。掌心仍然一片灼热,伤口未能及时处理,在这阴冷之地,他的伤势只会更重。
转过身,双手又开始仔细摸索着石壁的每一寸地方。
“别忙了,好好休息保留体力罢。”包袱留在山洞中,身上没有干粮、水和药物。除了等外面的人来救他们,别无他法了。
“咳,咳。”身体的热度一直未曾消退,喉咙干渴的愈加厉害了。
沮丧地放下双臂,四面的石壁,她从上至下细细地用指尖查探过,却没有发现任何开启的机关。难道他们两人要困死在这里么?
几声咳嗽,便没了声响。担忧地转头,见他躺倒在地上,连忙小心地避开后背的伤口托起他。
手心微凉的触感,她不由单手将他拥入怀中。
他无意识地靠近温暖,身子因凉意微微颤栗。意识昏沉,无力地倒向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柔软。
仿佛回到七岁那年,满身的伤痕,由内至外渗透的痛楚。当时,直到那人倒下,他才敢放任自己昏迷过去。
但,当炎找到他时,却又立刻惊醒过来。或许,除了自己,他谁都不相信……
勉强维持着清明,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中。
七岁到十岁,短短三年,他铲除了所有的兄弟。
除了第一次他亲手挥刀,双手再未沾染兄弟的鲜血。只因,那次之后,他懂得了——借刀杀人……
挑拨几人之间勉力维持的平衡,利用所有可以利用之处,各个击破。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让他们走向黄泉之路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美貌瘦弱,一无是处却被称之为妖孽的他!
干裂的唇角勾起一丝自嘲,一出生就被冠上妖孽之名,困在萧瑟的冷宫,一世不被允许离开。
还记得其中一个兄弟,以通敌卖国之罪推上刑场。好心的在最后一刻告诉了他真相,那惊恐的神色,死前嘶声裂肺地高喊的“妖孽”二字。
寒眸闪过一丝金亮,既然你们认定朕是妖孽,那朕就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妖孽!
低沉清亮的歌声,婉转轻柔,在寂静灰暗的石室里回响,似是拨开云霁的清风,又似记忆中那双轻抚他的温暖柔软的手。
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侧头,眯起眼。黑暗中,明亮的双眸闪耀着动人的光芒,温柔的神情,挂在嘴边那浅淡的笑意,都让人移不开视线。
待柔和的声线停下,他轻轻问道。
“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过。”
若盈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小乡村里哄孩子睡觉的小曲,登不上大雅之堂,白公子未曾听过并不奇怪。”
哄小孩睡觉的曲子,难怪……
“很好听,能再唱一次吗?”
“好!”若盈爽快地答应道,小时候兰姨经常轻唱这小曲哄她午睡,曲子在她心里已是烂熟了。不知,兰姨他们在欧阳宇那里过得好吗?
思召,究竟在何处?
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传来,若盈住了声,好笑地见他孩子气地蹭了蹭她的肩窝,寻了舒服的姿势,又睡去了。
估摸半个时辰后,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高热愈加烫人。无措地搂着他,耳边是他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好热……水,水……”
这个人,会跟斐然哥哥那般,伤重而死么……
颤抖的手臂收紧,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她,再也不想见到熟悉的人在面前死去了……
咬咬牙,若盈拎起佩剑,在右手上划开一个口子。殷红缓缓流下,她赶紧放在他唇边。
下意识地张口,带着腥味的温热液体渐渐缓解喉间的干涩,不自觉地想要更多,更多……
墨眸蓦地睁开,望见眼前瘦弱的手臂,以及汩汩流出的血红。舌尖舔了舔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醒了?”
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湿热的晶亮沾满了手心,他低低问道。
“为什么哭?因为我就要死了……”
捂着他的嘴,拼命摇头。
“你不会死的,不要乱说!”
嘴角扯出一抹讥讽,“说得对,妖孽又怎会那么容易死。”
“……不要说自己是妖孽,”湿漉漉的明眸看向他,“你的血是红色的,你会笑,你会痛,就跟所有人一样……”
清冷冷的黑眸犹若初融的冰雪,透着丝丝暖意。薄唇微翕,轻轻覆上她的眼角。
“……真是个爱哭鬼……”
沙哑的声音含着淡淡的无奈……
一直以来,眼泪,不过是邀宠的女奴欲留下他的把戏,他根本不屑一顾。
然,这一刻,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即使满身血迹,比之他的华衣美妾,却更要美上数倍。
盯着掌心晶莹的水珠,眸中金光流转……
他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会为他流泪的人了……
未曾包扎的手臂,鲜血顺着地面缓缓流向石室的角落。地面竟略微有些不平,血消失在夹缝中。片刻忽然一声轻响,一面的石地慢慢倾斜,面前呈现出一条直往深处的小道。
两人面面相觑,这机关竟是液体达到一定的重量,便自动开启,难怪一直寻不到……
从雪白的里衣撕开一块长布条,简单地包扎好若盈手臂上割开的伤口,拥着她。
“无论是福是祸,只能往前了。”
俯下身,他们顺着光滑的石面急速下滑。身下的摩擦传来一阵刺痛,冰凉的冷风迎面而来。若盈眨了眨略略刺痛的双眼,宽大的玄色衣袖伸至面前,挡去了寒风。
“咚”的一声两人重重地落下,异常宽大的石洞,墙上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仔细一看,石壁上竟镶嵌着几十颗夜明珠。
皇甫酃微微皱起眉,显然是有人用内力将它们陷入厚实的石壁之中,这般高人为何从未听闻过?
“白公子,你看!”
若盈突然一声惊呼,他转头,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石洞的正中,左右各插了一柄长剑。一把墨黑的剑身,泛着丝丝妖异的鲜红,散发着冰冷的寒气;另一把的剑身则完全看不出颜色,暗淡无光,犹如弃置数十年的旧剑。
“画影……思召……”
没想到它们竟被藏在此处,那些幻狼怕是为了守护它们才攻击他们几人的。
“砰!”
“若盈!”
“若盈姑娘!”
“邵大哥、水公子、木公子,你们……”她诧异地见三人从另一出口坠落,跌在不远处。
邵殷埠狼狈地爬起身,高兴地笑道。
“你们两个掉下去之后,我们三人也追着来了,只是一路没有遇见你们。好在石道四通八达,最后终是到达同一处。”
水音摸摸鼻子,他们根本是为了摆脱那些幻狼,才被逼跳下来的……
“那个,难道是……”邵殷埠惊异地指向那两把剑,瞪圆了双眼。
急步上前,摩拳擦掌,双手紧抓墨剑的剑柄,用尽全力拔起!
尝试了几次,插入地下的剑身纹丝不动,邵殷埠惋惜地放开,失望地说道。
“看来‘画影’不愿认我为主。”
“风师兄,你去试试?”水音瞥了皇甫酃一眼,见后者一脸笃定,他不禁微蹙起眉,扯住木风的衣袖。
木风默然地尽力一拔,剑身却丝毫未动。
皇甫酃淡然走近,黑眸渐渐染上一层眩目的金芒,气势凛冽。墨发飘扬,衣袂纷飞,手中赫然执起名剑“画影”!
修长的指尖轻抚墨黑的剑身,金眸闪烁,俊美非凡的容颜绽放出一抹绝世的浅笑,美丽不可方物。
众人惊讶之余,他突然抬手抚额,踉跄了一下。玄色的剑身微微颤动,上面血红的丝线越发清晰起来。片刻,金眸渐淡,流转着一抹殷红。冷冽的气息暴涨,肃杀之气瞬间逼近!
“不好!”水音大叫一声,“‘画影’在反噬其主,他怕是被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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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把帐号给忘记了,留不了言,在此感谢各位的支持!^_^
“不好!”水音大叫一声,“‘画影’在反噬其主,他怕是被控制住了!”
话语刚落,玄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
水音连忙抽剑抵挡,两剑相交,剑身瞬间断裂开来。怔忪间,画影已至面门。
大刀急忙迎上,险险挡下这一剑。却见木风被急退一大步,双眉微蹙。
火红的眼眸一闪,飞身扑至他们两人身前,剑华一扫。木风侧身挡在水音前,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风师兄!”水音惊呼,扶着他,满脸担忧。
“退后!”邵殷埠急急唤了一声,寒光一闪,水音立刻用力推开木风。
预期中的痛楚没有出现,只觉一阵冷风飘过,眼前出现一个瘦弱的身躯,不禁愕然。
“若盈姑娘……”
“若盈,大哥来帮你!”
邵殷埠提剑加入战局,一前一后夹击一身妖异之气的皇甫酃。
若盈自知她的佩剑及不上名剑“画影”,不敢硬碰硬,灵巧地躲避着凛冽的剑招,一边借力打力。之前失血过多,未曾休息又在地底不吃不喝困了两日,动作不似往日那般灵活。半晌,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多了数道剑伤。
邵殷埠见此,愈加着急。那姓白的拿起“画影”后,仿佛着了魔,完全不顾背后的重伤,苍白的脸色发狠地攻击他们。眼见若盈越来越支持不下去了,一时又无法击倒这人,如何是好?
瞅着渐渐透出灰白的脸,若盈担心不已。他的高烧尚未退下,被狼王抓伤的后背又未处理,再这样下去,那把剑只会慢慢榨干他的精力,甚至他的性命!
不行!得想办法阻止他!
微一走神,左手一震,佩剑应声断开。她当机立断,迅速俯身翻滚开去,避过皇甫酃连续劈下的四五剑。
皱眉望着地面上交错的裂痕,看来“画影”将他的潜能发挥到最大。如此,他们又怎会是他的敌手!
余光瞥见邵大哥孤身一人,似是快撑不下去了。水音手无寸铁,只能在一边干着急。而木风又被剑气重重击伤,唇角血丝不断涌出。
若盈咬唇四处张望,快步走近另外那把破旧的长剑。暗自疑惑,这破破烂烂的剑真的会是宝剑“思召”么……
不等她细想,邵殷埠的痛呼传来,壮硕的身影重重跌落在她身前,暗红的剑身正要刺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两人皆是一惊。离邵殷埠胸口不过毫厘,画影生生顿住。
若盈瞪大双眼盯着手里的长剑,不可置信……她如何拔出来的……
皇甫酃的身影则是微微一顿,血眸紧紧锁住它从暗淡逐渐变成明亮的银白。
手中的剑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吟鸣,若盈几乎抓不稳剑柄。两人过招近百,“思召”的光芒越甚,“画影”剑身上的血丝却缓缓退回。
蓦地若盈略略晕眩,脚下一软。血眸微眯,抓住这瞬间露出的破绽,直直攻过来。
来不及了……
她认命地盯着淡红的剑身逼近,僵直了身子……
“唔!”
画影忽然调转了方向,墨衫袖下一片血红。
“白公子!”
若盈惊疑地唤了一声,瞅着他白皙修长的指尖滴下的点点殷红,落在“画影”之上,却渗入剑身中,失了踪影。
“……画影想要饮血,啧,比我想象中更难控制……”
眸中的血色渐渐褪去,淡淡的金亮闪耀,他撇撇嘴,道。
见他摇摇欲坠,若盈连忙上前扶住他,他亦不客气地把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
“你……还好吗?”
看向他凝在眉宇间的阴戾,以及金眸里闪过的不愉,她不由轻声问道。
薄唇一扬,淡淡道。
“……没事,只是……”
只是这破剑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无边的黑暗,孤寂与冷寒,铺天盖地的殷红鲜血,一张张似曾相识的憎恨的面孔,在耳边不断叫嚣着“妖孽”……
“只是?”若盈抬头,疑惑地问道。
墨眸闪耀着零碎的金芒,俯身对上那双清澈的明眸。
“……只是,我累了……”
长臂一伸,搂着她的脖子,趴在若盈身上。柔软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水嫩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颈,耳根渐渐染上一层绯色。
嗅着鼻尖幽幽的少女体香,他满意地勾起唇角。
手臂一紧,他突然被人大力往后扯开。
寒眸冷冷地扫去,邵殷埠瞪向他。
“若盈刚才被你伤了,体力已经不支,如今你还压着她……若不介意,在下扶着白公子罢?”
抽回手臂,皇甫酃不悦地抿起唇,默然地答道。
“介意。”
“什么?”正要再次伸手的邵殷埠明显一愣。
“我介意由你扶我!”
“你!”邵殷埠气得憋红了脸,咬牙切齿仅挤出一字。
转身继续挂在若盈身上,力度却显然减少了许多,她瞄了他一眼,浅淡一笑。
“……木公子伤得重吗?”
“近距离被剑气重重击伤,暂时较为虚弱,休息一下便能走了。”
拭去木风嘴角的血迹,水音双眉微松,好在,血终是止住了……
“石室的出口……”
若盈环顾四处,除了几人滑下的石道出口,并没有石门的踪迹。
“……有风的气味……”
垂下头的木风突然开口说道,众人顺着他的目光,走近一面石墙。丝丝的微风透过石缝拂来,若盈只觉掌心微微的凉意,清风从五指间飘散开去。
“这边有个小小的口子,”水音招招手,众人围上去。
石壁上一掌宽的小口子,犹如“一”字。皇甫酃和若盈不约而同地看向手中的长剑,他眉一挑。
你先?
她横了他一眼。
怎么可能。
皇甫酃举起剑,打横插入。只闻一声轻响,石壁从中间裂开,缓慢地向两边移去。
取回“画影”,扯过若盈往后退了一大步,水音和木风也跟着一退,只有邵殷埠兴奋地贴近石壁,惊喜地看着石门慢慢打开。
“咳,咳,咳……”可谓乐极生悲,邵殷埠甩了甩头发上厚厚的一层灰土,看起来整一个泥人般,全身上下满满的土色。
若盈掩唇偷偷笑了起来,水音则笑得弯下了腰。邵殷埠哀怨地看着早已退后好几步的四人,愤愤地用力拍打着衣衫上的尘土。
半晌,几人才走出石门,一条两臂宽的石道一直延伸到深处。
邵殷埠在若盈身侧转悠,双眼紧盯着她手上的“思召“,一脸惊奇。
“……邵大哥想要看看吗?”受不住他炙热的注视,若盈无奈地开口问道。
他连连点了好几下头,欣喜地接过长剑。
“咚”地一声,他忽然趴倒在地上,手臂前伸,俨然是先前接剑的动作。
他痛呼着爬起身来,两手抓紧“思召”,半天才托起两丈高。
“若盈,这剑好重,起码得两三百斤,你怎能用得如此轻松?”
她愕然,“两三百斤?怎么可能,它很轻的。”
“不信的话让木公子试试,”邵殷埠说完,示意木风接手“思召”。
双臂一伸,淡然的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侧竟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千斤。”
剑在腰侧便再也不能往上,木风放下“思召”,淡然道。
千斤?
若盈心下暗暗称奇,单手拾起长剑,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皇甫酃了然地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多年来,无人能在持剑者手中夺去宝剑。”
若盈心下暗暗称奇,单手拾起长剑,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皇甫酃了然地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多年来,无人能在持剑者手中夺去宝剑。”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宝剑的主人,其他人都不能轻易拿起它们?”水音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问道。
墨眸微闪,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身对若盈低语。
“听说,‘思召’是‘画影’的剑鞘。”
“剑鞘?”两把剑,怎会其中一把会是另一把的剑鞘,若盈奇怪地重复道。
“是的,剑鞘。”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她。
“……若用‘画影’,还会被它控制心神吗?”没有在“剑鞘”的话题上纠缠,若盈迅速将注意力转向那把墨剑。
“今日的事,不会有第二次。”薄唇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一次已经足够多了!”
她不解地蹙起眉,虽不清楚“画影”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然,他的表情……
受伤的右手略微迟缓地握住他,掌心的凉意渐渐被捂热。
皇甫酃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亮光。在玄色衣袖的遮掩下,将她柔软的小手包裹在宽大的手心里,牢牢抓住。
阴暗石道的尽头,隐隐透出一丝光亮,几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因为他们不仅取出了两把绝世好剑,出口又在近在眼前,而是众人被困在地下两日,有高烧的、受伤的、虚弱的,只得放慢了步伐。
“若儿。”就要抵达出口时,皇甫酃突然开口唤道。
“嗯?”
“下山后,随我回去罢。”
若盈一愣,“为什么?”
“我能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我不能跟你走。”
“理由?”剑眉一挑。
“有人在等我回去。”
墨眸一沉。“情人?”
摇头。“不,是很重要的人。”
“……是么?”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眼神潋滟流转。
他想要的,从来都会紧紧抓在掌心里,尤其是他第一次感兴趣的女子……
若儿,即使你不愿,我亦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圈禁在我的身边!
五人终是步出黑暗的石道,一弯新月当空,夜色迷漫,风来暗香满。
绝色的玄衣男子慵懒地倚靠在一树下,从容不迫,仿佛此处不是偏僻的一隅,而是极尽华贵的殿堂。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势,优雅的举止。然,即使有着绝美的容貌,却令人只能远观,而不敢靠近,甚至亵渎。
“朕会派人取回母蛊。”
若盈与邵殷埠刚离开去寻水源,脸上便失了笑意,冷冽深沉的声音响起。
水音一怔,微一皱眉。
“若我们不愿?”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眼前之人,更是难以捉摸。
冰眸扫了一眼,薄唇一掀。
“临国第一铸剑师,如何?”
轻轻抚摸手中的五尺大刀,木然的双眸一亮,淡淡道。
“可以。”
水音清秀的脸上满是愕然,师兄竟然为了修好他心爱的大刀,连带把他也给卖了……
颓然地耷拉着脑袋,他无奈地应道。
“既然风师兄答应了,好罢……不过,请皇上不要逼迫我们做不愿做的事情。”
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比如?”
水音抓抓头发,细细想了片刻,道。
“比如,要巩固某方势力,与其联姻。皇上不喜,要我们来娶;比如,不给我们说实话,说了就要掉脑袋;再比如,要求我们伺候皇上,甚至到……嗯,床第……”
冰刃般的视线看向他,缩缩脖子,立刻住了口。
云掩了月,清风徐徐,夏虫铮铮,夜色正浓。一片寂静中,只余阵阵虫鸣。
待水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见淡漠的一句。
“……好,朕准了。”
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竟答应了?
黑墨微阖,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轻轻吐了一口气。他,确是乏了。
“朕还未沦落到要靠女人来巩固皇位;朕要的是活人,死人要来作甚,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连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不清楚,不要也罢。”
水音一时语塞。
“至于最后一个……朕对男人没有兴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唇角轻扬。“莫说你是男子,即使是女子,这般姿色,也入不了朕的眼!”
清秀的脸颊憋得通红,却敢怒不敢言,只得哭丧着脸扑进木风的怀里,也因此错过了一向淡漠的墨眸中闪过的一丝笑意……
“怎么了?”用两片宽大的树叶折成筒状,盛满了清水,小心地递给皇甫酃。“白公子看起来很高兴。”
皇甫酃接过,舔舔干裂的唇,却没有立即饮下。
若盈就着他的手,浅浅尝了一小口,笑道。
“这是小溪里的水,很清甜。”
墨眸闪烁着点点金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喝下。微微的凉意滑下,干涩的喉咙瞬间得到滋润,意犹未尽地抿抿唇。
舌尖萦绕着淡淡的甜意,隐约间却品尝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邵殷埠冷哼一声,把水递给木风和水音两人,远远地寻了一处坐下。
若盈垂下眸,对他说道。
“还有两三个时辰便天亮了,到时再寻些吃食,就一起下山罢。”
“嗯,”他轻轻点头,应道。
“去哪?”见她转身要走,皇甫酃蹙起眉,低低问道。
“夜深了,我去那歇息一下。”指指几步外的树下,她答道。
“夜露深重,两人靠着睡会暖和些。”
“若不小心压到你的伤口怎办?”瞄了瞄他后背,若盈皱起眉。
“没事,”不等她辩驳,利落地将她扯在身侧,霸道地枕在她单薄的肩上。
轻叹一声,明眸诗意流转,道。
“白公子,你不必勉强自己。”
“为何这样说?”贴近她的颈侧闷闷地问道。
“那日在石室时,白公子睡得极不安稳……你不喜身边有人在罢?”
“不喜,不如说是不习惯罢了……”
试问十年来,每夜都要警惕暗杀之人,何以安睡。浅眠之际,来人只需在十步以内,他都能立刻惊醒过来。
曾有一个侍妾试图在他睡后偷偷接近并引诱他,却在他毫无意识之前便被一剑了结。那日之后,伺候的奴役再无人敢在他熟睡之后靠近。
查觉到若盈身子的僵直,他又贴近几分,似笑非笑。
“风师兄,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水音见他们睡下,连忙把木风扯到一角,悄声问道。“他可是临王皇甫酃,待拿到母蛊,我们岂不是才出虎口,又进狼窝!”
“山下,部署。”轻柔地摩挲着手里的大刀,他吐出几字。
“师兄是说,若我们不从,他就会在山下将我们铲除?”水音胆战心惊地搂着双臂,不为自己所用就要毁之么……
“……明主。”
“他是值得跟随的人?师兄,他的确很强,但他真的容得下我们两人?”临王的暴戾几国人人畏惧,毕竟他在登基前,几乎将皇室的血亲杀尽。
“听,不如看。”
水音点点头,“相比那窝囊的师傅,我宁愿跟着他。希望,他不会令我们失望。”
瞥了远处一眼,他幽幽开口。
“风师兄,不知若盈姑娘清楚他的身份了吗?”
木风漠然地摇头。
“她是个好女子……不知她对临王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木风低下头,依旧盯着大刀,不语。
“若她能稍微改变临王……可惜,被临王看上,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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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耳边缓慢绵长的呼吸声,若盈亦疲惫地阖上眼,思绪却飘至片刻前与邵殷埠的对话……
“若盈,你对白公子……你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取下几片绿叶,熟练地卷成筒状,邵殷埠轻轻问道。
若盈诧异地看向他,“邵大哥为何如此问?”
“看的出来,他对你不一样。”手下动作不停,甚至没有抬起头。
“邵大哥想对若盈说什么?”
俯身饮了几口溪水,她不甚在意地问。
“白公子一看便知,非富即贵,跟着这样的人,不会长久的!”
见若盈明显愣住了,惊异地望着他,才惊觉自己不由吼了起来。
“……你可知,在下为什么这般想要取得宝剑?”
“邵大哥说过,取剑便能得到各国器重,财富、地位能手到擒来。”
背过身,他淡然说道。
“……当年,娘亲带着我们兄弟两人逃至永国,战死的爹并不是在下的生父,却对我们母子三人极好。”
“在下的生父是幽国的一个权贵,而娘亲只是他众多侍妾中的一人。入府最初的几月,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以为,她找到了这生最大的幸福……”
“可惜,宠爱只持续到下一个美妾的到来。娘亲从高处坠下,受尽冷落,甚至落得一个妒妇的下场,被赶出府邸。”
“直到死前,她依旧没有忘了他,在下懂事以来,她每夜以泪洗面……”
“若在下能取得宝剑,名扬天下,你说,在下的生父会不会后悔当初赶走我们母子?”
唇边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眼里满是讥讽。
“……若盈,大哥不想你走上娘亲的旧路……”
“若盈明白,邵大哥,我也不会和白公子在一起。下了山,我就会与他分道扬镳了。”
她急急打断邵殷埠的话头,拿起折好的树叶,盛满清水。
“我们回去罢,他们该是等急了。”
邵殷埠点头,跟在她身后,提步走去……
就当在神山的这段日子是场梦罢,下山后,她与第一首富的他便再无交集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若盈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树干的疙瘩恪得背上有些刺痛。紧绷了几日的弦终是放松下来,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很快便困顿地睡去了。
肩上原本紧闭的墨眸缓缓睁开,眸里一片冰冷,却没有一丝睡意。
伸手轻柔地替她调整了睡姿,双臂紧紧环绕着纤细的腰肢,她苍白的睡脸在月色下透明飘渺,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而逝。
长臂收紧,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嗅着如兰的幽香。
他,怕是乏了,心底竟会有一丝若有所失……
微凉的清风习习而过,旭日东升,灿烂的金光普照大地,吹散了一夜的阴冷。
几人摘下附近的果子,将就吃下,便一同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风声,若盈抬头,见一只黑色的大鸟在固定的高度来回盘旋。正疑惑,身侧响起一声清脆的口哨,黑鸟瞬间急速俯冲下来。
她吃了一惊,回头却见黑鸟微微一顿,停在修长白皙的手臂上。
绝美的面容漾起淡淡的微笑,硕长的身姿,绸缎般的墨发轻扬,这一幕美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这是……血鸢……”水音一脸惧意,往木风身后挪了挪。从小他便害怕禽鸟,更别说是血鸢了。其生性凶残,难以驯服,每日需吃下数斤生肉。
取下绑在血鸢脚上的信筏,寒眸一扫,眼神凛冽。手一握,转眼间,指缝间的粉末消散在凉风中。
不过半月,那老狐狸便察觉到军营里面的不寻常,果真了得……
“怎么了?”若盈瞥见他面色不豫,低声问道。
“……没事,我们快走罢。”
血鸢扬起黑翅,仰头迎风而上,恣意飞翔。
墨衫下的青葱五指握住若盈的小手,跟随着前方的血鸢,急步走去。
“白公子,”若盈着急地唤道。“下山的路在这边,为何……”
“那边有很多讨厌的人。”
皇甫酃头也未转,沉声答道。
水音上前为她解疑,“每次取剑后,永国的皇帝与大臣都会在山下迎接。若持剑者已然失常,便当场拦截,避免伤及无辜。若还能为他们所用,则迎回去高官厚禄。”
“拦截?”
水音耸耸肩,不以为然。
“说得好听就是拦截,难听的话,就是截杀。免得疯疯癫癫地出去弄一堆烂摊子,还得他们跟着去收拾。”
明眸一闪,“若不愿为他们所用……”
“若盈姑娘果然聪明,”水音赞叹道,“他们派人重重封锁下山的唯一石道,如果屈服就罢了,不然也出不了神山。”
邵殷埠往下张望,叹道。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还有弓箭手,即使宝剑在手,怕也是插翅难飞。”
“他们肯定知晓‘思召’认主了,才这般劳师动众。”
努了努嘴,瞅向她腰侧的长剑。刺目的阳光下,银光闪闪,却普通得跟平常的佩剑没有什么差别。若果不是风师兄拿不起此剑,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眼前的会是绝世宝剑“思召”。
“不过,‘思召’的主人在此,他们也不敢乱来。”
“为何?”若盈不解,“画影”激发了其主人的潜力,她手握“思召”时却没有任何异常。永国怎会重视“思召”之主更甚于“画影”?
“若盈姑娘听说过关于两剑的传说罢?”水音耐心地继续解惑,心下却细细思索,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似是完全不了解他国众所周知的事情,应是常年处在深闺之中,不问世事的小姐,却又有一身好剑术;天真,瘦弱,遇事却又冷静,理智,不可能是平常的大家闺秀……
“丈夫铸造了‘画影’,欲夺回妻子,却被剑反噬,迷了心智。”
水音微微颔首,“当时的国主派了许多高人,仍旧不能制服他,便欲痛下杀手,强取宝剑。妻子察觉到国主的杀机,提议再铸造一把剑来对付‘画影’,国主欣然应承。”
“不久之后,妻子用丈夫剩下的材料,果然造出一把能与之媲美的好剑,取名‘思召’。”
若盈顿觉不可思议,两把剑竟然是同一种材质铸造出来的?色泽与气息完全不同。
“妻子救出丈夫了吗?”
水音迟疑了一下,“妻子唤醒了失神的丈夫,只是……”
“主子,”众人一惊,一抹青影已跪在不远处。
“漏网之鱼如何?”顿住脚步,皇甫酃淡淡问道。
“有五人侥幸生还,但被截下。”一成不变的恭敬声调,简略地答道。
“嗯?”略略感到疑惑,墨眸扫向他。
“永国不知在何处得到了预言,所以……”
“所以来替天行道,来抓我这个金瞳妖孽?”冰冷的双眸闪烁着璀璨的金色光芒,自嘲道。
感觉到手上一紧,掌心的暖意让他周身的杀意渐渐缓和下来。
炎余光瞥见黑衫下交握的手,大吃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
安抚地拍拍手心里柔软的小手,“走罢。”
众人在炎的带领下,绕过重兵包围的一处,悄悄地在另一面下了山。
回到先前入住的客栈,掌柜一见皇甫酃平安归来,兴奋地把店里所有的招牌菜通通摆上桌。二三十道菜把几张桌子都占满了,若盈在掌柜极度热情地招待下,一直吃到快走不动,才慢吞吞地走回房间。
仍是之前的房间,物什没有移动过。一尘不染,定是有人时时清扫。
疲倦地倒在大床上,昏昏欲睡。
突然察觉到房间的气息有些微变化,左手拿起“思召”一跃而起!
一只雪白的鸽子停在窗台上,黑豆般可爱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
松了口气,收回剑,一手托起白鸽,抽出它颈环里条形的纸片。
“明日,午时,归云成衣店。”
暖絮乱红,绿竹枝叶随风起舞,让人迷了双眼;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让人沉醉不愿起。
银白的长发如冰雪般清澈冷凝,倾洒在同样雪白的毛毯上,一地细碎的银光。流光溢彩的凤目半眯着,投射着美丽的琥珀色,眼里噙着几分笑意。略显瘦削的脸颊,面白如玉,只见他粉色的薄唇一张,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袁公子,当日一别,别来无恙?”
若盈瞅了瞅他身下千金难得的白狐地毯,身侧精致的紫金手炉,以及手边紫檀镂空雕花几案,秀眉微不可察地一挑。
“托欧阳公子的福。”
说罢,抿了一口茶。顿时,唇齿满满的梅香,舌尖一股馥郁的香气萦绕。
此时已是晚春,何来冬梅?
心下不由轻叹,她何德何能供养这尊大佛?
拢了拢碎发,琥珀色的双眸睨了一眼她腰间的长剑,笑道。
“袁公子喜得宝剑,欧阳备了份薄礼,请笑纳。”
闻言,若盈诧异之余,顿感戒备。仍记得上次送的水蓝衣裙,这次又是什么?
“此处往西五里,那里有袁公子想要的。”
“是什么?”
“孙利会与公子同去,欧阳亦会晚些到。”
若盈正欲再询问,却见他手一抬,一名黝黑高大的男子迅速来到他身前,一声不吭地抱起他。
眼角有些倦意,他搂着那高大男子的脖颈,淡淡吩咐道。
“哑奴,回寝间,我乏了。”
“欧阳公子?”
才上前几步,孙利便现身阻挡了去路。
“主人乏了,需午睡,请公子见谅。”恭敬的声调一如往常,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却也让人没法挑出错处。
若盈叹了口气,“何时出发?”
“一切准备妥当,不知公子的意思?”
瞄了孙利一眼,见他已经换去先前的装束,一袭朴实的布衣,略微黝黑的脸,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沧桑,年纪稍长。这怕是接下来跟随她的装扮罢,究竟他真实的容貌是怎样的?
若盈好奇地盯着他片刻,孙利仿佛不知她探究的目光,恭谨地垂首等候她的回答。
“……明日一早,如何?”
“是的,公子。”
孙利将她引至一间客房,便悄声告退。
枕着轻盈柔软的床褥,若盈一时有些不适应。扫视了四周,房间处处透着奢华,唯独她格格不入。
翻身仰躺,瞪着头顶上的薄纱帐幕出神。
想起今日午时到归云成衣铺赴约,才知晓这是永国达官显贵光顾最多的商铺,亦是白甫名下的产业。
一入门,只见十多名清秀女子忙碌地招呼来客量身、试衣,笑脸盈盈。
“这位姑娘要买布料,还是成衣?”一名女子上前客气地问道。
“成衣。”
若盈随口答道,余光四处搜索熟悉的身影。
“姑娘确是来得巧了,铺子里刚来了不少新衣,姑娘这般容貌气质,最是适合了。”
那女子口若悬河,不断介绍,一手扯着若盈进了内室。
“这里是女客的试衣之处,”递给她一身淡紫的衣裙,女子乖巧地退了出去。
若盈哭笑不得地望着手上的衣衫,只好一件件换上。
半晌。
“奴家帮姑娘锦上添花,可好?”
若盈不喜红妆,正要摆手,那女子忽然欺身过来,小嘴一开一合,无声地说道。
‘公子,孙利。’
她着实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一番。纤细的身骨,姣好的面容,灵动的大眼,红艳的小嘴……
联想起之前的大胡子,以及清秀的小厮,她不禁愕然。
孙利微微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在若盈脸上涂抹起来。
“好了。”
转过头,镜里出现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子。妩媚的丹凤眼,眉间淡淡的风尘,妖治清丽。完全掩去了她的稚嫩,仿佛突然年长了十数年。又巧妙地改变了面容,若不细看,根本无法认出。
孙利在镜前拨弄了片刻,转身变成木讷卑微的小婢女。把外衫脱下,内里一袭浅绿的衣裙,布质只比若盈身上的略为差一些,却也是上乘的衣料。
“夫人,我们回去罢。”
若盈点头,细步缓缓走出成衣铺。孙利在身后丢下几大块金子,扭着细腰离开。
两人隐入不远处的一间镖局,孙利又快手帮两人换了装束,跟着商队离开了永国,来到玉泉山下的一处庄园。
虽在客栈的房间留下了纸条,然,她不告而别,白公子是否会不高兴呢……
客栈内,冰冷的气息充斥着房间。墨衣男子立在桌侧,寒眸闪耀着恼怒的金亮。
“消失?”冷哼一声,道。“朕的产业,两名暗卫,只是盯着一个女子,就得出这样的结果?”
“……主子息怒。”
青衣人唇边一丝血迹,恭谨地劝道。
“属下猜测,她应是离开永国了。”
白玉般的手掌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问道。
“何以见得?”
“骤然失了踪影,怕是改变了容貌,能在片刻间做到的,当世只有一人。”
冰眸一凛,剑眉微皱。“是他?”
“属下最近得到一个消息,他许是下山了。”
“炎,”不悦地扫向他,淡淡道。“朕不要听模棱两可的猜测。”
“是,主子恕罪。”
“下山……他不象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
微一沉吟,薄唇上扬。
“罢了,就派人查探一下……还有,最多十日,朕要清楚若儿的所在!”
“是,主子。”炎垂首应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与担忧。主子对那个“若盈”的女子,实在太过于关注了……
第二日一早,直到出发,欧阳宇都未曾出现。
“主人早上常会晕眩多时,未能前来,望公子见谅。”
看孙利低眉顺眼地模样,若盈也不多追问,翻身上马便往西面飞奔而去。
急驰了一个多时辰,若盈见孙利亦步亦趋地跟在不远处,闷声不吭,便开口搭话。
“孙公子跟随欧阳公子多久了?”
“六年。”他简略地答道。“公子唤小人孙利便可。”
“孙公……孙利是怎么认识欧阳公子的?”
“主人救了小人一命。”
“呃,”孙利一问才回答几字,若盈无趣地摸摸鼻子。
“往西五里之处究竟有什么?”
瞥了她一眼,“公子去到便知。”
“欧阳公子何时过去?”
“多则三五日。”
“欧阳公子他的身体不好?”
孙利眼神一黯,“是。”
霎时一阵沉默,若盈略微尴尬地眨眨眼,迟疑地问了一句。
“这个,孙利,我有个疑问。”
“公子请说。”面色一整,他垂眸应道。
“……你究竟是男是女?”
若盈瞅见一向淡漠的他,唇角微微有些抽搐,许久才出声回答道。
“……公子,小人是男子……”
两人骑的皆是骏马,虽绕了远路,申时未过,便到了西面五里所在。
“这是西岭山,马匹不能再往前行了。”
若盈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山林,皱起眉。
“这里就是欧阳公子所说之处?有我要的?”
“是的,公子。”熟练地将两匹马的缰绳绑在树下,孙利率先提步上山。
“什么人?”一声暴喝,一名大汉持刀从树影下跃出。
抬眼一扫,浓密的树杈上亦隐藏了数人,高举的箭头闪着银光,直指两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紧握着腰间的长剑,若盈蓄势待发。
“甭管老子是什么人,兄弟们,上!”大汉不耐烦地嚷着,手一挥。破空之声传来,几支木箭快速射往若盈的方向!
“……你们又是什么人?”紧握着腰间的长剑,若盈蓄势待发。
“甭管老子是什么人,兄弟们,上!”大汉不耐烦地嚷着,手一挥。破空之声传来,几支木箭快速射往若盈的方向!
若盈身影一动,寒光一闪,数支断箭歪歪斜斜地落在若盈身侧。孙利则灵巧地躲避开去,安静地立在不远处。
又一轮的箭雨,不像之前的试探之举,破空而来!
明眸一凛,翻袖运剑如飞,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犹若昙花现影,若盈却已安然地收起剑,毫发未伤,回望着他们。
见状,大汉深知守在这里的区区几人远不是她的对手,立刻向树上打了个手势。
一声尖锐的鸣声响起,不久便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惊得树林中的鸟雀扑腾疾飞而去。
若盈皱起眉,来人至少过百,她与孙利两人如何应付?
再者,欧阳宇说得不清不楚。在事情未明之前,她亦不愿伤人性命。
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她只能静观其变了……
沉吟间,已被重重包围。凛然有序的弓箭手围在内侧,后面跟着的人分成两队,一队手执红缨长矛,一队则是长剑。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不似是临时集结在一起的亡命之徒。
“来者报上名来?”一人突然高声问道。
若盈不知是敌是友,瞥了眼始终沉默的孙利,扬声说道。
“你们无故袭击我们,应该先报上名来。”
“瞅他贼头贼脑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问这么多作甚,直接砍了!”大汉怒视着若盈两人,亮出了大刀。
贼头贼脑?
抬手摸摸脸颊,早上离开得匆忙,未来得及瞧一瞧被孙利易容后的脸。如今看来,不是什么好脸就是了……
“休得滥杀无辜,你忘记老大说的?”那人怒喝了一声,大汉乖乖住了嘴退开。
“把他们两个绑了!”
数人涌了上来,若盈被逼无奈,只得挥剑迎击。
半晌,已有数十人趴在地上,呻吟不已。若盈避开了他们的要害,却专找痛楚加倍的穴位之处。使得众人没了还击能力,却又不至于致命。
“停手!”
若盈正玩得不亦乐乎,听见这熟悉的声线,手上的剑势一顿。
抬起头,明眸闪烁着惊喜,唤道。
“明叔!”
霍明一愣,原本只因听到山下的骚动特地赶来,没想到……
“少主……”
除了孙利,所有人均是一愣,尤其是刚才称若盈“贼头贼脑”的大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流寇!”坐在简陋的大堂里,若盈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
霍明仿佛知晓若盈的反应,示意她稍安勿躁,缓缓开口解释道。
“当日临国大军假借援军之名,偷袭我军营地,将士死的死,伤的伤。好在我们硬是突围出来了,便想寻能够安全疗伤的安身之处。”
若盈双眉紧锁,盯着明叔颈侧一条狰狞的伤口,从左眼角一直到锁骨上。当日她离开后,他们怕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所以,找到了这西岭山?”
霍明微微颔首,“西岭山在幽国边境之处,一面是陡峭的石壁,难以攀爬;一面只有一条小道上山,易守难攻。”
若盈赞同地点头,“的确,只要守在山下,就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是,你们怎么会成了流寇?”
“袁家军剩下的人,足足有数百,对他国的大军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是要养起这几百张嘴就……”他无奈地解释道。“后来陆陆续续有逃离的袁家军将士来投奔,如今山上有将近千人。”
抬手揉额,若盈打断道。“我明白的,明叔。”
要养活近千人,除了强抢,别无他法。
“那么你们向谁下手?”
“边境的百姓生活都不好,我们也不忍下手。选择的对象一般是临国大军运送的少部分的军粮,还有就是过往的小商队。”
她一愣,“临国的军粮?”
这不是间接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临王又怎会善罢甘休!
“慕国与幽国联手,接连进攻,临军无暇顾及我们。再说,每次得手后,都派人引临军到别处,没有泄露具体位置。”
说罢,他突然遣去众人,与若盈单独留在内室,低声问道。
“少主,怎么只有你一人,严容和张信呢?”
“我去永国前将他们交托给欧阳公子了,过几天便与欧阳公子一同前来。”
垂眸淡淡一笑,想起那日在山庄,兰姨喜极而泣,她直劝了半个时辰才止了泪。许是玉泉山的环境与吃食较好,她精神尚可,脸颊丰润了些。思及此,若盈甚感欣慰。
见明叔疑惑,她补充道。
“欧阳公子根据两人的情况分别增强实力,张信的武艺进步了不少,严容则在机关与计策上用功。他们昨日才完成所有的内容,我便让两人休息一两日,与欧阳公子同行。”
霍明面色一整,严肃地问道。
“少主,在你看来,欧阳宇是个怎样的人?”
若盈思索片刻,“我只与他见过两次,印象中,他身体孱弱,吃穿用度极好……最可怕的是,所有事似乎尽在他掌握之中。”
“何以见得?”
“第一次见面,他要我取得‘思召’,才同意与我下山。然,据我所知,离开后不到两日,他便开始着手训练严容与张信两人……”
“少主是说,他早就知道你必会取回‘思召’?”霍明吃惊地应道。
“……此处也是他亲口告知我。”顿了顿,她疑惑道。“明叔刚说你们的行动很谨慎,他又如何得知你们的所在?”
“听说欧阳宇擅长卦术,更是师从第一隐士萧逸。传闻萧逸的卦术出神入化,能知晓过去与未来。因此,各国每一任帝王都曾请他测算国运。”
“通晓过去与未来……那不是窥视天机么?”
霍明皱起眉,道。
“是否知天命,属下并不清楚。只是这欧阳宇,少主还得多注意,他能否真愿辅佐我们。”
“明叔在担忧什么?”若盈不解。
“这个欧阳宇,自从第一隐士萧逸死后,是各国急欲拉拢之人。幽王曾多次请他出山,都被拒绝了。如今他却这般轻易地答应,属下怕幽王得知的话……”
“明叔,”若盈淡淡道,“幽王连这样的气度都没有么……还是明叔怀疑欧阳公子另有所图?”
重重地叹息一声,“欧阳公子随我下山,依旧是为幽国谋划,不是么。至于欧阳公子……一无所有的我们又有什么值得图谋,实在不必过分猜忌。”
霍明叹息道,“少主有所不知,当晚被临军突袭,必然是我军中有敌国奸细所致,不得不防啊!”
“……我了解的,明叔。”若盈苦笑着,转向他,道。
“无论如何,我很庆幸,明叔你还活着,再次和我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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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有事,暂停更新,请见谅!~^_^
翌日一早,孙利轻敲若盈的房门,恭敬地告知。
“公子,我家主人半个时辰后将到西岭山下。”
半个时辰?
若盈穿戴好,打开门,一脸惊讶。
“不是说要三五日之后么,怎么这般快?”
“小人刚收到主人的传讯。”
若盈点头,“我立刻去通知明叔他们。”
霍明听闻欧阳宇即将到达山下,就向众人提到有贵客来临,却隐瞒了欧阳宇的身份,携若盈、孙利到山下相迎。
不久,山脚缓缓驶来一辆朴实的马车,若盈赶忙上前。
半晌,停下的马车内没有丁点声响,她疑惑地打开车门。
只见一人躺卧在厚实暖和的鲜红貂皮毛毯上,身上盖着薄被,如雪的长发散落了一地。原本犹若白玉的脸颊染了一层病态的绯红,眉头略微皱着,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瞅见他眼底浅淡的青影,便知他必是连夜赶路,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少主,霍将军。”张信和严容从前头驾车的位子下来,恭敬地唤道。
霍明这才从初见欧阳宇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剑眉蹙起。
“少主,他……就是欧阳宇?”
若盈微一点头,悄声道。“让他再睡一会,我们在一旁等等罢。”
“……不必了,”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如蝴蝶振翅般缓缓打开,琥珀色的双眸淡然地看向几人。
哑奴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身侧,轻柔地为其披上一件黑裘大衣,脚上套了同色的一双狐皮靴子,打横将欧阳宇抱出马车。
霍明瞥见他一身的装束,剑眉愈加紧锁,盯着欧阳宇离去的身影,眼里流露出淡淡的不悦。
若盈将他安置在她昨晚住的房间,只因那里向阳干燥,是山上最好的住处。
欧阳宇也不推辞,哑奴利落地打扫了一遍,独自一人将马车内从玉泉山带来的物什搬上山,置于房内。肩挑百斤重的巨物却毫无异色,让山上各人讶异不已。
午时派人请他用膳,却婉然拒绝了,命哑奴、孙利两人在院内的小厨房另做了膳食。惹得众人猜测不断,若盈只得亲自去问问情况,毕竟欧阳公子是她特地请来的贵客。
若盈扫了眼早上才离开的房间,已经焕然一新。瞅了瞅与玉泉山所见几乎无异的奢华,完全辨认不出这里会是她曾住过的陋室。
叹了口气,明叔对欧阳公子的第一印象不佳,极不赞同他的奢侈用度。再者,张信和严容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对欧阳公子的才华甚为敬佩,俨然对其言听计从,明叔的面色更为不豫。
袁家军众人对突然而来的贵公子,皆是好奇得很。不但在晚春身穿裘衣,还被一人抱上山,一头银发,秀美的容颜,冰肌玉骨。
稍微安份的只是交头接耳一番,大胆的则在院外探头探脑,赶完一群又来一伙。虽知山上苦闷,然,他们旺盛的好奇心着实让若盈头疼。
可眼前这引起骚动的“罪魁祸首”,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舒服地眯起眼晒着太阳,对院外的热情视若无睹。
她心下叹息一声,有礼地问道。
“欧阳公子住得可习惯?”
“……听说这里原是袁公子的住处?”凤目微张,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
“山上潮湿多雨,只有这里地势较高,阳光较为充足。”
西岭山这般深重的湿气,对他的身子百害而无一利。
凤眸流光一闪,“袁公子这是在关心欧阳?还是怕欧阳破败的身子无法为袁公子效力?”
若盈抿唇,垂眸道。
“欧阳公子又为何急急赶来?难道担心斐然卷席逃跑?”
他轻轻一笑,坐直身来。薄被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下,露出精致的锁骨,以及柔嫩苍白的肌肤。伸手欲拾起一边的披肩,试了两次却够不着,眉间有些恼意。
若盈走近,拿起黑裘外衣,仔细地替他披好。
“有劳了,”欧阳宇微微一笑,说道。
若盈顺势坐在躺椅一侧的软凳上,看见他眉宇间的倦意,道。
“……其实欧阳公子不必这么着急前来,三五日斐然等得了的。”
转而笑道,“斐然很感激欧阳公子,帮忙找到明叔,以及提点张信和严容两人。”
“三五日着实迟了……袁公子原本在取剑后有什么打算?”欧阳宇凤眸微阖,忽然问道。
若盈微微思索,“原想取得‘思召’后,先寻明叔,再一起回幽军中。”
“如今不但寻回了霍将军,还有近千名的袁家军旧部,要一同回去?”
琥珀色的双眸盯着她,问。
“我并不想他们回去,”若盈低下头,“当日袁家军受袭,死伤无数,幽王没有丝毫表示,反倒认为其拖累了那五万援军。他们一直追随父帅征战沙场,我不想他们回去却被人指手画脚。”
“那袁公子呢?为何要回去?”眸色渐深,唇边的笑意不减。
“我袁斐然,除了那里,又能归去何处?”惆怅在心间沉淀,她是袁斐然,也只能是袁斐然。
“……袁公子可知幽军的近况?”稍稍一顿,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继续开口道。
“孙利和我提起了些许,知晓幽国与慕国联手,统帅两军的是幽国的将领。斐然不解的是,传言袁家军少主被这将领所救,此人才连升几级成为将军。然,他所救之人……”
“正如袁公子所想的,”欧阳宇微微颔首,“且袁少主被传重伤昏迷,不能胜任统帅之职。”
“此言属实?”若盈皱起眉,“他是平安无事被软禁,还是真的伤重?”
“亦真亦假。”
“我想要去救他。”若盈坚定地说道。
凤目微挑,仿佛知道她会下这样的决定,神情毫无惊讶之色。
“救出来之后?”
“这……”若盈略微迟疑。
“让人说这袁少主贪生怕死,或者畏罪潜逃,投靠敌国?”
明眸一沉,心下了然。
“欧阳公子有何高见?”
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香茶,暖和了微凉的身子,片刻才答非所问地徐徐道。
“如若幽慕联军突然有了败势,主帅被围困,艰难脱身……”
若盈顿悟,“那时便有机会接近他……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可是,临国先前孤军深入,虽及时撤退,仍损失惨重。幽慕联军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士气又是前所未有的高涨,败势从何而来?”
他悠然地品茶,道。
“幽国与慕国之间是间隙不是那么容易消除,败势是必然的……而且,不要小看对手,尤其这对手是临王!”
“欧阳公子似乎对临王的评价相当高,曾与他有所接触?”
欧阳宇但笑不语。
明眸微闪,提出另一疑惑。“……新的统帅是个怎样的人?”
“谨慎多疑,善于隐藏自身,心机深沉。”竖起两根青葱手指,唇角微扬。“简单地说,两个字,虚伪!”
摸摸鼻子,“要取得他的信任,看来不易。”
“的确,”好整而暇地啜了口茶,他敷衍地微一颔首。
“欧阳公子有何妙计?”若盈追问一句。
放下茶杯,欧阳宇略为遗憾地喃喃说道。
“嗯,若用上玉泉山的雪水,这茶的香气更为馥郁了。”
若盈一愣,正想再问,却在听见他接下来的话后打退堂鼓。
“袁公子,我乏了。离开时记得带上门,恕欧阳不送了。”
优雅地脱掉披肩,迅速翻身躺下,双眸瞬间紧闭。
她无奈地看着他流畅的一系列动作,替他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提步离开。
“袁公子身上,不该有‘依赖’两字……”
门边的身影一震,头也未抬,默然地阖上房门……
“炎,”残烛暗影下,低沉冷凝的声线响起。“……袁家村内,名为‘斐’字有几人?”
青衣人垂眸立在一侧,闻言飞快地抬首,复又低下,道。
“只因袁家军少主袁斐然有‘斐’一字,因此袁家村再无人取同一字。”
“果然……”轻叹一声,墨眸一沉。“确定袁斐然仍在幽国?”
“是,”青衣人略一迟疑,问道。“主子,是否有所不妥?”
“……还没有若儿的消息?”微一沉吟,问。
“谨尊主子之命,秘密查遍袁家村的户籍,并无‘若盈’此人。”
“没有么,”宽大的金边龙纹衣袖轻挥,白玉般的手臂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叩,黑眸渐冷。
“劫走军粮之人?”
“主子恕罪,属下尚未查到贼人藏匿之处。”单跪在地上,他率先告罪。
“何人所为?”
“人数不多,衣着褴褛,应是幽国的贱民组成的乌合之众。”
“一群乌合之众就令朕的暗卫首领束手无策?”
话语刚落,炎脸色一暗,抿唇不语。
“起来罢,”幽暗的眸里金光闪烁,薄唇勾起。“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不是么……”
“主子,还有一事……”顺从地站起,恭敬地道。
“嗯?”指尖轻抚着身侧墨黑的剑身,漠不关心地低哼一声。
“莫恬莫将军这半月常去拜访莲妃。”
“哦?两人都谈了什么?”兴趣盎然地笑问。
“莲妃并无意与之深交,莫将军则对主子封其为妃之事甚感关心。”
“看来老狐狸派他来探听一二,可惜怕是袁莲自己也不清楚,却以为莫恬是朕故意试探她的人,又怎敢掉以轻心。”
“属下愚钝,主子为何封这普通的幽国女子为妃?”
冷眸闪过一丝笑意,“袁斐然的未婚妻,表面温顺,却暗藏报复之心……如今,她更有用处了。”
“主子的意思?”炎疑惑不解。
“将寻若盈的探子召回……朕有预感,她很快会再一次出现在朕的面前!”
“莫恬见过莲妃。”
“莫将军,”帐内一妙龄女子身穿华贵衣裙,沉静的双眸淡淡一瞥,漠然地朝他微一点头示意。
莫恬半月以来早已习惯了袁莲的冷漠,也不恼,脸上堆满了笑意。
“莫恬前些日子捎了些物什过来,莲妃可还满意?”
莫恬暗忖。
其中那颗黑珍珠可谓价值连城,爹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么一颗。女子向来喜爱如此珍品,尤其是袁莲这般乡村贱妇,没见过什么世面,想必更加欣喜若狂了吧。
谁知袁莲只是微微颔首,语调平淡。
“很好,多谢莫将军的美意。这些难得的珍奇,莲已让人仔细收拾好了。”
言下之意,礼是收下了,却置于箱底,从此不闻不问。
莫恬的脸色立时五彩纷呈,嘴角有些抽搐。这无知乡妇,真是不是抬举!
不过一瞬,便平复了心底的怒意,表面依旧温和无害。
“区区小礼,不成敬意,莲妃欢喜就是莫恬的荣幸了。”
眼珠一转,又笑道。
“听闻皇上有半月未曾召莲妃了,可需莫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袁莲眉一皱,终是正眼瞧向他。
“不劳莫将军费心了。”
见她有了动静,莫恬狡黠地一笑。
“举手之劳罢了,再说莲妃一人在军营有诸多不便,也甚是想念故土,这思乡之情,想必在皇上身边才能有所宽慰……”
淡淡地打断莫恬的话语,袁莲冷冷地道。
“……莲还记得当晚莫恬将军带人冲入袁家村,杀尽了男丁,而后将一干女子抓了来。莲如今孤身一人在临国军营,纵使有诸多不便,难道不是莫将军一手做成的?”
莫恬一脸铁青,想起爹的叮嘱,深吸了几口,一口恶气最终忍下,气愤地拂袖离去。
“装什么清高,即使封了妃,也不过是个雌伏在皇上身下的低贱女奴。这冷脸在皇上那还不知怎地狐媚惑人,把皇上迷得糊涂才封了妃,竟敢在我莫恬面前摆脸色!”
身侧的侍卫连忙劝阻道,“莫将军,慎言!她怎么说都是皇上的妃子,辱骂她等于对皇上不敬啊!”
莫恬用力退开那侍卫,冷哼道。
“若不是爹一直叮嘱要我伺机接近她,那姿色我才不可能理会,总是摆出一副死人脸,都不知道皇上喜欢她什么!”
“莫将军……”侍卫正要继续劝阻,突然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人叩见皇上!”
莫恬身子一僵,心下惊慌不已,亦急忙跪下。
“莫恬见过皇上。”
“都起来罢,”手微微一抬,皇甫酃淡淡道。
“刚才似乎听见莫将军提起朕?”
莫恬一惊,微一思量,立刻指向一旁的侍卫。
“没有!是这个不知死的家伙私底下议论皇上,末将正在喝叱他!”
一脚揣在那侍卫胸前,力度之大让他痛得立时晕死过去,绝了他辩解的机会。
“来人,将这奴才拿下,就地正法!”
他扬声喝道,附近的士兵闻讯而来,见临王在此,更是惊慌失措地快快把人拖走。
皇甫酃冷眼看着他们,神情不笑不怒,高深莫测。
莫恬见状,愈加惊得一身冷汗。
“莫将军倒是忠心,朕未发一言,就将事情都处理好了。”
“末将对皇上的忠诚,如滔滔江水,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跪趴在他脚边,莫恬艰难地搜刮着腹中仅有的一点墨水,急急发誓。
“呵,”皇甫酃冷笑一声,“听说最近莫将军往朕的莲妃那处跑得很勤?”
“这个,”莫恬伸手偷偷地拭去额上的冷汗,道。“莲妃一个女子在军营有许多不便,末将,末将也只是对她表达关心之意。绝无非分之想,皇上明察!”
“非分之想?莫将军言重了,她这般姿色还入不了你的眼,不是么?”
淡然的话语听不出一丝怒意,却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越加心惊胆跳。
“……皇,皇上恕罪,”莫恬认命地闭上眼,原来他一早便听见了,却任由自己让那侍卫替罪。在他眼里,这只是跳梁的小丑弄出的一场闹剧罢了……
“末将,末将起誓,再也不会去打扰莲妃了。”
耍这么个小手段想要脱罪?
皇甫酃冷然地瞥了一眼,道。
“莫将军终于想起袁莲是朕的妃子了……也罢,念在你初犯,又看在莫丞相的面子上,就饶了你这回,不过……”
莫恬才松了口气,这“不过”两字把他吞落肚子的心一下子又给提上来了。
“……得让莫将军记得更牢,暂时撤去将军之职,二十大板,如何?”
能不死已是大幸,莫恬惊喜地磕头,连连说道。
“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
是夜,银月中天,霜华满地,晚香浮动。
“水音,木风,朕命你们两人为左右将军,明日从两翼突袭。”
见两人微一迟疑,皇甫酃又道。
“莫恬已被撤去将军之位。”
“皇上早知如此,却依然撤去莫恬之职,是故意的?”水音不满地说道。
墨眸一闪,薄唇抿起。
“是又如何?”
“你,你刻意要分开在下和风师兄……”水音愕然地皱起眉。
剑眉一挑,“朕要的是两个得力助手,而不是一个!”
水音不禁语塞。
“……水音无需深入,见好就收。至于木风,尽兴就好。”
“是,皇上。”水音勉为其难地答应道,木风则只是微微颔首。
“明日,小心。”淡然的眸里流露出一丝关切,望向水音。
“我会的,风师兄。”
水音仰起头,望着满天繁星,低问。
“师兄,你说若盈姑娘和邵公子去了何处?”
那日在客栈,两人相继离去,却没再回来。
“他们,不普通。”
他点头,“的确,能在临王眼皮之下,避开永国严密的守军,轻易离开,又怎会是凡人。我只是好奇两人的身份,又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多事,”径直越过他往前走,水音连忙几步跟上。
“风师兄,我才不会多管闲事。若盈姑娘的行踪让临王烦恼去吧,我们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怕是有场恶战了。”
早闻临军因莫恬指挥不当,孤军深入,险些被瓮中捉鳖,损失了不少的将士。两军原本实力相当,然,如今临军却占了下风。
“师兄,临王为何不直接罢了那莫恬的官职?这般有勇无谋之人根本不能有所担当,就会制造一堆烂摊子让人善后,你说临王究竟在想什么?”
水音对此甚感困惑,临王少有对人一再忍让,蹊跷得很。
“无关。”
水音一脸“果然如此”,摇摇头。
“就知道风师兄对这些事情都漠不关心,不过,他也就要你尽兴,怕已是谋划好了。身为棋子的我们,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明白?”
调皮地眨眨眼,“知我者莫若风师兄了。世人传闻临王残暴嗜血,我还道是个只懂挥刀的莽夫。如今看来,却是个难以对付的主,幸好,我们投靠的人是他,而不是他的敌人。”
“属下认为不妥,”待若盈告知霍明全盘计划,其并不赞同若盈孤身回到幽国军营中。
“幽军已经不是袁将军当年的部属了,加之慕军加盟,内里情况不明。若他们发现了少主,情况不堪设想。”
“难道让兄弟们就这样一直隐姓埋名,沦落为流寇过日子?或是让袁斐然一直背负着通敌卖国的罪名,偷偷摸摸地藏匿在此处?”若盈反问道。
“属下明白你是为了我们着想,亦想洗清罪名。但少主根本无需独自涉险,只要寻一个身影相貌神似之人便可。”
霍明想起那日,若盈只身潜入临国军营,中箭受伤的情景,每每思及依然心惊。
“明叔,”若盈轻叹一声,“在你眼里,我是斐然,还是若盈?”
霍明一怔,“少主为何这么问?”
“那你是质疑斐然的能力,还是不放心若盈?”
他沉默半晌,开口道。
“你是袁家军的少主,无论如何,这点毋庸置疑。”
“既然如此,就照我的话去吧。”揉了揉额,轻叹道。
“明叔跟去是不明智的,毕竟明叔随父帅多年在外,极容易被认出。再说,人多了反而不好行动。”
“但是……”
霍明张口正欲劝说,一道低哑的声音突然传来。
“欧阳会让孙利与袁公子同去,霍将军不必担忧。”
“欧阳公子,”看向门槛外,安坐在木椅之人,若盈起身唤道。
欧阳宇身后的孙利推着木椅往前,她这才发现木椅的四脚被装上了木轮,能轻易移动。
“这是家师为欧阳所做,只是个小玩意,方便行动罢了。”瞥见那双明眸好奇地盯着木椅,欧阳宇微笑解释道。
“方才欧阳公子提到的孙利孙公子,是这位吗?”
霍明看着欧阳宇背后恭顺沉默之人,暗暗打量。
“明叔,孙利擅长易容,斐然离开永国都是他的功劳。”若盈听见霍明的话,这才把注意力从木椅上转移过来。
“公子缪赞了。”孙利微一躬身,答道。
“易容之术?”霍明大吃一惊,“听闻已经失传百年之久,没想到孙公子有此才能。”
“不敢当,只算略懂皮毛罢了。”
“孙公子太谦虚了,”霍明舒心一笑,自己确是不宜与若盈回去,却又不放心她单独一人。若盈的真面孔不能随意示人,而今有了孙利的帮助……
“那就有劳孙公子费心了,只是不知武艺方面……”
“霍将军放心,孙利自保不成问题。”
言下之意,绝不会拖他们的后腿!
霍明尴尬地干笑几声,转而正色道。
“少主打算何时出发?”
“我已经派人到山下密切注意那王蒙的一举一动,目前只得静观其变。”
若盈不急不燥地应道,霍明听罢,微笑着点头。
“欧阳公子能不能为少主算一卦?”
“明叔,不必了,此事我应付得来。卦术需消耗相当大的精力,欧阳公子身体虚弱,还是少卜卦的好。若往后真有难以解决之事,再请教他也不迟。”
“袁公子对卦术似乎甚为了解,以往涉及过吗?”欧阳宇侧过脸,淡笑问。
她急忙摇头,否认道。
“没有,只是在村里曾偷偷见过神婆祈福后,满头大汗,虚软无力。她是向老天爷祈福,卦术也是问天这世间事,应该是一样的。”
欧阳宇哭笑不得,“神婆?那欧阳岂不是神棍了?”
不远处的孙利也抿唇笑了起来。
“难道我猜错了?”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问。
“不,袁公子说得很对。无论要得到什么,都必需付出代价。”琥珀色的双眸掠过一丝黯然,“家师英年早逝,也是窥视天机之故。”
“抱歉,勾起欧阳公子的伤心事了。”若盈喃喃说道,心感歉疚。
“没关系,能为先师完成他未完成之事,了却他最后的心愿,欧阳亦甚感安慰。”云淡风轻地一笑,眼底却渐转深沉,在她看不见之处,甚至闪过一丝冷意。
“报!”一人突兀地冲进来,见到霍明与少主外的两人一愣,眼神犹疑不定。
“无妨。”霍明适时开口安抚道。
那人喘了口气,说道。
“半个时辰前,临国左右两翼开始进攻幽国。”
若盈一惊,余光瞥见欧阳宇一脸从容,凤目波光流转,却没有一丝惊异。
“领军是何人?”
“奇怪的是,领军之人不是莫恬,而是临王新任的两名将军,在军中从未出现过。”
“哦?”霍明略感诧异,“这重要的时刻,临王竟突然起用无名小卒?”
“那幽军的动向呢?”
“幽军倾巢而出,似是想一鼓作气地歼灭人数已减半的临军。据探子回报,主帅王蒙亦亲自领兵出战。”
王蒙亲自领兵?看来他们对这次交战信心百倍,毕竟临军经过上次的败仗,损失了将近五万人,只余十万上下。然,幽国与慕国的军队足足有二十万,是临军的一倍。
先前还苦恼怎么让新主帅王蒙离开主营,找到接近他的机会,如今就是个好契机!
“密切注意王蒙,要每时每刻确定他的具体位置,明白吗?”
“是,属下得令。”
待那名士兵匆忙跑开,若盈回首,见欧阳宇定定地望着她,唇边噙着笑意。
“看来袁公子胸有成竹了?”
“这亦多得欧阳公子的提点,”若盈回以一笑,说道。
“袁公子打算扮演怎样的角色?”
“若救王蒙于刀剑下,一身武艺反而会让他起疑;若突然挺身为其出谋划策,亦会让他怀疑我的动机;若扮作幽军的默默无名的小兵,谨慎多疑的他定会查遍军籍,身份一点就破。”
若盈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他赞许地点点头。
“看来袁公子考虑得相当周详。”
秀眉一挑,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瞬,凤眸里的笑意更深了。
若盈了然一笑,道。
“明叔,派几人趁两军混战,潜入王蒙的身边。”
霍明听见他们的两人的对话,看出了些端倪,毫不迟疑地就吩咐下去。
“明叔,你对王蒙此人的看法如何?”明眸一闪,问道。
他沉吟片刻,“属下与他很少打交道,记得偶尔碰面,他都是腼腆寡言。众将领一起讨论战术时,他呆在一角不怎么出声,从来没听过他提出什么建议。但是听闻他与同等阶级将领或者普通的士兵相处得很好,许多袁家军的士兵对他印象很不错。”
“哦?”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凤目,唇角上扬。“这与欧阳公子所说的出入颇大,看来有一方的评价有所偏差。”
将欧阳宇对王蒙的评价告知霍明,他一愣,道。
“少主,这么一说,属下倒觉得王蒙此人不简单。”
“此话怎说?”示意明叔坐下,若盈问道。
“王蒙本是个相当有才能之人,完全是靠他自身的能力成为参将的。可他身上有一半的慕国血统,因而从军几年,虽然战绩可观,仍不能得到晋升。袁将军对他很是赏识,曾几次上书提拔他,都被幽王拒绝了。”
“有能者却不能居其位,着实可惜了。血统本就不能代表什么,倒是如此丧失了个人才。”若盈听罢,不由惋惜道。
“这事对他的打击或许很大,后来王蒙变得越来越沉默,做事也越加低调了。”霍明亦叹息道。
“再说,幽国为平息众怒,亦因为战事激烈,将袁斐然通敌卖国之事搁置。还宣称其重伤昏迷,尚不能胜任主帅之职。无论王蒙是真救了袁家军少主,还是捉拿了袁斐然,都是遂了幽王的意,也可能在私底下得到幽王的授意。”
“毕竟袁将军手中的兵权,是幽王多年来的肉中刺,如今有这样的时机,又怎会不默许?”霍明思及此,不禁黯然。
“明叔……”若盈轻轻唤道。
“属下没事,袁将军当年心里早已明白,才会隐瞒了……”抬头飞快地瞥了若盈一眼,吞下了后面的话。
“父帅的苦衷,我明白的。”若盈摆摆手,复又提起之前的话题。
“王蒙是幽国与慕国联手才被推举出来的,地位如履薄冰,这怕是他如今急于出兵建立功勋的原因。”
顿了顿,她站起身来。
“孙利,收拾一下,我们立刻下山。”
“少主?”霍明不解为何突然如此着急。
“幽慕两国不和多年,如今联手间隙没那么容易消除。即使王蒙有两国的血缘,仍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其效力。”
若盈转身笑道,“主帅没有实权,士兵之间不和,即使是再多的兵力,亦只会互相拖累。”
“此次出兵,王蒙必败无疑!”
“既然他们分两翼来袭,我们便指挥大军由中路直捣其后方,前后夹击必能击退临军!”
七八名幽国与慕国的将领在帐内讨论着作战方案,王蒙扬声说道。
“说得好听,哪边做前锋杀敌?”一位衣着华贵之人环视了在座的众人,冷哼道。
“就是,中门大开,可能就是临王的陷阱等着我们来跳。”另一名慕国将领不悦地猜测到,要他们慕国士兵做探路石,门都没有!
“胡说,上次还不是我们幽军在前面开路,将那莫恬打得落花流水,只能狼狈逃走。这次换你们做先锋,有何不妥?”一名幽国将领厉声反问道。
“好了,大家稍安勿躁!”王蒙高声制止了每次开会都会出现的舌战,脑中急急运转,寻思着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要不这次我们分两路抗击?临军较我军人数少了整整一倍,一对一还是有胜算的。”
“这个提议不错,”慕国的将领纷纷赞同,附和道。幽国方面,也没有再提出异议。
王蒙伸手揉了揉额角,舒了一口气。
“那就这么办,两路军时刻联系,避免临军采取各个击破的诡计。”
“知道了,知道了。”那华衣之人不耐烦地应道,“王将军还是这么罗嗦,每次都这般谨慎怕事。最近几次我军均打了胜仗,打得临军抱头鼠窜的,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蒙的眸底闪过一丝鄙夷,冷然地看着众将领散去。真是群无知的执胯弟子!赢了几场小仗就自鸣得意,临国入侵幽国边境多年,又怎会如此容易打败!
可是,最近临军的动向很反常,临王竟任由那莽夫莫恬恣意妄为……王蒙摸摸下巴,暗暗思忖。
还道那临王或许暗地离开了军营,探子却回报,那临王依旧日日与女奴寻欢作乐,甚至亲眼见到其人在主营帐中。而今,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两人代替莫恬,临王打得是什么主意?
木风无趣地瞥了眼四周围堆积成山的尸体,垂首盯着心爱的大刀,见刀身上没有染上一滴血迹,唇角微扬。
二三十名幽国士兵将他重重包围,胆战心惊地握紧刀剑,却不敢冒然上前。
此人不过随意一挥,阵阵惨叫声响起,数十人皆被拦腰砍断,奄奄一息。
虽还是暖春,众人已是汗流浃背,不禁倒退好几步。死死地盯着木风手上的五尺大刀,生怕下一刻死的就是他们。
“拦者,死!”冷冷地吐出几字,木风不耐地把大刀一抬,士兵面如土色,却迫于军令不能掉头就逃!
“……我,我跟你拼了!”一人突然发难,执剑冲向木风。
王蒙有令,退者就地正法。向前是亡,退后也难逃一死,还不如留个美名,总比子孙嘲笑他是个懦夫好得多!
身后的人见此,互相递了个眼神壮了胆,跟着他涌了过去。
“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剩下的十数人皆是瞪大双眸,同时直直地向后倒下。
当王蒙来到此处时,只见数百具尸体遍布。一身穿藏青色长衫之人孤傲地立在其中,衣袂没有溅上丝毫血迹,手上的五尺大刀在日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漠然的双眼波澜不惊地环视一周,视线转向他。
“在下王蒙,阁下是?”深知他不是这人的对手,悄悄朝后做了个手势,不远处的士兵缓缓靠近。
沉默。
木然的眼神似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让王蒙向来骄傲的自制力渐渐有了裂痕。
压抑住心底不住翻滚的怒意,王蒙双眼一眯,提剑,策马。使出平生绝学,朝其凛冽地一刺!
压抑住心底不住翻滚的怒意,王蒙双眼一眯,提剑,策马。使出平生绝学,朝其凛冽地一刺!
只见藏青色的身影一动,下一刻王蒙便狼狈地跌落在地上。愕然地看着刚才仍活生生的战马,瞬间变得四分五裂,久经沙场的王蒙也不由心底一颤。
凌厉的刀光扑面而来,无暇顾及他主帅的尊严,连滚带爬地跃开,大声喝叱道。
“你们杵在那做什么,快制住他!”
幽军士兵瞅见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耳边似乎仍回响着战马的悲鸣,被这一喝,才回过神来。
木风剑眉微皱,扫了一眼,凛冽的杀气一时间让几百名士兵都顿足不前,王蒙气得直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无趣!”忽然丢下一句,藏青色的身影掉头就走。
众人莫名其妙之余,亦松了一口气。
临军的部众本退在数百丈之外,见木风越过他们径直离开。副将立刻摆开阵势,欲一鼓作气消灭眼前已被木风打得七零八落的幽军。
两军的混战,阵阵厮杀声如雷般响起。
临军士气高涨,相较之下,幽军经过木风的一番血洗,余惧还在。因而转眼间临军就占了上风,幽军只得勉力抵挡。
惨况让王蒙不得不亲自加入血战,堕马扭伤了左臂,他惯使又是双刀,实力减半,应付得相当吃力。
不过半个时辰,终是寡不敌众,他全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体力渐渐不支。
这时,两名士兵不顾安危奋勇挨近到他身边,助王蒙挡下了大部分的攻势。
“这里就快撑不住了,主帅还是赶紧离开!”
来人满脸血迹与泥巴,完全辨认不出原本样貌,想必是经过一轮的苦战才挤到他身边。王蒙眼眸一闪,道。
“本帅又怎能弃你们而不顾,独自逃走?”
“士兵可以再招募,幽军却不能没了主帅啊!”另一人也急急地劝道,推搡着王蒙,催促他快逃往后方。
“好兄弟,王蒙定会记住两位的恩德!”
“主帅言重了……我殿后,你带着主帅先走!”
“好,一切小心。”
三人杀出重围,一人留下,一人则带着王蒙往丛林深处逃去。
越往前去,王蒙望着那人的背影,脚步越加迟疑。刚刚虽险象环生,但怎的轻易就听信了此人,若是一场苦肉计,引他来此……他不敢往下深想。
心惊之余,紧抓佩剑,暗暗留意着四周。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王蒙暗道不好,眼前一黑,晕倒过去。昏迷前,见前面带路那人急忙朝他奔来……
悠悠转醒,王蒙猛地坐起。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片刻,他抬头环顾四周。入目的是一间简陋的土屋,除了他身下的木床,和堆在角落的瓶瓶罐罐,再无其它物什。屋子的主人若不是当这里是临时的居所,就是一贫如洗了。
“醒了?”
平板的声音突然传来,王蒙警惕地握住佩剑,看向门边之人。
一身灰布衣,虽旧却整齐干净,平凡无奇的相貌,最出色的也只有那双如水般清澈的明眸。
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其满脸的警戒之色仿佛有些不悦,微一蹙眉,道。
“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王蒙一愣,那人也不理会他,径自摆弄起一角的大小瓶罐。
“请问在下为何在此处?”
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问得好,你把我的药园不少草药压坏了,又用了我珍贵的伤药,快拿钱来!”
王蒙这才嗅到若有若无的药香,较浅的伤口竟开始愈合,可见这伤药果真了得。低头见身上的银甲换成了普通士兵的灰甲,疑惑地问道。
“在下原来的衣物呢?”
那人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
“遇到你的时候就穿这身了。”
闻此,王蒙沉默地检查了上下,随身佩带的物什一件没少。看来是那名士兵将两人的衣衫对换,许是为了引开追兵。但,刚才怎会突然晕倒?
“还有,你踩到了我种得一味药,才会昏了过去。”那人皱了皱鼻子,惋惜道。“那可是很难成活的药草,却被你糟蹋了三分之二!”
见那人气愤,王蒙忙扯出笑脸,歉意地道。
“对不住了,在下走得急,没有注意脚下……这个,兄台是大夫吗?”
“大夫不敢当,只是个乡野郎中罢了。”
“兄台的伤药是自己配制的?”
“不错,有什么问题吗?”那人站起身,看向王蒙。
“没有,只是在下的兄弟……”他叹了口气,问道。“兄台是幽国人?”
“不错。”
王蒙双眼一亮,“不瞒兄台,在下乃幽军的兵士,恳求兄台能跟在下回去,救治伤重的兄弟们。”
对其仍然有些戒心,他便刻意隐瞒了幽军主帅的身份。
见他的面色略有为难,王蒙不禁又道。
“兄台乃幽国人,应知国家有难,百姓将会陷入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幽军的将士身赴沙场,断头颅,洒热血,兄台难道不想亦为国尽一分力?”
察觉到他的动摇,王蒙赶紧趁火打铁。
“再说,兄台习医理多年,不就是为了救人?”
沉默片刻,那人微一颔首,道。
“……你说得有理,待我收拾一下就随你去。”
王蒙听罢,喜形于外。
“在下还未请教兄台的姓名。”
将几个瓶子收入包袱中,那人转头展颜一笑。
“我姓若,单名一个然字。”
“主帅!”
“将军!”
“王将军!”
“……”
一回到幽国军营,众位将士见王蒙平安归来,皆是一脸喜色,围了上来。
“王蒙在此多谢各位的关心,但现下军情紧张,大家辛苦了,紧守自己的岗位去吧。”
见此,士兵们这才缓缓退去。
王蒙忙回首,对跟在后头之人说道,“事出有因,王某先前不得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若兄弟不会介意罢?”
若然略微诧异地应道,“王公子气度不凡,早就看出不是普通人,但没想到竟会是幽军的主帅。之前的无礼之处,还请将军多包涵。”
摆摆手,王蒙笑道。
“若兄弟见外了,如果不是你救了在下,王某又怎能安然回来。”
顿了顿,道。
“在下要先回主营帐,若兄弟先到军医那处看看如何?”
若然点点头,王蒙招来一个士兵,在前方领路去了。
待他渐渐走远,他又唤来一人,低声交代道。
“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稍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将军。”
眼珠一转,问。
“有没见过身穿银甲之人?”
“有,属下还以为是将军,后上前看出是一面生之人。”
“……那人呢?”
“死了。”
“尸首在何处?”
见王蒙一直追问,那人诧异地看向他。
“将军,所有将士的尸身都埋了。”
王蒙一怔,“这么快?”
“将军,你已失踪两日有余了。”
“什么?两日!”王蒙吃了一惊,“那战况如何?”
“左翼的临军一退,右翼就跟着退兵了,只是……”那人欲言又止,叹息道。“将军,你还是快回主营帐看看吧。”
王蒙走近主营帐,远远便听见内里的争执声不断。
掀幕而入,幽国将领皆是一脸铁青,身上包扎好的布条上血迹斑斑。另一面,慕国的几位将军面色不善,两人脸上还有一大块青紫。
一瞧这架势,王蒙立刻明了那士兵为何这般为难,亦不禁头疼起来。
“王将军真是福大命大,幽军死伤大半,将军却精神奕奕。莫不是在外两日,吃好睡好?”
一番冷嘲暗讽,让王蒙气白了脸。这人名为公孙瓒,是阶级较高的贵族,身上甚至有一半皇族的血统,不能轻易得罪。他深吸了口气,隐忍道。
“王某伤重昏迷两日,幸得一乡间郎中救起,不然又怎能平安回来,公孙将军此言差矣。”
“哼!”公孙瓒侧过头,不加理会。
幽军将领见王蒙平安归来,大多神色复杂,少有几人则有些欣喜,道。
“王将军安然回来就好啊。”
“好?”公孙瓒冷哼一声,道。“临军来袭,幽军对敌,对方伤亡不多,你们却死伤大半,主帅甚至失了踪影。反观我们这边,不过稍微调整了攻势,临军便丢盔弃甲。王将军如何解释?”
王蒙眉头一皱,微微沉吟。
“公孙将军,恐防临军有诈,故意现出弱势……”
“有诈?”公孙瓒不屑地打断他,“那为何只在慕军面前使诈,而不是你们幽军之前!王将军此话,是暗示临军看不起我们慕军了?”
听见此话,王蒙连连摆手。
“公孙将军误会了,王某并没此想法。临军示弱,极有可能是为了减低慕军对其的警惕之心,之后再使出什么阴谋。”
“那好,待下一次临军来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临军耍什么手段,还是王将军你杞人忧天……”冷斜了王蒙一眼,轻笑道。“或是推卸责任之说。”
王蒙听罢捏紧了拳头,公孙瓒则大笑着,无视幽军众将士的怒视,与慕国的将领们翩然离开。
待他走后,王蒙转向众人,问道。
“情势如何?”
“不容乐观。”几人面面相觑,一名较为年轻的参将上前应道。“临军确是奇怪,右翼军孤军深入,气势凛冽。反之左翼军,就像与慕军周旋了几个时辰,东躲西藏了一番,便径自退军了。”
“慕军只是死伤千把人,我们幽军则近万余,他们便上门嗤笑幽军无能。”那人顿了顿,抬头瞥了王蒙一眼。“再加之主帅突然失踪,他们,他们更是出言不逊……”
“好了,”王蒙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该出手,毕竟他们是心高气傲的贵族,何况幽国还需要慕军的相助,暂且不能激怒他们。”
“难道就让我们这般忍气吞声了?”一位年长的将军上前气愤地说道,“如今他们特意前来挑衅,我幽国大将就该沉默以对了?”
“就是,竟道我们出师不利只因怯弱无能,不及他们这群黄毛小儿。王将军,这口气让人怎么能忍下!”
“是啊。”
“就是……”
见众人立即附议,王蒙忙劝解道。
“各位何必跟这些黄毛小儿较劲呢,如今幽国的确需要慕国强大的军力一同对抗临军。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只好委屈大家稍微忍一忍了,待灭了临国,再计较不迟,对么?”
一番话下来,幽军的将领们深谙其中的厉害关系,也就渐渐平息了怒意。
王蒙赶紧转移了话题,“而今我们还是讨论讨论接下来的部署吧……”
夜色氤氲,云霭掩去了霜华,一片漆黑。
一条黑影趁着暗夜,避开巡逻的守卫,悄悄地接近一处营帐,闪身窜了进去。
微弱的烛光下,只见床榻上一瘦削的身影。
走近,紧闭的双眸突然睁开,死死地盯着来人,却不发一言。
那人诧异地看着他,不但脸颊深陷,面色呈青白色,身上还散发着阵阵腐烂的肉臭。待要俯身仔细查看,榻上之人发出“呜呜”地呜咽声,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担心惊动帐外的士兵,那人迅速捂着他的嘴巴,伸手拉下脸上的灰布。平凡的容貌,清澈的双眸,赫然是那乡村郎中若然!
回到几日前。
“钱大夫,营地后面的那个帐子是谁的?守卫森严,军医长又经常在那出入的。”若然收拾着手上的药材,轻声问一旁的军医。
钱大夫作了噤声的手势,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声道。
“小若,这事你就甭打听了。好奇心太大,是会害死人的。”
若然一惊,学着他四处瞅了一眼。
“钱大夫,我不过就问问,那么可怕?那帐子里面是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不成?”
他叹了口气,“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不过是半死不活的一个人罢了。”
若然更是大吃一惊,“连军医长都救不活?”
看他一脸不可置信,钱大夫贴近他耳边低语。
“不是救不活,是救不得。但是又不能让人死了,军医长的头发就快愁光了。”
“不能救活又不能弄死,怎么回事?”
钱大夫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也是偶尔听说的。”指指一地杂乱的药材,为难地说道。
“小若,辛苦你了。这两日军内伤亡多,只得让你一个人收拾刚运来的药物。”
若然笑道,“不碍事,钱大夫去忙吧,这里有我就好。”
钱大夫应了一声,急急把刚调配好的伤药包好,往伤区疾步走去。
独自留在药材堆中的人,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若无其事地挑挑捡捡,将运送途中搅得七零八落的药物一点一点地分类好。
待帐外一丝异样的气息散去,他手上一顿,唇边隐约上扬。
“没有异常?”王蒙低问道,眉宇间疑虑未消。
“是,”一人如实答道,“他每日都留在药帐内整理药材,晚上亦在里面搭了个小床睡觉。除了偶尔跟回来配药的大夫随意聊聊,没有任何异常之举。”
“有注意他跟大夫们都谈些什么吗?”摸摸下巴,王蒙接着问道。
“属下不敢过分靠近,倒是依稀听过几次,不外乎是关于药理和伤员的一些状况,偶尔闲聊起大夫们的出身之类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迟疑了一下,那人问。“还要继续盯着他吗?”
思索片刻,王蒙舒展了双眉。
“稍微看着就好,多去慕军那边盯梢。”
他总有不好的预感,尤其临军最近几日的举动很是奇怪。
“是,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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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拂云散,飞盘明月挂枝梢,月华满地。
一双晶亮的眼睛往药帐内鼓起的床榻张望,不久便匆匆离去。
如若他走近细看,便知隆起的被里,除了几个草枕,一片凉意。
一条黑影早已离开药营,谨慎地移向日前与钱大夫提及的小营帐。
帐内。
取下面上的灰布后,在他手上飞快地写上一个“斐”字,低声说道。
“袁杰,是我。”
袁杰眨眨眼表示明白,没有说话。
她有些奇怪,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把起脉来。半晌,秀眉越蹙越深,贝齿紧咬着下唇,低低喝叱道。
“他们实在欺人太甚!竟用药封了你的声音,甚至是四肢的行动力。”
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襟,满身的伤口,有些甚至开始流脓。难怪刚才会闻到一股腐肉的味道。一看便知受伤多日,却只是做了最简单地紧急处理。
“难道就这样放任你的伤口溃烂?”
袁杰看着她,眼神有些无奈,又有一丝担忧。
“没事,”从怀里掏出一瓶,她道。“我如今是幽军的军医若然。”
将一颗药丸放在他嘴边,袁杰想也不想便吞了下去,她微微笑道。
“你都不问是什么药就吃下去了?如果是毒药呢?”
他又眨了眨眼,眸里只有一片坦然。
她无奈地叹息道,“这是止痛的药,能抵个四五天,而今为了避免他们怀疑,暂时不能救治你,只好出此下策了。”
见他这般坦然,视死如归,她有些难以理解。
父帅明知幽王不是明君,却仍旧对其宣誓效忠。即使幽王对他的兵权虎视眈眈,处处束缚于他,父帅还是死战直到最后一刻。
父帅曾说,他效忠的是幽国,为的也是幽国,而不是现今坐在王座上之人。因而,他常年驻守边关,仍甘之如饴。
人之死,若死的其所,便是他最大的宽慰。
然,她并不是这样想。父帅、斐然哥哥、如儿,他们每一个死去之时,都让她伤痛欲绝。更何况袁家军千千万万的将士,他们的亲人收到他们战亡的消息时,又是何等悲痛?
“袁杰,你一定要坚持下去,直到我将你救出为止!否则,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直直地看着她,眼角微湿,睫毛轻轻颤动。
若盈知道,袁杰明白她的意思。
“费尽心思用不少珍贵药材吊着你的性命,究竟为了什么?”
艰难地发出“呜”的一声,似是想要对她说什么。
若盈安抚地朝他点点头,“别着急。我若猜测得对,你眨一次眼,不对则眨两次眼,好吗?”
袁杰听罢,眨了一次眼。
她微一思忖,问道。
“留下你,是为了稳定军心?”
“王蒙知晓你不是真正的袁斐然?”
“欲引我来的陷阱?”
每一问袁杰皆是眨一次眼,表示同意。
“但是,无论你是真是假,只要有袁斐然这个人在军营之中便能稳定军心,为何要特地寻我回来?”若盈不解,转而蹙起眉,黯然道。“难道他们真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却见袁杰眨了两次眼,她愈加疑惑。
“既不是要杀我,却设下陷阱,究竟是何意?”
突然明眸一凛,“难道……”
“有人!”尚未说完,警觉到陌生的气息,她快速地把面上的灰布一拉,匆忙留下一句。
“我会再来的。”
说完,便俯身跃出营帐,消失在黑夜中。
“小若大夫,钱大夫让我来拿药?”一名士兵憨厚笑道,“他快顾不上来了,知道小若大夫擅长配制伤药,就请你帮忙多配些。”
“好,你也过来帮忙,兴许会快些。”若然指点他搬来所需的药材,两人一起。那名小兵负责碾碎部分药材,若然则快手地把药材分成均等的分量。
“这位兵爷,怎么称呼?”手上动作不停,若然微笑问道。
“叫我虎子就好。”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小若大夫就别取笑我了,兵爷我可不敢当。”
边说着,一指默然地在地上写下一个“孙”字。
若然神色不变,问。“虎子是哪地方的?”
微不可见地朝他颔首。
“幽国北边的小村庄,不远。”一面写到“人”。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地上迅速划出一个“伤”字。
“父母仍健在,有个妹妹和弟弟。”眼神随着她的视线飘向远处的小营帐,点头。
“那虎子何时从军的?”在衣袖的遮挡下,伸出四指。
“这个月才来的,年纪小,如今就在帮大夫们打打下手什么的。”
他轻轻点头,若然顿住了手上的忙活,惊道。
“瞧我这记性,昨天配制好的伤药还没用完。虎子先拿过去,用完了再寻我要吧。”
虎子感激地笑笑,“小若大夫真是个好人!可是,也要注意休息,而今营里的大夫可不多了。”
知孙利在关心她,在军营多日的若盈难得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我会的,虎子,你也不要忙坏了。”
“虎子晓得的。”言罢,拿起药匆匆离开。
雪白的鸽子“扑哧”着翅膀飞入窗台上,歪着头,尖尖的小嘴一琢一琢,打理着有些凌乱的羽毛。
苍白的掌心温柔地托起它,一手抽出颈项中细长的纸条,琥珀色的双眸一扫,扬手将纸片丢入烛火中,看着它瞬间被红焰吞噬殆尽。
“哑奴,去请霍将军过来。”
晶莹饱满的米粒顺着指尖散在白鸽面前,豆大的黑眸瞅了瞅他,慢慢食了起来。
“……不必了。”片刻,霍明推门而入,目光迎向安坐在窗旁的银发男子。
“霍将军的消息果真灵通,欧阳这才收到信,下一刻将军便来了。”噙着一抹浅笑,欧阳宇淡淡道。
“欧阳公子,少主的情况如何?”不理会他揶揄的语气,霍明单刀直入地问道。
“潜入很顺利,暂时无碍。袁杰伤重,四日内行动。”手一抬,哑奴默默地把木椅推至桌侧。欧阳宇修长的双臂优美纯熟地冲彻、洗杯、倒茶,顿时茶香飘逸,清新怡人。
抬手作了个请的手势,他笑道。“这是今年的新茶,霍将军不妨一同品尝。”
霍明眉头一皱,神色有些不耐,追问道。
“欧阳公子,‘暂时’无碍是何意?”
霍明眉头一皱,神色有些不耐,追问道。
“欧阳公子,‘暂时’无碍是何意?”
欧阳宇不紧不慢地端起瓷杯,鼻尖萦绕着茶香,轻轻放在唇边啜了一口。
“王蒙的戒心比你我想象中要深得多,袁公子费劲心机,怕是还不能完全清除掉他的疑心。如今王蒙寻不着袁公子的不是,暂时是无碍的。”
霍明听罢,惊讶不已。与王蒙常年一起在军中,即使彼此没有多少来往,却从未发现他会是如此小心谨慎之人,甚至是机心极重。但欧阳宇这个外人,长居玉泉山上,对王蒙此人却了解颇深。
思及此,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悠闲品茶之人。
“四日之内救出袁杰,欧阳公子有何见解?”
琥珀色的眼眸淡淡地飘向他,问道。
“霍将军原本的计划?”
霍明微微颔首,应道。
“在下欲在军营制造一场小火灾,以期混乱之际救出袁杰。”
放下茶杯,欧阳宇粉白的唇一扬,道。
“霍将军想要从何处开始点火?粮草处,药营,伤兵营,还是主营帐?”
霍明一时语塞,欧阳宇一眼便看出他顾忌之处。无论哪里都是烧不得,毕竟那是他幽国之师,他怎能忍心在这关键之时让其有所损伤!
“那欧阳公子有何良策?”思虑片刻,他反问道。
“欧阳倒是有一计,只是有些凶险,亦需要霍将军以及弟兄们的配合。”
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欧阳公子不妨直说,霍明是个粗人,一向直来直去,不懂什么曲曲直直的。”
欧阳宇微一挑眉,这言下之意是说他的花花肠子很多么。
“霍将军注意到临军这次的攻势了吗?”
不明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霍明依旧应道。
“临军左右翼很不对称,一面很强,一面却很弱。临王忽然起用两个默默无名之辈,兴许是这两人之间的差距罢了。”
“原来将军的想法是如此,”无视霍明眉宇间的恼意,他慢吞吞地说道。
“临王座下没有无用之人,如今他定是静观其变,坐收渔人之利,倒不如让我们早一步掌握主动权。”
霍明被他牵着鼻子走,如今更是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欧阳宇。
“此事欧阳已经交代严容、张信去办了,霍将军若不放心,亦可以跟着去。不过动作得快些了,他们怕是准备出发了吧。”
“什么!出发!”愕然地看向窗台上吃得欢快的白鸽,霍明无暇理会他,掉头就走。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少主上次说的话猛地在霍明脑海中闪过,欧阳宇此人实在深不可测。待少主回来,他得提醒她好好小心提防……
“你说什么!公孙瓒提议带兵进攻临军!”王蒙皱眉来回踱步,忿忿说道。“荒唐!真是荒唐之极!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就这么急着去送死!”
“主帅,慕军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赞成此举,正商量部署,势在必行啊!”那名士兵身穿慕军的盔甲,着急地说道。“主帅一定要想办法劝阻他们。”
“你以为王某不想阻止他们吗?但是,公孙瓒此人对在下有成见,我王蒙说什么都没用!”
顿住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在下去看看,希望事情会有转机。”
那人一脸欣喜,与王蒙快步朝慕国主营帐走去。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么明晚入夜后,进攻临军,将他们再打个落花流水!哈哈!”
“就是,临军那群鼠辈,在下不过挥挥刀,便吓得屁滚尿流了,有什么好怕的!”一人猖狂地大笑道,众人不禁附和起来。
“不可!”王蒙大步跨入帐内,凛声道。
“哦?王将军特意过来,又有什么指教吗?”公孙瓒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指教不敢当,只是临军近日的举动不明,不应该草率行事。”环视了一周,王蒙劝说道。
“草率?王将军此话差异,众将士经过一番讨论后一致通过的,怎能说是草率行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道。
“前几日王将军行踪不明,如果不是慕军击退临军,幽军而今只怕没人幸免了。若王将军担心幽军的伤亡,不愿意加入此次进攻,大可以明说。我公孙又怎会强人所难呢,让幽军的虾兵蟹将上阵?”
“你!”讥讽的语气让王蒙脸色发青,勉强平息了怒意,咬牙切齿道。“上次幽军惨败,只因临军的那名新将,手执五尺大刀,一人可抵百人,难以对付。如若没办法制服他,必定伤亡惨重,所以……”
“好了,不必再说,公孙心意已决。慕军较之临军,势均力敌,临军有强将,我慕军的将领也不是吃素的。王将军,若没其它事,就请回罢。”
伸手作了个“请”的动作,王蒙心下急躁,却只得抬步离开。
不能劝阻,就只能另想他法了……
谁知翌日一早,收到昨夜临国军营被夜袭的消息,让王蒙震惊不已。
“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探子回报,昨晚入夜,营地四处突然起火。混乱之际,各处有人呼喊慕军来袭,让临军昏头转向,慌乱无措。”一人单跪在地上,恭敬地报告道。
“慕军?”摸摸下巴,眼珠一转,问道。“昨夜慕军没有什么行动?”
“是的,慕军收到此消息也莫名其妙。”那人顿了顿,迟疑地道。“因此,他们打算抓紧时机,提前行动。”
王蒙猛地跳起来,揪起那人的衣襟。
“如此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他们何时出发?”
“将军,”那人冷静地开口道,“他们根本就不理会您的话,既然阻止不了,让慕军那群将领吃点苦头,以后事情不是好办得多么。”
缓缓松开手,王蒙拍拍那人的肩膀,歉意道。
“在下一时心急,失礼了……既已出发,挫挫他们的锐气也好。昨夜临军经过一场混乱,怕会有些疲意,慕军此次应是无碍的。不过,究竟是何人编排这么一出戏?这分明是引公孙瓒他们上钩。”
“属下曾听说边境有群盗匪,到处抢夺,连临军的军粮都敢据为己有。”
王蒙冷笑一声,“盗匪?普通的盗匪又怎会有如此胆量,那些人根本就是……”
见那人好奇地竖起耳朵,他立即止了话。
“还有其它事情吗?”
那人抬头瞅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军医长刚才来报,营帐里那人再这样拖下去怕是活不久了,要属下来问您意下如何。”
王蒙不甚在意地蹙起眉,“那人又怎么了?”
“照您的吩咐,用良药吊着他的性命。没有治愈他身上的伤,用药封了声音和麻痹了四肢。只是那伤口腐烂得厉害,所以……”
他抿抿唇,沉吟片刻后,说道。
“既然如此,就治治他的刀口。他还有用,现今死了可就麻烦了。”
“将军,大事不好了!”刚过午时,一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惊呼道。
王蒙立刻放下手中的兵书,急忙起身,问。
“可是慕军的战况有异?”
“不,不是。”那人急喘着,结结巴巴地答道。“是营帐里、里面那人的情况突然恶化了,这会儿军医长正匆忙救治他!”
“怎会这样,早上不是才吩咐要好好治疗他的么,怎么会忽然发生这样的事?”
王蒙不由双眉皱起,着急地责问道。
“军医长也查不出因由,身上的刀口虽有些腐烂,但还不足致命。许是那封住声音与麻痹四肢的的药长期积累在内,药效发生变化了……”
“得了,甭管它是什么原因,让军医长使出浑身解数救人,人死了就找他陪葬!”连续两日的事情让他甚是烦躁,王蒙怒吼道。
“是、是,属下立刻去告诉他!”来人唯唯诺诺地应着,急急跑了出去。
“报!”
“又发生什么事了!”王蒙才刚坐下,帐外的传令兵急忙跑入,累得趴在地上,气喘如牛。
“主、主帅,不好了!慕军出师不利,遭到临军包围,如今传信来要求幽军增援!”接过王蒙的茶碗一口饮下,来人才开口报告道。
“怎会这样!”王蒙听罢,急得直跺脚。“慕军十五万大军,临军还不到十万人,竟然这般轻易被打败了?”
“慕军前进不久,遇到上回左翼的懦弱将领,便紧追不懈。谁知那人一扫先前的胆怯之势,不但剑术一流,还指挥大军将慕军引入峡谷口。公孙将军挥军直入,被埋伏的临军……”
“愚蠢!”王蒙咒骂一声,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主帅,要去救他们吗?”来人等了片刻,见王蒙没有回答,怯怯地问道。
“……他们这是咎由自取,救?幽军不过数万人,怎么救!此刻去到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既救不了慕军,我军也必定有更大的伤亡。”
“但是……难道就这样弃慕军于不顾?到头来,公孙将军必然会要取消幽慕两国的协议,到时我幽军根本无力独自抵抗临军的攻势,如何是好?”来人忧心忡忡,说道。
王蒙亦感矛盾,不能不救,却又救不了。沉吟半晌,只能吩咐道。
“派人密切注意战况,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等下,让我军将士聚合,随时准备出发!”
“属下听令!”
墨衣男子逗弄着手臂上的血鸢,唇边轻扬,墨色的眼瞳闪着微微的金亮。
“主子,已经按照您的嘱咐,刻意放走了慕军将领公孙瓒。”青衣人恭敬地说道。
慕军进入峡谷后,让前方的将领平安无事地通过,而后从中截断大军。而今,滚落的大石切断了前后两军,后方士兵已被尾随的木风等人悉数杀尽。
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看怕今次王蒙会有很大的麻烦了。”
没有阻截慕军求救的信鸽,就是想看看王蒙的反应如何。
“他果然如朕所料,坐观其变。”
“王蒙是个可取之将,可惜过于小心谨慎,做事束手束脚。”青衫男子不禁有些惋惜道。
手臂一抬,血鸢振翅而飞,低鸣数声,在空中来回盘旋。
“战场上瞬息万变,本就是一场赌博。他却连下注的勇气都没有,即使再有才能,也不成气候。”
“主子,关于昨夜的混乱,可是慕军所为?”
“你认为呢?”眉轻轻一挑,反问道。
“昨晚人数并不多,四处点火造谣,最后却未能抓住一人。可见其谋划慎密,炎不认为慕军中会有这样的人才。”
微微一顿,“只是不知主子为何要将计就计?”
“既然有人主动为我们制造进攻慕军的理由,何乐而不为?再说,如此并没有偏离朕的预想,稍微顺顺他们的意,也未曾不可。”
“究竟是何人要这么做?幽国如今与慕国犹如一条绳上的蚱蜢,根本不可能,难道是……安国?”
安国屡次派人暗杀主子,而今离间幽慕两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墨衣男子一甩长袖,冷笑道。
“难得炎这次竟然看走了眼。”
青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主子,他们此举何意?”
这样做,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朕倒是对出此计之人甚感兴趣,”置于死地而后生,这般有趣的赌局,即使是朕也不敢轻易使出。
掏出怀里干净的方帕,一抹微不可见的温柔在黑眸里闪现,视线久久停驻,不曾移开。
“炎,召袁莲过来。”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背对着婢女,袁莲双眼眯起,淡淡问道。
“听闻慕军夜袭军营,叫嚣了一阵便逃走了。”婢女垂下头,轻声答道。
“记得上回来袭的也是慕军吧?”
“回莲妃娘娘,是的。”
坐在镜前,抬臂打理着墨发,沉静的眸底一闪,又问。
“莫恬将军这几日没来,可是军情紧张?”
婢女犹豫了一下,“莫大人被皇上撤去了将军之职。”
手上一顿,略微诧异地回头看向她。
“为何撤职?”
揪着衣角,婢女惶恐地道。
“奴婢不敢说。”
闻言,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
“现在你可以说了。”
“回莲妃娘娘,听闻莫大人连续半月来寻莲妃娘娘,又对莲妃娘娘出言不逊,凑巧让皇上听见,便撤了职。”
“嗯,”淡然地应了声,却不在言语。
临王又怎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她,撤去莫恬将军之位?怕是早有预谋,只是苦于没有借口罢了。如今莫恬不小心落下了口实,临王便乐得顺水推舟。
见袁莲的表情没有一丝动容,那婢女急切说道。
“莲妃娘娘,虽然皇上大半月没有宠幸您,可是这件事说明在皇上心里,是有莲妃娘娘的一席之位的。如今您又是皇上唯一的妃子,若能得到皇上的欢心……”
“够了!”冷冷地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一向沉静无波的双眸划过一丝寒意。
婢女甚少见袁莲发怒,吓得连忙跪下,叩头求饶。
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谢、谢莲妃娘娘!”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婢女乖巧地立在一侧,不敢再多言了。
“夜深了,你下去罢。”
婢女迟疑了片刻,躬身离开,片刻后却又笑容满面地跑了回来。
“莲妃娘娘,皇上今晚召你侍寝!”
定了定神,袁莲才缓缓步入。帐内萦绕着清淡的檀香,皇甫酃侧身倚着床沿,朝她招招手,袁莲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长臂一伸,将她搂在怀中,袁莲一下子僵直了身子,心下有些愕然。临王何时对她这般亲密了,甚至有些温柔的意味……
“皇上?”试探地唤了一声,却感觉到他的气息喷洒在颈侧,袁莲稍稍扭动了一下,不甚自然地想要摆脱皇甫酃的怀抱。
“别动。”俯身轻嗅,鼻尖淡淡的莲香,他微微眯起眼。
越发不能忍受女奴身体上浓烈薰香,她们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多数在沐浴后,在皮肤上涂抹厚厚的一层香料,遮掩其它的气味。
原本并不觉得不妥,如今……
忽然一股力将袁莲推开,她尚未反应过来,人已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疑惑地抬头,却见墨眸冷淡地盯着她,神色复杂。
“可曾见过?”从袖中拿出一条方帕,问。
袁莲走近,瞥见方帕角落的一字,瞳孔微缩,垂眸答道。
“回皇上,不曾。”
薄唇泛着冷笑,又拿出一条同色的帕子。袁莲一愣,神情瞬间闪过一丝忧虑,转眼即逝。
墨眸轻易捕捉到她些微的变化,好笑地瞅着袁莲沉静的面容。
“两条方帕材质相同,颜色一样,似乎是同一块布料所裁?”
袁莲一颤,冷意仿佛渗入到骨髓中,让她全身犹如置于冰窖之中,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修长的两指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神色似笑非笑。
“不要考验朕的耐性。”
不敢直视他的双眸,袁莲的视线不禁四处游移,咬了咬唇,故作惊讶道。
“莲先前弄丢了手帕,还道是谁拿走了,没想到会在皇上手里。”
唇角勾起,“不问朕这第一条手帕从何处所得?”
“皇上的事,莲不敢过问。”
轻笑一声,道。
“女子的贴身之物在朕手中,莲妃不问这人是谁?”
她袖里的拳头捏得发白,脸上却扯出一抹淡笑,嗔怒道。
“皇上是不喜莲这旧人的服侍,想要新人了?”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墨眸半阖。好一个袁莲,给朕装傻么。
“……退下罢。”
袁莲诧异地抬首,“皇上不需要莲侍寝么?”
“同样的说话不要让朕重复!”轻柔的声线,却透着丝丝寒意。袁莲踟蹰了一下,便退了出去。
伸手取下床边的长剑,墨黑的剑身,点点殷红若隐若现。轻抚着它,薄唇微掀。
“……画影,你我的剑鞘到底在何方?”
霍明一脸怒意,疾步而来,冰刃般的目光投注在晒着太阳的银发之人,大吼道。
“你故意离间幽国与慕国两军,究竟想做什么!你可知道,幽军没了慕军的支持,根本撑不下去!”
抬手就要掐住这人的脖子,哑奴瞬间挡下,他退后一步,怒容不减。
“少主这般相信你,你就如此让她陷入困境!欧阳公子,你居心何在?”
淡漠地瞥了霍明一眼,琥珀色的双眸微眯,面色不变,道。
“霍将军对欧阳似乎有所误会。”
“误会?欧阳公子派张信、严容带人到临军捣乱,嫁祸给慕军。慕军中计,领军进犯,如今落入了临国的陷阱,失了一半军力。即使两军再合作,也只能勉强对抗临军了!”霍明气得双眼泛红,大声嚷道。
“霍将军这话就不对了,怎能将事情都往坏事上考虑。”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来,哑奴立刻在他身后放了两个软垫,让欧阳宇舒服地靠着。
“……在下洗耳恭听。”霍明暗忖片刻,说道。
“袁公子想要回去,需要一个理由,以及光明正大的身份。”
“不错。”霍明微微颔首,堂堂正正地回到幽军,确是少主想要的,却又疑惑道。“这与离间幽慕两国有何关联?”
粉白的唇一扬,道。
“霍将军以为,慕军中计,幽军却按兵不动,慕国会如何?”
“必定撕毁合约,不再与幽国同谋!”
“将军认为,这责任该有谁来负?”
霍明一愣,“欧阳公子的意思,是幽国会撤了王蒙的职位?”
“这事欧阳可不敢妄断,只是这军心一变,幽国总需要一人来力挽狂澜。”
“此人非少主莫属!”霍明霎时豁然开朗,朝欧阳宇一抱拳,歉意道。
“先前误会了欧阳公子,请你别和在下这等粗人一般见识!”
“霍将军也只是为了袁公子着想罢了,关心则乱,欧阳又怎会怪罪将军一片忠诚。”
“在下一直对欧阳公子心存疑虑,如今不得不佩服欧阳公子的才华与胸襟。”微微一顿,“只是,在下心底有一个疑问,想要欧阳公子为在下解答。”
“将军请说。”
“欧阳公子名扬天下,幽王甚至亲自前去请公子出山,都被公子拒绝了。而今,欧阳公子为何选择了我袁家军的少主?”
凤目一沉,转而自嘲一笑,道。
“若果袁公子是欧阳的命定之人,霍将军相信么?”
霍明诧异地看向他,“在下……不明白欧阳公子的意思。”
默然地垂下眸,笑容更深了。
“如若这世间没有袁公子此人,欧阳便不用拖着这半死不活的身子苟且偷生;但是,正因为有袁公子,欧阳才能活到现在。”
眸底一闪,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霍将军该准备下山的事宜了。”
“好,”霍明虽不解欧阳宇所提及的“命定之人”是何意,然,如今少主的事更为重要。“离间的计策,欧阳公子告知少主了吗?”
“此计正是袁公子所谋,欧阳只是代为传达罢了。”
霍明一怔,神情有些复杂。
欧阳宇瞥向他,道。
“此计只得欧阳与袁公子两人清楚,连执行的张信、严容两人,以为此举不过是为临军制造混乱而已。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霍将军赞同么?”
闻言,霍明脸色稍缓,笑道。
“的确,知道的人越少,泄露出去的机会越低,少主与欧阳公子考虑得相当周到。”
“霍将军,欧阳公子!”这时,张信惊呼着,着急地跑来。“少主出事了!”
“怎么回事?”欧阳宇蹙起眉,问道。
“袁杰的情况突然恶化,少主急切地想要将他救出,暴露了形迹,被王蒙抓住了。”严容亦匆忙赶来,急急说道。
“少主怎地如此鲁莽!”霍明急得走来走去,眉头紧皱。
“欧阳公子,可有解救之法?”严容急切地望向他。
“王蒙认出袁公子的身份了吗?”欧阳宇从容地问道。
“这……并没有,”严容回答后,心下了然,也就按下了焦急的情绪。
张信与欧阳宇相处多日,霎时明白他的意思,却仍有一丝忧虑。
“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吗?”
凤目横了他一眼,轻笑道。
“难为你还想兴师动众,气势汹汹地杀过去,好让王蒙立刻知道袁公子的身份,捏在手里要挟?”
张信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抿唇不语。
霍明欲言又止,欧阳宇淡淡道。
“霍将军尽可宽心,袁公子的身份王蒙一时还猜不透,幽军中大夫不足,极受重视。即使身为主帅的王蒙,亦不敢随意加害的。”
一番话下来,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唇角微微上扬,欧阳宇笑道。
“我们就在这里等袁公子的好消息,名正言顺地回去吧。”
“说!你究竟是何人?潜入军营所为何事?”王蒙瞅着被五花大绑,坐在地上的若盈,逼问道。
“我是将军带回来的郎中若然,来这军营亦是王将军盛情所邀,潜入之说何来之有?”若盈神情坦然,缓缓答道。
王蒙眯起眼,冷笑一声。
“那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偶然来到这里,发现此人,见他可怜,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听闻他病重,医者父母心,便想来瞧瞧。我手中有些偏方,兴许能救活他。”
暗暗叹了口气,原本是好意让袁杰服下了止痛的药物。不想跟军医长用的一味药相克,让袁杰病情加重并陷入昏迷。思及此,她不由自责。
“偶然?此处有重兵把守,若公子应知不是平常人能轻易进入,这不是别有居心么!”
“将军,”抬眼看向他,“好奇之心人人有之,若然自知坏了军营的规矩,擅自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可是,将军怎能只此便执意认为若然是别有居心?”若盈微微皱眉,质问道。
王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瞬间平息下来,道。
“军中的大夫不多,念在若公子是初犯,也不是我幽军之人,在下便原谅你这回。”
“多谢王将军了,”虽是道谢,声线里却没有一丝感激。
微一挑眉,他也不恼。
“若公子先别谢,既然若公子如此关心此人性命,在下不妨将他交与你。如果你能够救活他,在下就免去你的罪责,若公子意下如何?”
“好,”眼也不眨一下,若盈飞快地应道,丝毫不过问若果不能救活他,便要承担怎样的惩罚。
“若公子果真是爽快之人!”转头吩咐军医长,“若公子需要什么药材,只管为他取来,不用向在下报告。”
离开前,瞥了眼已在床榻边开始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了一番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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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国朔宇三十一年,十五万慕军进攻仅有不足十万人的临军,大败而归,死伤将士近八万人。慕王震怒,单方面撕毁幽慕两国的合约。后欲与永国结盟,却再次遭到永国的拒绝。
身穿一袭红袍战衣,安坐在案前,若盈暗自思忖。
忆起今早,皇城登封几百里加急的诏书。一干将领跪地迎旨,刚好来主营帐的若盈只得一同听旨。
“……幽军主帅王蒙军情判断不清,纵使慕国忿然解除合约,贬其两级。然,王蒙英勇抗敌,其心可表日月,因此,仍保留将军之职……”
若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幽王有够假仁假意的。人都死了,这些身外名利要来何用?
再说,王蒙判断失误,不过连降两级。父帅一生立下的无数汗马功劳,却被扣上“一意孤行”的罪名,除去主帅之名!
“……如今大敌当前,袁穹之子袁斐然素有大将之风,特赐其为主帅,将功赎罪,抵御外敌……”
明眸闪过一丝讥讽,果真如她所料。父帅在世时,幽王远在登封高枕无忧。如今边境告急,却要她冰释前嫌,为其效力,何其讽刺!
“……袁斐然接旨!”尖锐的嗓音响起,若盈抖然回过神来,四周鸦雀无声。
“王公公,里面说话可好?”王蒙向主营帐恭敬地作了个“请”的姿势,使了个眼色。
大内总管王福在皇宫打滚数十年,一点就明,收起圣旨,扯高气扬地大步走入。王蒙尾随而去,却示意若盈跟上。
“王公公长途跋涉,劳累了。军营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请公公将就将就。”说罢,命人泡了一壶顶尖的茶叶,亲自为其斟倒。
王福细细闻了一番,这可是皇宫里幽王和贵妃们才能享用“雪顶红”,这香味他垂涎了几年,却无福享受。而今,在这离登封数百里的边境,王蒙却用此来招待他……
王福豆大的眼一眯,精光骤闪,笑道。
“王将军真是客气了……不知将军特意请咱家入内,有何赐教呢?”
“赐教不敢当,”王蒙向若盈招招手,道。“公子还不过来跪地领旨?”
若盈惊得后退一步,这王蒙竟早就发现了她的身份?
王福仔细地打量一番,眼底有些疑惑。
“王将军,这是何意?”
王蒙眉一挑,大笑道,“王总管,本将说他是袁斐然,那他便是那袁斐然!”
王福眼珠一转,立即会意道。
“王将军打得好算盘啊,咱家甘拜下风。”
“不知总管回去,跟皇上回报……”
“王将军此等美意,咱家自会讲与皇上,皇上也定会欣慰万分。”摸了摸唇上的假八字胡,王福笑得身上的赘肉一颠一颠。
“还望总管在皇上面前,为在下美言几句。”王蒙边说着,边在王福的手上塞了几块玉器和一颗价值连城的猫眼石。
“好说,好说!”王福掂量了一下,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暗黄的牙齿。
匆匆让若盈接下圣旨,王福便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军营。
“若公子,”待大内总管走后,王蒙微微一笑,道。“刚才的一番话,公子应是明白在下的意思了。”
若盈暗暗松了口气,王蒙似乎并不清楚她的身份,而今只想寻个替身罢了。幽王逼不得已,将袁斐然安放在主帅的位子上,以安定民心。若袁斐然重新取得了兵权,却又是幽王以及王蒙所不待见的。为今之计,只需要有一个自称是袁斐然之人,而此人又听命于王蒙,便是上上之选!
心下不由冷笑,王蒙不愧是幽王的忠实走狗!
“若然愚钝,将军究竟是何意?”她决定继续装聋作哑,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问道。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王蒙低笑一声。
“在下记得,若公子擅闯军营禁地,并未责罚于你?”
“是的,王将军宅心仁厚,免了若然的擅闯之罪,并让若然医治帐内之人。”若盈垂下眸,略带感激的声线传来。
“王某不妨直说,那帐内之人正是袁家军的少主袁斐然。”顿了顿,王蒙瞥了眼若盈惊讶的神情,又道。
“现今他的病情才刚得到控制,需要修养,并不适宜领军打仗。”
“此事若然明白,可是,王将军为何独独选我?若然只是个乡野的郎中,打仗之事一窍不通,王将军该有更好的人选。”
见若盈有些惶恐地急急推脱,王蒙微微颔首。
“在下知此事对若公子有些突然,但有不少人曾见过袁斐然,军营中只得若公子的身形体态与之相近。因而,王某只能拜托若公子担此重任。”
听罢,若盈真是哭笑不得。
袁杰是她的替身,现在,她却要扮演袁杰的替身,顶替他坐上主帅之位。这与她当初所想有些偏差,但结果正是她要的,何不来个顺水推舟?
思及此,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王将军,若然的样貌与袁斐然相似吗?”
“在下实话实说,王某并不知道袁斐然的相貌究竟是怎样的。他从来都以面具示人,未曾在人前取下。因此,无人得知他的容貌如何。”王蒙道。
“那王将军怎么确定帐内之人就是袁斐然的?”
王蒙眼眸一闪,笑道。
“是与不是又如何,幽军需要袁斐然,他便是袁斐然,而今若公子不也是袁家军的少主么。”
“确实是,”若盈垂首,掩去眼底的冷意。“那若然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从一角的箱底拿出一件殷红的战袍,王蒙递给她。“换上!”
她点点头,毫不在意地脱下外衣,穿上鲜红的战袍。
“还有这个。”
若盈双眸一亮,一手抚摸着上面熟悉的凹凸,狰狞的面具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斐然哥哥留下的,除了那把佩剑,便只有这块面具了。曾以为,已经遗失在某个角落,不想却又回到她的手中。
缓缓戴上,掩去半脸,只露出一双如水的明眸,粉嫩的唇,和优美的下巴。
王蒙摸摸下巴,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颔首。背影只得五六分相似,穿上红袍,戴上面具,气质竟有八九分形似。得意地一笑,不愧是他相中的人选!
“在下已派人重新设了个新营帐,以后若公子就住在那,至于两名近卫,今晚便会去若公子那里报到。”
吩咐完,王蒙亲自送她到新营帐。一出主营帐,便扯出一副谦和的姿态,有礼却又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的谄媚之感。不似方才的居高临下,变脸之快让若盈不由有些赞叹。
夜幕深沉,明月照人。
若盈忙碌地捣鼓着一桌的药材,急忙为袁杰配药。昨天她好说歹说,最终让军医长撤去了封声的药。只是麻痹四肢的,坚持不给解药,还道是王蒙的命令,他不得不从。
因此,她只好自己慢慢配出解药。只因这麻痹药里,有一味药不能与任何一种止痛的药材混合使用。袁杰陷入昏迷,亦是她上次让其服用止疼药丸之故。
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当务之急,是知道这麻痹药配制的所有材料。她好不容易从军医长那里偷回一颗,却至今未能清楚最后的两味药,不禁有些急躁。
“主帅,您的近卫来了。”帐外有人一呼,若盈应了声,连忙将那药丸藏好,掀起幕帘。
两人见若盈走出,垂首抱拳道。
“小人见过主帅。”
若盈瞥了他们一眼,笑道。
“进来再说吧。”
向领他们来的士兵微一点头,“有劳了。”
“不,不会。”那士兵无措地摆摆手,匆匆跑开。
她无奈地摇摇头,领着两人走入新营帐。
“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人林利,这是林容。”个子稍矮的男子沉声答道。
“哦?是两兄弟吗?”略略扫了他们一眼,若盈往桌边一指。“坐。”
“谢主帅,”两人顺从地坐下,名为林利之人继续说道。“林容是小人的弟弟。”
“从今日开始,你们二人便是我的近卫。我的要求不多,只要你们好好把守,别让现杂人等来打扰便可,清楚了?”
“是,小人明白。”两人齐声答道。
“晚上你们轮流在帐外把守,去吧。”
两人站起身,林利身子一歪,似是被物什拌了脚,若盈下意识地扶着他。
“林利,没事吧?”
林利脸颊微红,道。
“……下午听闻小人成为主帅的近卫,兴奋得晚上没吃多少……”
若盈一怔,不由大笑起来。
林利窘迫地一拉身旁的林容,冲了出去。
半晌她才收了笑意,面色一整,掩在宽袖下的拳头缓缓张开,手心里赫然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明眸一扫,唇角泛起淡淡的微笑。
扬手将纸条扔入烛火中,盯着它逐渐被吞噬消融。片刻后,没有留下一丁点的残屑。
这是用特殊的材质所制,置于火中燃烧后不会有丝毫残渣,最适宜当作传信之用,之后亦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低头望着身上的红衣,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原本想救出袁杰,装作他留在此地,等待时机再坦白身份,为幽王所提拔重用。
不想,而今将错就错,既没有暴露身份,也方便了行事。
王蒙的确是个聪明人,更是幽军中难得一见的优秀将领。可惜,此次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永国再次断然拒绝了慕国联盟之意,如今幽、慕两国势单力薄,临国会先向何方下手?”翌日一早,将领们齐聚主营帐,商讨对策。
“临国怕是会对慕国乘胜追击,一举击破!”一名将领分析道,话音刚落,立刻被身旁一人横了一眼。
“陈将军怎能尽往好的方面思虑?如今我幽军不足五万人,上次一役伤兵极多。说句不好听的,比起慕国,我军的情况更不容乐观。”
“是啊,军中大夫虽全力救治,轻伤者仍能上阵,然,重伤者则只会是拖累我军。”
“在下认为,而今应火速退兵,休整后再卷土重来!”
大多数将领听罢,不禁点头附议。
王蒙皱起眉,道。“现今退兵甚为不妥,不但让士气大减,且军中的伤兵不宜长途跋涉。退兵,只会加剧他们的伤势,减低我幽军的战力!”
“王将军,我幽军不足五万人,如何同临军十万之众对抗,根本是以卵击石!”
“正是,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退兵休整!”陈将军扫向一直冷眼看着他们,不发一言的若盈。不过年近十五的黄毛小子,依仗袁穹的功名坐上这主帅的位置,他这征战数年之人却要听命于如此小儿,让他怎能服气!
陈将军冷哼道,“主帅的神色如此从容,怕是想到对敌之法了吧。”
面具下的粉唇微一上扬,“陈将军好眼力,竟能看出斐然面具之下的神色如何。”
众将领一听,不由取笑起来,陈将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若盈双眸一抬,道。
“王将军说得有理,军中伤兵较多,目前的确不适宜转移。陈将军亦有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心存侥幸。”
闻言,陈将军不禁嘀咕道。
“这些我们都明白,主帅这不是白说么。”
明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各位除了退兵外,有其它提议吗?”
环顾一周,鸦雀无声。
若盈粉唇一抿,道。
“本帅虽行军打仗的时间不长,亦认为退兵是不可行的。在座的大家应该曾经打过架,若将后背面向对方,后果如何?”
见将领们一声不吭,若盈站起身,道。
“既然将军们暂时没有对策,那么我们稍后再议,散会罢。”
不待他们回应,她率先离开。
“王某从来不知,主帅有如此好口才。”
转身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笑得云淡风轻。
“王将军缪赞了,我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刚才一番话下来,众位将军权衡了利弊,早有此意,如今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我何功之有?”
“主帅谦虚了,”王蒙客气地回应道,又问。“派去的两名近卫,主帅可满意?”
“王将军亲自挑选的,我又怎会不满意。将军军务繁忙,还顾及我,本帅真是过意不去。”她微一躬身,笑道。
“主帅喜欢就好。”王蒙剑眉一挑,朝她点点头,便告辞了。
若盈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回到营帐,见两人笔直地立在帐前,“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可真象平常人家门上贴的门神啊。”
三人相视一笑。林利瞥了林容一眼,林容微微颔首,留守在帐外,林利这才随若盈走入帐内。
“……临军没有丝毫举动。”林利一落座,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那是自然,若我是临王,也不会在此刻大举进攻任何一国。”抬手托着腮,她轻声答道。
林利微一蹙眉,“为何?”
“没有比等待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了,而今临军是主动的一方,虽有十万士卒,亦不愿与幽、慕两国硬碰硬,待两军士气被消磨得差不多的时候……”
“士气衰竭时猛攻,避其锐气,动摇其军心,必能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攻下。”林利喃喃说道,皱起眉头。“公子早就预料到如此境况?”
若盈微微颔首,道。“转告你家主子,一切按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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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国景元十二年四月,幽王刘展下旨,提拔袁穹独子袁斐然为幽国主帅。幽国百姓一片欢腾,家中仅余的青壮年立刻踊跃参军,并将辛苦省下的口粮运往边境,声援幽军!
“今日有接近五千男丁入伍,挑选后剩余四千八百六十五人,均是身强力壮。”这日召开军事会议时,王蒙难掩喜色,报告道。
“连续三日,我幽军加盟的士兵已有万余人。相信假以时日,会有更多的百姓加入我军!”
众将领听罢,不由高兴地交头接耳。
“看来拥戴袁穹将军的百姓不少啊,主帅这才上任,百姓便蜂拥而至,誓要与袁少主共同进退!”陈将军似笑非笑地说道。
若盈垂下眸,掩去了眼底闪过的惆怅。父帅就是如此,才被视为功高过主的!
“陈将军说得是。”
听到这般敷衍的回应,陈将军脸色有些恼意。
见此,王蒙连忙出声道。
“近日加入我军的百姓多而杂,对于士兵的编制方面大家有何良策?”
“这些小百姓不过是群目不识丁的莽夫,将他们以百人为基准编为一队,不就结了!”陈将军不以为然地答道。“难道还让他们当将领不可?”
“为何不可?”面具下的粉唇淡淡一笑,若盈反问道。“难道近万人中会没有一个可用之才?”
“这……”王蒙窒了窒,偷偷向她使了个眼色,制止若盈继续说下去。
“要不然摆个擂台好了,若有人能赢过在座的各位将军,便让他们升为参将,如何?”无视王蒙频频向她示意,若盈挑衅地瞥了陈将军一眼。“还是众位不敢?”
陈将军猛地站起身,心里腾地被激起一把无名火,喝道。
“谁说不敢!我老陈就第一个参加,主帅何时筑起这擂台?”
上钩了……面具下的脸洋溢着笑意,她若无其事地询问道。
“今晚便能完成,明日开始,可好?”
“好,本将很期待主帅的擂台!”
言罢,也不行礼,陈将军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众位将军有异议么?”若盈见状也不恼,环视一周,问。
剩下的数位将领无奈地苦着脸,已成定局,如今反对又有何用?
“主帅……不,若公子,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陈将军,让他答应摆擂台?待两人独处,王蒙凛冽的眼神扫向她。
若盈一甩殷红的长袖,一屁股坐在首座,满不在乎地道。
“我这不是为了王将军才这样做的。”
“嗯?”王蒙一愣,亦在她不远处坐下。“若公子此话何意?”
“若然在军中多日,看得出来,众位将军并不服王将军,反而经常使绊子或者故意拖延军务。”
王蒙眯起眼,“在下原本只是一名小小的参将,诸位将军不服气,也不无道理。”
若盈淡淡地看向他,唇角勾起。
“如果若然能够让王将军独掌大权呢?”
“……为什么要帮在下?还是说若公子想从在下身上得到什么?”王蒙双眸精光暴涨,紧紧盯着若盈,问道。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如果若然说什么目的都没有,未免太自欺欺人了。”她轻笑道,“若然想和王将军谈笔生意。”
“哦?王某洗耳恭听。”王蒙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道。
“若然只是个乡野郎中,也没甚大抱负,就想攒点积蓄好好过下半辈子。在军中,最需要的就是药,这是若然最擅长也是唯一拿得出手的。”
“若公子是想包揽军中所有药材的来源?”摸了摸下巴,王蒙暗忖,这若然的胃口可真大!
若盈摆摆手,道。
“王将军误会了,若然一介小郎中,军中数以千计的药材从何而来?若然只想要提供士兵的伤药,我配的伤药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不是么?”
王蒙微微点头,若然配制的伤药,不但让伤口快速结疤,还有止痛的作用,让军医赞不绝口。而今军中的伤药,几乎都由若然独揽,配方却只得她一人知道!
若盈见他没有拒绝,接着说道。
“至于收益嘛,若然也不贪心,只要这个数目……”
说罢,悠然地伸出三指。
王蒙双眉一皱,“若公子未免要得太多了,平常的商人,一般只得两成回扣。”
若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道。
“若然在军中打扰多日,是时候回去了。”
王蒙一怔,心里盘算了一番,“好,三成就三成。”继而咬牙道,“若公子这般口才,做个乡野郎中真是浪费了。”
“好说,好说。”若盈嬉笑道,掏出两张契约。
“看来若公子早已心中有数了,”连具体条件都罗列得如此清楚,怕是计划多时了吧。王蒙扫了一眼契约的白底黑字,不悦地眯起眼。
“比起王将军的,若然这点蝇头小利又算得了什么。相信王将军如此有远见之人,怎会和若然斤斤计较?”
若盈连忙恭维了一番,王蒙的面色才稍缓,毛笔一挥,大名跃然在契约下方。两人分别收起其中一张,若盈笑道。
“王将军真是爽快之人。”
王蒙睨了她一眼,问。
“方才若公子口出狂言,明日究竟有几成把握?”
若盈微笑,避而不答。
“参军的男丁,来处不定,其中有几位剑客,虽然落魄却有一身武艺。陈将军即使再勇猛,一人对几人,必会有疲惫之时。”
“若公子好计谋,”王蒙冷笑道,“擂台之上用人海战术吗?”
“人海战术?不。”若盈淡笑,微微摇头。“擂台是一对一的,不然陈将军又怎会服输?只不过,上一场赢的人便要接着对下一场罢了。”
王蒙上下打量着若盈,冷哼道。
“在下倒是看走眼了,若公子这般又怎会是普通的乡野郎中?”
“不瞒王将军,此计若然寻思多日了。冥思苦想,还不是为了……”摸了摸放在袖中的契约,若盈笑得坦然。
王蒙剑眉微挑,狡黠一笑。
“果真是‘鸟为食亡’……”
“人为财死。”淡然地接了话,若盈起身告辞。
待走得远了,她喃喃自语。
“……王蒙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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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帐,若盈随手把契约往桌上一扔,疲倦地趴倒在榻上。
林利有些无奈地将契约拾起,叠起后贴身放好。
“公子,这可是与王蒙签的契约,怎能乱丢?”
床褥中闷闷的声音传来,“又不是真的想要签。”
他眉一抬,笑道。
“既然不想,为何又要签呢?”
“王蒙这般心思慎密,又疑心极重的人,若说我别无它想,而全心要辅佐他。别说他不信,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若盈微微抬起脸,答道。
“不过也对,这契约得收好,以后会有用途的。”
一手撑起身,她又问道。
“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林利微笑道。
若盈满意地点点头,“明日参加擂台之人选好了么?”
“是的,遵照公子的意思,寻了几个身手中上,耐力较好之人。”林利走近床榻,恭敬地应道。
抓住他的面颊往右一拉,若盈奇怪地盯着林利的脸,问。
“……孙利,连续几日没有洗掉面上的东西,不会不舒服吗?”
稍稍退后一步,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遭若盈虐待的脸颊,孙利有礼地回答道。
“面上涂抹的材料是普通的草药,不会有任何不适的。”
“这倒是个好东西,遇水不脱,摸上去与皮肤一般平滑,亦不会有不适感……可是,要用什么来洗掉它?”
戴上面具之后,若盈便洗去了脸上的易容之物。记得上回易容后,孙利掏出一瓶液体,在水里倒了几滴,随意一抹就洗掉了。
孙利沉默片刻,才道。
“公子还是别问的好。”
眨了眨眼,若盈晶亮的双眸看向他,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既然公子问到,主人也让小人对公子的疑问,知无不答……”掏出上次的瓶子,道。
“这是用随处可见的材料所制……”
“嗯,嗯,是什么?”若盈猛地坐起身来,追问道。
“……主要的材料是,厄,白鸽的……粪便……”
若盈一怔,“白鸽的粪便随处可见?”
“主人养了数以千计的白鸽……”孙利支支吾吾地说道。
“……孙利这是变废为宝?”秀眉一皱,她脸色不豫。
“嗯……”
瞥了孙利一眼,若盈煞有其事地重重点头。
“以后,还是少用易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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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临军营地。
“摆擂台?”皇甫酃右手轻叩着桌面,墨眸波光流转。
“是,幽军明日一早设擂台,让新兵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一袭青衫的炎将幽军近日的动静,一一向临王报告。
手指一顿,薄唇微翘。
“好一个一箭双雕……”
炎微有疑惑,问。
“设擂台让新兵大展身手,确是增强了军中的士气,属下愚钝,这另一雕……”
“若新兵赢了,不是能破格提拔为参将么。”他淡淡答道,“升为参将,便有资格领军,参加军事会议。只要在战场上有所建树,参将便能升为将军……那王蒙不就是个很好的先例吗?”
青衫男子听罢,双眉紧锁。
“……袁斐然这是在铲除异己?”
“幽军上回大败,不仅因为有木风在,而是他们的将领各自为政,分散了兵力。若果不分青红皂白杀了那些将领,只会让幽军人心惶惶……”
“主子的意思是,袁斐然打算逐渐架空他们的军权,提拔年轻有为,且完全听命于他的将士?”炎猜测道。
见皇甫酃微微颔首,他迟疑地问道。
“主子,需要派人去阻扰一下吗?”
“不必,”慵懒地倚在软垫上,黑眸闪烁。“袁斐然是个难得的对手,若是被这些无用的将领拖累,倒是失了兴致。”
炎了然地垂眸,又道。
“探子回报,慕国欲与永国联盟被拒后,目标指向了安国,安国至今仍未表态。”
“慕国不足为惧,至于安国嘛……”墨眸一抬,唇边泛起一丝讽意。“安国算是炎的故国呢,如果两国对敌,炎会站在哪边?”
青衫之人闻言立刻跪下,垂首道。
“炎曾发誓,今生只效忠临王一人,绝不反悔!”
白皙的手掌一抬,淡淡道。
“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提,炎不必这般较真……”
顿了顿,又道。
“明日便启程到安国。”
“主子!”炎惊呼一声,“属下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皇上?还是说……主子要赶炎离开?”
皇甫酃轻笑道,“坐山观虎斗……皇权表面是交给了亲政多年的安王,实则却仍旧掌握在皇太后的手里……”
炎立刻明白,一脸恭敬地说道。
“属下绝不会让主子失望!”
墨色的眸底闪过炫目的金光,薄唇微勾。
“……那就弄它个天翻地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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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幽军擂台之战。
不少新兵在台下跃跃欲试,陈将军第一个上台,扫视了底下的人,冷哼一声。
“不怕死的人就上来!”
听见此言,擂台下一片哗然,不少新兵满脸不忿,甚至低声咒骂。
“陈将军此言差矣,摆擂台是为了在军中选出可塑之才,可不是聚众斗殴,点到为止就好。”戴着面具施施然上了擂台,若盈笑道。
“为表公平,将会有两位裁判。王将军和我在新兵中随意挑出的一人,陈将军觉得如何?”
“没所谓,”陈将军随意看了那新兵一眼,不耐烦地答道。
“好,既然如此,我宣布,擂台比赛正式开始!”
随着若盈的一声大喝,一人跃上擂台,抱拳道。
“在下想跟陈将军切磋一下,请!”
话音刚落,陈将军便闪电出手。那人一惊,险险闪过第一招,却未能躲过第二招,下盘被袭,有些狼狈地跌倒在地。只见那人抱着腿,似是伤到了筋骨,额上冷汗连连。
这时,陈将军的一脚正要踢上那人的胸前,王蒙迅速阻扰了他。
“陈将军,此人已受伤了,你这一脚下去,他不死也要重伤啊。”
台下的人离得远,两人动作又快,没有察觉到那人的异样。如今王蒙这一提,大多新兵鼓噪起来,指责陈将军的不是。
陈将军不悦地扫视了一下眼前之人,不屑地说道。
“如此小伤便不能战,若是在战场,早就没命了!”
“但是,陈将军是幽军的将领,他们以后要追随之人,而不是敌军首领,不是么?”
若盈见陈将军非但没有体恤伤兵,还责怪他的不是,不由反问道。
陈将军一窒,转身望向台下的众人。
又一人跳上台,高声说道。
“请陈将军指教!”
若盈微微一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近卫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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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盈微微一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近卫林容!
望着台上矫健的身影,两人均是赤手空拳。林容的攻势并不凌厉,以防守为主,稳打稳扎。陈将军先前轻易地就赢了一场,开头未免有些得意之色,半晌却发现林容一时半刻难以击败,渐渐认真起来。
“看来这段时间,你家主人将他训练得很好。”若盈侧头低低地道,眼底有些欣慰。毕竟他最薄弱的便是武艺,可惜苦练多时仍没多少成效。而今倒是能与武艺不差的陈将军单打独斗,至今竟没落了丝毫下风!
“他练武的骨骼不佳,即使再努力,也不可能跻身成为一流武者。主人便让他在防守的方面下了功夫,尤其是体力。纵使不能战胜,亦有消耗对方,反败为胜之时。”
身后的林利,也就是孙利恭谨地答道。
若盈微一点头,“你家主人果真是个奇才,难怪各国争相欲请他出山。”
“其实,”孙利一顿,叹息道。“主人的筋骨才是小人这么多年所见之中最好的,可惜……”
她一愣,回头看向孙利。
“……欧阳公子需要的,并不是同情,你是了解他的,不是么?”
这时,一阵雷般的喝彩声响起。两人的注意力回到擂台上,看来陈将军迎战多时却未能搁倒林容,不免急躁,反而被林利揪住了空隙,险些落下擂台。
陈将军稳住脚步,一脸怒意。定了定神,似是冷静了下来,才再次攻向林容。
“你说谁会赢呢?”若盈歪着头问道。
“小人不知,”孙利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可是,他的体力比主帅想象中要好很多。”
“嗯?”若盈一怔,笑开了。看着台上的两人又过了数十招,她才不紧不慢地朝王蒙作了个手势,让他们停下,扬声道。
“陈将军,这场算是和局,如何?不然大家可要观赏到夕阳西下了。”
一把擦下额上的汗珠,陈将军眯起眼。
“赢的人才能继续下一场,那么主帅大人想要留下谁?”
“当然是陈将军了,”若盈不以为然地笑道,“而今打成平手,许是陈将军当林容是晚辈,手下留情了,不是么?”
陈将军一时语塞,不承认的话,难道要众人笑话他没法打败眼前这小兵?思及此,他虽有些疲惫,依旧“嗯”了一声,应承继续对战。
见到下一位新兵上台,若盈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你不是说,找的都是身手普通之人么,怎他也来了?”
孙利也不禁微微笑道,“小容上了台,他又怎能忍得住。”
来人的脸很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容。若不是那双眼闪得晶亮,若盈都辨认不出那是副将张信!
“……你家主人怎么把他们两人都遣来了?”那晚见到新来的两名近卫,以及他们偷偷递来的纸条,知道他们的身份,着实吓了一跳。才领袁家军部将在临国军营捣乱一番的严容,竟这般迅速地出现在她面前!
“营中只有小的一人,怕是应付不过来,主人便让他们一前一后过来了。”孙利低声应道。
“王蒙挑得两人呢?”若盈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孙利垂下眸,“杀了。”
愕然地瞥向他,“你……”
“公子,若军营突然多出两人,又或是他们向王蒙透露丝毫……小人死不足惜,可是公子不能有任何差池。”孙利抬起头,盯着若盈的明眸,沉声道。
若盈心底泛起一丝哀伤,她清楚孙利这样做是对的,但两条鲜活的生命因此而亡……
“……有好好安葬吗?”
“是,小人特地选了一处地方,好好安置了他们。”
孙利看着若盈单薄的背影,曾经,主人亦是这般善良,而今却被消磨殆尽。终有一日,她也会如此吧……
听见他们被好好安置了,若盈微微颔首。王蒙对她始终没有放下戒心,特地指派了两人作为近卫监视她。虽早有料到,不想孙利先下手为强,痛下杀手,替换了他们。
“他……没有起疑吧?”
“尚未,”孙利回答道,“两人是王蒙的远亲,十多年见面次数寥寥可数,只知是两兄弟,个性木讷寡言,对他很是崇拜,所以言听计从。”
深邃的明眸幽幽地望向他,“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便调查清楚了他们的底细?”
孙利闻言,笑而不答。
若盈也不追问,转头关注着擂台。张信显然游刃有余,灵巧地躲避着陈将军的攻势,嘴角带着淡笑。反观陈将军,气息有些凌乱,手上的动作缓慢下来。应是倦了,却又不肯放弃认输。
她叹了口气,若陈将军愿意认输换人上场,又岂会如此狼狈。大丈夫能屈能伸,幽军的将领连这样的气度都没有。尤其是在战场上,为了这点面子死撑,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
即使他们身手如何好,领军的才能如何高,只会呈英雄,孤军作战之人又岂会成事!若然双眸一眯,这群将领,不得不除!
台上的陈将军身影突然一顿,大喝道。
“我们比剑!”
“……真是自寻死路!”若盈冷哼道,谁不知陈将军最骄傲的便是他的剑术,见空手不能赢,便想利用自己的强项打击对方?真是无能!
无趣地撇撇嘴,抬脚便要离开。
“主帅,输赢很快便会有分晓了。”孙利侧了侧身,出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唇边扬起一丝笑意,“看来你比我对他更有信心。”
“小人曾与他交手。”
“哦?”若盈颇有兴趣地看向孙利。
孙利苦笑,“他的天赋不错,经主人指点一二后,进步神速……小人不到一刻便认输了。”
若盈有些惊讶,睨了擂台一眼。
“他如今连五成的身手都未发挥出来。”孙利看了看台上的身影,解释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半晌他们就分出了胜负。陈将军不可置信地盯着已然脱手的长剑,而后眉头一皱,甩袖便下了擂台,大步离去。
王蒙呆愣了一下,瞅了瞅一旁见陈将军离去,有些无措的张信,脸上显出狐疑之色。方才这人的招式没有什么出彩之处,陈将军的剑骤然便脱了手……
眼中精光乍现,扬声道。
“还有何人要上台指教?”
“王将军,”张信怯怯地唤道,“不是说俺赢了就给俺当个参将的……”
台下的新兵听罢,大声附和。
王蒙瞥了眼那黝黑的脸,见那人只是腼腆地憨笑,举止粗鄙。心想此人不过是乡野莽夫,便点点头,道。
“好,你先到一边,等擂台结束后再封你做参将。”
张信兴高采烈地拼命点头,跑下擂台,让王蒙心里对他“莽夫”的印象更是加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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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信兴高采烈地拼命点头,跑下擂台,让王蒙心里对他“莽夫”的印象更是加深了几分。
若盈抿唇一笑,道。
“竟能把一个粗枝大叶的人训练成人精,你家主人真是了不得!”
孙利抬首瞄了台上的王蒙一眼,应道。
“身为公子的左右手,若露出破绽,而使计划功亏一篑,这是主人难以容忍的。”
“我很好奇,不过数日,不但在武艺、计策,甚至到微小的举动和表情都有所改变,他是怎么办到的?”
若盈可以想象得出,这段日子严容和张信两人并不会好过就是了。
“他们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不到。”
孙利当时不得不佩服两人的毅力,毕竟如此大的强度,连续下来确实让人吃不消。
若盈嘴角弯弯,“难怪当日见到他们,似是做了几个月的苦力,憔悴得不行。”她只好让他们休息一两日,才随欧阳宇来与之汇合。
擂台之战直至傍晚才结束,最后有十名新兵被提拔为参将。
后来上台的将领不及陈将军的武艺高超,却也不恋战,有了败势便潇洒地认输下台,换人上场。
至于新兵方面,大部分是老实的庄稼人,懂武艺的并不多。开头见识了陈将军的本领,大多不敢冒然上台应战,这也是擂台之战在太阳一下山就能结束的原因之一。
除了张信,只有两三位是孙利寻来的人。袁家军的旧部却没有一人在其中,这是若盈特别交代的,只因当年王蒙与袁家军的士兵交好,担心他会认出而让事迹败露。
至于孙利带来的人,先前,若盈曾向他询问道。
“他们是可信之人吗?”
“小人从未见过他们。”
若盈愣住了,“没有见过?”
“是的,甚至他们几人在来之前,亦不认识对方。”孙利答道。
她皱起眉头,“那他们是从何处寻来的?又怎能保证几人会听命于我们?”
“公子不必担心,他们是服从于主人的。”
“你家主人的部属?”若盈疑惑道。
孙利微微点头,“我家主人与他们也未曾见过面,即使站在他们面前,亦认不出我家主人。”
见到若盈诧异的神色,他接着说道。
“我们之间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传递消息,既保全了我们,亦保证了他们的安全。至于传信的方式……”
若盈抬手制止了他说下去,“不必说了,这是你家主人的机密,你们自己心里明白就好,无需告诉我。”
“可是,主人有令,让小人需详细告知公子。”孙利迟疑了一下,道。
她转头淡淡一笑,“我信得过你们……若有一日,欧阳公子想要我这位子,斐然必定拱手相让。我相信,他会做得比我更好!”
孙利脸色有些惶恐,“公子,你这是……”
“我不是在开玩笑,”她苦笑道,“欧阳公子愿意辅助我,不可能是随心所欲下的决定,必然有他的一番考量。只是他既不愿意说,斐然亦不想追问。待有一日,他想坦然告知,斐然必会洗耳恭听。”
用人不疑么……
孙利看着眼前之人,似是少了份青涩与天真,多了份惆怅与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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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与王蒙让几个新参将接手了不少杂务。王蒙说话大方豪爽,和他们的距离瞬间拉近。这点,让若盈不得不刮目相看。
见王蒙他们寒暄得相当热烈,便匆匆告了辞,独自一人离开了营帐。毕竟她如今只是个替身,过多参与事务反而会引来王蒙的猜忌,所以能避则避。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若盈脚步一顿,侧耳仔细倾听。
“……残废也来参军……回去……”
“将军没空……不见……”
虽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最后,若盈还是迈开步子朝那边走了过去。
营地的守卫阻挡着什么人,引来不少新兵围观,好不热闹!
见若盈走近,众人匆匆散开了。
入目的便是木椅上安坐的一人,静静地听着守卫不耐烦地话,俊颜表情淡淡的。如瀑的银发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凤目盯着脚下,久久不语。
守卫背对若盈,仍在大声取笑着,让她心底一阵揪紧。
见是若盈,几名守卫急急唤了一声“主帅”,那守卫亦立刻顿住了话语。
无视他们,径直走向那人,抱拳道。
“久违了,欧阳公子。”
几人震惊地望着坐在木椅上的人,方才取笑的守卫脸色一青,迟疑地问。
“主帅,欧阳公子……是那个欧阳公子吗?”
抬首瞪了他一眼,若盈喝道。
“我不是说过任何人来参军,不得恶言相向么。来人,军法伺候!”
守卫的头目匆忙赶来,急问道。
“主帅,是打板子吗?打多少?”
她侧过头望向那双含笑的凤眼,努了怒嘴,问。
“欧阳公子,你想让他打多少大板?”
欧阳宇倒是见惯了这样的人,并不甚在意。见若盈有些讨好的眼神盯着他,粉唇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袁公子想欧阳一来,就让人记恨了?”
听他的语气似是不恼,若盈暗暗松了口气,笑道。
“那本帅就看在欧阳公子的面子上,暂且饶恕他!”
转身扬声道,“念在你初犯,就饶了你这一回,还不感谢欧阳公子?”
“多谢欧阳公子!”那守卫的冷汗湿了衣衫,连连点头说道。
“嗯,为了让你记牢了,就暂时调你去马房一个月。”马房可是全营最脏乱的地方,那守卫苦着脸,低声应道。
“……多谢主帅。”
若盈微微颔首,推着欧阳宇往营中走去,哑奴紧跟其后。
“这里的状况尚未完全掌握,欧阳公子怎么就来了?难道没有接到孙利的消息?”若盈俯下身,低声问道。
琥珀色的双眸看向她,轻声应道。
“欧阳之所以来,是想给王蒙下帖重药。再说,还有件事需要袁公子去办。”
“何事?”若盈咬紧下唇,看来不是什么好事了。
欧阳宇摇摇头,“……我们为新兵购入的兵器,在运送的途中被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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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宇摇摇头,“……我们为新兵购入的兵器,在运送的途中被劫了。”
“什么!”她诧异地瞪大双眼,“不是派人去护送了吗?”
“是的,霍将军派了几百人扮作商队一路送来,可惜遇到一群亡命之徒。”蹙着眉,欧阳宇淡淡说道。
“明叔他们有伤亡吗?”若盈着急地追问。
“有些轻伤,没有人牺牲。”欧阳宇立刻应道,“在出发前,欧阳便与霍将军严明,兵器可以再购,但人死了只会减少袁公子的助力。万不得已,只需保存性命。”
若盈松了口气,“欧阳公子可是想到补救之策?”
他微微点头,“这批兵器是从各处少量购入,如今时间紧凑,不可能再重新打造。现今唯有一人有能力在短期内,提供大量数目的兵器了。”
若盈一怔,问。
“第一富商白甫?”
想起那高傲邪魅的黑衣男子,除了他,她实在想不出谁有这样的能力。
欧阳宇唇角一扬,轻轻摇头。
“白甫虽是第一富商,且产业遍布各个行业,可惜,他唯一不做的便是这兵器。”
“为什么?”她不由好奇地问道。
凤目微闪,瞥了若盈一眼,笑道。
“欧阳不是他,又怎知他的想法?袁公子与他曾相处多日,怕是比欧阳与他更为相熟。”
若盈有些窘迫地撇开眼,“相熟却除了名字对他一无所知,相熟却连离开都不敢与他道别,相熟却除了我的名字,其它事都不能与他透露丝毫。如此,欧阳公子仍觉得斐然是与白公子相熟?”
琥珀的眸色渐深,定定地看着她,道。
“在袁公子的眼中,见到的只有他的名字?还是他第一富商的身份?若是如此,袁公子的眼界倒是浅薄了。”
“难道两人交往,不该坦然相对?”若盈问。
“坦然?”欧阳宇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袁公子自认所有事都与欧阳坦然相告了?”
“这……”
若盈犹疑了一下,这是怪责她没有亲口坦然女子的身份么?
欧阳宇接着说道,“即是欧阳,亦不可能如此。袁公子,世人或多或少,总会有所保留。与人相交,贵在交心,身份、地位,或是以往的经历,这些并不妨碍你看清对方最真实的一面。”
“最真实的一面?”若盈反复咀嚼。
“若有一日……”他叹息了一声,道。“罢了,袁公子,欧阳今日多言了。”
“欧阳公子?”
若盈正待细问,却见王蒙与一干新任的参将迎面而来,便敛起神,止了话。
王蒙急走几步上前,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银发的欧阳宇,问道。
“听闻有守卫出了错,主帅罚那人去马房了?”
面具下的唇角一弯,不到一刻,事情便传到他的耳中,看来这营中王蒙的眼线倒是不少。
“王将军,那守卫口出恶言,本帅便让他去马房反省一个月。”
王蒙皱眉扫了若盈一眼,似是碍于旁人,没有多言。只是瞥向欧阳宇,询问道。
“此人是?”
“在下欧阳宇。”闲适地端坐在木椅上,亦不行礼,他淡淡应道。
对于他的无礼王蒙倒是不甚在意,毕竟“欧阳宇”三字让其更为震撼。
“欧阳宇!”身后的几名新参将不由惊呼,几双眼睛“唰”地一下看过来。“玉泉山的那个欧阳宇吗?”
“正是在下。”凤目一抬,淡然答道。
王蒙听罢,微一躬身,道。
“不知欧阳公子前来,王某有失远迎。”
“王将军言重了,欧阳不请自来,倒是失礼了。”
“欧阳公子亲自驾临,是幽军之福。来,这边请!”
王蒙热情地将欧阳宇引至主营帐,甚至请上首座,眉宇间的喜色掩也掩不住。不久,几位将领便闻讯而来,纷纷与欧阳宇寒暄亲近。
反观欧阳宇只是淡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着,对将领们大肆赞扬他的话不以为然。
“谁能保证这人真是欧阳宇,莫不是主帅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骗子吧?”在角落的陈将军忽然冷哼一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眼神来回看向首座的银发男子和若盈。
王蒙眼底有些疑色,望向若盈。
“刚才见主帅与欧阳公子相谈甚欢,是旧识么?”
若盈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次这般庆幸戴了面具,让王蒙那精明的双眼没能看出她面上丝毫端倪。
扯了扯嘴角,她笑道。
“王将军真是说笑了,世人皆知欧阳公子从未离开玉泉山,本帅又怎能与其相识?只是方才与欧阳公子一见如故,便聊了几句。”
王蒙沉吟片刻,道。
“欧阳公子长途跋涉,怕是有些倦了。王某先安排公子稍作休息,晚上再细谈可好?”
“甚好。”欧阳宇顺从地点点头。
“至于住处,既然欧阳公子与主帅一见如故,暂且住进主帅的营帐如何?”王蒙又问道。
见欧阳宇没有异议,众人将其送至营帐。若盈遣了孙利和严容帮忙安顿,几位参将亦卷袖相助,一伙人忙得热火朝天。
王蒙见状,向若盈递了个眼神。若盈会意,跟在他身后瞧瞧退出了营帐。
欧阳宇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凤目安然地闭上,恣意养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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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公子怎能将此人冒然带入营中?”他们一走进王蒙的营帐,王蒙便劈头盖脸地问道。
若盈摊了摊手,回答道。
“王将军不是曾说,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认为他是,他便是了。”
王蒙一愣,知是上次对大内总管王福说的话,冷笑道。
“真假的确不重要,可是若是假的,他的动机就不得不让人猜疑了。”
随意寻了一处坐下,若盈慢条斯理地说道。
“敢问王将军,这世间有人能冒认欧阳宇吗?”
瞥向她,王蒙大笑道。
“不错,根本没人敢冒认欧阳宇。本将还记得当年有一人冒充他向临王投诚,却被临王派人一刀一刀地剐下身上的肉,折磨致死了。以后,众人闻此色变,无人有胆自称欧阳宇了。”
若盈闻言,身子一僵,不想竟曾有这样的事。
“既然如此,王将军更该宽心了。”
王蒙眼里精光一闪,“不,真的反而教人更不敢掉以轻心!”
王蒙眼里精光一闪,“不,真的反而教人更不敢掉以轻心!”
若盈嗤笑一声,“王将军的胆子真是比兔子大不了多少啊,他一个人,再加一个随从,在军中又能做什么?”
摸摸下巴,王蒙双眼一眯,唇角微扬。
“虽说如此,还是不得不防……这也是本将为何要把他安排在若公子营帐里的原因。”
“想要我就近监视他?”若盈冷笑道,“王将军就如此放心得下,不怕我跟这欧阳宇同流合污?”
王蒙听罢,仰头大笑。
“若公子,本将见你和欧阳公子相谈甚欢,才让他与你同住,何来用‘监视’二字?再者,我们可是一条线上的蚱蜢,区区小事,本将相信若公子不会拒绝吧?”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
若盈不悦地站起身,眼珠一转,忽而微微笑道。
“若然是个生意人,区区小事,王将军应该不会亏待我吧?”
“你!”王蒙恼怒地瞪向她,“三成回扣已经是最多的了,不可能再增加!”
“王将军稍安勿躁,若然也知道将军为难,只是如果我这方子传到其它地方,赚钱的路子可就断了……”
王蒙怒视了她片刻,才道。
“好,本将答应你,请命让军方下禁制。除了你,其他人不得随意用这方子制药!”
若盈微一躬身,笑道。
“若然感激不尽……没其它事的话,若然告辞了。”
王蒙摆摆手,若盈飘然离开。
“将军,此人这般得寸进尺,是否要……”
一名士兵从帐外走入,眼神一凛,作了个抹颈的动作。
“不必,”王蒙冷冷一笑,“这样的人才好控制,他要财要利,给他便可。若果他什么都不要,反倒可能居心叵测,让人难以掌握。”
“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增加要求……”那士兵面有难色,这种人贪得无厌,何时才是个尽头?
“他如今还有用处……”
明白王蒙的意思,那人阴险一笑。的确,没用之时除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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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营帐,内里已是布置妥当。几名参将围坐在欧阳宇身边,侃侃而谈,不时聊起他当年的辉煌事迹,赞叹声一片。
欧阳宇淡然地微笑着,聆听他们的话,少有表态。凤目一扫,见若盈回来,向她点点头,道。
“袁公子,一起品茶如何?”
若盈脸上一窘,虽知他的茶都是极品,却每次都让她牛饮糟蹋了。正想拒绝,瞥见他眉宇间的不耐,微微颔首。
待她缓缓走近,几位参将不敢在主帅的营帐继续逗留,便纷纷起身告退。
若盈朝外使了个眼色,孙利和严容立刻守在帐外,放下了帐幕。
“没想到欧阳公子这般受欢迎啊。”随意坐在他不远处,她笑道。
欧阳宇淡笑不语。
若盈这才注意到,他今日身穿梨白色的长衫,更显瘦削。一头柔顺银发倾洒开来,五官秀丽,眉间却有一丝英气。唇边亦经常洋溢着淡淡的笑意,身上却每每透着冷淡与疏离。
“怎么了?”似是注意到若盈的视线,欧阳宇抬眸问道。
若盈摇摇头,“继续先前的话题,欧阳公子提到的那人会愿意出手相助吗?”
凤目一闪,“他是个商人,又怎会助人?”
她一怔,“认钱不认人?”
欧阳宇抿起唇,“此人名为钟离,他与白甫不同,独独做这兵器的生意。但为人孤僻,且买卖常以他的喜怒来定。因此,和他打交道的人颇为头痛。”
“欧阳公子让斐然前往,必然已经寻到妙法了?”若盈问道。
粉白的唇微微上扬,“钟离唯独做这兵器生意,只因他对兵器情有独钟,尤其是这宝剑。”
宝剑?
若盈愣住了,“难道……‘思召’?”
“不错,”微一颔首,动作所至,几缕银白飘散在肩上。
“但是……”若盈面具下的秀眉一皱,来此之前,‘思召’被她留在西岭山了。
“欧阳自作主张,把它带来了。”
若盈闻言,怔住了。
“思召”非主人所持,极为沉重,欧阳宇如何将它取来?
“袁公子不是命孙利为你寻了一把普通的佩剑作防身之用?”见她不解,欧阳宇淡笑道。
她一愣,“欧阳公子让孙利换了剑?”
为何她丝毫没有察觉到?
若盈起身翻出先前带来的普通佩剑,拔出来一看,便见“思召”的剑身银光闪闪,似是喜悦与主人的重逢。
“‘思召’在袁公子手上,与平常的佩剑有何不同?”
她叹了口气,确实如此,“思召”有别于“画影”。若不是他人拿不起,若盈亦不能发现这把普通的银剑会是“思召”。
“袁公子为什么把它留在山上,”凤目一眯,说道。“或者应该说,为何将‘思召’留给欧阳?”
若盈放下长剑,咬了咬唇。
“这剑是当初欧阳公子让若盈去取的,斐然以为……”
“以为欧阳想要?”淡淡地扫向一旁的‘思召’,“袁公子以为,欧阳拿得起么?”
若盈一窒,“……斐然来这里,带着它也不方便。”
欧阳宇撇开眼,叹了口气。
“既然‘思召’选择了袁公子作为它的持有者,就不该随意丢弃它。”
顿了顿,琥珀色的双眸定定地看向她,又道。
“原想袁公子只是妇人之仁,不想却是这般自以为是,单方面地认为欧阳想要这剑,却从未问过欧阳的意思……”
语气一顿,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疲惫。
“欧阳今日的话,真是太多了……在下倦了,袁公子自便吧。”
眼帘缓缓阖上,掩去了那双琥珀色的美目,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若盈不知何处惹怒了他,有些无措地看向欧阳宇。见他身上穿得单薄,叹息道。
“……欧阳公子,天凉,到榻上去吧。”
没有回应。
她起身取来一张暖和的毛毯,轻轻盖在欧阳宇身上。抬头发现他额上满是汗珠,眉头微皱,急忙让哑奴和孙利进来。
“他怎么了?”
孙利双眉紧锁,“公子先回避一下,可好?”
“我问你,他究竟怎么了?”语气有些怒意,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边的哑奴已轻手轻脚地把欧阳宇放置在柔软的榻上,除下脚上的鞋袜。雪白修长的双足,若盈却发现他脚腕以下一片紫黑,甚至有逐渐向上蔓延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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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中竟然发现,木风比男主更受欢迎,偶无语了!~555
一边的哑奴已轻手轻脚地把欧阳宇放置在柔软的榻上,除下脚上的鞋袜。雪白修长的双足,若盈却发现他脚腕以下一片紫黑,甚至有逐渐向上蔓延的趋势!
她愕然道,“他这是……”
孙利轻轻叹息,“既然公子执意留下,助孙利一臂之力可好?”
不等若盈回应,径直上前,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哑奴将欧阳宇的双脚微抬,垫高。
孙利朝哑奴点点头,哑奴会意,双臂压住欧阳宇。
“公子,请帮忙照应一下。”
说罢,匕首一闪,划破足上的肌肤,丝丝黑血沿着伤口汩汩而流。欧阳宇双眉紧皱,微微有些挣扎,面容愈加苍白,唇边溢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诧异地看着那乌黑的血,若盈愣了一下,急忙翻出伤药,递给孙利。
孙利道了声谢,待黑血流尽,渐渐变成鲜红,手指在伤口附近飞快地一点,止了血,抹上药膏。
哑奴亦放开榻上之人,熟练地擦拭榻上的血污,面上波澜不惊。
用汗巾细细擦拭欧阳宇额上的冷汗,“孙利,赶快帮他换上干净清爽的衣衫,不然待会受凉就不好了。”
若盈言罢,起身出了营帐。
“主帅,”帐外的严容略微担忧地瞥了内里一眼,躬身唤了一声。
“他……经常如此吗?”她看向严容,问道。
“在山上曾有一次,”严容低声答道,“属下询问过,欧阳公子只道是旧疾罢了。”
“没法根治么?”
“这……属下不知。”
若盈微微颔首,知严容了解得并不多,亦不再追问。
一名士兵匆忙跑近,恭敬地道。
“主帅,王将军派属下来请欧阳公子戌时出席洗尘宴。”
她一怔,面色不豫,道。
“欧阳公子他……”
“欧阳今晚会准时出席,在次先多谢王将军的美意了。”
低哑的声线响起,仿佛刚醒来时的慵懒困顿。
那士兵一听,脸有喜色,连忙跑开复命去了。
若盈心下一怒,猛地掀起帐幕,急步上前。
“你不要命啦,才刚刚……那晚宴可去可不去,你的身子最要紧!”
榻上的人半倚着,望着面红耳赤的若盈着急的神色,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
“袁公子急得连欧阳的名字都忘了,只用‘你’来称呼了。”
若盈神情一窘,叹息道。
“欧阳公子实在无需勉强自己。”
“袁公子心里明白,今晚欧阳必须去的缘由。”凤目微阖,道。“不过是欧阳的旧疾罢了,袁公子不必过分担忧。”
“这旧疾医治不了么?让我看看……”伸手就要探上他的脉搏,欧阳宇不着痕迹地一避。
“不劳袁公子了,欧阳的旧疾连先师亦无法根治。”微微一顿,“还是先想想今晚的夜宴要如何应付吧。”
若盈瞪了他一眼,快手将欧阳宇压回榻上,抓起毯子仔细盖好。见他难得愣愣的神色,不由笑道。
“晚宴戌时才开始,先睡一下吧。有道是‘兵来水挡、火来土掩’。现在欧阳公子只需闭上眼休息,养精蓄锐就好。”
琥珀色的双眸深深地看了若盈一眼,少见地没有反驳,顺从地缓缓阖上。
半晌,绵长的呼吸声传来。若盈轻柔地将他的手臂放入毯内,示意哑奴照顾欧阳宇,与孙利走至营帐的角落。
“……什么时候的事?”若盈如水的明眸望着眼前的孙利。
孙利垂下眸,神色有些为难,抿唇不语。
若盈叹了口气,眸底闪过一丝悯色。
“他怎会中了这种毒?”
这毒名为“金蝉”,在娘亲的医药手札中亦有记载,需连续下毒两三年才有效。就如同蝉要在地底潜伏数年才破土而出,故而有此名。若不是亲近之人,又怎能有机会下这毒?
疑惑地扫向孙利和哑奴两人,眸色渐深,微微带着些冷意。
孙利身子一僵,鲜少见到一向和善的若盈冷凝的一面,倒吸了一口气,道。
“公子,六年前小人遇见主人之时,主人已身中奇毒。”
“当年主人的师傅萧先生将他的毒逼至脚腕之下,每月定时放血,来舒缓身上积累毒素。至于为何中此毒……”孙利摇摇头,“主人不曾与小人提起,亦不愿提起。萧先生离世后,此事应只有主人自己知晓了。”
若盈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地回忆着娘亲的手札,上面是否有解毒之法。沉吟片刻,依稀有些印象,却记不周全。
抬手拍了拍孙利的肩膀,让他宽心。
“这毒……会有办法的。”
孙利微一点头,嘴边扯出一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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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云渐散,凉如水,圆月渐满。
晚宴就如若盈所想,互相试探,互相恭维。几句寒暄的平常话语亦满含深意,让人不得不集中十二分的精力来应对。
杯觥交错,众将领脸上逐渐有些醉意,言谈间亦不如先前的拘谨。
若盈端着酒杯把玩着,只在夜宴开头微啜了一小口,脸便有些发烫,知这酒烈,不敢豪饮。
反观王蒙,被几位将军连灌了好几大杯,仍旧面不改色,眼里一片清明。
本有几名参将欲上前向欧阳宇敬酒,却被他身后的哑奴狠狠一瞪,无奈地打退鼓堂,回到末座谈笑开来。
“欧阳公子为何突然来我幽军中效力?”放下酒杯,王蒙有礼地一笑,问道。
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更显透明,欧阳宇淡淡道。
“当年袁将军曾有恩于欧阳,只可惜危难之际,欧阳来不及赶来。而今,袁将军之子有难,欧阳又怎能就手旁观?”
王蒙神色微变,问道。
“欧阳公子是为了报恩而投靠我军主帅,而不是效忠我幽王?”
凤目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如今幽军的主帅是袁公子,欧阳辅助他,他效忠于幽王,有何不同?”
言下之意,他效忠得只是袁斐然,与幽国无关。若幽王撤了袁斐然的主帅之职,甚至袁斐然投敌而背叛了幽王……
王蒙一时语塞,精光一闪,这欧阳宇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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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投票的亲是见到选项只有“木风”是两个字就顺手点了?无语~(望天ing)55555~
王蒙一时语塞,精光一闪,这欧阳宇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么……
还是他已经察觉到首座上的红衣之人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替身?
转眼间敛了敛神色,换上一张笑脸,王蒙举杯扬声道。
“而今有袁家军少主为我军主帅,亦有欧阳公子此等鬼才辅佐,幽军如虎添翼。愿幽国千秋万代!幽王万岁!”
一干将领高声附和,酒杯举高于头顶,一口饮下。
若盈装装样子,唇碰了碰杯沿,便放下了。余光见王蒙一脸殷勤地为欧阳宇斟酒,略微担忧地垂下头。
碰杯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王蒙不断赞叹着欧阳宇的酒量,若盈心底愈加揪紧。
瞥见他的面色略显灰白,粉白色的薄唇失了血色,她忍不住想要站起身挡下王蒙手中不停提起的酒壶!
肩上一股力量生生将她压回椅上,若盈微一转头。
“主帅,”孙利的声音隐隐有些警告的意味,若盈颓然地低下头,红袍袖中的手捏得发白。
她明白,迈出这一步,先前的努力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酒过半巡,一道淡然的声线响起。
“王将军,欧阳不胜酒力,可否让在下离席?”
凤目微阖,苍白的脸颊染了一层绯红,唇边扬起几分醉人的笑意。
一向淡漠的容颜,烛影下,眉梢却带着些许的妖媚,即使是王蒙也不由闪过一丝惊艳的神色。
“……既然如此,王蒙派人送欧阳公子回去吧。”片刻的愣神后,王蒙应道。
“不必了,”青葱玉指一抬,哑奴上前推起木椅。“欧阳怎好扫了大家的兴致,王将军请留步。”
说罢,在众人的目视中缓缓融入夜色之中。
若盈目不斜视,安静地呆坐在首位,偶尔与上前敬酒的将领寒暄几句。
直至子夜,晚宴这才散了。将领们难得放纵,大多酒醉迷眼,或倒卧在地上,或脚步轻浮地往帐外走去。帐内清醒的,唯独王蒙,若盈以及其身后的两名近卫。
抬眼扫向严容和孙利,两人会意,起身走远数丈。王蒙这才转向若盈,道。
“今日在帐内发生了何事?”
若盈暗暗心惊,面上不明就已地问。
“王将军此话何解?”
放下酒杯,王蒙敛了神色,眼神有些凌厉。
“主帅是否让欧阳看出了什么?”
她面具下的粉唇一扬,笑道。
“我还道是什么,原来将军说的是这个。王将军这是怀疑欧阳宇看出了端倪?”
王蒙微微颔首,“刚才的话,听起来他似乎知道了什么。”
“即使看出又如何?”若盈语气甚是不以为意,“他既然没有戳穿我们,就说明他还是顾及到那人的安危,不会坏了我们的事。”
王蒙听罢,睨了她一眼,笑道。
“说得好,看起来若公子也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啊!”
“将军缪赞了,若然这些小聪明还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若盈略微惶恐地摆摆手,“远远不能与王将军的深谋远虑相比呢?”
闻言,王蒙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亮光,嘴上应道。
“好说,好说。”
相互吹捧了几句,若盈才慢悠悠地起身告辞。直到走远,身影一闪,焦虑地往她的营帐快步奔去。
――――――――――――――――――――――――――――――――――
欧阳宇是在一阵寒意中惊醒过来的,额角的刺痛犹在,怕是宿醉的原因。
许久,没有沾染这般烈的酒了……
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目的是一张恬静的睡脸。只见那人秀眉微蹙,除去面具的脸上染了几分红晕。一手紧紧地握住他的五指,如绸缎般的墨发与银发纠缠在一起,几缕细发轻拂在两人紧握的手指间。
凤目里流露着一丝无奈,手略略抽回,却见那人嘟嚷了一声,抓得更紧了。
外面依旧漆黑一片,他,昏睡两三个时辰了吧。
帐内没有其它人的气息,哑奴竟不在他身边,多少年了,哑奴就如同他的手脚,不离左右。
些微的冷意传来,他抬头一瞥,帐帘向内翻飞……
原来,起风了……
没有被握紧的一手,轻轻地将毯子拉起,裹紧身侧的红衣之人。不经意触到她的脸颊,指尖的凉意让他微微一颤。
轻轻叹息了一声,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里。突如其来的暖意让她舒服地轻哼了一下,脸埋在柔软的垫上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琥珀色的双眸望着她,心底百感交集……
遇见师傅的第一日,师傅便完完全全地告诉了他,他的命运。
他,会在不久的将来,遇见一个名为袁斐然的人,他的命定之人……
听闻袁家军战败的消息,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若这个叫袁斐然的人也随着袁将军战亡,他今后的命运又将会是怎样一番境况?
视线停驻在她纤细的脖颈,高领的袍子掩去了她平坦的咽喉。即使年仅十四,又怎会丝毫没有一分凸起的喉结?
眼神一沉,明日,让孙利替她修饰一下吧……
温热的气息就在颈侧,没有丝毫防备的睡颜。修长的指尖从她的鬓角滑下细颈,琥珀色的眼眸一冷……
只需两指,便能在弹指间取了她的性命。他的命运,兴许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轻淡的杀意让怀里的人不安稳地动了动,欧阳宇这才回过神来。
粉白的唇边扯起一抹苦笑,收回了手。虽困倦,却睡意全无,定定地看着她。
只见她迷糊地甩了甩头,缓缓睁开眼,而后扬起惊喜的笑容,道。
“欧阳公子,你终于醒了?”
――――――――――――――――――――――――――――――――
若盈打开眼,坠入一双琥珀色的双眸,不禁眉开眼笑。
伸手覆上欧阳宇的额头,松了口气,连忙爬起身,却不忘给他掖好被角。
“欧阳公子,你昏睡快两日了。”
快手倒了杯温热的清水,递给他。
欧阳宇微一怔,皱起眉头,一口饮下。
猜他许是在担心外面的事情,若盈坐在床沿,说道。
“哑奴连续守了一夜,又得帮忙赶人,斐然便让他今晚休息去了。欧阳公子不必担心,斐然以欧阳公子不喜打扰为由,将来访的人都拒在帐外了。”
接着,若盈轻笑一声,“当然,身为主帅的我,又怎会让下属们有那么多空余的时间到处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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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不喜欢悲剧,所以呢。。。。。。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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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盈轻笑一声,“当然,身为主帅的我,又怎会让下属们有那么多空余的时间到处串门?”
她运用主帅的职权,吩咐那些参将不少杂务,忙得晕头转向的他们,今日果然消停了,不再帐外徘徊。
瞥见欧阳宇蹙起的双眉,神色淡淡的不悦,她有些不解。
“欧阳公子觉得斐然的安排有不妥么?还是斐然没有经过欧阳公子的同意,擅自使开了哑奴?”
欧阳宇摇摇头,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以前也曾这般与人同榻而眠?”
若盈毫不犹疑地点点头。
心里暗数,爹爹、斐然哥哥、兰姨,还有莲姐姐……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凤目微闪。
“不是亲人的……男子……”
若盈瞪大双眼,思忖片刻。与白公子在神山上,算不算同榻?
见她不语,欧阳宇亦不追问。
“袁公子都是这般没有戒心么?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盈歪着头,“即使是你?”
“即使是我,”欧阳宇微微颔首。
“斐然会注意的,”略带敷衍的语气,让欧阳宇微一挑眉。
“袁公子……”
“欧阳公子,你我同是男子,同榻并无不妥吧。”若盈眨眨眼,笑道。
琥珀色的眼眸一扫,若盈嘴角僵了僵。
“……欧阳已大好,这两日袁公子便出发吧,只是,要换上女装。”
“女装?为何?”若盈一怔,问道。
“传言钟离有男宠近百……”
若盈瞪圆了双眸,“斐然明白了。”
顿了顿,又道。
“王蒙撤去了帐外的暗哨。”
欧阳宇扫了眼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道。
“欧阳已开口示弱,王蒙会让人万分注意袁杰的安危,亦不会为难袁公子。”
“这是为何?”若盈疑惑。
“欧阳没有道明,究竟是否了解内情。但依王蒙的精明,定会认为欧阳已知袁杰是正主,必然妥当安置他。毕竟有丝毫差池,在下不会善罢甘休。王蒙深知,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听罢,若盈淡笑道。
“欧阳公子这般可是为斐然的离开铺路?”
“的确,”欧阳宇点了点头,“王蒙的暗线不少,要让袁公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军营,必定困难重重。”
她重重叹了口气,“斐然的事让欧阳公子操心了。”
“……袁公子昨夜没有休息?”
欧阳宇忽然转移了话题,若盈一愣,而后笑道。
“斐然这几天要离开,袁杰的解药还是早些完成的好。”
“解药请袁公子先交与在下,”欧阳宇淡然道。
“……欧阳公子要拖延袁杰的疗伤?”未免打草惊蛇,扣下解药么……
“袁公子难道不是想偷偷交给他?”琥珀色的双眸一沉,“公子剑术一流,可隐匿的能力与脚力不足,冒然潜入会被王蒙知晓的。”
若盈明白当中的利害关系,揉了揉额角,把解药递给他。
“斐然离开后,此处谁来代替?”
除了孙利想不到第二人选,只是他而今如何一人分饰两角?
“孙利会易容成袁公子,而近卫林利会有另一名门客所饰,其易容术虽不及孙利,但瞒过王蒙还是绰绰有余的。”
见她勉强撑大困倦的双眼,欧阳宇伸手拍拍软榻。
“天色还早,袁公子再眯一下眼吧。”
好笑地瞥见若盈垂涎地瞄了一眼他温暖的软榻,摆了摆手。
此时,孙利与哑奴掀帘而入。
哑奴见欧阳宇身穿单衣坐在榻上,连忙取出厚实的坎肩披在他身上。
“主人,公子,小人煮了热茶,来暖暖身子吧。”
若盈抬手止住了他,“空腹不宜饮茶,先吃些热食吧。”
转身到角落的炉上端下一物,递给孙利。
瞥了眼她烫红的掌心,孙利眼神有些复杂。
“欧阳公子刚醒,先用轻淡的吃食,而今只有这白粥,请将就一下。”
说罢,若盈趴在榻上,蒙头就睡。
欧阳宇捧着碗,温度刚好,不凉也不烫。白米似是熬了许久,入口柔滑,令人食指大动。
“……要用这小炉把火候调好,实在不易啊。”
闻见孙利仿佛无意地自言自语,欧阳宇垂眸不言,默默地将碗中清淡甚至无味的白粥一一吃尽。
――――――――――――――――――――――――――――――――――
想了千百种离开军营的方法,就是没有料到会如此。
若盈一手抱着“思召”,一手紧紧捂着口鼻,痛苦难当。狭小的车厢内,身侧腐烂的味道让她难以忍受,却又不得发出任何声响。
“等下,你们这是去哪里?”车外一人喝道。
一人重重地叹息道,“伤兵营里的不少兄弟熬不过去了,军营让我到外面寻个地儿埋下。”
那人疑惑地问道,“平常不就埋在附近了事,这次怎么要出军营?”
“你有所不知……”声音压低了许多,道。“这几个不知怎地,身上的病可是会传染人的,只好运出去了。”
那人似是吓了一跳,声音远了几丈,扬声道。
“那就赶紧弄出去,快!”
“这事你可不要告诉人啊,不然我跟军医麻烦就大了。我就算了,倒是军医怪罪下来……”
“得了,快走!”那人也深知在营中得罪军医是件大事,以后有病有痛还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有人应了声,马车便继续往前走了。
――――――――――――――――――――――――――――――――――
直到若盈就要被熏晕时,马车终是停了下来。
“委屈公子了,”一人打开车厢,一把将若盈从几具尸首下扯了出来。
若盈干呕了几下,委屈地道。
“孙利,你家主人一定是故意的!”
孙利屏着呼吸,不着痕迹地挪远了几步。
“公子,这也是情非得以。”
“说什么军营外的守军大多是王蒙的人,活人根本难以逃出他的眼线。”怎知竟把她丢入死人堆了,身上沾染了阵阵尸臭,让若盈欲哭无泪。
“为什么不是我扮作你,孙利藏里面去?”不是一样可以掩人耳目!
“这个……”孙利摸摸鼻子,决定忽略这个问题。“公子路上小心。”
接过他手上的包袱,若盈叹了口气。
“我在帐内留了些调理身子的药方,让你家主人每日服一帖吧。”
“多谢公子,”孙利眸底闪过一丝暖意。
“虽没法除去‘金蝉’之毒,不过对他的身体还是有所助益的。”若盈抬眸看向他,“你们……也要一切小心。”
孙利点点头,两人这才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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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玩得太晚了,今天更新迟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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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阵阵压抑的哭声响起。
若盈坐在角落里,看着一旁的十多个年轻的女子,眉头一皱。
叹了口气,回想之前,她只身一人前来安国,寻那名为钟离之人。
安国将国土分为东、西、南、北四城,中央则是皇城所在。建国之初的本意是让四城守护皇城,可惜城主权限日益壮大,最后使得四城犹如四个独立的王国。不但在城外设下路障,收取过昂贵的路费,城主还在城内制定了一系列有利于他的法则。
安王为了集中皇权,先后迎娶了东城和南城的女儿为皇贵妃,两城算是归顺了朝廷。不仅撤去了两城之间的路障,亦减低了商人的税费。
南城与西城虽然并没有公然反抗安王,却不断增加士兵的数量,以及兵器的铸造。
其中以西城为甚,而钟离便安身于此,且受到西城城主的重用,甚至被赐住在城主的府邸里。
这些事都是离开军营前,欧阳宇告知若盈的,毕竟她对他国知之甚少。
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记起几日前到达西城,却因没有通行证而在城门徘徊,一对夫妇刚好经过,便对士兵声称是他们的女儿,带了她入城。这对夫妇开了一间不算很大却安静整洁的客栈,他们的女儿小青只比若盈小几个月,若盈很喜欢她,便住下了。
这日午时刚过,一群官兵突然涌了进来。
来人环视了一周,便举起手,扬声道。
“年轻的女子,都带走!”
当时大堂上还有好几桌人家,见士兵二话没说,上前粗鲁地拽着年轻的姑娘就要带走,气愤地道。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只是过路的,又没有犯事,怎能随便带人走,这里还有王法么?”
带兵的统领冷笑一声,“在这里,城主的命令就是王法。凭什么?就凭你们如今脚下踩得是西城的地儿,就得服从城主!”
“你,你们……”那人尚未说完,只见白色的刀刃从背后插出,愕然地瞪大眼。
“爹!”被抓住的年轻女子惊呼一声,泪眼婆娑,使劲地挣扎着。
那士兵不耐烦地打晕了她,丢给一边的人。
若盈刚出房门,便看见了这一幕,死死地盯着楼下数十名安国的士兵。
“头儿,楼上还有一个。”一人嬉笑一声,说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秀眉一皱,暗暗平复了怒气,若盈开口问道。
那统领见那女子蒙着面纱,一双如水般的明眸波光流转,眼底却没有一丝惊慌,不由敛了笑意,上下打量着她。
“城主的府中缺了年轻貌美的侍女来招待贵客。”
“贵客?”喃喃重复了一句,若盈明眸一扫,暗自衡量了一番。若只得她一人,要逃离这里绰绰有余。然,激烈反抗怕是会拖累小青一家人。
再者,钟离住在城主的府邸中,她想方设法都不得其门而入,而今倒是个好机会。
“……要做多久?”
统领微微一怔,从未遇过如此合作之人,片刻才回神道。
“若是被城主看中,便留在府中,不然过一段时日就放出来。”
若盈点点头,想来自己应不会被看中,便悠然地走下楼来。
随手取下面纱,她朝站在不远处的那对夫妇笑道。
“娘亲,爹爹,女儿去去便回。放在院里的东西帮我收拾好吗?不然女儿回来可就寻不着了。”
那夫妇清楚若盈是想代替小青入府,眼中不禁流露出感激与担忧。
“……女儿,为父会收拾好等你回来的。”
那男人听出若盈已将她的物什藏在后院,向若盈微微点头应承道。
妇人则牵着若盈的手,依依不舍。
那统领看见若盈的面容,愣了一下,瞥了他们三人一眼,道。
“没想到你们长相如此普通,倒生出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啊。”
若盈抬眸淡淡地看向他,不语。
“头儿,管他的,能交差就好。这几年有年轻姑娘家的人搬的搬,走的走,以后城主要人,我们都不知去哪里寻了。”
一名士兵抱怨着,伸手就要抓住若盈的手臂。
若盈微一侧身,避过了。
“我自己走,兵爷带路吧。”
那士兵大笑道,“你兵爷抓人这么久,还第一次见到象你这般听话的啊。”
“罗嗦什么,都带走!”
统领喝了一声,一人扛着那晕倒的姑娘,几人围着若盈,离开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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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盈甩甩头,耳边的啜泣一直未停,让她头痛不已。
她们哭了一整天,难道就不累么?
本想那些士兵会将她们直接带入城主的府中,谁知竟会丢到这西城的牢狱之中。只怕是那城主担心这批侍女当中会混入别有目的之人,而牢狱正是守卫最严密之处。
忽然见到火光,一名士兵揪着一人,粗鲁地扔了进来,便锁上了门。
“……小青?”若盈余光一扫,愣住了,几步上前扶起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盈姐姐,”小青呜咽着,揪住若盈的衣衫。“他们抓走你之后,又闯了回来,我,我……呜呜……”
安抚了一番,若盈才大概了解到。
原来那统领心细,注意到她的相貌与那两夫妇不相似,便又遣人回去,抓走了小青。
“他们临走还放火烧了客栈……呜呜……”
若盈大惊失色,“伯母和伯父还好吗?”
小青惊慌失措地用力摇头,“我,我不知道。他们一进门就把我抓住,走远了才放火的……盈姐姐,爹娘他们不会有事吧?”
爱怜地揽过小青,搂在怀里,若盈安慰道。
“别想了,小青,他们是好人,会吉人天相的。”
小青应了一声,哭累了,迷迷糊糊地靠着若盈睡着了。
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怕也是倦了。那对善良的夫妇,怕是凶多吉少……
若盈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一边叹息道。
她为了以防万一,将“思召”藏在客栈的后院中。如今客栈被烧,她要如何寻出埋下的剑去见钟离?让钟离答应给他们提供数以万计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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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士兵将她们带去了一间大房子里。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板着脸,来来回回踱步,对她们说了一些注意的事项。
“既然你们来了城主的府邸为婢,就要遵守府里的规矩。奴家姓何,你们可以叫何姐。”
十多个女子大多顺从地点点头,在牢里过了一夜,不少双眼哭得红肿,亦明白了顺从会少受些苦。加之饿了一日,先前激烈的反抗意识也被消磨尽了。
若盈冷眼扫视了一周,低下了头。
这里的人不过是小户人家的女子,几乎足不出户,没有见过世面。折腾了一番,立刻变得温顺听话。若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好手段!
见这些女子面容姣好,伶俐温顺,何姐满意地点点头。
“待会奴家会教你们基本的礼仪,谁先学会了,就可以去用饭,听明白了吗?”
本已饿得虚软无力的女孩,听见有饭吃,都勉强打起精神,望向她。
“首先要强调一点,城主与各位贵宾的命令要绝对服从,无论他们要求你们做什么,你们都不能拒绝。当然,这其中城主的意思在这之上。”
若盈皱起眉,无论要求做何事都不能拒绝?
“然后就是,你们是奴婢,地位低下,绝不能直视主人。没有人叫你们抬眼,绝不能四处乱瞄!”
“不要随意打听事情,也管好你们的嘴巴。只要让人知道有丁点事从你们口里传出……”何姐冷笑一声,道。“你和你的家人在西城甚至安国都无法立足,清楚了么?”
好几个女子被吓得阵阵颤抖,何姐的脸色一缓,说道。
“不过,如果你们做得好,每个月有二十个西币。”
西币是西城专用的钱币,一枚西币等于十金。二十个西币这样的数目,在平常人家起码能用个半年。
打一下又给点甜头,一干女子立即被训得贴贴服服,认真地学习起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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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的学习重复了两日,她们的表现相当出色,何姐十分欢喜。遣人做了一桌好菜,让这两天努力学习的女孩子们好好地吃了一顿。
众人尽兴而散,女孩们对被迫成为府中奴婢的抵触,随着时日渐渐消去了。反而对能服侍西城的城主,甚至有些期待。
若盈并没有她们这般随遇而安,一来她至今仍未遇见钟离此人,二来何姐忽然对她们示好,隐隐涌起一阵不安。
她每日利用去厨房取点心为由,经常绕路到处走走,企图寻出钟离的住所。谁知府里守卫森严,奴婢活动的范围非常有限。若盈几次被守卫阻拦,只因奴婢人手不足,他们才没有对她动粗。可是连续几日一无所获,让若盈相当沮丧。
“盈姐姐,你又迷路了吗?这么晚才回来。”小青擦拭着柔顺的湿发,白皙的脸颊因为刚沐浴完的关系,染了几分红晕,愈加娇俏动人。
若盈走近,在她身侧坐下。
“又去泡花浴了?”
“是啊,邻房的几个姐姐拉着我去的。”小青眨眨眼,“盈姐姐很少去,是不喜欢一起泡澡么?”
“嗯,的确是不习惯。”若盈应道,其实也不想有人看见她身上的伤口,对她的身份与经历多加推测。
“盈姐姐,听说我们后日便能出去参加城主的晚宴呢。”小青停下动作,兴奋地说道。
若盈点点头,“夜深了,早些睡吧。”
小青又兴致高涨地赞叹着今日送来的衣裙,若盈催了几次,才回去躺下。
若盈吹熄了烛火,倚着床,却难以入睡。
在府中将近一月,何姐安排她们入住在这个院落里,便不闻不问了。只是这处院落不但有温泉,还有专门的小厮侍候左右。
要她们来做婢女,还不如说是养在闺中的小姐。
每天睡到日晒三杆,除了偶尔练习一下礼仪,赏花、泡温泉、装扮,不然便是闲适地拨弄一下琴棋书画。
原本只算秀美的女子,经过一月的生活,个个容光焕发,美态尽显,眉梢中掩不住的喜色。反观若盈,却愈加心事重重。再者她在军中生活多时,这般奢华悠闲的日子反而让她浑身不对劲,难以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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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足站在大厅上,若盈终于明白要她们这些女子做什么了……
今夜,女孩们换上美丽的衣裙,化上最漂亮的妆容,欲展示最美好的一面,赢得城主的青睐。毕竟她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奢华,若离了府,又如何适应?
若盈担心有人认得她,亦在脸上涂抹了一番,极致艳丽的妆容让小青几乎认不出来。
晚宴将近尾声,城主才差人让她们进去。蒙着轻纱的年轻女子欢欢喜喜地走入大厅,虽好奇城主的相貌,但都谨尊礼仪,低眉顺眼,举止优雅。
厅内传来阵阵惊叹声,若盈不自在地排在末尾,集中在身上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听闻公子身边皆是绝色,连某不才,可这些女子亦算得上清秀动人,公子偶尔换下口味如何?”一人忽然扬声道。
连?若盈眯起眼,记得西城的城主便姓连,他口中的公子必是所谓的贵客了。
上座之人低声谈笑着,离得远了,若盈竖起双耳亦听不清。
“……好,那就散了吧。”
城主命令一出,众女子难掩失望之色,却见周围的宾客迎了上来。他们随意扯过一名女子,便拖回位子上,恣意压在身下。
若盈吓得倒退一步,那些女子的衣裙被粗鲁地撕扯下,低声哭泣,用力挣扎,甚至发出阵阵尖叫。
“盈姐姐!”
“小青!”见一人扯着小青往位置上去,若盈急忙就要上前阻止,却被一人拦住。
“姑娘,主人的贵客指明要你侍寝。”他恭敬地说道。
“不要,不要碰我!盈姐姐!救我啊!”
小青的哭喊声揪紧了若盈的心,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严惩那欺负小青的男子。
“若带上她,我就跟你去!”指向小青,若盈冷冷地说道。“不然得罪了贵客,可不要怪我。”
那人不悦地睨了她一眼,手一抬,两人上前在那宾客耳边嘀咕了一句,将小青拽了回来。
小青紧紧地揪着若盈的衣襟,低头抽泣着。
“姑娘,往这边走。”
“嗯,”低低应了一声,若盈揽着小青,心底暗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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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盈一路上放缓了脚步,细细记下四周的景物,并暗暗思忖对策。
而今她手中无剑,要脱身实属不易,单凭蛮力脱险,根本没有机会。
带路之人时不时回头看向她们两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浓妆艳抹的若盈,见她暗自观察着路线,神色淡定,不由有些诧异。
城主吩咐了,要好好注意这个女子。毕竟那贵客从未指定侍候之人,皆是由城主挑选,然后直接送入房中。因而今晚他破天荒地点了这名女子,让城主不得不侧目。
如今看来,这个女子亦非平庸之流,回去得好好与城主汇报。
“小人就送到此处,两位姑娘请进。”
若盈抬首,“墨烟居”,冷冷清清没有半点人气的院落,疑惑地侧过脸。
“公子喜静,仆役只得在院外待命。”似是明白她的困惑,那人平板地答道。
若盈点点头,“小青,我们进去吧。”
小青怯怯地看向她,尚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愣愣地让若盈牵起,步入墨烟居内。身后的大门迅速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安抚地拍了拍小青颤抖的双臂,若盈沉着脸穿过长廊,四下张望,竟没有发现一样可作武器的物什。
忽然眼前一亮,灯照如昼。只见回廊的尽头有一片茂盛的桃花林,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香气怡人。
两人顿住了脚步,看着漫天飞舞的花雨,一脸惊叹与痴迷。
“盈姐姐,这么美的地方小青从来没有见过。”
“是啊,”若盈仰着头,贪看着如此美景,嗅着鼻息间浓郁的花香,舒服地眯起眼。
“……若儿。”
若盈身子一僵,下一刻已被人揽入怀中,淡淡的檀香传来。
小青见她突然被一名陌生男子搂住,惊慌地喊道。
“快放开盈姐姐,你这个登徒……”
还未说完,那人抬起头,如夜色般深沉的眼眸冷冷地扫向她,小青霎时失了声。
从心底渐渐涌起的冷意席卷全身,可那双寒眸却让人移不开视线。绝美的容颜,唇边邪魅的淡笑,墨发飘扬,一袭玄衣仿佛如黑夜融为一体。
惊惧、羞涩与惊艳,小青酡红着脸,呆呆地望着他。
“……白公子怎会在此处?”若盈双手推了推,腰上的手臂却搂得更紧了。
一指挑起她的下巴,皇甫酃似笑非笑。
“这句话该是我问的吧。”
若盈脸色有些尴尬,先前在永国不告而别,谁知相遇时她成了西城城主招待客人的侍妾。
盯着她半晌,墨眸一沉,拖着她往内室走去。
“等等!”若盈回头向呆住的小青招手,“小青,过来。”
小青这才几步跑近,歪着头瞅着那墨衣男子。
“盈姐姐认识这位公子?”
“嗯……偶遇过几次,”若盈避重就轻地应道。
“他就是城主的贵客么?”
若盈一愣,贵客?难道……
皇甫酃微一挑眉,见怀里的人儿从略微迷茫到面色一变,戏虐地俯身轻咬了一下她小巧的耳垂。
“不错,若儿今晚服侍的人便是本公子呢。”
西城城主连旭向来荒淫,晚宴大多招来侍妾,当场任意玩弄,因而时时有女子承受不住而亡。他向来对此不甚为意,死在他手上的女奴,亦有过百甚至上千,只是她……
若盈挣扎了一番,衣领敞开了几分。原本这衣裙就是专门为侍妾所作,颜色鲜艳,样式简单且宽松。
低头瞥见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隐约的肚兜,皇甫酃眸底一冷。想到若不是派炎到北城,而他刚好来到西城,她定会被他人玷污。
思及此,不禁低头在若盈颈侧咬了一口。
“白公子你怎么咬人?”她捂着脖子,皱起眉控诉道。
剑眉一扬,“你该咬!”
若盈想笑,扯了扯唇角,却笑不出来。
袖中虽藏了药可以防身,然,若果单独侍寝还能悄悄应付过去而不让人起疑。可如果在方才的大厅中,稍有异动,一览无遗。
若不是白公子,她现在能全身而退吗?
一直对自己说,她是袁斐然,为了袁家军,为了报仇,可以抛弃一切。但扪心自问,她真的做得到么……
脑海中闪过那些被折辱的女孩们,身子一颤。她当真不会介意么?事后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带领袁家军,继续她的生活么?
“哗啦”一声,若盈骤然被丢入水中,扑腾了几下才站稳了脚。
皇甫酃双臂抱胸,眉头一紧。
“把你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弄掉,还有身上刺鼻的味道。”
说罢,转身离去。
若盈无语,这可是安国数一数二香料,他竟然觉得刺鼻……
索性让小青也下来一起洗洗,这池是活水,温热清澈,比之先前的院落水质更好,又岂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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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恭谨地立在一旁,为两人斟酒。
若盈几次让她坐下,怎奈小青固执地站着,眼神哀怨地飘向皇甫酃。却见那黑衫男子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专注于身前素净的若盈。
若盈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唇齿生香。
“这是外面的桃花所制?”
“不错,这是十年的佳酿,若儿得好好品尝了。”墨眸眯起,见若盈一口饮下,抬手亲自为她倒满。
香甜的味道让若盈连饮了三杯,粉红的丁香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这酒真好喝。”
眸色渐深,薄唇扬起。
“若儿喜欢就好。”
小青知这桃花酿后劲极大,见若盈当清水那般牛饮,不由开口。
“盈姐姐,这酒别喝太多了。”
“没事,”若盈摆了摆手,“我小时候经常偷饮,酒量还是不错的。”
“可是……”
小青正想继续劝说,却被那双冰眸一扫,生生咽下了要说的话。
“出去!”
抱着靠在他怀里软绵绵的若盈,皇甫酃头也不抬地道。
小青一抖,顺从地走了出去。
取走若盈手里的酒杯,他轻声道。
“你醉了。”
若盈抬起湿漉漉的明眸,嘟嚷道,
“……我没有醉,不要抢我的酒。”
他低笑了一声,“好,若儿没有醉。”
若盈微微一笑,脸颊染了一层绯红,半阖的明眸似是涌起薄雾,清亮动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
皇甫酃俯身缓缓贴上那引诱他多时的粉唇,双臂将她打横抱起,往一旁精致的榻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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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酃俯身缓缓贴上那引诱他多时的粉唇,双臂将若盈打横抱起,往一旁精致的榻上走去……
柔软的唇瓣,淡淡的酒香。墨眸渐深,他不再满足于轻柔地厮磨,巧舌长驱而入,扫过贝齿,勾起那丁香共舞。
身下的明眸蕴着迷离的流光,感觉到气息仿佛被抽离,不由轻轻呻吟了一声。
皇甫酃这才放过了变得红艳水润的粉唇,细碎的吻沿着颈侧缓缓滑下,朵朵殷红的痕迹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宽大的衣裙半露,淡紫的肚兜若隐若现。
眸底闪耀着金亮,他低头啃咬着若盈小巧的锁骨,满意地听见她浅浅的低吟。许是饮了桃花酿,亦可能是情动,若盈雪白的肌肤泛着一层粉红,掌心柔嫩的触感让皇甫酃爱不释手。
抬头又再次覆上她的红唇,辗转半晌,却得不到先前青涩的回应,疑惑地抬眸一看,皇甫酃哭笑不得。
只见若盈一脸恬静,如水的明眸紧闭,平缓的呼吸声浅浅传来。
她竟然在这刻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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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若盈睁开沉重的眼皮,扫了眼房内奢华的装饰,这里不是她的住处,连忙坐起身来。低头见自己衣衫凌乱,皱起眉,抬手细细整理。
“醒了?”
低沉的声线响起,皇甫酃缓缓走近,身上飘来一阵清香,如墨的长发沾染着湿气,应是沐浴去了。
“白公子,”有礼地唤了一声,若盈继续整理衣裙和长长的墨发。
“昨夜的事,若儿还记得么?”
在她身侧坐下,皇甫酃淡淡问道。
“我记得与白公子对饮,然后……”瞄了床榻一眼,她摇摇头。“后面的事我没有印象了。”
揽过若盈的肩膀,皇甫酃盯着她的双眸,道。
“昨晚,若儿和我同床共寝。”
“占了白公子的床么?那真是对不住了。”如水的明眸坦然地看向他,若盈歉意地说道。
视线紧紧地锁在她脸上,却没有发现丝毫的羞涩与尴尬,不禁蹙起眉。
“若儿常与陌生的男子同榻?”
“为什么这样问?”若盈侧过头,问道。
“……你似乎并不在意。”修长的手指抚上她柔顺的长发,而后滑向白皙的脸庞。
“白公子算不上陌生人,再说若盈而今名义上是来侍候白公子的,不与公子同榻,怕是会引人怀疑。”
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粉唇,皇甫酃笑道。
“若儿说得对,只是如果你这般出去,亦会被人怀疑。”
“为何?”若盈侧过头,疑惑地看着他的俊颜缓缓贴近。
“因为……”
尚未说完,若盈只觉唇上一热,那双璀璨的金瞳近在咫尺。下意识地往后仰,他的手却先一步将她禁锢在双臂中。
鼻息间满是清淡的檀香,以及他魅惑的气息,金眸里只倒映着她的身影,闪耀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待他的薄唇意犹未尽地离开,若盈已喘着气,瘫软在皇甫酃的臂弯里。
盯着她红肿的唇,皇甫酃嘴角一勾。
“若儿的味道,真甜……”
若盈脸上一热,瞪大眼。
“白公子,你,你刚才……”
“若不是如此,又怎会有人相信昨夜我好好地宠爱了若儿一番呢。”皇甫酃舔舔唇,调笑道。
“还是说若儿想再来一次?”
若盈一惊,手脚并用,爬出他的怀抱,缩在床角里。
皇甫酃大笑起来,昨晚的郁闷一扫而空。
一人推门而入,将洗漱的用具置于桌上。
“盈……小姐,让小青服侍你起来吧。”
瞧见小青眼下的青影,若盈心疼不已。
“小青,你昨夜睡得不好吗?还有你怎么叫我小姐了?”
小青抬头瞥了榻上那墨衣男子一眼,复又低下头。
“我让她做了你的贴身侍女,”皇甫酃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
“侍女?她就象是我妹妹一样,怎能委屈她做侍女。”若盈不悦地瞪向他。
他微微一笑,“不做侍女?可以,那就让她回去继续当侍妾。”
若盈窒了窒,为难地望向小青。
“那小青名义上做我的侍女,没外人时还是盈姐姐的好妹妹。”
抬手覆上她的脸侧,担忧地问道。
“不过一夜,怎憔悴了这么多?”
小青眨了眨眼,泪光闪闪,勉强扯了个笑容。
“没事的,盈姐姐。小青认床,所以昨晚睡得比较晚罢了。”
“这个院落怪冷清的,你一个人难免害怕,要不我今晚跟你一起睡?”
小青听罢吓了一大跳,急忙摆手。
“不,不用了……”
“若儿想找人陪她睡,相信城主会有很多人选的。”一旁的皇甫酃淡淡打断道。
小青身子一抖,低低道。
“盈姐姐该是饿了,小青这就去厨房取些点心来。”
说完,提起裙子快步跑了出去。
若盈蹙起眉,“白公子,你吓着小青了。”
“留下她,便是看在若儿的份上。”
她知皇甫酃不喜生人,如今的确是作出最大的让步了。
“……待会我想出去一趟。”想到仍在客栈的“思召”,若盈有些担心。
“何事?”寒眸淡淡地看向她,问道
“有东西落在之前入住的客栈里,当时被西城的士兵抓了来,便来不及取回。”
听到她被抓来,皇甫酃双眸一眯。
“派人去拿就好,若儿不必特地出府。”
若盈红唇轻扬,“除了我,谁又能拿得起?”
墨眸一闪,“若儿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留下了?”顿了顿,又道。“可惜今日有要事,不能陪若儿走这一趟了。”
“无妨,让小青随我去便好。”只是不知若客栈那对善良的夫妇遭遇不测,小青能否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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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见之处,只有烧焦的瓦砾与碎石,原本温馨整齐的小客栈只剩下断壁颓垣。
若盈稍稍打听了一下,便知那对夫妇被困在火海中,未能逃出生天。小青知晓后,只是默然地立于废墟之中,泪流满面。
“盈姐姐,让小青一个人静一下。”
若盈不知如何劝慰,只得应了她,只身往后院走去。
幸好后院并未受到大火殃及,还算完好。
抬步走入院落,却见一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棵大树下,试图将树下的一物抬出,却未能如愿。若盈认得那是埋下“思召”之处,连忙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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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步走入院落,却见一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棵大树下,试图将树下的一物抬出,却未能如愿。若盈认得那是埋下“思召”之处,连忙上前。
“……你是何人?”
那人不语,双眸盯着脚边的长剑,仔细端详。
扫向他处的目光冷淡灰暗,只有瞥向“思召”时,眸底闪烁着耀目的光芒。一袭华贵的墨兰衣衫,年岁稍长,看似年近三十,眼角却有淡淡的细纹。
他抓住长剑奋力往上提了好几下,长剑丝毫未动。
那人手一抬,眼前身影闪动,五人悄然跪在他跟前。
“拿起它,”那人冷声吩咐道。
“等等!”若盈出声制止道。
那人这才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却又迅速转开头,让五人动手。
见他这般无礼,若盈不由有些恼意,开口便道。
“这剑是我的!”
那人这才正眼看向她,眼神似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依旧无动于衷。
不远处的五人亦瞄了她一下,双臂齐齐伸向“思召”,欲将它取出。
若盈皱眉道,“这把剑只有我才能挥洒自如,其他人都拿不起来。”
听罢,那人微一挑眉,挥手让五人退开。
她并不着急拿起“思召”,走近那人,迟疑地问。
“你是钟离吗?”
在西城中,这般喜爱宝剑之人应是不多,但若盈亦拿不准。
“……不错,”钟离冷声应道。“你真能拿起此剑?”
若盈狡黠一笑,“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钟离颇感兴趣,“赌什么?”
“赌我是否能轻易挥动此剑。”
“你不是说这剑是你的么?”钟离反问道。
若盈调皮的眨眨眼,“你并不相信,不是吗?”
“若我赢了呢?”他眼眸一抬,示意五人离开。
“这把剑归你所有,”若盈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条件听起来很诱人,”钟离唇角上扬,“若是你赢了呢?”
“若我赢了,请你应我一事。”若盈掏出欧阳宇列好的条目,递给他。
钟离快速地一扫,淡淡道。
“这对我来说是小意思,可惜对其他人来说数目实在太多了,你要来何用?”
“这就不劳钟公子忧心了,此事并不会对西城,甚至安国不利。”见他略微迟疑,若盈赶紧保证道。
“你似乎胸有成竹,看来我的胜算不大,赌与不赌有何不同?”把玩着手中的薄纸,钟离漫不经心地道。
“若我能告知你此剑的出处呢?”深知他钟情于宝剑,难得见到此等不平常之剑,定然心动。
思忖片刻,他浅笑道。
“好,我就同你赌这一局!这剑所用的材质罕有,定是绝世宝剑,错失了它的来历,钟离只会耿耿于怀。”
“钟公子亦是爽快之人。”
话音刚落,若盈已轻松地执起“思召”。一时兴起,只见寒光一闪,宝剑出鞘!
飞扬的长发,凌厉的双眸,纤细的双臂运剑如飞。手中的银剑似是有生命般飞舞,只觉眼前流光荡漾,一泓秋水般的剑光亮得晃花人眼,萧然的院落中仅余这墨发雪影。
挽了个剑花,顺势收剑,若盈随意挥袖拭去额上的薄汗,笑道。
“钟公子,献丑了。”
钟离的眼中骤然光芒大涨,漠然的脸上扬起笑意。
“姑娘的剑舞精妙绝伦,献丑未免谦虚了……”
淡淡叹了口气,“只是姑娘没有生作男儿身,果真可惜了。”
若盈面色一僵,想到钟离喜好男色,不禁庆幸自己并非男子。
“那赌约之事……”
“钟离虽不是善人,但出尔反尔的事亦不屑为之。”钟离脸色恢复了淡漠,“姑娘还未曾告知,此剑的出处。”
若盈点点头,“此剑为‘思召’。”
“思召?”闻言他满眼放光,惊喜道。“没想到这传说中的宝剑竟会落在姑娘手中,钟离此生能亲眼目睹此剑,亦是无憾。”
伸手抚摸着“思召”的剑身,他喃喃问道。
“传闻‘思召’能压制‘画影’,可有此事?”
若盈摇头,“我并不清楚。”
他手上一顿,“既然‘思召’在此,‘画影’怕也是出山了吧?”
见她微微颔首,钟离又问。
“‘画影’的主人是谁?”
若盈抿唇一笑,回避了这个问题。
“关于我是‘思召’主人的事,请钟公子不要告与他人,可好?”
“……姑娘愿随钟离住进城主的府邸么?在西城停留的这段时间,让钟离尽地主之宜。”
瞅着“思召”,他有些急切地说道。
“盈姐姐,”小青站在院门,扬声喊道。“我们出门已久,该回府了。”
侧身看向钟离,若盈明眸波光潋滟。
“钟公子,一道回去,如何?”
钟离一愣,“姑娘的意思是……为何从未在府中见过姑娘?”
环视了冷清的院落和满地的狼籍,她自嘲道。
“我是上月从这里被抓入城主府中,钟公子这般有身份之人,又怎会注意出身低微的侍妾?”
侍妾?“思召”之主竟然是府里的侍妾?
钟离怔忪了一下,眸底暗沉。
“……城主今次难得看走眼了。但是,身为‘思召’主人的你,又怎会甘愿沦为侍妾,姑娘入府究竟所为何事?”
若盈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笑道。
“目的嘛,而今已经达成了。”
他眉一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钟离是否应感到荣幸,‘思召’之主竟千里迢迢为我而来,甚至不惜为扮作侍妾?”
朝远处的小青点头,示意她稍等片刻,若盈没有理会钟离的调侃,问道。
“钟公子如何发现此剑?”
她事前将“思召”深埋于此树之下,不可能被人轻易发现。
“是西城的士兵告知钟离,”瞥了眼火烧后的废墟,钟离说道。“点火后不久,见客栈的老板悄悄奔向此处,士兵以为是财物,便挖掘了一番。”
若盈垂下眼,“后来发现是把长剑,就叫了钟公子来?”
他点了点头,“只因士兵没人能拿起这剑,事觉蹊跷,便派人知会了钟离。”
“那夫妇两人呢?”怀着一丝希望,若盈轻问道。
“杀了吧……听闻那男子极力反抗,阻止士兵来这后院。”
闻言若盈心下不禁揪紧,迈着沉重的脚步往院门走去。钟离睨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小青忙不迭地把若盈拉到一角,轻声道。
“盈姐姐,你跟这陌生男子有说有笑的,不怕公子不高兴?”
若盈不悦地皱了皱眉,不知如何开口。
“……小青,关于伯母和伯父的事……”
拎起“思召”,她心一横,说道。
“他们为了我这把剑,阻止士兵拿走才遭遇不幸的,小青,我对不住你。”
以为小青会大哭大闹,不料她只是厌恶地看了“思召”一眼,用力拍开若盈伸向她的手。
“就为了这死物,爹娘才没命的么……”
一向温顺乖巧的小青勾起一抹讥笑,看向若盈的目光冰冷彻骨,一字一句道。
“刽子手,盈姐姐,你是害死我爹娘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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