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剑下面条
第一章【小杜公子】
秋天的第一线阳光照射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的时候,冯鹤娘就很敏锐的感觉到了。
她伸了个懒腰,撩开马车的布帘子,果然就看到了那微微带着点儿秋收橘黄的阳光霸道的冲了进来,搞得冯鹤娘倒是有点儿猝不及防。
“小姐,已经到了地方了,要不要歇下来去喝口茶?”马车前边的驾辕之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冯鹤娘微微一笑,吩咐身边的丫鬟,“小青,去,跟张叔说停下吧。”其实根本就用不着小青去说,驾车的张老汉早已一勒缰绳,马儿便双蹄微微一扬,马车便已经停了下来。
小青先下了马车,然后才搀扶着冯鹤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小姐,那间茶寮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咱们还是不要进去的吧!”
冯鹤娘展颜一笑,被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隐隐几分酡红,但是却恰到好处的衬出了她那娇美的面庞,“那不然就这么干渴着?”这么一说,小青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头不语,冯鹤娘笑笑又说,“你是怕我进去了,那些臭男人又盯着看我不放吧?让他们看去,有什么打紧,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
小青这才吐了吐舌头,跟在冯鹤娘身后往里走去。
按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走起路来应当是莲步轻移一步三晃方才显得婀娜的,可是这冯鹤娘却显然不是那种扭捏作态的女子,她撇开双腿,手里微微拎着罗裙,就大步向茶寮走去了。
冯鹤娘走进茶寮之后,捡了个靠窗的干净位置坐下,小二上了茶水点心,冯鹤娘挥挥手,丢了两枚铜钱过去,打发他离开。小二走开的时候,不时的拿眼睛瞄着冯鹤娘,这也正常,哪儿有正常的男人看了冯鹤娘不动点儿心思的?不止小二,这店里几乎所有的打尖者,见到冯鹤娘进来,眼睛就都跟生在了冯鹤娘的身上似的,拔也拔不开。换了旁人,即便是在这民风开放的大唐,也总有点儿羞怯。可是冯鹤娘从小就一直不太遵照那些闺中的俗礼,整天在长安城里东跑西跑,对这些男人的目光早已不再感到奇怪了,反倒是泰然处之隐隐还有几分得意。
就算是在长安城里,冯鹤娘的美貌也是经常让人赞不绝口的。早在她十三四岁的时候,上门求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冯鹤娘早年丧母,父亲一直将她当成掌心里的宝贝似的捧着,两位哥哥也自然将这个妹妹当成心肝儿,万事都依着她。冯鹤娘的父亲早有将女儿许配个好人家的想法,可是无奈女儿这个看不中那个他自己又不满意,于是就耽搁了两年。去年冯鹤娘的父亲也去世了,登门求亲的人却又被她的大哥悉数挡了回去。慢慢的,那些媒婆们也就知道了,冯鹤娘眼中只有一个家道中落现在基本上只能以变卖房产为生的杜家公子杜牧。其实说起来冯杜两家早年倒是有个口头上的婚约的,只是后来杜牧的父亲杜从郁一死,家里本就不太好的光景更是一落千丈,冯鹤娘的父亲本倒不是势利之人,只是眼看着杜牧自己活下去都成问题,别说还要养活一个千娇百媚的冯鹤娘了。就这么着,冯家自然是闭口不提,杜牧又把弟弟托付给自己的一位堂兄带去了江南,一个人在长安城里生活,自然也就无人过问这件事情了。
可是呢,冯鹤娘却对这个颇有些少年才名的杜公子颇有好感,于是任是什么人上门提亲,都被那个疼她疼得不行的大哥挡了回去。依照冯鹤娘的性子,杜牧不提,她是无所谓的,她甚至曾经撺掇自己的大哥去找杜牧提这件事。可是她大哥虽然疼她,却毕竟也在朝为官,这种丢脸面的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去做的。所以才导致了今天这么个局面……
茶寮里已经坐着不少的客人,在冯鹤娘进来之前,他们本在讨论着一个问题,见到冯鹤娘之后,众人都是一呆,无奈冯鹤娘根本当他们是空气,他们也就索然无味,很快又回到了原本的话题之中。说起来,这个话题,还跟冯鹤娘也有些关系,因此有人一开口,冯鹤娘便开始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很快,那些人就自发的围成了一个圈子,中间坐着一个穿着青衫顶着头巾的青年,那人说着说着,声音不禁也就大了起来。
“说起那位小杜公子,也真算得是个奇人了,真不知道杜牧杜公子如何会有这样的一个奇怪亲戚。”
有人插嘴说,“那小杜公子又有甚奇怪之处?”
“那日我见得他时,下身一条紧裆裤,并且那裤子又肥又大,也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光滑至极,而且几乎将所有的布料都用在了那两条裤腿之上,肥大的足可以套进去一整个人。而且长仅过膝,露出两条毛绒绒的小腿,着实有煞风景。按说他杜家无一不是读书之人,如何也不能如那猎户樵夫一般露着小腿啊?着实有伤读书人的体面。”
这时似乎有知情者说到,“还不止呢,听说他那裤子上还绣着一个红色的弯钩,也不知道用什么线绣上去的,煞是漂亮。而上身穿的,那一口钟似的套头衫,也是宽松的叫人难以相信。说是长衫却又短些,说是短衫却又挺长,而且左胸上也绣着一个红色同样的标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之前那人笑笑又说,“这倒还不算奇怪,据他自己解释说那是一家成衣店的标识,叫做什么耐克,我看倒是叫做耐热要好得多,短衫短裤,岂不是很耐热?哈哈!更奇怪的是,他的头发,根根竖起,就宛如那刺猬一般,倒像是个有段日子没剃头的和尚……”
众人张大了嘴,“你真是亲眼看见的?”
要知道,在大唐之时,虽然男子并不像清朝那样都留着辫子,但是头发还是比较长的,至少也跟那F4的发型差不多,特别是读书人,基本都盘在头顶,还用头巾遮着,又或者戴着书生帽,像是那小杜公子一般剃着那么短的平头的,的确不多见。
“不会吧,我听闻杜公子家道中落,就连家中的仆从也都遣散的遣散,自己跑了的跑了,养活自己都快成问题了,如何能养活这多一个的小杜公子?要是杜牧家还能有收留亲戚的钱,也就不用将长安城里这偌多的房产,一一抵债于别人,自己仅仅剩下那最后的一处院落,从三十几间房的家业变成仅剩下七八间房了。”
那人也不着急,慢慢解释,“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小杜公子本事大着呢,到了杜府不过几日,不但让那杜牧杜公子吃穿不愁,且还有了闲钱到墨香楼去一亲止小月姑娘的芳泽。”
“不会吧?小月姑娘虽然说一向仰慕才子,但是那墨香楼的规银,就凭他杜公子,无论如何也付不起吧?”
“这就才显出那小杜公子的本事了……我听说,小杜公子到了杜府的第二天,就在安仁坊头贴了一张告示,让准备参加明年科考的士子免费入住。一听说不要钱,又是住在长安城的中央,许多士子便蜂拥而至,甚至十几个人一间大房的都有。然后小杜公子就放下话来,凡是住进杜府者,都有权借阅杜公子祖父、三朝宰相杜佑一生所撰的二百卷《通典》……只不过呢,这借阅书籍,就要花些银两了!要知道,这《通典》可是有心仕途的读书人求之不得的宝典啊,那可都是些对于从官治世之道颇有裨益的书籍,缘何不让这帮人大动食指?”
众人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明白这生财之道是什么,一个个感慨的说,“看来,这小杜公子果真是有些手段!”
刚才说话那人立刻两眼一瞪,“有些手段?尔等若是当日见到小杜公子在墨香楼的丰采,就不会说他只是有些手段了,果然是杜家之后啊,就凭他当时的表现,恐怕就算是杜公子自己,也不敢说就能胜过了他。”
“哦?在那墨香楼里又有什么故事?”
没想到那人在此处却是卖了个关子,神态自得的指了指桌上已空的茶碗,茶寮的店老板见状,立刻喊小二给那人送去一杯免费的香片。
那人拿起茶盏,轻轻用盖子拨了拨茶叶,喝了一口,这才说到,“当日,大小两位杜公子一前一后就进了墨香楼,那墨香楼的老鸨,本是个势利眼的东西,见是杜公子,自然知道他手边没什么闲钱,于是便懒洋洋的也不上前招呼,让杜公子当时在门口就是一个难堪。小杜公子见状,很是忿忿的抢在了杜公子身前,大声喝问,你们这儿管事的呢,怎么来了客人也没人招呼的?他这一说话,倒是让老鸨以及那些龟奴都愣住了,刚才说了,小杜公子奇装异服发型奇特,他们也是见所未见,自然是惊讶不已。小杜公子见状,使劲儿一拍桌面,又是大声叫到,看什么看,没见过风流才子啊?还不赶紧把小月姑娘请出来,就说我们家杜牧杜公子来了!那老鸨闻言一乐,乜着眼睛上下打量一下小杜公子,用不屑的口气说,哟,原来是杜大才子啊,不过呢,我们墨香楼的姑娘可都是要银子才能看的,没有银子,就算是李白转世,也休想进门!而且,看你这模样,奇奇怪怪的,你是书僮呢还是杂役?什么时候轮到你大呼小叫的了?”
众人一听,乐了,什么?把小杜公子当成书僮了?这下有戏看了!
第二章【青楼显才情】
“只见那小杜公子也不说破,既然老鸨认为他是书僮,他也只是哈哈一笑,又说了一句,银子是吧?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当银子使呢?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金锞子,在手里上下抛着。那个老鸨一看,这金锞子虽然不大,但是却也足够墨香楼的规银了,于是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扭着那水蛇腰,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捻着个兰花指,轻轻的点了一下小杜公子,说到,哦哟,两位公子,快快里边请。没想到小杜公子并不领情,翻了个白眼,瞪着老鸨,嘴里说到,刚才你不是说我是杂役是下人么?怎么现在看到金子了就改口叫我公子了?好一个势利眼的东西。赶紧给我们一间雅间,然后去把小月姑娘请出来,我们家少爷就是为了听小月姑娘一曲琴才来的,不是为了看你这满脸的皱纹!”
旁边的人一阵哄笑,都为这小杜公子直言不爽的快意劲儿喝彩,就连冯鹤娘在一旁,不禁也捂住了小嘴,轻轻一笑。
“老鸨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但是看在金子的份上也就不好说些什么。不过呢,那小月姑娘在京城里是有名的红牌,她一向都有个规矩,不管来的是王公大臣也好,才子名流也罢,都要应上她三道题目,才能得到一见。虽然杜公子才名在外,按说没什么问题,可是这时老鸨脸上挂不住,便把这话丢了出来。杜公子那头刚想表态,小杜公子又说了,不就是三道题目么?别说三道,就算是三十道三百道,我家少爷还不是手到擒来?这么一说,老鸨才没了废话,带着两位杜公子,上了三楼,要了一间雅间之后,便去请那小月姑娘出的三道题目了!”
“小月姑娘出的什么题目?你可知晓?”这时,有人插嘴问道。
中间说话之人顿了一顿,白了插嘴的人一眼,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废话,我那天就在墨香楼,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知道,我刚才怎么能说那么多?”
插嘴之人也自觉多言,不禁讪讪的退后一步,其余众人又纷纷问道,“你倒是快说啊!”
“很快,老鸨便拿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那托盘之中放着一张字条。小杜公子伸手取过,当着杜公子的面展开来,交到杜公子手里。杜公子看了之后,才知道这是一个上联,显然是那小月姑娘出的对子。那纸条上写着,闭门推出窗前月。可别小看了这个上联,看似平平无奇,可是略一思索之下,却又一时找不到一个工整的对子。杜公子蹙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下联来。老鸨很得意,叉着手站在一旁偷乐。这时,只见小杜公子迎了上来,朗声便说,这种小儿科的东西哪里用得着我们家少爷,便是我这个下人,也能对的出来了。你听好了,我给小月姑娘对两个,其一是投石冲开水底天,其二是垂帘搂入闺中人!”
这人刚刚说完,旁边诸人尽皆叫好,“对的好啊,对的妙啊!这投石冲开水底天再贴切不过了,只是这后一句么,虽不工整,但显然是故意调戏佳人的戏谑之言了!”
中间那人也笑着说到,“何尝不是呢,那小月姑娘拿到这两个下联之后,也是脸色微微一红,轻轻啐了一口说到,这杜公子,居然调笑于我。不过,这第一道题,也便算是过了。”
“那第二道题呢?”
“第二道么,就是小月姑娘存心要跟杜公子开个玩笑了。老鸨回到杜公子的雅间之后,也忍不住笑着说到,杜公子,我们小月姑娘说了,早就听闻杜公子诗才盖世,如果让杜公子作诗,倒是小看了你了。因此呢,她想让你就以此楼为题,做一首词,并且,这词必须适合女孩儿家弹着琵琶娓娓唱来。说罢,她又站在一旁,就等着杜公子难办。这的确有点儿为难人,虽然杜公子高才,平日里也多少做过些词作,只是这并非他所擅长,突然之间要让他写一首词,并且还要适合女孩儿家的弹唱,这就很让人伤脑筋了。”
“是不是又是那小杜公子挡在了前边,帮着杜公子做出了这个题目?”
那人微微点头,笑着说,“正如这位兄台所言,正是那小杜公子,一看杜公子眉头微蹙,立刻说到,这种女儿家的玩意儿,怎么能让我们家少爷堂堂七尺男儿来做。我这小书僮么,反正年纪尚幼,也不怕被人笑话,我来做这个题目便是。也不等杜公子和老鸨表态,他便径自拿了笔纸,挥毫就书,不多时,一阕词已然出炉。”
“那词你可知道?”
“这是一阕《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中间那人将这阙词吟完之后,就连坐在一旁的冯鹤娘,也不禁在心里暗暗的喝了一声好。冯鹤娘自幼本就饱读诗书,也自诩是个才女,可是想想自己在家做过的词里,要比起这一阙来,未免还逊色了不止一星半点。
“等到老鸨把这阙词拿回到小月姑娘那边之后,小月姑娘呆了半晌,最终幽幽的叹了一句,想不到小女子这寥寥的心境,却被杜公子一阕词说的如此透彻……当老鸨告诉小月姑娘这阙词却还不是杜公子所为,而是杜公子的一个书僮所做,小月姑娘立刻就坐不住了,直接拎起了罗裙,就过到了杜公子的雅间之中。随着她一同前去的,还有她的妹妹,止小猜。”
这时,冯鹤娘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怎么这姐妹二人都是青楼女子么?”
那些人听到冯鹤娘开口了,纷纷看了过来,中间说话的那人微微一笑,摇头说到,“这位姑娘有所不知,小月姑娘自幼家贫,不得已才委身墨香楼,并且不是卖身,只是跟墨香楼有个协定,五年之后,等到她的妹妹止小猜长大成人,她们便一同离开。在这墨香楼三年间,她还从未让任何一位客人入过她的闱帐,无论是谁出多少的银子,也只能让她陪坐片刻,若是能听得她一首曲子,那便已是莫大的荣幸。至于她的妹妹止小猜么,虽然年龄尚幼,却也色艺双绝,这姐妹二人,虽然是身处青楼之中,却也与普通的青楼女子不甚相同。”
“就这样还有客人捧场?”
冯鹤娘这话让所有人都笑了,那人又说,“若是姑娘听到小月姑娘一曲,就不会这样说了。虽然小月姑娘清高非常,可是自她委身墨香楼之后,墨香楼的生意怕是比以前好了不止数倍呢!”
听到这样的话,冯鹤娘不禁也有些好奇。原本她刚才还在为杜牧跑去青楼找妓女暗暗不爽,这下子倒是忘了这茬儿,反倒对于众人口中的小杜公子以及这位止小月止小猜姐妹二人有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那些人见冯鹤娘不说话了,又重新围了起来,中间那人又继续往下说,“小月姑娘同她的妹妹一起转到了杜公子的雅间之后,自然也被小杜公子那奇怪的形状弄得呆住了。她们原本以为能够如此从容的对出两道题目的人,即便是个书僮,恐怕也是个极为俊秀的人物。可是,虽然小杜公子长的也的确是个清秀的模样,但是那身打扮,以及那古怪的发型,还是让两位姑娘为之厥倒,若不是她们在这墨香楼早已见多识广,恐怕当时就要笑出声来。小月姑娘年长一些,也就相对从容的多。可是那个止小猜,原本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此番见到这么好玩的人,立刻就出言说到,你这人好生奇怪,也叫人好生失望。我与姐姐还以为你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你就像是个粗野村夫的样子,我看你呀,根本就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小杜公子听了也不气恼,只是微微一笑,随口说到,这便是小月姑娘的第三道题目么?好吧,既然刚才那两道都是我为少爷代劳的,这第三道比起前边两道还要简单,我便也一并替少爷答了吧。我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你这个黄衣的小妮子,便是山中竹笋,牙尖嘴利腹中空……这话一说完,止小猜恨恨的跺了跺脚,却又无可辩驳。而小月姑娘和杜公子,则相顾莞尔,不禁为这两个年纪都且尚幼的少年之间的斗嘴笑个不停……”
“什么?小杜公子还是个少年?”
那人很是疑惑的看了一眼,“我刚才没有说明么?小杜公子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
这下子众人尽皆哗然了,“才十四五岁,就有如此才情,那还了得?看来我长安城又要出一位少年成名的大才子了!”
听到这个时候,冯鹤娘彻底坐不住了,她也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个小杜公子居然还如此年少,听到之前的那些东西,她还以为这位小杜公子也许是比杜牧小一点儿,却至少也应该差不多才是。
只见冯鹤娘往桌子上扔了一锭银子,拉着丫鬟小青就往门外走去。
出了门之后,冯鹤娘招呼坐在马车车辕上抽着旱烟的张老汉说到,“张叔,赶紧上马,我们回去!”
张老汉感到莫名其妙,“小姐,今儿可是你要来郊外欣赏秋色的,怎么突然就又要回去了?”
此时冯鹤娘已经钻进了马车,“叫你回去就回去,赶紧的,别回家啊,直接去杜牧他们家!”
张老汉虽然纳闷,可是小姐吩咐的,也只能照办。于是一扬手里的马鞭,马儿嘶鸣一声,带着马车向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很快,马车便停在了安仁坊杜府门前,冯鹤娘没等车停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头也不回的大步就向门内走去,边走边说,“张叔,你带着小青回家吧,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进了院门,绕过一道影壁,冯鹤娘立足未稳,就听到身后头顶有一个口音古怪的声音,“喂,你们倒是快点儿啊,一个个怎么都跟没吃饭似的。我告诉你们,要是磨磨蹭蹭的到了下午,我可没精神再给你们登记借书了啊!就算是读书人,如果连书都搬不动,你们还读个什么狗屁的书?”
冯鹤娘定睛一看,眼前是一群读书人,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抱着一摞一摞的书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感觉怎么像是要搬家的模样!
想想不对,怎么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这时冯鹤娘才扭头一看,就在那道影壁之上,赫然坐着一个打扮古怪,头发超短的少年,他咧着嘴笑着,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正得意的在手心里转着……更可恶的是,他的一双长满黑毛的小腿,正悬在冯鹤娘的头顶,悠闲自得的晃悠着……
冯鹤娘心说,这个,想必就是那个行径古怪,却又才情满腹的小杜公子了!
第三章【初见杜风惊为天人】
冯鹤娘刚想说些什么,没想到那个少年却似乎刚刚看见了她,抢先开了口。
“哟,这位小娘子,你干嘛站在我脚底下啊?”不得不说,口音很古怪,完全不是本地人。
这样的一句话,差点儿把冯鹤娘的鼻子气歪了。什么叫做站在他脚下啊?鬼才知道他会没事儿坐在影壁上边呢。
于是冯鹤娘也没什么好声气的说,“你这小子好生无礼,你就是那个什么小杜公子吧?哪儿有一点儿读书人的样子,居然坐在墙头上!”
那少年转了转手里的树枝,嘿嘿一笑,从影壁上边跳了下来,站在冯鹤娘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冯鹤娘。
饶是冯鹤娘早已习惯了男人直愣愣的目光,却也被这少年过于肆无忌惮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就向后退了两步。
那少年突然就笑了,“我说这怪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的告示说的很明白,只是让士子来住宿啊,怎么还会有个大美女送上门来。这位姑娘,你搞搞清楚,这院子里住的可都是如狼似虎的大男人啊,你就不怕他们把你生吞活剥了去?”
这话说的虽然有些无礼,但是冯鹤娘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小子,谁说来这儿就一定是来住宿的?你这儿又不是大车店!”
那少年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原来这位姑娘比较喜欢大车店!”
“谁喜欢大车店了,我是来找人的!”
少年恍然大悟的笑着,只是那笑容多少有点儿轻浮,“嘿嘿,这下我算是彻底知道了,来找情郎的吧?”说着他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话说这大唐果然民风彪悍,大姑娘家家的,居然直闯别人家,来找自己的情郎!啧啧,真是不得了!”
冯鹤娘基本上对这个少年没辙了,脸上也因为这句情郎腾起了两朵红云,她微微有些扭捏的说到,“你们家杜牧在家么?我找他!”
少年突然倒退两步,重新上下打量了冯鹤娘一番,“难道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冯鹤娘?哈哈,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儿了,别说,还真的是很漂亮,果然是个大美人!”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高了起来,而原本那些看到冯鹤娘就已经将目光定格了的士子们,这下子可是哗啦啦手里的书全都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个少年听到书本落地的声音,立刻回过头去,瞪着那帮士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一个个的不搬书,反正今儿你们要是不把书整理好,我是绝对不会租出去任何一本给你们的!一个个见了美女就拔不动腿,你们没机会的,想都不要想!”这话说完,那帮士子才哎哟哟的一个个抱起了那些书本,重新走动起来。
冯鹤娘脸色一板,“你这人我发现的确是好生没有规矩,说的话简直就不像人话!”
少年听了也不气恼,只是笑嘻嘻的,“你说我不像人话的,是说我夸你漂亮呢,还是说我说他们没机会?”
冯鹤娘一想,这帮士子当然没机会,这句是人话。而夸奖冯鹤娘漂亮,冯鹤娘总不能反驳吧?难道她脸红脖子粗的跟人家说自己是个丑八怪。于是一时之间,冯鹤娘也不知道该跟这个少年说些什么好了。
无话可说的冯鹤娘也只能恼恨的跺了跺脚,认了这第一次接触的下风。
“算了,我就知道你回答不出来的,你这么漂亮,我夸夸你也是正常的,也许你还不是太习惯这么直接的夸奖,不过要是以后你多听几次,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好吧好吧,我先问问你,你找我们家少爷有什么事情啊?”见冯鹤娘一副羞恼的样子,那少年又嘻嘻笑着说。
冯鹤娘鼓着腮帮子,“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什么小杜公子?好像你现在挺有名的!”
少年两眼一翻,给了冯鹤娘一个高傲的白眼,“切!你刚才居然还好意思说我没规矩,我看你才没规矩呢!”
冯鹤娘一愣,冲口问道,“我怎么没规矩了?”
“你一个大姑娘家家的,颠不颠的跑来找情郎,这是第一个不规矩;第二,是我先问的你的问题,你不回答,反倒来问我,这是第二个不规矩;第三么,你没看我这儿忙着么?虽然你是个美女,但是也不能挡着我干活儿吧?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不是没规矩?”
冯鹤娘恨不能冲上去一口咬死这个气定神闲洋洋自得的少年,但是考虑到这是杜牧的亲戚,为了让杜牧对她的印象好点儿,她也不便发作,只能忍气吞声的说,“我找你们家杜牧自然有我的事情,这个我似乎有权不告诉你的。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那个小杜公子了吧?”
少年又笑了,“嘿嘿,就是么,就算是不能告诉我,要跟少爷说悄悄话,总也要说明才是。好吧,既然你这么诚恳的请教我,我就告诉你吧,我不是什么小杜公子,这公子二字我是不敢当的。虽然我祖上也算是名门望族,不过到了我现在这份田地,也只能给我们家少爷当当书僮了。我叫杜风,你好!”
说完,他竟然伸出一只手,打算跟冯鹤娘握手。
冯鹤娘一来不懂得这样的礼节,二来一个姑娘家的手自然也不可能给一个男子随便摸,即便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也不成。所以倒是没伸出手来。但是呢,冯鹤娘也给气坏了,首先是茶寮里的那帮破人识人不清,都说是什么小杜公子装书僮,可是他现在偏偏自己承认自己就是个书僮,这就让冯鹤娘气不打一处来了。其次呢,冯鹤娘原本就是以为这也是个小少爷,所以不方便向杜风发难,可是如果是个书僮,也就是下人的身份,那就不一样了。所以说,冯鹤娘差点儿连鼻子都气歪了。
冯鹤娘眉毛一拧,刚想发作,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呢,那少年就嘻嘻一笑,“嘿嘿,你别发火,美女发火不好看的。好吧好吧,我去给你向我们家少爷通秉一声,要是他不想见你我可管不着!”说完,一转身一猫腰,他倒是毫不犹豫的就跑了。
搞得冯鹤娘一肚子火,想法却又没处撒去,正好有个不识相的士子还站在原地呆呆的欣赏冯鹤娘的美貌呢,这下可让冯鹤娘找到了出气筒。
只见冯鹤娘凤目一瞪,小脚一跺,把刚刚才学来的话就脱口而出了,“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那帮人一听到这句话,立刻哇哇乱吐,倒是搞得冯鹤娘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站在那儿显得有点儿扭捏,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帮人对这句话这么大的反应。
终于,等那帮人吐够了,有个人挣扎着开了口,“这位姑娘,麻烦你以后别说这句话行不行?这些天,我们已经被子游说这句话说到每次听到就会狂吐不已的地步了……”
冯鹤娘一愣,“子游?子游是谁?”
那人又吐了两口,“子游就是刚才那个少年,他姓杜名风表字子游……”
冯鹤娘顿时觉得没天理了,“什么?一个书僮居然还有表字?”
就在这时候,冯鹤娘又听到了杜风那古怪的口音,“切!谁规定书僮就不能有表字的?大唐律法有这一条么?我怎么不知道?”
冯鹤娘也无言以对,的确如他所言,大唐律上也没规定书僮就不能取表字了,他要是高兴,来个号也没问题。
“对了,我们家少爷说请你进去!”杜风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突然回过头,对着那帮站在原地不动的士子们说,“老大,我求求你们了,赶紧搬书行不行,这都快中午了,你们还让不让人午睡了啊?”
众人又做呕吐状,却听到大厅正门处传来两声轻微的咳嗽声。
冯鹤娘抬头一看,正门处站着一位身高——用现代的度量衡——大约一米七五左右的男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俊秀,身材清癯,不正是那才名赫赫的杜牧杜大才子还能是谁?
刚才还有点儿愠恼的冯鹤娘,看见杜牧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这时,才多少看出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来。
杜牧见到冯鹤娘,也是微微一笑,“鹤娘来了怎么不进去,还在门口站着干嘛?快快请进!”
那帮士子一看这俩人一个从冷脸变成了笑脸,另一个干脆从满脸怒火变成了笑脸盈盈,也就知道他们俩之间绝对有点儿猫腻,纷纷明白自己没戏了,于是一哄而散,又开始搬书的搬书,打拳的打拳,洗脸的洗脸,看热闹的是一个都没有了。
进大厅的门的时候,杜风笑着也跟了上来。冯鹤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就知道一定是杜风,于是回过头,恶狠狠的瞪了杜风一眼。可是,她那张娇楚动人吹弹可破的小脸,无论如何瞪着眼睛,也仅仅是让杜风笑得更开心了一点儿而已。
进了大厅之后,杜牧招呼着冯鹤娘坐下了,然后对着杜风吩咐道,“子游,你去给冯小姐泡杯茶来吧!”口气之中,并不像一般的主子对待书僮的感觉,反倒是有点儿异常的亲切,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尊重。
杜风答应一声,也就下去了,可是冯鹤娘就觉得很纳闷了。
原本当她知道杜风果真是杜牧的书僮之后,基本上都以为在茶寮里听到的那些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而已,那帮人根本就是被杜风的奇形怪状和说话的奇异方式给蒙骗了。况且,仔细想想,那人说的太像个编造出来的故事了,居然连杜牧在雅间里的每个细节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着实让人生疑。可是,听到杜牧对杜风说话的口气,冯鹤娘不禁又开始怀疑,一向眼高于顶的杜牧,怎么会突然就对一个小小的书僮这么客气了呢?她从前可是领教过杜牧的败家子脾气,不能说是对下人很跋扈,但是那种名门望族的出身的自然优越感,还是体现的比较强烈的。
这次的情形,着实有些特殊……
第四章【败家子的做派】
“鹤娘,你今日如何会突然跑到我这里来的?有事情找我么?”杜风下去之后,杜牧笑着问冯鹤娘。
“我本来是到城外去散心的,这不是秋天来了,我想着去赏秋呢。可是在城外一个茶寮歇脚的时候,却听得那里许多人议论你家的情况,又说什么新来了个亲戚,就是刚才那个杜风,说其如何如何云云,我觉得好奇,想到似乎也有许多日未曾见到你了,便过来看看。”
杜牧笑了,“呵呵,这京城之中,些许的事情都瞒不得众人的耳目,倒是传的飞快。”
“我听说你最近日子过的不错??都是那个小书僮的功劳?奇怪啊,那个小书僮一个下人的身份,怎么还会有表字的?”冯鹤娘一向爽直,正好趁着杜风不在,便问起了这件事。
杜牧听到冯鹤娘说起杜风,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子游,说起来跟我还是同族。他本就姓杜,据说还是我的先祖杜预之后,只是并不是我这房,也不是杜甫先生那一房的,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族弟。”
冯鹤娘还是感到奇怪,“既然你们是同族弟兄,怎么又让他做了书僮?”
“我本也是说我二人就以兄弟相称,可是子游却异常的坚持,说他早年父母双亡,跟着一个义父度日。幸而幼时父亲教了他断文识字,加上那个义父本也是个教书的先生,这才未丧儒风。但是他那义父一生也颇为不得志,前些年战乱,带着他四处迁徙,户籍早就不可考了。究竟是否我同族之后,也未可知之,我见得他坚持以主仆相称,便也随他了。”
冯鹤娘这才明白,的确,一个户籍不可考的人,单凭他上下嘴皮子一说自己是杜牧的同族,总不是那么的让人信服。既然他自己坚持,杜牧的做法也总是不错。
“原来如此,不过我看你好像对他倒似乎亲近的很……”
“就是亲近,否则也不会唤他的表字了。之所以唤他表字,就是希冀为他留些念想,若是日后他有心功名,反正户籍也不可考,我找些关系,帮他入了我杜家之籍也未尝不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子游恐非池中之物,不想因为身份之事耽误了他!”
冯鹤娘这就又有些奇怪了,能让杜牧觉得他并非池中之物,看来这个杜风可能还颇有些才学,要么就是见识方面总有过人之处。
她是想到便问,“杜风是才学可嘉,又或者见识卓远?”
杜牧呵呵一笑,“我也不太看得透他,行为奇戾,举止乖张,可是这见识不见得卓远,总也不凡,我这府中住着这许多的士子,你也看到了,就是他的主意……”
冯鹤娘点头接口说,“这个我也听说了,他想了个法子帮你解决了钱银之急……”
“若单是如此,也不奇怪,少小奔波之人,心眼子活泛点儿也实属正常。只是他可能还真的颇有些才学,我之所以肯留下他,也是为了他进府的时候当场做的一首五言绝句!”
“哦?你吟来听听!”
杜牧又是一笑,朗声唱到,“我家公相家,佩剑尝丁当。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
冯鹤娘听了一愣,随即点头称道,“用词极为普通,但是却言简意赅,未见多华丽,却简约丰采,平仄严谨,更难得的是将你家这百年间的兴衰说的透彻,也实属好诗了。”
杜牧赞道,“何尝不是呢?当时我本无意收下他,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说不得哪天就要到江南去投靠我那从兄了,又哪儿来的钱银带个书僮?只是他见我似乎无意留他,便说看到我家光景生了感触,愿意当场赋诗一首,馈赠与我,算是彼此相识之礼。等他在屋内踱了两步,就出了这首诗,我怜其才学,这才动了留下他的心思。倒是没想到他住下不过几天,反倒是帮我解决了这五脏的大患……”
冯鹤娘听了不禁莞尔,她也知道,这几年她暗中也想办法帮了杜牧不少银子上的忙,如若不是杜牧这人不肯让女人养着他,也不至于还要变卖家产还债了。
“那你们在墨香楼里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果真那止小月姑娘出的题目,都是杜风代劳的?”冯鹤娘对此还是有些疑虑,因此也就问了出来。
杜牧点点头,“我当时也是猝不及防,小月姑娘出的两道题也委实刁钻了些,不过我倒是实在没想到,子游才思敏捷到如此地步,看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恐怕教授他学问的义父也是个大儒。只是被战火连累,又或者是本就无心功名……”
冯鹤娘心中暗忖,原来这些,都还是真的,这倒是让人对于这个杜风真的要刮目相看了。
他们俩这边感慨着杜风的才学,却让其实已经走到门口正准备端着茶水进来的杜风听了个清清楚楚。
杜风一阵汗颜,心说哪儿是我有什么才学啊,这首诗原本就出自你杜牧之手,只是我占了便宜,知道你四十岁以后写过这样的一首诗,全诗长着呢,自己不过是撷取了其中的四句,凑了个五言绝句送你罢了(这首诗截取自杜牧四十多岁的时候送给他一个叫做阿宜的侄子的诗,诗名为《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至于在墨香楼的对联,那根本就是后人早就已经烂熟于心的对子了,这杜牧第一次听到自然觉得有些难对,可是对于杜风,可就完全不是什么难题了。后边的那阙词,更是直接抄袭南唐后主李煜的作品,就更加不是什么杜风的功劳了。
可是听着杜牧的赞叹夸奖,杜风也不禁有些惭愧,他暗暗的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剽窃杜牧的作品了,“不过李商隐、温庭筠么,以及宋朝以后的那些人,嘿嘿,就别怪小少爷我心狠手毒了!”
眼见着厅内二人已经不再谈论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了,杜风这才端着茶盘走了进去。
冯鹤娘本想多问问关于止小月止小猜姐妹二人的情况,可是她一个女儿家的,这些事情也不太好问的出口,于是也只能跟杜牧随意聊些秋色或者即将到来的冬景之类的话题。
眼看着就到了中午,杜风大概门外头指挥那帮书生的事情已经忙完了,于是就又跑了进来。
进来的时候一路小跑,走路带着风,而且一点儿规矩都没有的连门都不敲。
一进来就说,“少爷,这眼看着就到了饭点儿,您看咱是不是叫点儿外卖回来,就准备开饭了?”
冯鹤娘一听,外卖是个什么东西?
杜牧倒是已经习惯了,想了想便说,“不如鹤娘也留在这里吃饭吧,我们也的确许久未见了,我也颇想与你对饮几杯。”说罢,杜牧就看着冯鹤娘,等待她的回答。
冯鹤娘眼睛转了一圈,先问了一句,“刚才杜风所说的外卖是什么意思?”
杜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指杜风,“这,还是让子游自己于你解释吧!”
冯鹤娘便看着杜风,杜风很是随意的说到,“在家吃饭就是自己做,到外边买现成的,可不就是外边卖的饭菜么?简称外卖。冯大小姐,您老明白了么?”那语气,一副嫌冯鹤娘智商低的样子,看了让人好不气愤。
冯鹤娘这儿也实在是没什么心气儿跟他计较了,于是便挥挥手,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就留在这里吃你杜公子一顿外卖了。”
说起来,以往冯鹤娘还真没吃过杜牧的请,这杜牧一向穷困潦倒,而且还是个败家子的脾气,有点儿钱十之八九都用到青楼勾栏里去了,于是每每跟朋友在一起,倒是把朋友吃个精光。
杜牧闻言,指派着杜风,“那就烦劳子游去翠香阁要些酒菜吧,这也已入秋时分了,喝些黄酒最好不过。鹤娘也是善饮之人,虽然是中午,不过也不用去管他,子游你多要些酒菜,我们少不得要好好饮上几杯。”
杜牧这儿自顾自的说着,杜风心里可就犯上了嘀咕。
翠香阁是个什么地方?那可是这京兆之内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啊,那里的一桌酒席,足足要花上三五两银子。再加上酒,依照杜牧的口味,至少也得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恐怕来个两坛子是少不了了,那也要花上个二两银子。就这顿饭,吃完了明天的日子还过不过了?这么些天了,杜风从那些士子手里赚取而来的银两,拢共也不过五六两而已,要是今儿一顿给吃完了,估计晚上这主仆二人就得去喝西北风。虽然能指着那些士子租书的钱,可是这几天为了多存些银子,已经尽量的去多租一些书给那些士子了。万一他们这三五天之内书都没看完,不再租取,那岂不是要出大事?
想着想着,杜风不禁就摇起了头,心说杜牧这还真是个败家子,张口闭口就是最大最豪华的翠香阁,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已经沦落到什么样子了,还把自己当成个公子哥儿么?
见杜风只顾在原地摇头,却并不动脚,杜牧又说了,“子游缘何站在那里不动?时间已经不早了,去迟了怕翠香阁人多忙乱,没时间给我们送酒菜了。”
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真以为这几天赚了多少银子呢!
不过,杜风又不想拂了杜牧的面子,可是,真要让他把银子全都花费在这桌酒席上,他又不乐意。虽然现在时处晚唐,物价飞涨,但是五六两银子,也足以他们主仆二人正常开销个几个月的,哪儿能就这么一下子花完了?
杜风眼珠子一转,就把主意打到了看起来应该很有点儿钱的冯鹤娘身上……
第五章【败家子就是败家子】
杜风想到要了打冯鹤娘的主意之后,立刻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期期艾艾的说了一句,“少爷,我倒是想去呢,可是……你看……啊……”
这话故意不说尽,显示出他想说又有些赧然的样子。
杜牧和冯鹤娘何等人也,一听到杜风这口气便已经明白了一大半。冯鹤娘心说,杜牧本身就这个败家子的脾性,兹凡要酒要菜,总归是照着最好的去要,这也便罢了,可是杜风一个小小书僮,难道就不会玩点儿瞒天过海的伎俩?随便到什么饭馆子里要些酒菜,最后杜牧也不会太过于计较的。想到这些,就不得不怀疑这个杜风是故意说给她自己听的了。
而那杜牧,沉吟了一下,对杜风招了招手。等到杜风走近,小声问道,“怎么?家中银两不够么?”
原本杜牧将杜风招至身前,小声询问,就是不想让冯鹤娘听到看了笑话去,可是没想到杜风居然大大咧咧的,依旧保持着挺大的声音,叫苦不迭的说,“哎哟喂,少爷,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虽然咱们薄有收入,但是你的开销一向都不小……多的我就不说了,单是那次去了一趟墨香楼,就花了好几两银子……”
杜牧对于这些原本就比较外行,他属于那种会用不会算的人,听到这话,还很奇怪的冒了一句,“几两银子而已,难道咱们就没钱了么?”
杜风头上顿时就出现了几滴汗珠子,心说这还真是个老爷,也不知道要是没了自己,杜牧这辈子该怎么活。正好他的目标本就是冯鹤娘,于是干脆就瞪着冯鹤娘,等她发言。
冯鹤娘这会儿虽然怀疑杜风别有用心,但是此刻听到杜牧那没心没肺的话,特别是看到杜风脸上的表情,不禁也扑哧一声乐了,“你呀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可知道一两银子相当于一千文钱?”
杜牧茫然的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
“你知道一般的饭馆吃顿饭也就几十文钱么?”
杜牧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居家过日子,一两银子一个人能过一到两个月?”
冯鹤娘这才点了点头,“所以啊,去一趟墨香楼五六两银子的确是很贵了!”冯鹤娘的意思呢,是指望着杜牧从此知道贵了,就不去或者哪怕是少去点儿青楼那种地方。
可是呢,杜牧听了之后,仅仅只是点了点头,惜字如金的只说了一句话,“哦……”完了就再也没声音了。
杜风此刻又凑到杜牧耳边,“另外,少爷,你今儿可是应该去墨香楼的,上次去的时候,跟小月姑娘约好的你忘了?”不得不说,杜风说的很小声,小声到刚好可以让冯鹤娘听见。
杜牧一愣,随即手在袖子里微微一掐,才记起果然是今天,这脸上就多少有点儿显得为难了。
冯鹤娘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声叹息,可是,杜风这话倒是引起了她之前就存着的好奇心。
“我说,这青楼里是个什么规矩?能不能把他们的姑娘请到家里来的?”
杜牧奇怪的看了冯鹤娘一眼,不知道她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倒是杜风,很爽快的回答了一句,“别的姑娘也许不行,可是小月姑娘肯定可以,她是自由身,并没有卖给墨香楼。不过呢,这规银肯定还是要给的……”
“既然是自由身,为什么这规银还非给不可呢?”冯鹤娘随口问道。
杜风眼睛一翻,不屑的说,“听说过吃霸王餐的,还没听说过有霸王嫖的……呃……用这个字不算太准确,但是是一个道理。”
没等冯鹤娘表示她的不满,杜牧先开口了,“子游,你这话说的太放肆了,跟你说过好多次了,要注意内敛,哪儿有个读书人像你这般咋咋呼呼的?”
杜风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嘿嘿,少爷教训的是,是我错了。”话是说自己错了,可是看他那样子,也就知道他没有哪怕一丁点儿认错的样子。
对此,杜牧也只能缓缓摇了摇头,对着冯鹤娘苦笑一声。
冯鹤娘此刻也没心思跟杜风计较了,直接问道,“你们原本打算中午去还是晚上去?”
这个问题不但让杜风再次翻了个白眼,就连杜牧都有点儿受不了了,这不是废话么?白天上青楼就像是吃饭却跑去厕所一样,他俩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冯鹤娘看起来挺聪明的却会问出这样的傻问题。
见主仆二人都摆出一副不屑于回答的样子,冯鹤娘也就明白了几分,尴尬之余,她还是坚持说,“那你们看这样成不成,中午咱们就随意吃点儿,晚上我换身男装跟你们一起去墨香楼……”
杜风眼睛一亮,至少这开销是有着落了,可是杜牧却是一愣,“咳咳,鹤娘,你一个女儿家,跑去青楼那种地方作甚?”
“你们是个人都把那个止小月捧上了天,我倒是想要看看这个止小月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
杜风笑了,女人就是这样,这话显然是个借口而已,不过是因为见杜牧对那止小月恋恋不舍的,心里泛起了醋意,所以就想跟止小月比较比较。
见杜牧什么也不说,杜风就说了,“让冯小姐去,怕是有所不妥,不过依小的之见,倒是不如将小月姑娘请来家中,这样又可满足冯小姐的好奇心,又不会有伤风化。”
这话说的也在理,冯鹤娘自然是觉得再好不过了,她当然想不到,杜风这完全是针对她口袋里的银子而说的话。
于是冯鹤娘立刻点头,“如此甚好,可算是两全其美。”
杜牧知道冯鹤娘从小就是这样,风风火火,说什么就是什么,自知没办法阻拦,干脆也就是长叹一声随他们去了。
“那就这样,咱们中午一块儿出去吃饭,这酒么,少喝点儿,下午各自休息,晚上我去叫桌酒席,顺便将止小月姑娘请来。只是,这银子怕是……”杜风说完,直拿眼角看着冯鹤娘,意思是说你现在总该有点儿表示了吧?
冯鹤娘倒也大方,立刻说到,“这样我看挺好,那便中午依旧由你们做东,晚上这银子就由我来出了吧?”
杜牧一听,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杜风一听,心说我好容易挤兑的冯鹤娘肯掏钱了,你还跟这儿添乱……
可是冯鹤娘俏脸微微露出一些笑容,“那要不就由杜公子你全都出了?不过我估计你家这个书僮大人一定会告诉你银子不够使的……”
这简直就是看见杜风瞌睡了给他递来一个枕头,杜风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刻接嘴说到,“就是就是,将小月姑娘请到家里来,按规矩,这规银可是要给双份的。而且,小月姑娘出门,怕是猜姑娘也免不了要跟着。既然跟着,就少不得也得给她一份。家里这银子去一趟墨香楼倒是勉强也够了,可是如现在这般说法,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的,再说了,少爷,难道你明儿不打算吃饭了?要知道,咱家院子里连口井都没有,就算是吃的水,可都是要花银子到街头的水站去买的。这吃穿用度,可都是钱呀!”
冯鹤娘也是最快,一听说连水都要买,立刻就说,“明儿我嘱咐我们家下人给你们拎着水来,杜家伯父也真是奇怪,当年为何不在院内打口井呢?”
这个杜牧是不懂,可是杜风却是明白的,心中想着,你当随便挖个洞就有水么?那也要看地方的。我估摸着当初建房的时候一定也请了工匠来掘井,只是工匠知道这里的土质,怕是下边没水,才没有打。整个儿一个不懂装懂!
当然了,这话就用不着说了,要说的是另外一套,“如此小的就替我家少爷谢谢冯小姐的美意了,不过这每天拎水,你家的下人该叫苦不迭了。”
冯鹤娘心里一阵郁闷,原本她是好意,想要暂时的帮杜牧解决点儿水的问题。没想到被杜风这么一说,就好像这辈子就打算赖上他们家了,听他的口气,完全就是说从今而后所有的水,都归冯家管了。不过,反正这水也不值钱,又不需要冯鹤娘拎,所以她的怨念也就有限,最终也便没有说些什么。也就是心里对杜风的蔫坏又增加了一些认识,并且腹诽杜风几句罢了。
就这样,杜牧也深为一文钱憋倒英雄汉为难,只是无奈,人穷必然志短,也就随杜风去了。只是他并不知道,杜风此刻转的心眼,就不单单是让冯鹤娘请客吃饭那么简单了,他甚至想要黑点儿冯鹤娘的钱,至于如何去黑,那就看他傍晚时分的手段了。
三人既然说定,便一同起身,前往那翠香阁吃饭去了。
第六章【大义凛然的杜风】
饭后按照冯鹤娘的意思,原本是打算让杜牧陪她一块儿出城去欣赏秋色的,可是她的要求刚刚提出来,却被杜风愤然拒绝。
杜风的理由很充分,“今天下午本是我与少爷切磋棋艺的时间,因此恐怕少爷他不能相陪了。如若冯小姐雅兴,当可观我二人棋战。若是对此没什么兴趣,冯小姐便自行方便吧。”
杜牧在历史上围棋的棋艺很高,曾经写过一些跟围棋有关的诗句,并且与唐文宗时期的围棋国手王逢相交莫逆,已经达到了王逢只能让其一先的地步。
这个需要简单的说明一下,在唐朝的时候,围棋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正规的时期。在围棋的发展史上,从南北朝以及唐朝以后,围棋才发展为十九道纵横,之前十五、十三、十一都曾有过。而且从唐初开始,宫中就设立了“棋侍诏”的制度,所谓棋侍诏,就是翰林院中专门陪皇帝太子等人下棋的专业棋手,也称国手。棋侍诏是要经过严格考核才能入选的,基本上可以算是代表了大唐时期围棋的最高水平。而杜牧的棋艺已经到了使得这样的人只能让其一先的地步,可见其在围棋上的造诣之高。
而杜风之所以要跟杜牧下棋,也有他的考虑。
王逢是唐文宗时期的棋侍诏,这大概还需要好几年以后,基本上要到杜牧三十岁以后了。而杜牧现如今的围棋水平杜风并不清楚,前些日子一直忙于俗务,也没能见识一下杜牧在围棋上的水准。于是便有了今日下午之约。
在任何一个朝代,想要与皇帝亲近,除了政治军事文学上的才学之外,一些讨好的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杜风既然想要帮助杜牧实现其生平所愿,那么各种与皇帝亲近的手段都必不可少。如果依照杜牧正常的发展趋势,到了二十六岁以第五名进士的身份取得功名,入朝为官,那时已经是大和二年了,文宗李昂实际登基已经第三年,若是等到那个时候再亲近李昂,实在是难上加难。
而李昂此人对于围棋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他不喜歌舞游乐,对于女色也没什么兴趣,但是对于读书以及围棋,却是喜爱有加。
虽然杜风来到唐朝刚刚不久,但是对于杜牧今后的发展,已经有了一个比较雏形的规划,这便是他熟识历史的好处了。
因此当杜牧还没表态的时候,杜风就断然拒绝了冯鹤娘的提议,这多少让冯鹤娘觉得有点儿没面子,杜牧也有点儿尴尬。
“子游啊,这棋艺之道,随时可以考校,并不是非要今日作为。我与鹤娘也许久未见,况且今日天高气爽,也正是出游的好时节。这围棋之事,依我之见不如改日吧!”看到冯鹤娘有些不高兴,杜牧便用商量的口吻对杜风说到。
杜风心里的盘算是打算让杜牧以后能利用围棋之便与皇帝李昂多接触接触,可是这话总不能跟杜牧说,而且杜牧此人原本就性子稍稍懒散些,小事上不加以约束,恐怕以后什么事情都会出现意外的状况。
因此杜风想了想说到,“少爷此言差矣,计划的制定是用来遵守的,并不是用来延迟的。若是凡事都像现在这般,遇到冯小姐的邀约便推迟一些,明日说不得又有其他的什么人,又要推迟一些。一来二去,怕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况且古语有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少爷堂堂君子,若是总让这些游玩之事废了之前的计划,岂不是让我这个小小的书僮笑话?”
亏得杜风还知道自己是个书僮,可是他那言语之间,何曾有点儿书僮的样子。听在旁人耳朵里,倒像是先生在教训学生了。
但是他这番话说的自是大义凛然,又是君子又是计划的,说的杜牧倒是没办法推脱了。
眼见着杜风将下个围棋的事情上升到了理论高度,冯鹤娘自然就真的有些不高兴了,“这话看似有理,实际上也不尽然。赏秋是游玩之戏,那下棋又何尝不是?”
杜风仿佛早已知道冯鹤娘会有此一说,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于是他淡淡一笑,说到,“冯小姐此言差矣……君不闻韩昌黎先生《劝学解》中有云,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也许在冯小姐或者世人眼中看来围棋也是嬉戏,但是既然今日已经定下了是下棋,自是一诺于前,便不该更改。行成于思而毁于随此句,可以理解为对于文章要勤加思考而不能随便的囫囵吞枣,可是,又何尝不是说明要多多的按照既定计划行事,不能随意更改呢?少爷明鉴!”
这话就说的实在是让冯鹤娘没办法了,而且这也是冯鹤娘第一次见识到杜风正经的一面。在此之前,多多少少让人觉得杜风过于油滑,且大大咧咧的好像没什么正经。可是,杜风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却让冯鹤娘对他多了几分不同的看法。
而且,冯鹤娘刚才其实也只是提议被立刻否决,心中有点儿不舒服而已。现在看到杜风那么认真的样子,也明白,为人处事小处见大,枝节上的无所谓的确会造成以后事事无所谓。想到这些,也就不再强求了。
反而,杜牧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没开口。
冯鹤娘见状,也深知杜风看似疯疯癫癫的,但是其实真的是为杜牧好的,于是便对杜牧说,“子游所言也有道理,虽然都归于嬉戏,但是既然定了下棋在前,不去更改也是好的。我看不如就依着子游所言,你们回府下棋,我在一旁观战。”
从冯鹤娘这句话里,就能听出她对于杜风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了,原本一直是用调侃的语气称呼他为“书僮大人”,现在却也如同杜牧一般呼唤杜风的表字了。在那个时代,称呼别人的表字,本身就有一种亲近的意味在里边。
既然冯鹤娘也不以为意了,杜牧本就无所谓,三人便一同回到杜府。
先在书房坐下,杜风给二人上了茶水,先到外边处理那些士子租书的事情去了,杜牧便和冯鹤娘在书房里聊着天儿。
“没看出来,那个小书僮看似没个正经的,可是有时候说起话来,又像是个古板的教书先生,倒是很有些意思。”冯鹤娘也没什么话说,便将话题引在杜风身上。
杜牧淡淡一笑,“我这几日已经习惯些他的与众不同之处,的确,他多数时间显得不够稳重,但是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往往显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来。这一点,也叫我好生诧异,毕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精于世故。”
冯鹤娘展颜笑了,端起盖碗轻啜一口茶,“大概与其生活有关,之前你不是说他一直跟着他的义父流离失所么?这样的人总是比较早当家的,对于世态冷暖也会知道的比较清楚。”
正说着话儿,杜风又笑嘻嘻的进来了,“好哇,少爷,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跟一个大美女在背后说我的闲话呢?不是君子所为吧?”
刚刚才夸了他两句,这下他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油嘴滑舌吊儿郎当的样子了。
“外边那些人你都安排好了?”
杜风笑了笑,“回少爷,也没什么好安排的,要说那帮士子,一个个号称读书人,却连搬几本书都直喊腰酸背疼,真不知道他们读的什么书。早晨起来的时候还一个个嚷嚷着要再租些书呢,现在倒好,一个个躺在床上哎哟哎哟的,估计今天是没人要借书看了。”
杜牧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将纹枰支起吧!”
杜风答应了一声,在书房一角取了棋盘棋盒,将棋盘覆于案上,黑白棋分开摆放。
“少爷请猜枚……”
他倒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是于那小小年纪颇有些不符,看的冯鹤娘和杜牧不禁相视一笑。
杜牧大方的说,“我们第一次下棋,我便让你个先吧!”这话说的,充分显示出杜牧在围棋上的自信来。要知道,他少年之时便开始研究棋道,同龄人中几乎找不到敌手,就算是一些长辈,也经常在他这儿落下马来。当年李贺与其忘年交往之时,也无数次的在杜牧的手下败下阵来,他的这番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可是,他哪里知道,杜风看起来就只有十四五岁,可是实际上他在穿越到唐朝之前,是一个大学里大三的学生,实际年龄已经二十一岁了。加上从小就跟父亲一起学棋打谱,早早的就考了业余的段位。况且,二十一世纪的围棋水平跟唐朝不可同日而语,唐朝的国手遇到杜风,恐怕多数也只有败下阵来的份儿,毕竟这一千多年的发展不是假的。
见杜牧这么有信心,杜风虽然心知十有八九杜牧的水平不如他,却也懒得在这样的细节上纠缠,于是大大方方的拿了白棋,在棋盘一角稳稳的放下一粒……
就这样,两人一来二去的开始了最初的快手……
两人正下的如火如荼的,就连对围棋不甚了了的冯鹤娘也能看出两人出手尽皆不凡,一招一式之间,隐隐都有高手风范。
棋至中盘,杜风原本有不少优势的,甚至有可能在中盘就迅速的解决战斗,但是为了看看杜牧的中盘以及其官子阶段的能力,杜风故意下了几个漏勺的子儿,维持着棋盘上的均衡。
行至一劫,杜牧陷入了棋局开始之后的第一次长考……
杜风漫不经心的喝着茶,耳边却听到门外有人吵吵嚷嚷的大喊,“牧之,牧之,你在家么?”
杜牧听到这个声音,抬起头来,面露喜色,可是杜风与冯鹤娘却感到很奇怪,这会是谁呢?
第七章【送上门的肥羊】
在杜风和冯鹤娘都露出诧异的目光的时候,却看到杜牧欣喜的站起,大声说到,“门外莫不是用晦兄?”
冯鹤娘还是不知道是谁,但是杜风一听,心下一沉,用晦,难道是许浑许用晦?
许浑说起来也是晚唐时分的一位很有些才学的诗人了,标准的江南才子,后世陆游对其评价非常的高。早就听说他与杜牧相交甚笃,只是杜风没有想到,两人居然这么早就认识。而且,在历史上,许浑的生卒年已经不可考了,这直接导致了杜风一直都不知道许浑此人到底有多大的年纪。
不过,对于杜风而言,许浑的出现倒是有个莫大的好处。许浑此人乃是润州丹阳(今江苏丹阳)人,那可是个鱼米之乡,基本上都是有钱人。而且,许浑乃是唐高宗李治时期的宰相许圉师之后,其家门渊源也长,本就是个名门加上有钱人之后。况且此人日后在官场上也颇为不凡,曾经做过监察御史,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官,仅仅是个正八品下而已,但是掌着个弹劾的权力,这也就非同小可了。而且,唐朝官制与习惯性的思维有所不同,其宰相——当时称为仆射,实际上也就是个从二品而已,并不像其他朝代都是一品大员。在唐朝的时候,就连李隆基手下的宰相都曾经说过御史权力过重,所以说这个御史之职看似没什么,但是却是个权力非常大的官职。而且最后他还曾做到刺史,也是个三品的官儿了。
杜风自顾自的想着心思,那杜牧早已站起身来,出去将许浑迎了进来。
一进门,杜风便暗暗打量,只见那许浑肤色比起杜牧来稍稍白皙一些,身高却矮了一点儿,面如冠玉也算是个帅哥了。身上的穿着,却显然就要比杜牧好得多了,虽然也就是一袭长衫,可是绸衫与布衫又有所不同。即便是在这秋天的时候,还穿着绸衫未免有点儿装腔作势,但是有钱人加上又是个帅哥才子,自然需要如此。
冯鹤娘也在打量许浑,只是她打量的是许浑的整个人,而杜风打量的,则是许浑家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古人这一点比较好,基本上家里有钱没钱,很容易看得出来。这主要就是从腰间挂着的玉佩,以及头顶的冠带就可略见一斑。
在许浑刚刚进来,杜风从头一眼扫到脚,重点便已经出来了。
第一,是许浑头上的方巾之下插在头发里的发簪,发簪是金子的倒也不见得有什么,可是发簪顶端那颗足有拇指肚子大小的珍珠,可就价值不菲了。
第二,则是许浑腰间所挂的玉佩,通体翠绿,绝对是一块上好的翡翠,雕工这些暂且不论,光是这么大的一块几乎看不到什么杂质的通翠,就已经足够说明其价值了。
杜风看了,不禁心中暗喜,嘿嘿,小爷正愁着杜牧这厮太穷,现在就有个有钱的公子哥儿送上门了。所谓有杀错无放过,我们主仆二人下半生的着落,可就在你身上了——想到这儿,杜风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冯鹤娘将杜风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暗暗觉得有几分奇怪,毕竟这不是个正常应该表现出来的表情。
“牧之兄一向可好?”进来之后,许浑笑呵呵的问道。
杜牧显得有点儿兴奋,连连点头说到,“小弟一向都还不错,用晦兄年初才离开京兆不久,如何又折返回来?”在唐朝的时候,从长安到江南,基本上就算快点儿也要一个多月,这一来一回基本上就两个月以上过去了。而且依照许浑的脾气,十有八九还会在路中游山玩水一般,基本上没有个三四个月是不可能一来一回的。
许浑没有回答杜牧的问题,反倒是连连摇头,“牧之兄,你这样就不对了。”眼睛却是盯在冯鹤娘身上,显见是见到美女也有点儿迈不开步子了。
杜牧闻言一愣,“哦?用晦兄此话怎讲?”
“我明明比你年少,你缘何总是用晦兄用晦兄的称呼于我?难道我长的比你要老么?”
杜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吧好吧,那为兄以后就还是称呼用晦为弟好了!”
许浑这才点了点头,“牧之兄如何也不为我介绍介绍?”说着,好容易将眼神从冯鹤娘身上挪开了,这才终于看到了杜风,脸上表情为之一滞,显然也是被杜风那奇形怪状的装束给弄得愣住了,“这位……咳咳,这位兄台的打扮很是奇特啊!”
杜牧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呵,让用晦见笑了,这是为兄新招的书僮,名唤杜风,表字子游,用晦不妨也叫他做子游吧。这位则是为兄的一个世交妹妹,叫做冯鹤娘。”
虽然对杜风一个书僮的身份也有表字感到奇怪,但是毕竟美女的吸引力要大一些,因此许浑还是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冯鹤娘身上。
“哦?原来是世妹,你好你好,在下名叫许浑,字用晦,润州丹阳人士,家祖许圉师,曾在显庆年间任左相……在下今年十七岁,乃是贞元二十年生人,不知妹妹今年年方几何?”看到许浑那样子,整个一个登徒浪子,不过他那略带点儿痴傻的模样,倒是叫冯鹤娘捂住嘴巴笑了出来。
见到冯鹤娘少有的女儿娇羞之态,那浅笑低嗔,反倒更让许浑呆若木鸡,很有点儿魂不守舍了。
杜风一看,使劲儿摇了摇头,心说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儿的人就遇着什么样儿的伴儿,难怪这许浑能跟杜牧玩到一起去,原来俩人都是一个德行。不过,这倒是让杜风知道了,原来这许浑是公元804年出生的,比杜牧小一岁。
但是杜风也不能让许浑这么调戏冯鹤娘啊,虽然他自己对冯鹤娘也不见得多尊敬,但是那是因为他对冯鹤娘没有任何的觊觎之心,而且,在杜风眼中,基本上已经把冯鹤娘视为杜牧的妻子了,即便他知道,历史上杜牧的正室是河东裴氏,乃是朗州刺史裴偃之女,不过,既然杜风已经来了,这历史说不得就要为之改变。不管怎么说,杜风反正是不能让这许浑得意。
于是杜风立刻出言说到,“嘿嘿嘿,我说那个……那个叫什么,许公子是吧?你什么的就妹妹啦?我跟你说,冯小姐跟我们家少爷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你不要跟里边瞎捣乱啊!”
这话一说,许浑当时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年初大约三月的时候,许浑就在长安,当时跟着杜牧一同去了墨香楼,被那小月姑娘迷的五迷三道的,可是很显然,人家小月姑娘对于杜牧更感兴趣,他已经伤了一回心了。这次来到杜牧家,见到冯鹤娘,开始一听说是杜牧的世交之妹,心花立刻怒放,可是杜风这没大没小的冒出一句冯鹤娘与杜牧已有婚约,他当时就感到天旋地转,心里不断的埋怨,这美人儿怎么都跟杜牧有关系?
看到许浑刚才还迷迷瞪瞪的,现在却又沮丧万分的样子,杜牧轻轻瞪了杜风一眼,杜风吐吐舌头,对着冯鹤娘笑了笑。这会儿,冯鹤娘倒是有些感激杜风了,毕竟算是为她解了个围,否则冯鹤娘还真不好回答许浑。而且,许浑那番话实在有点儿过分,整个一个征婚启事。
不过,许浑毕竟系出名门,这点儿小挫折也算不得什么,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笑着问杜牧,“牧之兄啊,我看你这位书僮的打扮颇为奇特,很少见啊,很少见,不知道是否京城里最近流行这样的服饰呢?”
没看出来,许浑居然还是个走在时尚前端的人,听他那口气,倒似说如果这是京城的流行装束,他也打算来一套。
杜牧闻言略有些尴尬,不禁出言斥责杜风,“子游,我早说让你换了服饰,穿的这么奇怪,让人笑话。”
杜风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大咧咧的说,“包子有肉它不在褶上,这穿的古怪也不代表人就古怪,穿的光鲜呢,他也就不见得人就光鲜了……”说着说着,眼睛直往许浑身上送,倒似是专门说给许浑听得,而且那眼睛不住的在许浑的绸衫上来回的瞟。
许浑闻言哈哈一笑,心说这个小书僮果真有点儿意思,“子游说的不错,古往圣贤,皆异于常人,这穿着打扮之事,无妨无妨!只是,牧之兄是何时收了这么个……呃……特立独行的小书僮啊?”
少不得,杜牧又得向许浑解释一番,当下就从杜风入府开始,一一叙述。
说到杜风“所作”的那首诗的时候,许浑不禁也连连赞叹。
可是,杜风却有点儿不耐烦了,插了一句嘴,“少爷,我知道你有贵客登门,按说我不该扰了你的谈兴。只是反正晚上有桌酒席,你们大可以将这些话留到那时再说。现在,我看我们不如还是将这盘棋下完,韩先生的《劝学解》中有云……”
他差点儿就又要把那套说辞摆出来了,杜牧连忙阻止了他,“好好好,我们便先将这棋下完再说。用晦稍待,我这书僮他比较较真,做事喜欢一蹴而就……”
许浑也连忙说到,“不妨不妨,牧之兄请便……”说着,便也搬过一张椅子,饶有兴致的看这主仆二人下棋。
可是看了一会儿,许浑就觉出不对来了。
杜牧是因为身在棋局之中,所以不觉得杜风在让着他。但是许浑就不同了,他一个局外人,往往看一些事情就看的比较清楚,几手下过,就看出了这个小书僮棋力非常之高,显然是让着杜牧,这不禁就让他对杜风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虽然不明白杜风为什么要让着杜牧,但是看着杜风的眼神就有些变化了……
看着看着,眼神比起刚才显然有很大的不同,那杜风本就下的很轻松,因此一双眼睛也经常左看看右看看,看到许浑的眼神有点儿玩味的感觉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许公子,虽然我年龄尚幼,但是我也是喜欢姑娘家的,你看我这眼神,是不是就不要这么暧昧了?”
第八章【谁说女人就不能狎妓?】
对于许浑此人,冯鹤娘其实一直在笑,只是刚才还能憋在心里,现在却因为杜风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一股脑全都喷在了许浑身上……
这一口茶出去之后,四个人都愣住了……
就连冯鹤娘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好半晌,才由许浑自己轻轻的鼓起了掌,“好哇,好哇,这口水果然如同甘露降临,也算是这秋季的第一场雨……”
“哈哈哈哈……”终于,其余三人也被许浑这一本正经的自嘲之语弄得笑不可支。
笑过之后,冯鹤娘这才脸上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对许浑说到,“许公子,实在抱歉,小女子……唉,都是那杜风口无遮拦……”
这话没说完,又被杜风抢白,“我口无遮拦,刚才好像是冯小姐口无遮拦吧?”
三人一想,可不是么,正因为口无遮拦,所以才喷水的么,于是不禁又是一通大笑。
笑声中,许浑频频点头,“牧之兄啊,不得不承认,你这个书僮真的很强大,文思敏捷,棋艺又高,并且很难得的是,说话还这么有水平!”
冯鹤娘撇撇嘴,有些不满的说,“他文思敏捷我也承认,说话么,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可这棋艺,怕也只是平平,两人都下到官子阶段了,也没见他占了多少优势,并且从目前的局面来看,似乎他倒是要输了。”
许浑正色说到,“牧之兄许是身在棋局之中尚不自察,可是依照在下看来,他的棋艺远超牧之兄,当然,比我更是强的太多。怕是就算来个棋侍诏,也未见的就能在子游手下占了便宜去。子游这盘棋中,偶有卖短之子……”
杜牧闻言一愣,仔细观察了一下棋局,又回想了整个下棋的过程,似乎也开始发现杜风在整盘棋中,的确有不少的败手,现在想来,的确是有让棋之嫌。
“子游啊,适才我沉浸棋局之中,确是未曾留意,现在听用晦说来,倒也的确发现你棋力应当远胜我许多。只是,你这是为何……?”
杜风淡淡一笑,手指着棋盘之上某处,“少爷请看,从这一步开始,如若我不落子于此,而是放在……”他又指了一个地方,话就不用说下去了,杜牧又不笨,细看两眼,也就明白。如果按照杜风后指的那个位置,的确,也就是数手之内,大概便能多围出几路的便宜,并且再多用不了几手,基本上一条大龙已然贯穿整个棋盘,饶是杜牧再怎么妙手,恐怕也是回天乏术了。
“小的这盘棋为的是考校少爷的棋力,而并非要分出输赢,所以自然不能下杀手。至于考校的目的何在,少爷自己想去吧!这时候也不早了,小的差不多也该去墨香楼将酒菜订好,并且跟小月姑娘打好招呼,不如少爷便与许公子叙叙旧吧。”说着,杜风就站了起来,脚下却不曾迈动步子,而是直盯盯的看着冯鹤娘。
冯鹤娘一愣,随即明白,杜风这是等着自己给钱呢。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粉色的钱囊,置于杜风手中,“快去快回。”
杜风拿过钱囊在手里掂量掂量,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嘿嘿,这也没多少银子,恐怕是没什么找头了……”
冯鹤娘娥眉一敛,“你不是说那墨香楼只要几两银子便够了么?”
杜风翻了个白眼,“大姐,那是在墨香楼里的价格,而且是酒席钱,姑娘们的规银加起来,肯定不止这么多了。而且,这次是将酒席叫到家里来,这打点的费用,还有出门的规银,等等加起来,怕是你这钱囊之中的银子也仅够开销而已,说不得我还要贴点儿呢!”
冯鹤娘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她其实很清楚,她的钱囊之中,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飞钱,够是怎么都够了,就等着杜风找钱回来吧。
飞钱是唐朝的一种纸制代币,有点儿像后来的银票,但是更类似于现代的汇票,是不能直接当钱用的,需要到钱庄换了现银出来才行。
不过那许浑听着就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这到墨香楼叫酒席加上狎妓还要让冯鹤娘一个女儿家花钱,他出声说到,“你们这是怎么个意思?”
杜风瞪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干嘛,我们少爷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余钱去墨香楼了。可是这冯小姐说是听闻小月姑娘的琴艺只应天上有,人间不得闻,因此想要一见。可是她一介女子,又不方便去青楼勾栏那种地方,只得拖咱们少爷之名,将小月姑娘请到杜府来咯!”杜风这话里稍稍改变了一点点,就把杜牧原本跟止小月的约定给掩盖掉了,反倒成了冯鹤娘想要见止小月了。
许浑还是愣愣的,“这……这似乎有所不妥吧,一来若是冯小姐付账,变成了冯小姐狎妓,似乎不妥吧?二来呢,这哪儿有让女子付账的道理?”
杜风之前听到许浑开口,就知道这个少爷肯定也就是这些话了,于是立刻反诘到,“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迂腐……”这话说的杜牧和许浑面面相觑,听这口气,就好像他杜风不是读书人一样,当然,实际情况他们的确不知道,“第一,大唐律法里哪条规定了女子便不能狎妓呢?何况,冯小姐此举不算狎妓,不过是请小月姑娘来家中做客,又有何不可?第二,女子付账怎么了?你们这些人,自命风流,平日里把女子捧上了天,那诗那词写的多好多好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骨子里就典型的那种男尊女卑,没劲透了。都什么年代了,你们也该提倡一下男女平等了吧?”
这话放在任何朝代都有可能是大逆不道,但是在民风颇为开放的唐朝,一般也就一笑了之了。除非遇见那些顽固的老夫子,多数人基本上也不会因此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况且这会儿还是当着冯鹤娘的面呢,对于这种话,冯鹤娘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于是她立刻说到,“就是,为何不可?只许你们男人肆意妄为,我们一介小女子偶尔想见识一下也不行?”
杜风毫不犹豫的帮腔,“就是,你们这纯粹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时间,杜风倒像是跟冯鹤娘形成了战略同盟,而且,杜风忘记了,这句成语是宋朝才发生的事情,距今还有好几百年呢。
果然,杜牧和许浑闻听此话皆是一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话如何讲得?”
杜风此刻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不得已,也只能现编,“这是我义父对我说的,说他年轻的时候,当地有个州官,名字里有个登科的登字,于是与这登字音同的字,就成了他的忌讳,不许百姓们说。可是元宵佳节之时,是燃放烟火以及百姓闹灯的时节,这位州官便在告示上写着,‘本州依例,放火三日’,弄得一时间百姓们啼笑皆非。当时我义父就愤然说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杜牧和许浑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的伸出大拇指,“子游的义父也是高才啊!”
这么一插科打诨的,倒是把之前的话题给掩盖住了,杜风也不想多纠缠,直接说声去叫酒菜了,便出了门。
出门之后,他才解开钱囊,一看之下,却发现除了十一二两现银之外,还有一张飞钱,上边写着五十两。他心里一琢磨,这五十两看着着实让人心动,若是昧下吧,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可是若是不昧下,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思来想去,已经走到了墨香楼的门口,最终,杜风横下一条心,心说,不过就是五十两银子,想必那冯鹤娘即便知道,也不会当面拆穿,顶多背后跟杜风讨个公道,为了杜牧以后的生活着想,管不了那么多,先行昧下再说。
他这儿正想着呢,却冷不防的打了一个喷嚏。
“这是谁在背后议论我?”杜风自顾自的嘟囔着,抬脚便往墨香楼里迈去。
杜风这倒是猜对了,的确,在杜府之中,许浑正在背后议论着他。
“牧之兄,你这位小书僮实在是有些奇怪呀……”
杜牧这才接上之前的话头,把杜风是如何进得府中,又是如何帮杜牧解决了生活困顿的问题,然后今日冯鹤娘来了之后又是如何如何,并且将前些日子在墨香楼发生的那些事也都向许浑讲述了一遍。
听得许浑频频点头,“你这个小书僮……呃,是子游,他绝非凡品啊,他日必然有大成之日,这十四五岁的年纪,便有如此才学,且兼才思敏捷如斯,实在难得!况且,依弟之见,他恐还有些藏拙之处,虽然看上去说话办事都有些疯疯癫癫,可往往高才尽皆做出疯癫之状。观其言行,处处回避锋芒,倒是很有点儿凤歌骂孔丘的楚狂之意……假以时日,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杜牧叹了一声,“为兄又何尝不是如此认为,因此才在外人之前从来不愿说起他的身份是我的书僮,只想为其保留身份,万一他日他有心仕途,也好替其正名。我也曾问过他,缘何处处收敛,他只是淡淡一笑,说其年龄太小,还用了个什么典故,还说是其义父嘱咐的……他那义父,也绝非凡人啊。这个杜风杜子游,真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还瞒着我,也许,他有他的苦衷,我也就不想细问了……”
许浑这才点了点头,“牧之兄考虑的极是!”
他们俩这边议论着,那边杜风却已经进了墨香楼,一进去,那个老鸨看到他,这次倒是不敢有任何的小觑了,立刻笑脸盈盈的迎了上来。
“哟,小杜公子,今儿怎么您一个人来了,您家的杜大才子呢?”
“怎么?一个人不能来么?”
老鸨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虽然有些尴尬,但是也不以为意,“今日里小杜公子想要找我们这儿的哪位姑娘啊?”
这边正说着,却听得楼上吵吵嚷嚷的,两人不禁都向楼上望去……
只见楼上人没看到,一个声音先传了下来,“我听说小杜公子来了,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小杜公子饮一杯水酒啊?”
杜风心里一沉,心说这儿怎么会有人认识他?
第九章【河间沈百万】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观其穿着,倒像是个商贾的打扮,满脸堆着溢出了褶子之外的笑容,自上而下的走了下来。
说他肥头大耳,绝对不是夸张,此人每往下走一步,那楼就都像是要垮掉一般,就连楼下的人,都能感觉到木质的地板在微微的颤动。
杜风心里暗暗心惊,这体重,恐怕少说也有两百多斤了,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身高不足一米六五,使得整个人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球一般。
“不知道这位是?”对方既然是请杜风喝酒的,杜风总也不能不客气点儿。不过,上下打量了那个胖子两眼,杜风就在琢磨着,今晚这顿酒饭钱,是不是想办法让这个胖子给出了?
说话间,胖子已经走下了楼梯,站在一旁的老鸨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刚才她还真的很担心楼梯被胖子给踩塌了,现在看到胖子落在实地上,总算是放下了点儿心。
等胖子走到杜风面前,杜风这才明白自己那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跟这个胖子比起来实在是不算什么,虽然他一眼就能看到那个胖子的头顶,但是站在这个胖子面前才知道自己真的很瘦弱了。
胖子依旧将脸上的笑容堆出在他脸上的褶子之外,“早就听闻小杜公子才情俱绝,今日没想到有缘一见。这一见之下,果然异人异相,只是不知道小弟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小杜公子饮一杯薄酒。”
这话显然是恭维之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在众人的耳朵之中,却显得有点儿让人忍俊不住,毕竟杜风的打扮实在是过于奇特了,就连杜风自己听了也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
“喝你一杯酒没什么,只是第一,我不是什么小杜公子,我不过是我们家少爷的一个书僮而已。第二,我也没什么才情,都是少爷教导有方。第三,你也别小弟小弟的,怎么看你都比我老太多了,大叔,今年有四十了没?第四,这异人异相么,你看是不是能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我知道我是奇怪了点儿……咳咳……”说着,杜风显得有点儿尴尬的摸起了自己的鼻翼。
那个胖子哈哈一笑,“小杜公子太谦虚了,谁不知你当日在这里将小月姑娘出的题目一一解答,那份才情,那份急智,实在是让人惊羡啊。既然小杜公子说我年纪大,我便卖个巧,自称一声老哥哥。那么今儿就由老哥哥做东,请小杜公子喝杯薄酒如何?”
杜风一听,好,有门,看来这晚上的开销就找他了!
“喝杯酒么,我说了,没问题。只是我家少爷还在家中等着,来了几个朋友,正等着我叫些酒菜回去。而且,今日我家少爷与小月姑娘也有约定,我少不得还要将小月姑娘带回府上。所以倒是不便久陪了!”
那胖子也不以为意,依旧笑着说,“不管如何,哪怕只有一两杯酒,这个东老哥哥我也是要做的。”
杜风也不推辞,先吩咐了老鸨,让其预备一桌上好的酒席,另外准备五坛子好酒,送到杜府去。然后一边想着如何才能让这个胖子心甘情愿的帮他将晚上这顿单给买了,一边就跟在胖子身后来到了楼上雅间之中坐下。
落座之后,胖子先让陪坐的姑娘帮着添了一副碗筷,然后亲自帮杜风倒了一杯酒,这才说到,“久仰小杜公子大名啊,老哥哥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姓沈,单名一个巨字,家住河北,这次来京是因为有点儿小生意来处理,没想到一到这里,便听到这里的人传说小杜公子的丰采,一见之下,闻名不如见面啊,果然是少年英才。”说着,将手里的酒杯举起。
杜风大大咧咧跟对方碰了一下,一口喝完,心里想着,沈巨,这个名字好熟悉啊……而且,倒是跟他的身材有的一拼,果然很巨大。
他当即装出一副久仰大名的样子,“哦,原来是沈老兄啊……咳咳,不知道你做什么生意的?”
沈巨淡淡一笑,“也就是点儿小生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过,小杜公子那阙词我是十分喜欢呐,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说着,他就将那阙《相见欢》吟了出来,竟然是铿锵有致,抑扬顿挫。
旁边一个墨香楼的姑娘帮杜风倒酒的时候,悄悄的告诉他,“这位就是著名的沈百万,专营皮草生意的……”
这么一说,杜风恍惚记起,似乎听到人说起过,目前一南一北两大巨富。北边的就是河间沈百万,而南边的则是浙江的一个丝绸商人,叫做莫一凡。据传这俩人身家都超过千万贯,基本上两人加起来的身家比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还要高出不少了。
“多谢沈百万厚奖,却让小的汗颜呐!”
沈巨哈哈一笑,“这都是民间瞎传的浑名,小杜公子千万不要这么称呼我,不见外的话,就叫我一声大哥吧。”
杜风听到他这么说,哪儿有不从的,立刻眉开眼笑的喊了一声,“那我就不客气了,沈大哥!”
沈巨笑了笑,“要说起来,今日我还有一事想求啊!”
杜风一听,那感情好,正愁没有办法让你出银子呢,这会儿你要求我,嘿嘿,要是不让你掏点儿银子,那都算我杜风对不住你!
“沈大哥有事但请直说!”
沈巨伸出手——那只肥硕的“熊掌”之上赫然戴着四只硕大的金戒指,就差拇指上再来个玉扳指了——向站在一旁的手下轻轻一挥,那手下立刻在身旁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了一张纸。
“听得那日小杜公子对对子很有一套,我这里刚好有个绝对,想要请小杜公子给看看,是否能给出个下联来!”
说着话,将手里的那张纸递到杜风手里。
杜风微微有些奇怪,这么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没事儿学那些文人骚客搞什么对联么?也不嫌累得慌。这心里不免就留上了意……
展开纸条一看,只见上边写着,“女中一帝,日月当空曌换照。”这岂不是说的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的事情么?这也算是个禁讳了吧?这个沈百万好大的胆子。
“啊?这个对子……”杜风留了半句话,没敢说出口。
沈巨依旧一笑,“杜公子不必担心,这个还不至于引来什么麻烦。只是当日里老哥哥我在洛阳的时候,与当地一个人有个赌约,便是以此为题。老哥哥虽然是个粗人,但是在河间的府中也颇养着一些文人作为食客,所以当时对方出题的时候我也没在意,大大咧咧的便答应了下来。可是拿回去之后,府中百十余人,竟无有一个能对上此联。所以,还请小杜公子不吝赐教……”
杜风心里一想,这赌约,十有八九是跟生意挂钩了的,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玄妙。于是他略事沉吟,便开口问道,“不知沈大哥与洛阳那人赌的是个什么东道?”问清楚,才能有的放矢,趁机敲诈些银两。
沈巨不知道杜风转的什么心思,便老实的回答,“那是一桩生意上的事情,我与那人有个合作,只是双方在合作的条件上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于是便提议有此赌约,谁赢得东道,便按照谁的条件行事……”
这样一来,杜风心里就有数了,这个沈百万跟人合作生意,怕是那一丁点儿的让步至少也值得每年几万两银子了吧?
杜风假装为难,愁眉苦脸的看着那个对联,做冥思苦想状,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便是穿越之前在互联网上用百度搜索得来的答案了。
“这个对联着实有些难度啊,我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有些难以对出……”
沈巨笑着说,“不妨不妨,反正老哥哥我在京城还需有些时日,小杜公子不妨将此联带回家中细细思量,有了答案再交给老哥哥我也不迟。”
杜风心中恼恨,这个沈巨怎么一点儿眼色都没有?帮你忙难道真的就是两杯水酒就解决了的?
心里有了些不忿,但是脸上也不方便露出,只是说,“那好吧,我便将此联带回去,如此,我还有事在身,也不便久留。敬沈兄一杯,我也要走了……”
沈巨也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跟杜风喝了一杯。
喝完之后,沈巨送杜风出门,刚刚走到楼梯口,杜风正好看到那个老鸨,立刻叫住她,“好了,那桌酒席要多少银子?”
老鸨笑着回答说,“小杜公子,那桌酒席加上五坛上好的女儿红,一共是四千一百文,老身做主将那一百文的零头去了,你便给四贯文好了。”
杜风心里暗暗说到,难道是抢么?一桌酒席就四两银子,看来我以后也开个妓院算了,这行似乎很好赚。
他假意在怀中摸索,摸了半天,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呀,我出门出的急,居然忘了带银子了。不如这样,你让那小厮将酒席送过去,我这边去找小月姑娘,然后到了府上一并结账如何?”
老鸨听到这话,脸色立刻一变,如若换了别人也许倒是没什么,杜牧家没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听杜风这样一说,还以为杜风打算吃霸王餐呢。
“这可使不得,我们这里一向是现银结账的!”
杜风立刻变脸,满脸怒意,“怎么,你当小爷我付不起你这点儿酒钱么?”
老鸨笑嘻嘻的,“那倒不是,只是这是墨香楼的规矩,我也不能坏了规矩,老身担待不起啊!”
杜风正待还要说点儿什么,那边沈巨有点儿咂摸出味道来了。杜风怎么可能不带钱就出门,这显然是在玩花样。
于是沈巨呵呵一笑,伸出手掌,“你让人把酒席送去吧,小杜公子的花销全由我来结算。”
杜风假装意外似的,回头冲着沈巨说到,“这样多不好意思啊?不可不可,我与沈兄也是萍水相逢,不方便不方便……”
沈巨还是一副笑脸,“也没多少钱的事情,小杜公子不必介怀。若是小杜公子能帮我将对联对上,少不得还有谢仪奉上。”
杜风这才假惺惺的说,“那既然如此,我就不与沈兄客气了,若是对联成了也便罢了,若是不成,今日这四贯钱,就算是小弟暂借的,回头还给沈兄。”说完,又冲着老鸨把眼睛一瞪,“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还不快去吩咐下人将酒菜送到杜府去?”又向沈巨道了声谢,转身便往止小月的房间走去。
第十章【骑在墙头等红杏】
“是小杜公子吧?小女子还有些事情,不如公子先行回府,小女子与妹妹随后便到。”
杜风敲响止小月的房门的时候,止小月在里边如是说到。看来,她也已经早就知道杜风到了,并且已经开始准备。女子总是有些化妆之类的事情要做的。
“那好,那我便先回去复命了。”杜风也不多啰嗦,反倒心花怒放。
他之所以心花怒放,皆是因为止小月说的那句“与妹妹随后便到”,止小猜也是娇楚可人啊,跟恬静如水的止小月比较起来,她这个妹妹就像是一颗小辣椒,红红艳艳的。杜风虽然表面上是只有十四五岁,可是实际上他的心理上却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了,看到止小猜这种又娇又俏还有点儿辣的小萝莉,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止小月的心思他是不敢动的,那是杜牧看上的人。可是这个止小猜么?自从上次见过之后,杜风就一直心系挂念,本来他还在想着要如何才能让止小月将止小猜带上,没想到止小月自己就说出要带着她去了,这让杜风如何能不开心?
一路哼着周杰伦的《东风破》,杜风就回到了杜府。
“少爷,酒菜一会儿就送来,小月姑娘也随后就到,你们聊着吧,我到门口迎着去。”跟杜牧等人打过招呼之后,杜风便走到了院子里。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秋风也微微的吹起了,白日里那还有一丝的燥热,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杜风有一次的爬上了门口的影壁,骑坐在上边张望着大门口,等着墨香楼的人到来。
很快,送酒菜的人已经来了,杜风就骑在墙头上,指点着他们把酒菜送到了旁边的侧厅之中。
那些人出来的时候,杜风从上边丢下几文钱,“拿去喝碗茶吧,多谢了!”
下边打头那人一看,不过几文钱,他们几个人分都没法儿分,干脆一掉头,理也不理杜风自顾自的走了。杜风也不以为意,反倒笑嘻嘻的跳下来,捡起那几枚铜钱,又爬了上去。
刚刚坐稳,就听到一个声音,“子游如何爬上墙头了?”
扭头一看,原来是那颇有点儿呆呆的许浑,杜风便笑着说,“秋高气爽,这上边有风,许公子要不要也上来坐会儿?”那神情,就好像这墙头上便是那太师椅一般,坐的很舒服。
许浑哈哈大笑,“子游果然是个妙人啊,只是一会儿那小月姑娘就要来了,子游这样,岂不是有些唐突佳人?”
杜风挥挥手,满不在乎的说,“这个许公子怕是就有所不知了,我这样怎么是唐突佳人呢?反倒是无限尊敬。”
许浑有点儿兴趣,“哦?此话怎讲?”
“像是小月姑娘那样的,若是用花作为比较,不知道许公子觉得用什么花比较最好?”
许浑也不明白杜风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是还是认真的想了想,“小月姑娘性子如水沉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颇有些诗才,倒是颇有些像是那春天纷纷扬扬的杏花雨。”
杜风本来还打算引导着许浑这样去说,倒是没想到许浑张口就直接将杜风的目的说了出来,于是他嘿嘿一笑,“小月姑娘姿容颇佳,刚才许公子也说对她的才情赞誉有加,小的夸她一句色艺双绝不为过吧?”
许浑老老实实的点头,“嗯,不为过。”
“所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我坐在这墙头之上,岂不正是骑在墙头等红杏?这是一等一的妙事,又怎么会唐突佳人?”
许浑一愣,随即做恍然大悟状,“也别说,子游这话颇有些道理。还有,那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可是子游做的诗?上半首是如何的?”
杜风一想,坏了,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叶绍翁的名句,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他一时没多想,就将这首诗的后两句说了出来。
但是杜风的反应还是很快的,立刻就说到,“哦,这是我义父年轻时候所做的一首诗,名为《游园不值》,全诗是‘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我只是突然想起,随意借用罢了!”
许浑听了这首诗,不断的在嘴边默诵。过了一会儿,他仰头抱拳,“子游义父高才啊,就凭这首诗,足以见得。难怪能够教的子游如此才学,果真奇人也!只是可惜啊可惜,如此高才,却未得重用……”
杜风很是不想让他这么感慨下去,这个许浑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呆呆的,这与他写过的那些诗实在是有点儿不符,以前读许浑的诗的时候,还以为这个人跟杜牧差不多,也是个倜傥的角色呢,没想到很有点儿痴痴的样子。
于是杜风笑着邀请许浑,“许公子现在是不是觉得小的并不是唐突佳人了?如此的话,不如也上得墙头来,我们一同骑在墙头等红杏吧!”
这许浑也是实心眼儿,听杜风这么一忽悠,立刻频频点头,“不唐突不唐突,且果如子游所言,这是对小月姑娘的赞誉以及尊重,你等着,我这便上来……”
说着话,他撸撸袖子,将长衫下摆掖在腰间,竟是真的走上前来,站在影壁之下,蹦了两下,都没能攀住影壁的上沿。
杜风哈哈一笑,心说这个许浑果真有些可爱,于是便弯下腰去,伸出手,“许公子抓住我的手,我搭你上来!”
许浑毫不客气,一把抓住了杜风的手,杜风在上边一用力,这边许浑脚也登上了影壁下边的一块凸起,腰腹一收,居然也便攀了上去,骑在了墙头之上。
从墙头往外看去,堪堪好能看见门外路上的情景,加上那清爽的秋风拂面,许浑不禁有些喜不自胜的说到,“这上边果然别有一番风景,凉风习习,等候佳人,妙哉趣哉!子游果然雅人也!”
杜风暗暗吐吐舌头,心想这个许浑还真有点儿缺心眼,骑上墙头无论如何都是粗鄙之举,他这边忽悠了许浑几句,许浑居然说他是个雅人。
两人便骑在墙头之上随意的聊着天,享受着初秋的清风。
很快,远远的就看到街角处转出三个人影,显见就是止小月止小猜姊妹,前边领头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大约是墨香楼的老仆,手里拎着一盏灯笼。
许浑看见之后,手舞足蹈的说,“小月姑娘到了,我们就骑在墙头上迎候她们吧?”
杜风本打算等人到了就跳下去迎接了,可是没想到许浑居然会说要骑在墙头上等她们进门,不禁有点儿汗颜。
“这样不好吧?”饶是杜风一贯不拘小节,此刻不禁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可是许浑却不管那些,依旧手舞足蹈的说,“不怕不怕,一会儿小月姑娘进门之后,便把你刚才那套说辞说给她们,她们皆是有雅趣之人,想必能够理解。”
杜风也是个好玩之人,听许浑这么一说,也想看看止小月,特别是那个有点儿小辣椒脾气的止小猜的反应,就依了许浑的话,反正天塌下来有许浑顶着,他怕什么?
眼见着止小月姊妹已经到了大门口,那名老仆上了台阶,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墨香楼止小月姑娘到,请开门……”老仆高声叫到。
许浑大笑着说,“请进请进,门是掩着的,一推便开!”
门外之人将门推了开来,却没看到门后有人,不禁有些奇怪。
许浑又笑嘻嘻的说到,“小月姑娘,一别大半年,你可是风采依旧啊,好像还更加漂亮了!”
这时,那三人才发现声音是从头上传来的,一起抬头,却看到两个大男人骑在墙头上,不禁有些愕然。
许浑见对方有些莫名其妙,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哈哈,是否觉得我二人骑在墙头迎候诸位,你们有些讶异吧?”
止小月看看许浑,又看看自己的妹妹,身体下蹲,施了一礼,“原来是许公子,不知您是何时又折返了京城?又是为何骑在这墙头之上呢?”
许浑颇有些得意,摇头晃脑的说,“小月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吧?嘿嘿,我们这叫做骑在墙头等红杏,说起来,这还有些说法呢!”
说罢,许浑一按墙头,径自跳了下去,倒是把下边站着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杜风苦笑着,知道许浑免不了又要在美女面前卖弄一番,少不得又要将他招供出来,但是许浑下去了,他也便按住墙头,也跟着跳了下去。
“许公子半年不见,又添异说,这骑在墙头等红杏之语,倒是颇为新奇,只是不知还有什么说法?”止小月依旧淡淡的,一如她平日里的恬静。
许浑得意的一笑,“不急不急,不如一会儿入了府中,坐下之后我再与二位慢慢说来。要说起来,这可都是子游告诉我的,子游果真妙人啊!”
一听到他这句话,止小猜忍不住了,立刻瞪了杜风一眼,“就知道又是你的花样,你这人怎么就没个正经的?”
杜风汗然,只能讷讷的说,“先进去吧,我家少爷在里边等着呢……”
可是止小猜依旧不依不饶的,“好,进去就进去,只是若是一会儿你编不圆,看我能轻饶了你去……”这跟她姐姐差的也太多了吧?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是个江湖女侠的风范么!
第十一章【演戏的天才】
进去之后,止小月与杜牧难免又是一通寒暄,然后分别坐下。
杜风原本是站在一旁的,可是杜牧招了招手,“子游不妨也坐下吧,今日反正没有外人。”
原本杜风就没打算站着看他们吃饭,见杜牧开口了,自然也就顺坡下驴坐了下来。
坐下的同时,看到止小猜微微的一撇嘴,杜风心里暗笑,不管怎么说,总归他是在止小猜的心中留下了不浅的印象,这大概对于即将到来的分离会有很大的好处吧。
酒菜既齐,众人便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杜牧给止小月姐妹以及冯鹤娘相互介绍了一下,双方寒暄两句,别无多话,倒是冯鹤娘上上下下将止小月打量了个透,好似要将止小月剥开来检查一遍似的。
显然,止小月姐妹俩就是来陪酒的,又或者是唐朝虽然以胖为美但是止小月姐妹是其中的异类,她们属于唐朝美女中的特例,竭力保持着瘦削的身材,所以她们基本上就在忙着帮其他人布菜以及斟酒,自己除了浅浅的喝上一口酒之外,很少动筷子。
席间,冯鹤娘说了声抱歉,起身出门,经过杜风身边的时候轻轻的碰了他一下,等到杜风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又给了杜风一个眼色,意思是让杜风跟着她出去。
杜风很是奇怪,冯鹤娘自从见到他之后就一直跟他有点儿不对付,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好像与他亲近了起来。
但是杜风还是等到冯鹤娘出门之后,也起身跟了出去。
在一棵树叶子被风吹的劈啪作响的老槐树下,冯鹤娘问杜风,“你家少爷很喜欢那个止小月?”
杜风心里一乐,原来是吃醋啊?
但是他脸上表现的呆呆的样子,老老实实的点头,“好像是吧,少爷对小月姑娘的确情有独钟。”
冯鹤娘的脸色微变,但是还是装的很镇定的样子,“是不是你们男人都喜欢这种柔柔弱弱的女子?”
杜风笑着上下打量冯鹤娘,眼神里尽是戏谑的味道,看的冯鹤娘心里生毛,不知道杜风又在玩什么花样。
“这个小的就不太清楚了,小的年龄尚幼,还未察男女之事,恐怕冯小姐这次是所问非人了!”末了,杜风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对冯鹤娘说。
冯鹤娘立刻给了杜风一个白眼,满脸不信的表情,“你就装吧,你跟个人精似的,这些东西你会不懂?”
杜风满脸的小无赖样子,“嘿嘿,的确不知道啊,一样米养百样人,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要是我么,就喜欢性子泼辣点儿的,可是我家少爷就不好说了。”
冯鹤娘听见这话,也明白杜风只是没有直说,依照她自己对于杜牧这么些年的了解,又怎么会不知道杜牧究竟更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拉着杜风出来询问,不过是想从杜风这里找点儿安慰,可是杜风就像是个木头疙瘩似的,浑然不觉的说了实话。冯鹤娘看看院子里树影晃动,心中不禁渐渐升起一股愁怨……
看到冯鹤娘的样子,杜风也有些不忍,但是也不知道从何劝解。别的东西杜风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但是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就不是本事大就能摆平的了。想到这些,杜风也只能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里默默的说到,没办法,自己解决吧!
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就好像是春天已经到了或者提前来临,一个欲火焚身的少男却找不到倾泻的方式。没有女朋友,也没有人跟他一夜情,更加没有钱去嫖妓,于是乎只能独处暗夜之中,躲在自己的房间一角,面对着电脑上那白花花的人体自己勤奋的用双手劳作,所谓下半身的性福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就是这样。
陪着冯鹤娘看了会儿天,天上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月朗星稀清风拂面之类,冯鹤娘大概又感慨了几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之类的话,两人也就又一前一后的进去了。
进去坐下,众人看他们俩的眼光有些奇怪,显然,在他们站在外头的时间里,许浑这个大嘴巴肯定是拿他们俩之间斗嘴的事情打趣儿了,所以这会儿这些人看见冯鹤娘和杜风好像亲密了一些,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许浑哈哈一笑,站起来说,“今日机缘凑巧啊,半天工夫让在下见识了这许多奇人,尤其是这位杜风杜子游,虽然年龄尚小,但却丰采照人……”
他这儿说着恭维的话,杜风却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心想这个许浑是不是喝多了?怎么满嘴跑火车,说的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好了许公子,你就别跟这儿恭维我了,我一没钱,二也没有姐姐妹妹,你拍我马屁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捞不上。”杜风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之后,慢悠悠的打断了许浑接下来越说越恶心的溢美之词。
许浑显然有点儿尴尬,好容易他夸杜风两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马屁似乎又拍在了马腿上,这个小书僮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
小辣椒止小猜开口了,“行了,你们俩别耍贫嘴了,刚才在门口,你俩骑在墙头上的事情都还没跟我们解释呢!现在赶紧说了!”
杜风苦着脸,看着杜牧满脸的愕然表情,倒是冯鹤娘扑哧一笑,杜风之前骑在墙头上的表现她已经看过了,这次听说许浑也上墙了,不过也就是一笑而已。
杜牧心说,这个小书僮,越来越没章法了——这是杜牧的揣测,他当然不会认为家风浑厚的许浑就自己莫名其妙的就爬到墙头上去,肯定是杜风搞的鬼。而杜牧和许浑认识很久了,许浑这人浑浑噩噩的,耳根子特别软的脾性他是特别清楚的,所以一下子就猜出是杜风的主意。
可是那头许浑一听到这话,又重新兴奋了起来。
只见他手舞足蹈的就站了起来,大笑着用手里的筷子敲打着酒杯的边缘,得意的说着,“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吟完这首诗之后得意洋洋的看着其他几个人,“不知道诸位以为这首诗如何?”
众人都是懂得诗文的人,于是细细品味这首《游园不值》,一品之下,都说是好诗。
“可是这首诗好跟你们俩骑上墙头有什么关系啊?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说你们俩打算爬上墙头去冒充那出墙的红杏!”止小猜果然快人快语,就她这种性格放在大唐,恐怕也只有杜风这样的人会喜欢。
许浑依旧趾高气昂的,“这个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吧?杏花乃是春花,且娇楚艳丽,特别是当杏花成雨的时候,就跟小月姑娘这姿容堪有一比了。当然,还有小猜姑娘也是一样。你们二人从门外走来,岂不是应了那红杏墙外春色无边之句?我与子游骑在墙头,这便叫做骑在墙头等红杏,乃是大大的妙事啊!”说吧,气宇轩昂,终于露出了点儿风流才子的气质,只是这气质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来的特别不是时候。
众人虽然对许浑的态度不知可否,但是对于这番解释却是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一听就知道是出自杜风的手笔,除了他,没有人会这么古灵精怪搞出这样奇怪的花样。不过众人对于杜风的奇特已经逐渐开始适应了,因此倒也没有过多的话好说。
反倒是止小月,端起了一杯酒,施施然站起,娉娉的走到杜风身边,“小杜公子,虽然这解释有些牵强,不过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首诗却是做的回味悠长,不知是否公子所做?”
杜风连忙也端起了酒杯,站起来一饮而尽,随后摇头说道,“那倒不是我所作的,而是我的义父年轻时所为……”
“此诗可有名字了?”止小月也将杯中之酒倾尽。
杜风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许浑又急急忙忙的向美人献媚,“有了有了,叫做《游园不值》。”
止小月低头沉思,口中喃喃,“游园不值,游园不值……”
杜风连忙帮着解释,“这是义父当年在江南的时候,途经一个花园门前,听闻那里花草繁多且品种不凡,便想进去把赏一番。于是他就在门口轻轻叩门,可是那花园的主人性格孤僻,向来不喜有人叨扰,只是从里边丢出一句让我义父速速离开的话,便再无声息。义父多少有些扫兴,郁郁之间正打算离开,转到后院之时,却看见墙头之上探出一枝红杏,当时心生感慨,便即兴做了此诗……”这其实就是叶绍翁作出这首诗的真实故事,杜风将其按在那个莫须有的义父身上,说出来倒也是煞有介事显得就像是真的一般。
众人听完,纷纷赞叹,“子游义父果然高才,难怪能教出你这般的才情来。只是,你义父为何不想着考取功名,也好为官从政,为朝廷出力。”这后边,就是杜牧一个人的话了,他这种士族出身的人,想的总是为官为宦,所以一看到有才学的人就想着怎么给他拉到朝廷里去。
杜风微微一笑,这是他早已想好的托词,“义父生性懒散,虽然高才,但是却无心功名,加上这科考的文章与平日里的文章不是一回事,义父自觉做不来那样的文章,即便勉强参加了科考,恐也只是落得不中的下场,于是倒是不愿强求了。况且,义父一生虽然颠沛,但是那皆为战乱之苦,到前些年,我与义父去了庐山白鹿书院,义父倒也算是老得所终,得以颐养天年,在庐山脚下度过了一段与陶潜先生一般的日子。”
杜牧闻听此言,虽然心下有戚戚然,但是同时那文人的脾气也起来了,禁不住击节而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杜风笑着也轻轻敲打起桌沿,嘴里念的,可就是另外一段了,“先生醉也,童子扶着,有诗便写,无酒重赊。山声野调欲唱些,俗事休说……”这是段元曲的小令,杜风也是情之所至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不好,立刻补充了一句,“义父生前常说陶潜先生高节,因此老了才想着要去陶潜先生居住的地方养老,他曾画过一幅图,便是那陶潜先生采菊东篱于南山之下的图案,边上便配了这半阙残令……只可惜,过后不久,他老人家便……”杜风还真有点儿演戏的天赋,这莫须有的义父被他这样一说,不禁形象就生动了起来,而且,说到这里,他似乎悲不能禁,满脸的苦楚,眼眶也红了,好似因为怀念义父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众人见状,也自然只是好言安慰,还是冯鹤娘反应快,说了一句,“早听子游说小月姑娘色艺双绝,那琴艺只应天上有,我看不如由小月姑娘操琴一曲,以解子游悲楚吧!”
要知道止小月的琴艺究竟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二章【止小月的海豚音】
止小月闻言,冲大伙儿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倒是不推辞——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走到一旁,将带来的琴从布套之中取出,随手和了和弦,兀自便在琴弦上弹拨起来。
杜风听惯了现代曲子,虽然也听过一些民族乐,或者是号称中国风的那些曲子,但是听到止小月的琴声响起之后,不禁还是觉得跟以往听过的那些曲子大相径庭。
一段曲子过后,大家只觉得耳目都为之清新了。
这时候止小猜竟然也离席而起,慢慢的走到止小月的身边,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块小小的铁片来,漆成红色,右手手指一夹,和着止小月琵琶的节拍,敲打了起来。只听得止小月手里的琵琶忽然调子一转,急促起来,忽高忽低,婉转促昂,与那铁片的铿锵之音相互和应,竟是配合的天衣无缝。
众人听在耳朵之中,忍不住一同叫起好来!
好声过后,就听见止小月手里的琵琶之声慢了下来,在那低音之处慢慢徘徊,而止小猜手里的铁片箜箜作响,也不知道那铁片怎么能发出这么浑厚的声调,这就显见出她手上的工夫了。
不多时,调子逐渐的平稳了起来,而止小月也微微一抬头,往众人的方向瞥来。只见她双目之中仿佛两点黑星,眼波流转之间宛若秋水,便像是那白水银之间裹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扫,坐在下边的人便感觉到止小月仿佛是在盯着他看了,神清气爽之余,就连冯鹤娘也不禁领略到止小月的美丽绝不止她那过人的姿容而已。
就听到止小月慢启朱唇,从两排洁白的皓齿之间吐出一丝声音,那一声幽幽的叹息,仿佛带着无尽的愁怨,只是这简简单单一声轻微的叹息,便将诸人带入了那秋思之间。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终于,止小月开口吟唱了起来,那唱词,赫然便是前几日杜风在墨香楼,“所作”的那阙《相见欢》,也真的难为了止小月,不过几日工夫,便将这阙词配上了曲调,并且与那坊间流传的《相见欢》的固定曲调完全不同,显然是对症下药的新近之作了。
众人此刻已经完全被止小月那宛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般的嗓音震惊了,连叫好的忘了去叫。
可是,待到止小月的声音突然拔高,开始第二遍唱词的时候,众人这才将心中的惊愕彻底表现在了脸上,一个个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一个人是如何发出这样的声音的。
止小猜手里的铁片敲击开始急促了起来,隐隐和着止小月的歌声,竟以速度上的优势强调了止小月的高亢嗓音,相互攀爬着,扶摇直上。可是,明明众人皆以为这声音已经到了最高点的时候,却发现在那高峰之上还能回环转折。这就很像是那爬山之时,行着行着但觉脚下已然无路了,可是绕着山缘转过半道弯去,却又发现一条羊肠小径直通顶峰。好容易又爬上了顶峰之后,却又看见还有一条软梯,在风间晃荡,却原来顺着软梯还能爬上那更高些的尖顶之上,并且那软梯会在风中左飘右荡,就像是止小月的嗓音一般,在风间飘忽着,左右晃动,吊人心弦。
杜风听在耳朵里,产生了一丝错觉,怎么感觉这个场景异常的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后来突然醒悟,这不是跟《老残游记》里的王小玉一般么?似乎也是如此。以前读这书的时候,还以为这只是刘鹗的夸张之词,今天听到止小月的歌声和琴艺,才知道,原来这不仅仅的夸耀之词,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出现这样的非人类的海豚音。海豚音啊,想当初,张靓颖不就是凭着这一手,虽然仅仅是那年的超女第三名,却最终在发展上远比前两名要好么?
就听到止小月喉咙里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简直就像是在喉咙管里来回波动翻滚,仿佛那开水发出的咕噜声一般。
人声逐渐淡去消失,而手里的琵琶弦且越发的快了起来,全用轮指,忽大忽小,比起白居易《琵琶行》里所说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似乎又高了一个境界,若是白居易当年在九江郡任司马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商人妇所弹的那曲,绝对是只有往上不会朝下的。
一声断金之音传来,大家俱是一呆,定睛看去,却是那止小猜手中的两块铁片紧紧的黏合在了一起,刚才那声断金之音便是从止小猜手中传来。而止小月的琵琶声,也堪堪好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最后一个音符,众人居然都愣在那里,呆呆的忘记了喝彩。
还是杜风反应快些,不自觉的鼓起了掌,嘴里还高声说到,“前次在墨香楼,只是领教了小月姑娘的琴艺,却没曾想到,猜姑娘的铁片与琴声应和,居然与琵琶之音交相辉映天衣无缝,实在难得。小月姑娘的歌喉更是宛如乳燕归巢,浑身七万两千个毛孔就没有一个毛孔不畅快的……上次听到小月姑娘的琵琶,就觉得江州司马白先生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不过如是,比起小月姑娘,逊色的就不止一筹了!”
这番溢美之词说出之后,虽然稍稍的有些嫌恶心,但是饶是止小月这种温水一般性格的女子,也不禁暗暗心喜。
“公子谬赞了,小月受之有愧……”说完,站起捧着琵琶,微微弯腰,施了一礼。
许浑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鼓着掌站起来,“子游所言不假,想来那浔阳江头的商人之妇,琴声中必然与其身世相怜,幽幽不足,怨气却一定颇深。比起小月姑娘这琴声之中的不带烟火气息,自然是要差了许多。我第一个赞同子游的说法!”
众人听了,不禁也纷纷点头,也觉得许浑所言有理,这正是常情了。
止小猜眼珠子一转,接过许浑的话头,“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姐姐的琴歌皆好,在座的又都是才子,我看你们不如以此为题每人当场做一首诗,也算是送给我姐姐的礼物!三位才子觉得如何啊?”
许浑大声叫好,离开席台,在屋内走了半圈,忽然一击掌说,“有了!”叫罢之后转脸笑着看着众人,朗声吟道,“新秋弦管清,时转遏云声。曲尽不知处,月高风满城。既是应和之诗,不如题名《闻歌》吧!”
众人尽皆叫好,纷纷举杯,喝了满杯。
止小月更是款款对许浑施了一礼,“小月多谢许公子厚赞!”
这其中只有杜风知道,这首诗本就是他曾读过的许浑的诗,只是没想到居然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被许浑做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历史的缘故。
那边止小猜又将一双眼睛盯在了杜牧身上,杜牧微微一笑,“我这里也有了。”言罢,站起身来,绕桌一周,手里高举着酒杯,“用晦贤弟说了小月姑娘的歌声,我便来说说小月姑娘的琴艺吧。玉仙瑶瑟夜珊珊,月过楼西桂烛残。风景人间不如此,动摇湘水彻明寒。既是说琴,当名为《瑶瑟》。”读罢将手中高举之酒撒于空中,一时间,酒雨纷飞……
众人自然又是一片叫好之声……
可是这时,止小猜却笑嘻嘻的站了起来,走到杜风身后,用她那娇懒的声音说到,“小杜公子,许公子一诗说的是我姐姐的歌,而杜公子一诗说的是我姐姐的琴,现在轮到你了,我倒想看看你打算再说些什么呢?小杜公子高才,想必不致步他人之后尘吧?”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刁难杜风了,又不能说歌,又不能说琴,却还要以此为题,根本就是有意想要看杜风出丑。
就连杜牧和许浑不禁都颇有些担忧的看向杜风,止小月更是轻言出声,“猜儿不要胡闹,又要小杜公子以此为题,又不准他说琴与歌,你却叫人如何是好?”
谁知道杜风却笑眯眯的站了起来,转过身,直直的看着止小猜,眼中居然有几分爱慕之意。当然,这就只有止小猜一个人看得到了,就算是止小猜那小辣椒似的性格,也不禁有些羞赧之意了。
况且,杜风这一转身,他与止小猜之间的距离就不足一掌了,若是杜风微微挺胸,甚至两人都能贴在一起。加上杜风个头高些,口鼻之中的热气也隐隐喷在止小猜的头顶发际,更是让止小猜心头犹如小鹿一般乱撞。
见到止小猜脸上腾起了两朵红晕,杜风这才哈哈大笑,身体一转,绕过止小猜,却故意在止小猜的身上擦了一下,占了点儿小便宜。
“不妨不妨,小的曾说过,我作诗是弱项,如此,倒是不如再以一阕词赠与小月姑娘,说不得小月姑娘若是喜欢,拿回去再配了曲乐,又是一件美事!”
止小月听了,自然欢喜,“如此为难小杜公子了!”
许浑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依稀想起,刚才止小月所唱的那阙词,不就是杜牧下午跟他说的杜风在墨香楼所做的那阙词么?这下不禁又有些嫉妒杜风了,随便填了一阕词,居然又博得美人垂青,心里也暗暗下定主意,回去以后要专攻填词,这样似乎美人更喜欢一些……
杜风拿着酒壶,将桌边众人的杯中添满了女儿红,然后才朗声吟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众人听了,不禁一呆,的确,杜风这阙词虽然与琴歌尽皆无关,却与那弹琴唱曲和声之人有着莫大的关系,并且止小月一袭淡绿的罗裙,而止小猜却又是一身火红,止小月已然发育成熟,身材略微丰满一些,而止小猜依旧是个少女模样,清瘦的很,最后那句更是惟妙惟肖,这下,止小猜虽然心有不满,却也不得不佩服杜风的才情了。
许浑一下子就跳到了椅子上,大声叫到,“子游啊子游,果真奇才也!这阙《如梦令》,合情合景,当浮一大白!”说罢,从桌上直接拎起了酒壶,仰着脖子便是一通狂饮,众人皆笑。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杜风这是又剽窃了李清照的一首词,如若后世李清照知道这事儿,估计非要气的吐血身亡不可!
第十三章【“淫一被子湿”】
基本上一场酒局到了这种份上的时候,也就该散了,若是不赶紧散了,这三男三女就该做出点儿天怒人怨的事情了。即便是大唐民风一贯开放,恐怕这群P之事还是万万不能去做的。
因此,当杜风发现杜牧和许浑已经开始吆五喝六一点儿文人风范都没有的大口喝酒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分了。
当着冯鹤娘的面,杜风塞了一个小纸包给止小月,不管怎么说,人家就是以此为生的,即便这酒喝到这种份上了的确是可以不给了,但是既然有钱还是给了的比较好。当然了,杜风主要是为了做给冯鹤娘看,那钱囊还没还给冯鹤娘呢,里边的银子还没有完全落到杜风的口袋里。
止小月没有说什么,直接就收下了银子,也没有打开纸包看里边有多少银子,多少并不重要,只是这是她的工作,所以收钱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杜风将止小月和止小猜姐妹俩送出门,然后一路将她们送回墨香楼。在姐妹俩准备进门的时候,又笑嘻嘻的对止小猜语速极快声音奇低的说了一句,“我们俩要是都再大点儿就好了。”说完,也不管止小猜是什么反应,直接转身回去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浓的黑夜之中。
止小月听到了杜风跟止小猜说话,只是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于是笑盈盈的问止小猜,“小杜公子跟你说些什么?”
止小猜脸色微红,她当然听懂了杜风话里是个什么意思,但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跟姐姐说,于是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客套话而已。”
也许是因为止小月刚刚进门,被门内的灯光晃了眼,没有注意到止小猜脸上的红晕,因此也没追问下去。不过止小猜是明白的,她知道姐姐一定知道些什么,也知道她自己刚才的托词根本就不合常理,即便是客套告辞的话,也该跟止小月讲,没有什么理由跟止小猜说。
姐妹俩就这样保持着默契上了楼,回房之后,止小月还是笑着回头对止小猜说了一声,“小杜公子是个奇人,往往他这样的人就会不拘小节,不要单从外表上去看他。”说完之后,自顾自的打水洗脸去了。
止小猜一个人站在屋里发愣,琢磨着止小月刚才的话。
杜风回到杜府的时候,杜牧和许浑基本上已经有点儿癫狂了,两人不断的吟着不同的诗,一会儿是李白的,一会儿是自己的。杜牧多半在读自己的诗,这就说明他这个人比较自恋。而许浑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