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顷穹庐寂静,一天星斗垂空。
浩浩汤汤的江面,排排战船整齐列阵封锁了江面。灯火洒满江面同一天月影星光在江面上辉映徘徊。
眺望江对岸,也是一线的灯光掩映影影绰绰渡口战船。
高高的瞭望台上,月儿和玉离子小王爷居高临下的四下瞭望。
月儿伸手欲去摸那漫天的星斗,看似在眼前很近,却是伸手不能触及。
玉离子小臂上始终站着那只海东青,入夜仍是眼带寒光的四处张望。
“在想什么?”玉离子倚了桅杆问仰头呆望夜空的月儿。
“想汴京皇宫、殿前纱幔、玉碗琼浆、宫娥翩跹起舞。”月儿眸子中的兴奋神采忽然晦涩,晦涩低声:“月儿的家,月儿更想娘,想有朝一日月儿能同娘、九哥团聚。”
金兵是夺了她家园害得她千里颠沛流离的坏人,可对眼前这位小王爷玉离子却是难生恨意。玉离子年少狂傲,眉间却似隐藏了无限心事。
“小王爷想什么?”月儿反问。
玉离子看了夜色茫茫的江水目光呆滞:“如果能团聚,完颜离不惜玉碎宫倾。”
无限的怅惘,顿顿声玉离子又说:“已经记不起她的容颜。那天是我五岁生辰,阿玛把我从她的怀里抢走。”
月儿惊讶的目光,玉离子解释说:“她有一双同你一样明亮的眼睛,弯弯的含笑,梦里总在看了我笑,所以我毋宁长睡。记不得她的容颜,可她很美,胜过任何女真人的母亲。她是汉人,汉人在女真人眼里是个低贱的民族,父王因为娶了我娘,惹得皇爷爷恼羞成怒,多少年都歧视不重用他,所以父王把我娘送走了藏了起来。”
月儿虽然不满玉离子的歧视的语气,但还是好奇的问:“藏起来做什么?”
“父王说,慈母多败儿,有娘在身边,我就不会上进,就不会为他雪耻。父王要让我证明给皇爷爷看,就是他娶了汉族的女人,生了我这个女真人和汉人血脉混合的儿子,同样能为大金国建功立业,攻克中原万里江山。不会输给任何兄弟。所以父王不让我剃顶,让我蓄发,就是让人知道我血脉的与众不同。”
月儿一阵心寒,她记得九哥在离开京城时对母妃说过:“就是构儿不是父皇眼里的麟儿,也不妨碍儿臣为大宋江山建功立业。”
“父王说,只有扫平中原,立马江南吴山第一峰时,他会把母亲还我。”
“那小王爷为何还要私自打探王妃的消息,招惹四狼主责打?”
“我一直怀疑,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怀疑我娘是否还在人世?”
“结果你错了?王妃安好。”月儿笑吟吟的说。
看玉离子惊异的看着她,月儿甜甜一笑:“黑鹰将军那夜贴耳告诉小王爷的喜讯~~”
玉离子会心的一笑:“聪明”
月儿尽管好奇,还是安慰说:“好在你有父王怜惜你,我从小就没怎么见过父皇,若不是到了金邦随了母妃伺候父皇,怕真还难得见到父皇一面。”
“怜惜?”玉离子凄然的说:“完颜离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海东青,是他的胯下骏马。额娘走后,陪伴我的只有师父们天天不停的教授武艺,天天不停的读书识字,陪伴我最多的只有鞭子。”
月儿想到那天出征前,见到玉离子和龙儿小王爷的那一幕,心里不由暗叹。那时月儿就觉得这对父子很奇怪,想当年九哥也对父皇的偏心有所抱怨,但父皇对九哥的只是漠视,从没有这么凶狠。
玉离子望了江面的战船沉着的说:“打过这一仗,渡江平定了中原,一切就有了尽头了断,或许就解脱了。我不欠谁,谁也不亏欠我。”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中原吗?”玉离子问。
月儿摇摇头,扪心自问,凭她满脸怪癣丑丑的模样,又不能打仗,小王爷带她来军营做什么?
“是为了伺候‘白云儿’?”月儿猜。
玉离子摇头说:“不认识你之前,只有‘白云儿’陪我说话,就‘白云儿’能懂我。如今多了个你,还是个能说话的。”
小月儿眨着眼笑了:“小王爷肯说话,会有很多人愿意听。比如说四狼主,他该是小王爷最亲近的人,他是小王爷的爹爹。”
“他是完颜离的父王、统帅。”
玉离子无奈的摇头,甩了甩脑后几条细碎的辫子,整了一把卷曲凌乱的头发,戴上帽子:“我娘爱听我讲话,也不嫌弃我贫嘴,可惜她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看看一眼茫然的月儿,玉离子迟疑的说:“头一眼见你,你对我笑,笑得真可爱,笑得云彩背后的太阳都跑了出来。这么一个丑丫头,居然还有心情笑得这么甜?”玉离子边说边露出点笑意,一嘴齐整的白牙又露了出来:“你想回中原,你想找到你九哥救回你娘亲,‘小老鼠’都对我讲了。这份心情,我怎么不知道?”
月儿一愣,又想小王爷毕竟同她同命相怜,有娘不能团聚,定然平日孤寂。就对他说:“天上的人呀、马呀、小鸟呀、小猫呀,各有各的长处和不足。比如有人长得美,却是哑巴不会说话;有人生得不好看,但是很有钱。但每个活跳的物件就有他在这世上的好处,不能条条都占满了,那就是神仙了。所以呢,月儿长得丑,这没什么呀。有疼爱月儿的九哥、有娘、还有银钩、宝帘,嗯~~还有小王爷你。月儿就足够开心了。”
见月儿说得很真切,掩饰不住内心的开心,玉离子细细品玩她的话,点点头:“这话有些见解。”
“这话是我九哥说的。”月儿自豪的更正:“小时候九哥就对月儿这么讲,九哥说,月儿虽然长得不如姐姐们漂亮,或许也没皇兄们能有才华,可月儿笑得可爱呀,月儿还懂事呀。就比如九哥,他不如三哥会写诗画画,也不如五哥长得美,可九哥他武艺高强呀,九哥是我母妃最疼爱的儿子呀。所以九哥说,月儿虽然长了怪病,但还能这么讨他和母妃喜欢,月儿就更该开心才是。”
月儿的话说得很温馨,甜甜的童音说得中恳,玉离子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月儿看小王爷,就会想起九哥,你们还真有点像呢。我九哥他也是威风极了,不管父皇喜欢不喜欢他,不管皇兄们如何~~”
“你是骂我吗?拿我和赵构那个废物去同题并论。”玉离子忽然沉了脸打断月儿的话。
“九哥是月儿最爱的哥哥,是月儿心里的英雄!”月儿听玉离子贬低自己的哥哥,愤怒的反唇相讥。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到号角齐鸣,战鼓声声,渡江的争夺战已经开始。
玉离子对月儿说:“你,去江岸的破庙里等我,哪里也不要去。我军二十艘船,每次只能载一千人抢渡长江。今晚我留守,渤海万夫长大挞不野率军先渡江,你们宋朝的那个草包守将杜充也是不堪一击。怕明天我就会遇到岳飞的兵马。”
月儿听玉离子乍的提到岳飞,心里也是一惊。
月儿这几天一直期待着能有机会逃到岳爷爷的帐下,可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军队自己的人,原来都在江的那边呢。
喊杀声震天,月儿在山顶的破庙也忍不住出来观望,晨曦中的江岸上密密麻麻的列阵,两军展开交锋。
宋军迎风飘展的大旗上,斗大的一个“王”字,银钩对月儿说,“这怕是同岳爷爷齐名的大将王燮大人的兵马。”
就见宋军的大将果然厉害,十几个会合同金将不分胜负,只时候金将忽然打马就跑,金军阵地飞出一
匹黑马,马上一员黑甲战将如一片乌云般飞驰上阵,手中双枪飞舞,武艺高超的同宋将招架打拼。月儿同宝帘异口同声叫道:“小王爷!”
直杀了几个会合,那宋将就被挑飞在马下。月儿在为小王爷高兴之余,心里不由暗自失望。她毕竟是大宋的帝姬,是宋朝的人,如何能为金邦的胜利高兴呢。
小老鼠跳着脚欢呼,不停的喊:“小王爷神勇无敌!”
银钩忽然撇嘴说:“那是没遇到岳爷爷的兵马呢。若是让小王爷和云来大仙的徒弟岳云遭遇上,胜负难料了!”
小王爷得胜归来,满营都是对他的赞许声。
玉离子将月儿拉到一旁,悄悄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稀罕吗?”
玉离子的眸子中充满孩子般的笑。
月儿心想,不定有是如何从我们大宋的百姓宫廷中掠夺的,到我这里显耀。月儿亲眼见过金兵破城时如何的少杀抢掠,贪婪无止境。
“我不稀罕。”月儿倨傲的说:“当年我汴京皇宫,这些东西见得多了。”
月儿心里知道,其实她是见过,但她和母妃都没有过。当年她开眼的时候,都是在三哥府里去玩的时候,看了那奇珍异宝,不免的大惊小怪,只是九哥总是一副不为所动的高傲。
玉离子一把攥住玉佩在手心说:“哪个给你?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不过是明天渡江,怕打打杀杀的弄丢掉,要你帮我暂存看管。”
月儿点点头,伸手接过来竟然是枚鱼形的玉佩,月色下那玉佩有着水一般流畅的颜色。
第二天,金军渡江,江面隐约有着迷雾,烟岚紧锁的江面变成千里战场,显得格外壮观。
浩淼的江面上,金军二十多艘大船从马家渡抢渡长江,而江面上阻挡金军的只有宋军的一艘战船。
敌我悬殊之大,月儿摩拳擦掌的担心,心里在想,这条船真是傻,凭他一条船,这如何挡得住金兵二十条大船和两岸的夹击呀?
战役打得紧张,江面上时常下雨般乱箭齐飞。就见那条孤零零的战船乘风破浪的冲来杀去,二十条船被冲撞得七零八落。令月儿担心的是,小王爷玉离子正在这二十条战船中率领大军强渡长江。
忽然,一声猎鹰的嘶鸣,划破江面,令人听得毛骨悚然的颤抖。
月儿就见一只白鹰长啸着冒着箭雨翱翔在江面,直冲向敌船。就在江中心,那条战船上的一位玄色盔甲的将军应声倒下。那战场就靠近月儿这边的江面,清楚的看到那宋将捂了眼睛在甲板上翻滚。原来是玉离子放了“白云儿”去啄瞎了宋将的眼睛。
月儿的心忽然如坠入冰窖,浑身在颤抖。
她苦心喂养的海东青,毕竟是女真人的海东青。它的主人是小王爷,就像小王爷说的那句话:“主人让他做什么,他只有去做。”
得胜回来的小王爷一脸的兴奋,拉了月儿在一边问长问短,话也多了起来。
“如果这仗打得顺利,怕完成皇爷爷的意愿就指日可待,我就能接回母亲了。”
月儿看着玉离子,他最近开始爱把心事对月儿讲,似乎并不在乎月儿是否听懂,只愿意月儿在一旁静静听他讲话。
夜晚,月儿抚摸‘白云儿’湿漉漉的羽毛,白云儿的嘴角和毛上满是鲜血。月儿听人说,这是在江面抗击无数金军的那位大将邵青将军的血,是‘白云儿’啄瞎了邵将军的眼睛,才让金军水师顺利渡河。
月儿喂着“白云儿”一片片的肉,“白云儿”撒欢似的用头不停蹭着月儿,在同月儿亲昵的邀好。月儿逗着它,将肉扔得高高,“白云儿”就仰了脖子去叼住,然后美美的吃下,似乎也在向月儿炫耀它今天的赫赫战功。月儿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
一位老兵奇怪的问月儿:“怎了?怎看了海东青在哭呀?是被它一身血吓到吗?”
月儿笑了摇摇头,抱着“白云儿”搂在怀里,哭得更凶。
“帝姬,你不能,快呀!”银钩偷偷提醒,月儿擦了泪,一步一回头的向外走去。
“干什么的!”才逃出不远,一队巡营的士兵迎面过来,月儿惊得心中乱跳,心想:“不好,这若是被抓回去,小王爷知道她毒死了海东青,必定是死路一条。”
一匹黑马飘过,马上一人黑衣黑袍,高举一个令牌,那是四狼主的令牌,巡营士兵见令牌躬身施礼。
黑衣人一把抱过月儿如拎小鸡一般摔在马背上,一手牵了银钩宝帘的马缰,一鞭子抽下,两匹马飞一般的奔跑向江边。
月儿挣扎大叫,黑衣人也不理会。月儿忽然想起,那次庆功宴的夜晚,在小王爷寝帐外飘走的高大的黑影怕就是此人。
渡口拥堵纷乱,一船船士兵在连夜渡河。黑衣人只对船上的人晃晃令牌,指指船吩咐月儿三人上船,随即友好的捏捏月儿满是红癣的脸蛋,眼光中都含笑。那眼神和动作好熟悉,月儿险些惊叫出:“黑鹰大叔!”
但黑衣人已经打马远去。
黑鹰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身为小王爷的教习如此尊贵的身份还要如此躲躲藏藏,神神秘秘令人费解。
不管如何,月儿听着桨声搅动江水,夜流奔涌的声音,向江南漂去。
小王爷、四狼主、“小老鼠”、黑鹰大叔都渐渐从视线和记忆中消失在彼岸。
第二天清晨,玉离子起床后披甲准备上阵,却不见了月儿,心想月儿定然是去喂“白云儿”了。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亲兵进来通禀:“小王爷,不好了,‘白云儿’死了!”
“白云儿”果然死了。
玉离子抱着“白云儿”的尸体在风中呆立无语。
金兀术也闻讯赶来,听了士兵的回禀的事情经过,大家都不难断定昨夜逃跑的月儿三人就是杀死“白云儿”的凶手。
金兀术看着儿子抱了“白云儿”的尸体,用脸不停的蹭着白云儿的羽毛,忽然抖手就是一鞭抽到玉离子的背上。
停停骂道:“早对你说不许带那丫头来,你偏是自作主张!如今海东青一死,这出师就不吉利!”
玉离子不答话,金兀术又是一鞭子抽下,玉离子嘴角一阵抽搐。他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但他能知道什么是哀痛,知道心在揪得难过,知道他最亲密的两个朋友忽然都弃他而去。
混在金军的渡船中过江到了江南后,月儿同银钩、宝帘潦倒到乞讨为生,怕公主沿街乞讨是亘古奇闻了。
可谁让她们一时疏忽被黑店骗去了所有银两,本来四狼主赏赐的银两足够她们的盘缠花费;谁让她们又无一技之长,没有办法讨营生只有乞讨度日。流落的日子里先是想到卖身,可就连卖身都没人买她们。两个六根不全,一个满脸怪癣。
从冬天走到初春,月儿走过了最寒冷凄惨的一个年节。雪上加霜的是,又同宝帘走失。若不是银钩以死相逼令她去当掉小王爷寄存的那块儿玉佩,她们也不会在当铺质库门口撞到玉娘姐姐风光过市的香车。
烟花三月,烟雨江南。月儿幼时曾听玉娘姐姐唱过那曲:“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九哥当时解释说,那阙词里描述的就是江南风光的美不胜收。此刻,她终于随玉娘姐姐来到扬州同九哥团聚。
网 www.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兽炉,沉香,红绡帐。
缭绕香烟催人昏睡,玉枕香衾间漫留淡淡脂粉余息。
清水棉被衾松软温暖,未沾半分江南料峭春寒,杏红色蜀锦被面细腻柔滑如美人冰肌柔腻。
是传说中的广寒宫还是汴京寝殿?
月儿慵懒中不忍睁眼,仿佛怕放眼望去,四下又变成北地极寒中那鬼哭狼嚎的洗衣院,回到那噩梦般的日子。
背井离乡漂泊北国数年,月儿竟是如此贪恋眼前安逸舒适的香衾,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回到九哥的身边。
若不是流落江南邂逅柳玉娘姐姐的马车,怕月儿也不会有机会同日思夜想的九哥赵构欢聚,一切都像一场梦。汴京沦陷、流亡金邦、随金军南下、杀鹰逃跑,怎不是场噩梦?
难忘那天,就在这排凤阁中,九哥赵构风姿飘然的出现在月儿面前。
俊逸的面容一如往昔,两腮略显清癯,浓眉下一双凤目神采卓然溢着几分虚缈高傲。本是深沉的面色,嘴角渐渐掠起一丝笑,那笑容在玉色般清寒的面颊上渐渐漾开,博袖一舒,手臂向月儿缓缓张开。
眼前,仿如殿门层层敞开,月儿如一只归心似箭的小鸟,毫不迟疑的飞步投入九哥宽阔的胸怀。
痛哭,饱含委屈、悔恨、痛伤取代所有言语,声音婉转高低起伏间含着任性撒娇般哭闹,紧搂九哥腰的双手不肯松开,怕再次失去这属于她生命中寥寥的亲人。
“月儿只有九哥了,九哥是月儿的,九哥不要扔掉月儿。”
抚摸月儿枯黄草发,一任她肆意发泄,仿佛一只精心饲养的狸猫,失散多日后又依偎在主人的怀抱。
月儿泪眼仰视九哥,目光一如既往如仰视一位生命中崇拜的英雄。
九哥永远是月儿一人的九哥,不管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还是当年雄姿英发的康王九殿下,都会是月儿惟一的九哥。
雍容、高贵,微昂起头,眼色中俯视天下的高傲,那略带少年轻狂的目光是昔日敦厚的父皇和谨慎的大皇兄登基称帝时不曾有的狂纵。九哥还是昔日匹马闯金营的九哥,吞吐天下的豪情不减当年。
九哥还是疼爱月儿的九哥,轻拉了她的手揽她在怀里默默垂泪,只把玩那枚芙蓉石戒指沙哑嗓音问:“娘在北国,一切安好?”
“娘要九哥去救她回中原。”月儿不知哭了多少次,哭诉金人皮鞭下的跋山涉水;哭诉姐妹们遭受的侮辱折磨。
九哥时而捶案大怒,时而摇头叹息。
不灭的匾洹?
惬意笑容掠过月儿唇角,兽炉沉香随呼吸潜入心脾淡淡凉润。安然躺在松柔被衾间,月儿尽情享受眼前的一切安逸。尽管这里是排凤阁玉娘姐姐的闺阁,不是皇宫大内,但只要有九哥伴随身边,月儿别无所求。
“月儿,还没醒吗?”九哥在床边轻声呼唤。
“漂泊在外多年,难得美梦。就让月儿多睡些会儿。”玉娘姐姐温婉声音体贴入微。
月儿假寐,就如儿时在汴京皇宫中,忽然纵身跃起,将唬得九哥一惊。惹得九哥揽她入怀,直搔得月儿浑身发痒告饶。
月儿促狭之心顿起,正蓄势待发,一句寒潮般的话冰得她僵在床上。
“月儿永不能回宫吗?”玉娘姐姐低声中暗含忧虑。
“只是眼前不宜回宫。留月儿在玉娘身边多些时日相伴,不妥吗?”九哥答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月儿失落、震惊。仿佛千里迢迢落叶归根却被拒于家门之外。
“只为柔福帝姬指证月儿是假冒华福帝姬月儿,官家就信她不成?”
随后一声无奈的叹息:“朕保住月儿一命,令有司不再追究已是不易。”
九哥的话令月儿心凉。
柔福帝姬瑗瑗姐姐。
那天,殿堂上。
堂下缓步走来一位步履轻盈的美人姐姐。梨花带雨般娇艳清雅,杏罗领外一段秀颈洁白如玉,颇有赵氏皇族遗韵,几枚杏花斜压云髻。乍见时,月儿险些认为是瑗瑗姐姐出现。
“可认得她?”有意隐去称谓,九哥赵构笑吟吟指了堂上拖曳杏色六幅长裙,如缓缓踏着落霞虹波而来的女子问月儿。
月儿的目光落在“瑗瑗姐姐”雪白脖颈,那道狰狞的伤痕不复存在。当年瑗瑗姐姐为全贞自刎时留下的不灭的烙印。
无数紧张探询的目光投向月儿。
一眼的迷茫,月儿仰头望着九哥赵构那期许鼓励的目光,那目光熠熠有神,期待着月儿正确的答案。
貌似瑗瑗姐姐的美女冷艳若水仙般,面颊绽出隐隐的笑,那笑眼从九哥赵构身上掠过,轻服一礼尊了声:“官家”,目光停落在月儿身上,上下打量。忍不住轻启朱唇娇声笑问:“九哥,哪里寻来如此怪异的娃娃?”
月儿抓紧九哥赵构的手,一脸斑驳掉皮的暗红色怪癣益发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月儿的沉默中众人骇然,失望中含了忧虑和惊奇。
“月儿,是你瑗瑗皇姐,柔福帝姬,你的亲姐姐。她也是刚从金邦逃回,你该认得。”
赵构放柔和声音诱导,如当年在汴京皇宫哄逗他疼爱的幼妹。
月儿摇头:“她不是瑗瑗姐姐。”
波涛暗涌般一阵骚动。
冒认皇亲,欺君之罪,碎尸万段。
此刻两位自称是流亡回国的“帝姬”彼此竟都不承认对方身份。谁真谁假?反令人颇费思量。
一番细致的盘问后,月儿同柔福口中所述的贵妃帝姬们在洗衣院的遭遇反令宫殿内立时刮过一场冷风,大臣们半信半疑目光惶惑。大宋国母帝君在金国过着如月儿所述猪狗不如的生活?事关国体天威,不能胡言妄论,众人沉默。
柔福帝姬温婉驳斥:“皇子帝姬在金邦受辱是不假,但不似这小姑娘说得如此不堪。”
“皇子贵妃们如何能被金人如此羞辱?洗衣院,匪夷所思!”有人附和。
市井民间对徽、钦二帝带了千名嫔妃帝姬皇子北上的遭遇流传甚广,只是宋室不愿承认,讳莫如深。谁想到小月儿口无忌惮。
“九哥,月儿说的句句属实。真的瑗瑗姐姐颈上有道刀伤。”
月儿坚定的目光,瑗瑗却从容淡笑。
“真的帝姬再没有一个是完璧之身,金兵如虎狼,六岁的幼妹都被奸淫,何况真正的‘华福帝姬赛月’?小妹妹,就是贪恋荣华攀龙附凤也要编得天衣无缝。”
僵局,赵构迟疑片刻,又低声呵斥月儿:“月儿,莫不是你从金邦逃回,累昏了头忘记,可真真的是你瑗瑗皇姐。”
拌ヨセ式阍谀稿肀撸皇恰!?
“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从金邦折返中原,自称随金兀术大军南下的经历曲折离奇,又能从金军千军万马眼皮下逃出寻回皇宫认亲。啧啧,当属不易,真是亘古奇闻。佩服!”
推测的话语隐隐传来:“华福帝姬离京前定是肌肤如玉,不然如何被金兵选中作为美人去北国充抵岁贡?如今却满脸怪癣诡异的模样。”
“市井里染了麻癫病的流民甚多,都是一脸的怪癣。”
“官家认定是帝姬,就不会有误,难道怀疑圣目?”
纷沓而至的争论,赵构止住声,失望的看了眼身旁的月儿,缓缓抽出被月儿抓紧的手,拂袖离去。
难道那天的争吵都成了阻止她回宫的壁垒?月儿躺在床上听到九哥和玉娘姐姐对话倍感委屈。
“九哥!”月儿翻身跃起,委实吓到了赵构。
“九哥,月儿没扯谎,那个瑗瑗皇姐是假的。”月儿哭摇着九哥的脖子:“九哥,快去接了母妃回来,母妃知道月儿是真的月儿,那个瑗瑗皇姐是假的柔福帝姬!月儿要娘。”
“九哥,月儿带回先皇衣带诏和韦妃娘娘的信物,为何不将衣带诏示于众人,真相自然大白。真假自知。”玉娘疑惑的试问。
她太了解眼前这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兄,聪明睿智的九哥如何会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赵构脸色沉肃,目光游移片刻,随即溢出异样坚毅神色,手中捏得月儿手腕发痛,目光直逼玉娘。
“衣带诏一事,除去天、地、朕及你们二人,不得有他人知晓。若想成功迎救二圣及母妃还朝,就根本没什么华福帝姬从北国带回的‘衣带诏’存在!”
声音微缓,九哥目光散望四下,轻叹一声:“当然,也没有什么华福帝姬回归。”
月儿仰头呆望九哥,余光中,玉娘姐姐也目色彷徨的望着九哥,那目光清冷中含了陌生。
顿一顿,九哥双瞳泛出自鸣得意的幽光:“有的只是朕恩赦回玉娘身边曾净身入宫的幼弟水儿,不,这水儿被朕钦赐更名为—月儿。”
玉娘眼中掠过惊骇,陈年伤口被残忍的撕开,倏然起身,嘴角微颤:“官家是点拨玉娘不要忘记六年柳家的千古奇冤待血?”
九哥的手松开月儿,一把抓住玉娘姐姐的皓腕,月儿呆滞的目光一片懵懂。
“玉娘,朕本无意勾起玉娘的伤感,只是为了月儿妥善周全。
“玉娘失落的弟弟不过是名太监,月儿却是皇脉,是帝姬,是长公主。”玉娘姐姐胸腔起伏,一脸娇嗔满是责怪。
“太监又如何?帝姬又如何?只要能留在朕的身边,月儿不会计较,玉娘又何来多虑?”九哥目光探询的望向月儿。
不就是名义上做个同银钩宝帘一样的下人吗?月儿只做“太监”就是家院下人,不过是“宫娥”和“女婢”在宫中和民间的称谓不同,都是侍奉人的下人。
“只要在九哥身边,月儿不计较。”月儿紧紧搂住九哥的腰:“月儿只有九哥一个亲人。”
网www.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