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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云覆月
作者:红尘紫陌
第一卷 落难的公主
第二卷 乱世江南情
第三卷 大闹岳家军
第四卷 情迷宋天子
番外篇
网友上传章节
2 往事梦回玉笛寒
“娘,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金兵要欺辱我们?月儿不要在北国,月儿想回汴京皇宫,月儿想九哥。”

  沉吟片刻,月儿忽觉脸颊一凉,几滴雨露滴在腮边。仰头望去,是母妃两行清泪暗垂。

  又是一个春风暗动的夜晚,月儿在杏林边徜徉。

  一阵香风吹落瓣瓣杏花,随之荡来一阵忧伤凄凉的羌笛声。那声音好熟悉,仿佛又让月儿回到了汴京皇宫。那宫殿前清冷如水的石阶上,她小小的身子倚在九哥身边,静静的听九哥吹着玉笛,笛声伴着月华飞过宫墙。

  就在不远的湖边,一位少年斜倚老树,仰视浩渺星空,手中羌笛横斜,飘渺的曲调暗成,轻荡在杏林香风中。

  夜色中,能看清的是那双坚毅明亮宛若辰星的眸子,这人居然是小王爷玉离子。夜色中漠然吹着笛子,无视月儿的存在。自从知道小王爷是大魔头金兀术的儿子,月儿见到他不由心里惶恐。

  那曲子奇妙,既不是九哥常吹的那些《折柳》、《临江仙》、《雨霖铃》,也不是宫廷乐师们常吹奏的曲子,那声音宛如天籁,又似特意谱给这月色、湖泊、杏花、飞瓣。听得月儿托了腮如醉如痴,忘记了恐惧、憎恨、不安,而玉离子小王爷眼里渐渐泛起波光粼粼。

  笛声乍止。

  月儿赞了声:“笛声真是动听。”

  玉离子侧头看看月儿,月儿那小脸上斑驳陆离掉着干皮,混着一块块新露的粉红色没皮肤般的嫩肉十分的怪异。

  “待我凯旋归来,送你一支羌笛。”

  “月儿怕再也见不到小王爷了。”月儿垂下睫毛:“月儿怕会同姐姐们一样死去。”

  玉离子诧异的看着月儿,听月儿诉说昨晚洗衣院里发生的一切,哭笑不得的捏起月儿尖尖的下巴,看着她丑怪的脸。

  月儿问:“就要出征,为什么不去陪陪你娘?”

  玉离子侧头漠然望着月儿,愣愣的挤出几个字:“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

  月儿鼻头微酸,原来小王爷也是苦命的孩子,从小没了娘。于是安慰他说:“月儿的亲娘也早就过世,现在的母妃是月儿的养母。”

  母妃虽然不是她亲娘,但待她这个有着一身怪病人人避之不及的孩子,母妃却是比亲娘更亲。

  小王爷接着又吹起了芦笛。

  听着那荡漾在月色中的飘渺音律,望着小王爷在月色下清峻的面容,月儿不由得又想起从小依赖的九哥。

  九哥也是清冷中含着一股不屈的倔强,就同眼前这小王爷一般神情。

  “你的怪病是如何惹上的?”玉离子问。

  “月儿自己是记不得的。听人讲,是月儿三岁的时候,九哥带月儿去御花园晒太阳~”

  “你是说康王赵构?”玉离子打断月儿的话问道。

  看着玉离子忽然变得紧张的眼神,月儿点点头。她喜欢看别人提到九哥就动容变色的样子。这回金兵进攻中原,就是为了去擒拿刚登基当皇帝的九哥赵构。

  “九哥带月儿去御花园捉蝴蝶赏杏花。那年九哥大概十六、七岁了还贪玩,见几位皇兄在蹴鞠,一时忍不住脚痒就放了月儿在玉石凳上自己去玩~~~”

  月儿笑着说着,眼里流露出幸福的神采。

  她曾听娘说,那时天下下起朦朦细雨,月儿猜想天空中也该如此时一般弥漫着淡淡的杏花香气,风采卓然的小九哥怕就是一脸灿烂的笑同兄弟们玩耍兴致正浓,浑然不觉天上飘落的细雨,也疏忽了冰寒的石凳上托腮乖乖坐着的幼小的她。当九哥赵构恍然想起她这个小妹妹时,月儿的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片片杏花瓣沾满衣襟。回宫后九哥和她都染了风寒,奇怪的是她风寒过后身上泛起片片如桃花癣一般红肿,之后便层层的皮脱落,露出粉红的嫩肉。宫里的御医对这个怪病也是束手无策,反害得母亲韦妃伤心之余狠狠的责打了九哥赵构一顿。

  月儿讲到九哥挨打,咯咯的笑了起来:“月儿是没见到,听宫人讲九哥可是哭了。”

  就这样月儿躲在宫里不敢见人,伺候她的宫女太监都对她满是畏惧的目光,病重的时候她的怪病会传染给别人。这样宫里的兄弟姐妹们久久的就漠视了她的存在。

  “六岁那年,宫里来了位神仙爷爷郭道长,他能同玉帝说上话,向玉帝为月儿讨了副仙方。那药面是黑色的,洒在洗澡水里腻腻的却不沾身。月儿就按了神仙道长的嘱咐,泡了七天,又敷了一种白色的药粉,一身的疮癣就忽然好了。”

  月儿说到这段新奇的经历,眼里都泛着神采。

  六岁那年,她恢复了本有的艳丽。那光泽如玉的皮肤,展现出的柳眉杏眼,只是头发还是那良莠不齐的小黄毛。母妃曾说:“皇子帝姬们哪有生得丑的?没有几分姿色的如何能伺候得了官家。”

  “那你为何还是现在这模样?”

  月儿已经想到玉离子会这么问她,忧伤的神色中不由带出难以掩饰的愤恨。

  “前年来上京的路上,风吹雨淋日晒,吃不到饭喝不到水,还不是你们害的?”

  玉离子眉峰一扬,一脸的正色:“守不住都城,战败成了阶下囚,连累自己的女人受苦,你们的灾难都是拜贵国皇帝现在的昏德公,你父皇所赐!”

  月儿还小,虽然不懂得什么亡国之恨,但也知道害得她和母妃颠沛流离,姐妹们生不如死的罪魁就是眼前的金人。虽然她不想把这刚刚结识的小伙伴同那些金狗想到一起,可听玉离子这么讲,气得转身哭跑。

  “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战败?为什么要做阶下囚?”月儿边跑边自问,母亲始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听了月儿哭诉小王爷侮辱之词,母妃搂了月儿哄慰:“月儿,你还小。有时候为了将来的威风,眼前一时的委屈也是要受的。”

  轻拍月儿,娘凑到月儿耳边亲昵说:“你九哥小时候也受过不少委屈,也曾躲在娘怀里哭。现在不也是熬得出头?月儿将来只要回到你九哥身边,就没人敢欺负月儿。”

  “可娘,月儿还等得到回九哥身边那天吗?”一句话,母女抱头痛哭。

  “韦婆子听了,小王爷有令,你那生了蛤蟆癣的女儿被选中随军去伺候小王爷的海东青,收拾一下行囊准备随大军出发吧!”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自从月儿被选中带了银钩、宝帘两名太监随金军南下中原,母妃就精心为她筹划着一切。

  母妃哭着搂了月儿在耳边低声叮嘱:“月儿,可千万记得娘叮嘱你的话。到了中原,你要想方设法逃走找到你九哥,让你九哥一定要复国,来救娘和你父皇回中原。”

  月儿哭着点头,搂了母妃的脖子哭道:“娘,月儿不走。”

  韦妃抬起月儿满是泪水的小脸,从怀里掏出一枚别致的芙蓉石指环套在月儿大拇指上,含了笑的泪眼望着月儿说:“这是你九哥第一次出宫时为娘买的,娘一直留着。见了九哥,就将这枚指环交给你九皇兄,把娘交待你的话一字不差的告诉你九哥听。”

  月儿点点头,韦妃又在她耳边轻声叮嘱说:“月儿,你父皇交给你的那条衣带,你千万个小心不要弄丢呀。人在,衣带在,直到交到你九哥手里的那天。你九哥会来救娘和你父皇,会救所有在金帮受苦的几千亲人回中原故土。月儿,大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那根腰带上了,你一定要忍忍,忍到见到你九哥的那天。”

  月儿坚定的抿了小嘴点点头,月色下那皮肤斑驳陆离的小脸上,不变的只有那双黑亮灵透的眸子给了母亲肯定的答复和承诺。

  “娘,月儿一定让九哥带兵打到北国来接父皇、母妃回汴京。九哥的箭法好,一箭一个把那些番狗射死,再捉了‘蝈蝈花’大娘回汴京皇城,关她进小黑房里,不给她饭吃。”

  月儿天真的憧憬,韦妃一眼哭笑不得的泪拍了她叹息说:“不知道你此行中原,能不能再遇到位郭道长般的神仙,治好你的病。”

  月儿眼中泛出希望的神采,嘴角一扬,笑靥呈现。尽管她知道自己笑得很丑,可这笑多少给娘和自己无限安慰。
4 寒气夺人小王爷
除去了“白云儿”,月儿在军营里还认识了两位新朋友。

  一位是黑鹰将军,平时面无表情,高高的个子像一尊冰冷铁塔,只有见到月儿时会傻笑。月儿曾怀疑这黑鹰将军是笑她一脸丑丑的红癣,但黑鹰将军却说月儿长得很可爱。不管是真心话还是敷衍的言语,月儿总是对黑鹰有些好感,黑鹰将军也曾将寻来的山果分给月儿和银钩吃。听说黑鹰将军是小王爷的武功教习师傅,小王爷从小随了他习武,虽然中间换了很多名师,但黑鹰一直在小王爷身边;另外一位新结识的朋友叫“小老鼠”,军营里都是这么叫他,他是小王爷的随从亲兵,就像银钩宝帘不离她左右一般伺候小王爷。“小老鼠”怀里总抱着个瓷瓶子,似乎里面装着琼浆玉露般随时随地不肯放手,平日里小心谨慎,凭谁也不许碰瓶子一下。一次月儿好奇,趁其不备打开看看,里面是黑色的黏稠乳液状的东西,像是药浆,舔一舔甘中带着淡淡的苦意,但回味醇厚,应该是很爽口的食物。这时候“小老鼠”拼命般冲过来,夺过瓶子声嘶力竭的叫骂:“胆大包天,这是小王爷的命!”

  小王爷的命难不成被装进一个瓶子里?月儿不屑:如此的小器,回到汴京皇宫什么琼浆玉液喝不到,还稀罕这点糖浆?

  每天清晨和傍晚,小王爷都要和两位随军的教习“黑鹰”“白熊”二位将军去练武,月儿十分喜欢看小王爷舞动双枪那潇洒威武的身姿,宽肩乍背的腰身矫健,身手迅捷,纵闪腾挪间都含了英气凛然。

  尤其爱看小王爷的亲兵们比试骑马射箭,输了的人就要背了手学蛤蟆跳,绕场跳一周。有时候还要背了夺头魁的人去跳,那滑稽的样子笑得月儿前仰后合。

  小王爷也会不时给亲兵示范指点,信手抽出三只箭,弯弓如满月右手轻放,那箭就飞也似的接连射入靶心,赢得满场喝彩。

  “小老鼠”就会摇着脑袋得意说:“我师父的箭法是天下无敌。”

  “你是师父是谁个?”月儿不解的问。

  “小老鼠”眯着眼睛继续摇头晃脑:“就是当今英武无比的金邦四太子的小王爷玉离子。”

  原来“小老鼠”的箭法是玉离子小王爷教的。

  “小老鼠”拍拍银钩的肩膀说:“兄弟,别看我等只是小王爷的亲兵,比不得先锋营那些人能上战场杀敌立功,可是谁人不知小王爷亲兵队的箭法是各个箭无虚发。可自从来了你们三个呀,亲兵队的声名是活脱脱的作践了。”

  银钩不服说:“就你们这点箭法,比起我们大宋的差远了。听说过当年我们康王九殿下,就是当今的大宋的皇帝出使金营的故事吗?我们九殿下一进你们金军大营,同你们金国的王爷随意比试箭法,那箭无虚发,把你们的那位狼主给吓到了,乖乖的把我们康王九殿下送回了汴京皇城。”

  月儿听他二人斗嘴,不由回忆起九哥当年射箭的英姿,就愈发想早日回到皇宫,回到九哥身边。

  小王爷完颜离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将手中的弓随手扔给银钩:“拿着,弯弓,射我!”

  “小老鼠”哈哈大笑着递给银钩一支箭,银钩颤巍巍的努足气力也拉不开弓。

  “给他换一张轻一些的。”玉离子吩咐,弓按照擘开弓力度不同是有区分的,于是“小老鼠”寻了张最易擘开的弓给银钩。银钩用足吃奶的气力勉强拉开一点,又气馁了。小王爷绕他身边一周,随意钩了一下银钩弓开步子拉弓的脚,银钩一个狗啃泥跌扑到地上,又是一阵嘲笑。

  “谁也救不了你!除非你自己能救自己。你们康王九殿下再箭法好也是他,替不得你上战场。说出这些废话有何用?你们大宋就是在互相观望,互相指望,没有一个男人肯自己出力做事都在巴望他人救自己,才丧了国!”

  鄙夷不屑的语调,字字刺耳,月儿听得难过委屈,但又无从辩驳。

  “‘黑鹰’将军,月儿也想学射箭。”

  “黑鹰”拍拍月儿的肩,鼓励她勇气可嘉,找了张力道小些的弓开始教月儿如何拉弓。

  看着月儿笨拙的样子,“小老鼠”在一旁奚落的笑说:“这不是教母猪跳舞吗?”

  月儿气恼的转身欲对准“小老鼠”,把着她弯弓的“黑鹰”严厉的呵斥一声:“军营中不得儿戏!”

  “你就是那个丑八怪鹰奴?军营里惟一的小女人?”几个巡营的番兵诡笑着拦住月儿去路。

  “这副丑模样莫说是海东青,怕是老鼠见到都要吓得逃掉。”一阵肆无忌惮的淫笑。

  “听说还是大宋皇帝的女儿,谁信?”

  侮辱的言辞月儿司空见惯,也不在乎,推开番兵夺路要走。番兵却嬉皮笑脸推搡着月儿纠缠:“这鬼模样,日后谁敢娶你,夜里做噩梦。”

  “人家说那女鬼都是白天是人,晚上是鬼;我看这个女娃娃是白天是鬼,晚上是人。从后面看,她的小蛮腰还是很不错的。”一个胖些的番兵嘴上还挂着刚吃过肉的油,指着月儿边舔嘴边笑。

  忽听“哎呦”一声惨叫,胖番兵已是满口鲜血,花了半边脸。

  “小~~王爷”番兵们慌得不知所措。

  玉离子高挑眉峰,倒拎一根马鞭随意甩弄。打到胖子脸上的竟然是鞭柄。

  “看哪张狗嘴还欠打!还不快滚!”小王爷一声斥骂,番兵撒腿就跑,胖番兵行动略缓,一捂嘴,竟然血水里掉出两颗门牙。

  银钩宝帘指着番兵逃窜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小王爷却转身默默离开。

  “小王爷。”月儿追上玉离子:“为月儿解围,月儿感激不尽。只是打落士兵的牙也太不必。”

  玉离子月色下缓缓转过身,冷冷的说:“如果不知道你是汉人,本王会认为你这话是侮辱之辞。身边的女人都保护不住还是男人?。”玉离子走向大营,忽然停了步回转身看时,月儿还落寞的站在一地月色中,玉离子嘴角扬起笑意:“女人就是心软!”

  果然,从此后再也没人敢对月儿指手划脚的无礼。军营里传说是小王爷的海东青只吃月儿这个丑八怪的食物,所以小王爷格外关照她。

  静夜里,月儿仍不忘到帐外问候天上的月亮。不是月牙,也不是圆月,真像母妃讲的那被天狗咬去了一角的月饼。那是轮残月,云影缭绕,朦胧暗淡。

  信步山间,越走越远。不远处丛林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打斗声。夜阑人静,谁在这里打斗?莫不是小王爷又在和两位将军练武?

  月儿欣喜的寻声跑过去,却看见月光下疏影婆娑中,有二人在对枪。娴熟的舞动双枪的是小王爷玉离子,那提着单枪在步步紧逼的竟然是四狼主金兀术。

  双枪舞起,越来越快,道道光影笼罩了玉离子。只听一声响,一杆枪被震飞,玉离子也收住手,将手中双枪放到一旁,喘息的声音都能听到。

  玉离子擦把汗,转身要去拾枪,金兀术一伸手拦住了他。

  “为什么带了那丫头在身边?他是宋朝的帝姬。”

  月儿听得一阵心慌,金兀术还在为她随军出征一事耿耿于怀。难怪初听了玉离子要她随军出征的消息,连父皇和皇兄都半信半疑,费劲思量在猜其中的玄机。

  就见玉离子将双枪一合,镇静的答道:“不过就是一个被俘虏到金国的贡品,玩物。”

  “她可是韦妃的女儿。”金兀术补充提示。

  “她不过是韦妃的养女,是个不起眼的宫嫔的女儿。一身的癞蛤蟆癣从小就有,没人注意她,空有个帝姬的名号。若不是‘白云儿’只吃她喂的食物,孩儿才不屑用她。”

  月儿听得有些寒心,明明是事实,可从玉离子嘴里出来是这么冷冰冰的无情。

  “再如何说,她也是宋室的皇脉,如何能让她个女人随军出征?荒唐!”

  “孩儿就更不明白了?宋室的皇脉,父王惧怕宋室?此行大军一出,荡平中原,怕凭她什么帝姬公主,王孙皇子都是金邦的奴仆,哪里来的皇脉?真正的皇脉只有完颜家族!”玉离子的话说得字字铿锵,反是金兀术有些语塞。

  月儿更是咬牙,原来这玉离子小王爷也是决心要荡平中原,擒拿他九哥赵构一道来金国做奴隶。他分明就是坏人,为什么自己却对他还那么友好。

  愣了片刻,金兀术笑了说:“我儿倒是有胆色!真若是荡平中原,我儿就不愧是女真人的‘海东青’。”

  忽然又板起面孔严厉的质问:“我儿私下在遣人刺探你额娘的下落?”

  玉离子脸色月色般清凉:“父王的基业,孩儿会为父王成就;父王答应儿子的事,父王也不要食言。”

  月儿听了一惊,没想这小王爷对父亲说话这么的尖利。

  “此话何意?”金兀术果然话音沉重得多。

  “父王允诺过完颜离,平定中原之日,就是父皇将母亲还给孩儿的那天。”

  “你这些年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你是怕父王言而无信诓骗于你?”金兀术的话音里满是失望。

  “孩儿并没去见母亲,就去打探一下母亲的消息,父王为何如此忧虑?”

  “你是怀疑你母亲早不在人世,是父王在欺骗你?”金兀术豹眼圆睁,“可为父还说过,一切没有成为现实以前,不许提此事!”

  话音一落,靴尖一勾,马鞭上手。

  父子二人的对话,月儿听得心里暗惊。

  曾听小王爷说起他从记事起就没再见过母亲,月儿一直猜想是王妃过世早,才令小王爷每每伤心怀念,月夜杏林吹笛寄托哀思。现在听来,小王爷的母亲并没死,倒像是被他父王藏了起来一般。天下哪里有藏了儿子的娘不许母子见面的道理,月儿反而更加好奇。

  就见小王爷玉离子嘴角掠过丝不屑的笑,鹰鸷的目色中满是鄙夷。无语转身,一拉袍袖衣襟敞开,坦露出脊背,露出精实的肌肉,虎背豹腰身,身形如碧树般挺直,月光下是那么的令人见了心寒疼惜。

  月儿咬紧牙,心想这个当爹爹的真是凶悍厉害,小王爷不过几句顶嘴的话也要打。再想想早上金兀术对子龙小王爷和蔼可亲的态度,这对玉离子也太不公平了,更何况玉离子的话里也没听出什么大逆不道。

  玉离子抱定一棵粗树,金兀术走近前一抖皮鞭在风中啪的刮风一响,吓得月儿咬了拳头闭了眼。却不想那头一声只不过是在风中抖鞭子发出的响声,待月儿睁眼看时,正看到那皮鞭端端的落在玉离子的脊背上,立时就是一道分明的印痕。月儿背上被玉离子早上打的那鞭也隐痛起来。

  “你是我完颜宗弼的儿子,就不能有这么多的儿女情长!女真的男人,总把娘挂在口边,你羞也不羞!你娘是汉人,难道你身上的血就注定你同汉人一般的懦弱?总要父王用鞭子来抽醒你!”

  月儿只见小王爷玉离子紧咬辫梢,抱定大树不躲不闪,也不吭声,任那狰狞的鞭子在背腰上肆虐。直到金兀术狠抽了几鞭喝了声:“滚!”

  玉离子披上袍子远去。

  月儿秉住呼吸不敢喘气,生怕被金兀术察觉。就见金兀术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发疯般狠狠捶着自己的头大叫几声,那声音比野狗的狂吠还难听。

  “四狼主莫不是疯了?打了儿子,又打自己。”月儿暗自纳罕,但从刚才父子的对话也听出了小王爷的母亲原来是汉人,心里反添出份亲切感,难怪玉离子长得精壮却不彪悍,矫健却不粗野。

  就见金兀术捡起地上的枪怅然离去。待四狼主远去,月儿心有余悸的溜回军营。

  银钩拉过月儿低声责怪:“帝姬,这里是军营,规矩多得很。乱跑被抓到是要被抽鞭子的。”

  “晓得的~”月儿拉长声音,心还在扑扑乱跳,眼前都是金兀术挥舞的那根狰狞的鞭子落在小王爷背上的那道道伤痕,小王爷痛苦的抽搐着的唇角和那傲睨一切的眼神都令月儿难忘。

  月儿浑身疲倦刚刚躺下,却触动了背后那道鞭伤,“哎呀”的一声弹起来嘤嘤的哭出声来。

  “赵月儿,小王爷传你。”帐外“小老鼠”来传话。

  “小老鼠”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问他什么只是摇头。
4 探伤
“月儿,小王爷不肯上药,嫌我们笨手笨脚,你去伺候他试试看。怕小王爷同‘白云儿’一个偏好,非你去伺候不行。”

  月儿反是生出些好奇,想那小王爷刚被四狼主打了几鞭子,显然比自己的伤重得多。月儿起身披了衣服,带了银钩宝帘一同来到小王爷的帐外。

  一盏孤灯,玉离子在桌案前翻书,月儿余光扫了一眼,竟然是本《公羊传》。

  月儿心里暗骂:“当自己是关老爷呢,夜读《春秋》,还要扰人的清梦。”

  想想早间被小王爷打的那一鞭子,月儿嘟着嘴不情愿的凑过去说:“小王爷,军医让月儿给你上药。”

  玉离子嗯了一声,起身解了袍带,坦露上身。又见月儿一脸的不快,想是她不情愿,就奚落说:“你们这些标了价钱抵做贡品的帝姬,来金邦就是伺候人的。”

  月儿心里懊恼,促狭的性子上来,有意借了上药用指甲在小王爷肩头一道深深的血痕上划过。

  玉离子一阵战栗,猛然又定住。

  月儿故作慌张说:“我~~我不小心~~弄疼你了。”

  “不疼。”玉离子咬牙说:“我这身筋骨是精钢做的,不知道疼痛。”

  月儿心里反是诡计失算的失落和隐隐的愧疚。又想到临行时母妃苦苦嘱咐的那句话,为了将来的威风,有些暂时的委屈是要去忍的。

  月儿忍了气凑过去为玉离子上药。玉离子肌肉紧实的后背上深深浅浅的鞭痕已经肿起来,伸手想去触摸却又怕碰疼他。又想他一个意气风发的小王爷,却也是这么凄苦挨打,不由鼻头一酸,眼泪落到玉离子的赤裸的背上。

  “哭什么,草原的汉子有几个不是在鞭子下长大的?”

  月儿点点头,小心用丝帕蘸了药,点点的擦着玉离子的伤口,又洒上药面。

  玉离子看着月儿小心翼翼的样子,笑笑说:“其实不必,我自幼就是自己熬病。七岁那年烧得头昏脑胀,我求侍卫给我杯水,没人理会。因为他早就吩咐过‘自己动手,谁也别靠’。如果自生自灭没了命,也是废物一个,死了也罢’。我挣扎了起来,每挪动一步都重如千钧,那水冰冷,扎了心肺的疼。”玉离子闭眼,月儿却泪流成行。玉离子笑笑释然说:“安之若素,不值一提。”

  “小王爷的娘呢?”月儿忍不住脱口而出。

  小王爷缓缓的摇头。

  月儿忽然想起,小王爷曾提及他从小离开娘,而且四狼主似乎把小王爷的娘藏了起来。想到这些,月儿泪光涔涔,小时候在宫中再被冷落,生病却不乏人伺候。那时候她可以尽情同娘和九哥撒娇耍无赖,故意打翻九哥手里的药碗,吐脏九哥的新袍子。九哥欲怒,她就楚楚可怜的将头埋在九哥的腋窝里,哭了嗓子痛。

  想到小王爷的娘,月儿不由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母妃。离金邦越来越远,娘又在做什么呢?

  “快些!不用这么麻烦,其实上不上药本无妨,是伤口总有结疤愈合的那天,早晚而已。”

  月儿一听不快的扔下手中的药:“既然不上药,还要随军的郎中看伤配药做什么?”

  “当然有用,就代表我已经接受了他派来的大夫上药,这件事就过去了。”玉离子起身系上袍子。

  月儿试探问:“你是说四狼主?”

  玉离子不回答就代表默认,月儿却取笑的用指头刮着脸羞他说:“被爹爹打了吧?好在没被爹爹扒掉裤子打。谁个让你刚才在树林里嘴硬。”

  玉离子面色顿时阴云密布,眉头拧结在一处,一把掐捏了月儿小小的下巴厉声质问:“你偷偷的躲了去看了?”

  抽搐的嘴角掩饰不住内心的羞愤,玉离子的手如钢钳一般有力。

  月儿尝试了挣脱却不能,只有慌张的说:“我脸上的癣可是传惹人的,你就不怕?”

  “我要是怕,还能带你这个癞蛤蟆随军出征?”玉离子放开月儿笑了说:“别忘记了,洗衣院里的妈妈还说了,你这个病有个偏方能治的,不过本王大发慈悲饶了你。你想试试吗?”

  月儿转身跑回了营帐,边跑边委屈的抹着眼泪,为什么她要是大宋的帝姬,为什么她要受这种屈辱。

  “帝姬,不用难过。等到我们回到九~官家身边,怕他个鸟番兵?到时候官家一句话,宋军大兵压境,把金邦的黄龙府给他踩平掉。”银钩忿忿的话,月儿破涕为笑。

  “小王爷,小王爷。帝姬若不是被他羞辱,怕还要念他的好处忘记自己的身份。”宝帘嗔怪说:“宝帘早就说,狼就是狼,怎能同羊做朋友?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大宋才是故土,帝姬还是早做盘算,快些逃走。”

  “那也要去江南找官家,你看看我们如今被金狗看管得如马厩里的马,哪里跑的掉?”银钩反驳:“痴人说梦!我等做奴才的狗头掉了无妨,若是帝姬没跑掉被抓住杀头,你吃罪得起?”银钩一副教训人的口吻:“跑一定要跑,可要以待天时。”

  月儿摸摸腰间的衣带,那重如千钧的父皇的衣带诏,她一定要跋山涉水回到九哥身边。

  “小老鼠”送给月儿一块儿甜甜的点心替小王爷赔礼道歉,月儿一心想了如何逃回江南找九哥,也无心同他计较。

  “小老鼠”红着眼睛说:“我自幼没了爹娘,是汉人的孤儿,是王妃收留了我去伺候小王爷。小王爷自幼没了王妃在身边,四狼主又凶他,所以他同谁说话都是冷冷的。”

  “小老鼠”的解释并不能消除月儿心中的恨意,没有娘在身边就能这么出口伤人吗?想想自己没了生母,忽然又想起远在江南的九哥,是不是也在思念远在金邦的亲娘。

  “王妃去了哪里?”月儿问。

  “小老鼠”紧张的四下看看,才松口气,垂头丧气的样子缓缓说:“听说是四狼主嫌王妃太溺爱小王爷,怕将一只‘海东青’宠溺成飞不起来的秃尾巴鹌鹑,就送了王妃去江南老家。所以小王爷不甘心总在打探,不想这次被四狼主发现了勃然大怒。”

  “四狼主为什么对小王爷这么凶?”月儿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小老鼠”推测说:“大概和小王爷的弟弟子龙儿小王爷有关系吧?子龙儿小王爷不是王妃生的,是四狼主和一位中原汉女生的儿子。但都是汉女的儿子,四狼主对子龙儿小王爷格外宠爱,重话都不说一句,反是玉离子小王爷总被四狼主大骂欺负。”

  看了月儿落寞的神情,“小老鼠”似乎怕损伤了主子的名声般慌忙解释:“小王爷是天下最神勇无敌的‘巴图鲁’,除去了四狼主偏心不喜欢他,阿骨打老皇爷和各位狼主王爷都疼爱我家小王爷。二狼主宗望总说,老天不长眼,没让小王爷是他的儿子。这老皇上也真是疼孙儿,每次小王爷要出征,皇上是又送宝甲又送战袍还摆宴送行,你看看这回小王爷出征的排场就知道了。这要惹多少狼主和小王爷们眼热?就是四狼主南征北战这些年,也没见有过皇上给过这殊荣。难怪四狼主不快。”

  “小老鼠”讲起小王爷玉离子在皇上面前如何受宠,竟然说得滔滔不绝。那双如老鼠般的豆眼飞转,十分有趣。“宫里上下都在传说,这是爷爷和阿玛争醋,苦了小王爷了。”

  一个多月过去,行军途中,月儿总随了亲兵队操练。

  银钩弯弓搭箭的姿势已经有了几分样子。

  “看,这也没什么难的。‘黑鹰’将军说,再练个十天半月,我就能射箭了。”银钩自信的话语,“小老鼠”嗤之以鼻。

  “射箭,你以为能把箭射出去就算会射箭?那山里抓个猴子来学得都比你快。那还要射得准,射得中敌人。”

  “小老鼠”教训起人来口若悬河,一点不像平日老鼠般怯懦的样子。

  “就说咱们小王爷,那沙场上一弯弓,要射马腿,那马立刻倒下。不过有一次那马没倒下,你猜为什么?”“小老鼠”神秘的问。

  “射偏了?”银钩答道。

  “小老鼠”踹了他一脚骂了说:“那马飞起来了,四蹄腾空。”

  “你骗鬼去!”银钩打段他的话:“我是出名的‘十两三’,你比我还能。你家小王爷射中匹天马?还飞起来。”

  月儿窃笑,银钩习惯说大话,所以宫里喊他“十两三”,就是十两的东西只有三钱,十句话只有三句话是真的意思。

  “谁个骗你。那马冲来的快,被射中后收不住蹄,就翻了起来,然后一下就连人带马掉下山崖了。那是三年前的事,小王爷头次同狼主出征中原,射死的是宋军一员大将,从此一战成名。”

  “小老鼠”得意的边跑去练习射箭,边对银钩说:“你会拉开弓就是会射箭?”

  “小王爷,月儿能拜你为师学射箭吗?‘小老鼠’说你是他师父。”月儿提议,玉离子小王爷面无表情,点了下头。

  月儿摆好姿势,前弓后直,转身,挽弓。

  挽不起来。

  月儿回头怯怯的看着小王爷:“原本是‘黑鹰’将军把住月儿的手教的。”

  小王爷来到月儿身边,伸出一只腿直直的抵住月儿的前腿,说了声:“伸直,崩力!”右腿一弯卡住月儿的右腿,月儿就紧贴在他怀里。握住月儿的手不费气力的拉开弓,教着月儿如何瞄准靶心。

  “挽住,自己挽住。看好靶心,我吩咐射你再松手。”小王爷的脸几近贴在月儿的面颊上,自己却浑然不觉。月儿挑眼看了小王爷那眺望靶心奕奕有神的目光,心慌乱跳。

  小王爷小心翼翼的刚松开手,月儿的手臂一阵发麻,嗽的一声箭射出去。

  树上一只寒鸦应声掉下,惊起枝头上无数鸦雀别枝乱飞。

  “射中了!射中了!”银钩正在同“小老鼠”斗嘴,忽见鸟中箭落下,欢快的跳着叫着去捡射中的鸟。

  “帝姬,你看!”银钩一脸惊喜的笑,月儿却垂下头,讪讪的偷望小王爷。

  玉离子哭笑不得,摇摇头不屑的对月儿说:“你还是去喂鹰吧。”

  “小老鼠”和亲兵们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应该射的靶子笑得肚子疼。

  “月儿,你这箭法比小王爷都厉害。上了战场射不中敌人也无妨,射下个鸟也能砸死几个宋军。”

  亲兵们笑得打跌。
5 谁是岳云
“小王爷,小王爷。不好了!白熊将军从挞懒大王的军营回来了。他们败给了岳飞的队伍,还被岳飞的儿子射瞎了眼。”

  黑鹰很少如此的惊慌失措,玉离子将弓扔给“小老鼠”,转身随了黑鹰向营帐走。月儿和“小老鼠”身后紧追。

  大帐中,白熊将军一只眼睛蒙了布,透着血。吓得月儿倒茶时都不敢看他的脸。

  “岳云那个小南蛮好生厉害,谁想到一个娃子坏了我军大好局面。”所有人围坐在桌案前,只白熊狂燥的在帐里逡巡,真如一只熊瞎子。

  一位将领取笑说:“白熊你可真是狗熊,如何被一个奶娃子射瞎了眼,还全军惨败?”

  “你去试试,那小南蛮一箭射断了中军大纛旗,三军尽乱。宋军就趁机大嚷了金军中了埋伏,从山谷里冲出来。漫山遍野浩浩荡荡的宋军的旗帜,都以为埋伏了千军万马。山道窄,自己的人马抢道就踩死无数。冷不防一箭射来,这箭杆上就刻着岳云的名字。醒来才知道,原来宋军只有二百人埋伏在山上,破了我们几千大军,领队的是岳飞的弟弟岳翻。”

  白熊在帐内咆哮:“抓到那岳云小南蛮,我活煮了他吃童子肉!”

  一真肆意的笑声。

  就听玉离子嗔怪的打断说:“大家且勿轻敌。这个岳云我是有所耳闻,十来岁的娃子,却是师出名门。听说他是云来大仙的徒弟,箭法枪法精湛,熟记兵书战策,骑术也是塞北名师所教。就连水泊梁山隐居在相州的好汉金枪将徐宁的后人还曾指点过他枪法。”

  “吹嘘谁个不会!”一位将军接话说:“十来岁的奶娃子,会些花拳绣腿能够糊弄谁?熟记兵书战策又有何用?记下他也不懂,还指望黄毛孺子排兵布阵?怕是岳飞诈敌之计。”

  玉离子一阵冷笑:“那又是谁奉命乔装擒拿岳飞的家眷来做人质,被那小岳云骗得自己送到韩世忠的衙门乖乖受绑,扔下兵卒自己丢盔卸甲的逃了回来?”

  一句话,口出狂言嘲笑白熊的将军缄口不语。

  月儿暗自寻思,这岳云又是什么人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莫不是传说中天将下凡?

  “岳飞一个儿子就这么厉害,那要多生几个儿子还了得?”

  “那最好的办法就让那岳南蛮断子绝孙。”一阵大笑,就听黑鹰说:“小孩子?没见小王爷十二岁照样出征阵前斩杀宋军大将,小不见得都是狗熊。”

  “你骂谁?“白熊同黑鹰打闹起来。

  月儿好奇的问小老鼠:“那岳云和小王爷谁的本领更高强。”

  “当然是我们小王爷。”小老鼠自信的说。

  月儿却从小王爷谨慎的眼色中看出异样,心想果然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吗?

  金军挺进和州,银钩偷偷告诉月儿,怕是逃跑的机会要来了。

  如果和州城能被守住,她们可以趁乱溜进和州,守城的将官自然会送月儿这帝姬回到皇宫。

  和州城下,金军万马奔腾如潮水般涌来。烈马长嘶,乱云飞卷,金风萧瑟,一派排山倒海的肃杀之气。

  和州城城门紧闭,栈桥高悬,乱箭齐发如暴雨飞下。金军顶了盾牌架起云梯拼死抢登城墙,都被宋军在城头的守兵和百姓将云梯推落,乱石齐下,金军死伤无数。

  “不许退!怯阵者斩!”番将在队伍里挥着鞭子吆喝,一队队攻城的金兵潮水般逃回阵营,丝毫无法阻止。

  忽然一匹黑马冲出,头上如笼罩一片金色祥云霞光般冲到城下,那片金色云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飞蝗般射向城下的火箭被反撩回城头,守城的宋军一片惊慌,就见城楼如滚石般砸下来一个个中箭哀号的士卒。

  “小王爷威武!小王爷无敌!”

  月儿失落的侧头,看到“小老鼠”在马上蹿跃喝彩,笑得眉飞色舞。

  “小王爷出马,万马千军都难以抵挡。”“小老鼠”自豪的说。

  就见金兵撤军,小王爷打马回营,从月儿面前跑过,一身热汗顺了盔甲蒸腾,大口喘息,随手将手中绕成几股的金灿灿的绳索扔给“小老鼠”,吩咐一声:“洗!”,纵马远去。

  原来那片祥云是小王爷舞动这长长的金索舞起的光芒,想不到一段儿绳子也有如此的神威。

  月儿情不自禁的问:“这绳子是金丝做的?”

  “小老鼠”立刻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态奚落说:“绳子?不开眼的东西,你们大宋皇宫穷得没见过金丝宝甲吗?这是小王爷出征前老皇上钦赐的,是金丝和罕见的筋麻制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穿在身上是甲,扯开了就是绳索。这是宝物。”

  那绳子上滴淌着鲜血,月儿猜想那一定是守城死伤同胞的血,心里一阵恶心难过。

  和州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夕阳无限,寒鸦绕尸长鸣。金兀术的大军头一次遇到强敌,没想到这本已经献关投降的城池如何突然遭遇殊死抵抗。

  银钩捂住月儿的眼睛:“帝姬,不要看,不要看,晚上会做噩梦。”

  小王爷在帐中同两位将军谈话,月儿端了奶茶递进去,听了一位将军说:“听说和州城守将都弃城逃走了,临走带走了金银细软从水门逃走,被老百姓认出。那守将确骗百姓说是去搬救兵。百姓动怒,就把那贪生怕死的官儿给活活打死。正巧岳飞手下的大将仇勇在和州送信,就组织了百姓和军队自卫守城。”

  玉离子的声音:“难得中原还有些有血性的汉子,明天先去用盾牌遮挡,假意攻城,耗光和州城里的箭,熬他三天三夜,怕这城不攻自破。”

  “小王爷,你是先锋官,这仗怕是场硬仗。”

  就听玉离子大笑几声:“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月儿对小王爷的豪情勇气心里暗生佩服。可转念一想,小王爷毕竟是自己的敌人,若是此次金兵获胜夺下和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逃去宋军营地?惟一的希望就是这回和州城固若金汤不被攻破,她就能顺理成章的逃进城中求守城的将官带她回江南找九哥。而这一切因为有了百战无敌的小王爷玉离子,似乎变得希望渺茫。
6 月儿的诡计
月儿正急得百抓挠心,四狼主的亲兵来传话,说是四狼主要她去问话。

  “赵月儿,这两天可都什么人去了小王爷帐里走动?”四狼主漫不经心的问,通常是如此开始问话。

  月儿小心的回答,讲述了哪位平章去过,哪位忒母孛堇露过面,只是隐晦了谈话的内容,机敏的推说自己回避不在帐中,不曾听到谈话内容。

  忽然,一个邪恶的念头飞上月儿的脑海,她暗自祷告:“小王爷,多多得罪了,月儿也是不得已。你暂且受点委屈,只要大宋的官兵平安无事,月儿平安逃回大宋阵营找九哥就好。”

  月儿故作天真的说:“四狼主,昨天夜间,来了位叫“白狼”的将军,刚说到小王爷让他打探王妃的事,月儿就被小王爷轰了出去,没听到谈话。”

  月儿仔细观察着四狼主金兀术的表情,果然,四狼主勃然大怒,武夫般暴怒的神色不加掩饰,抄起了桌案上那根皮鞭。月儿心里暗自得意,这招果然奏效,若是四狼主同那天在小树林一样抽打小王爷几鞭,月儿就可以有办法让小王爷上不了战场。但月儿心里却不住求告:“小王爷,多多得罪了。月儿也不想你父王打你,只是总比你明日上前线杀宋军要好些。”

  小王爷的帐中,几位忒母孛堇正围在桌案前索图议事,金兀术气势汹汹的闯入,众人行礼退出。

  玉离子小王爷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在金兀术的斥骂声中月儿猛回头就见小王爷已经被扒去皮袍,赤裸上身伏趴在桌案上,皮鞭呼啸着狠狠抽落,小王爷却未哼一声。

  只听了四狼主的斥骂:“瞒天过海,胆大包天!”

  小王爷不语,四狼主又是重重几鞭:“早知你铜筋铁骨,打不疼!再若放肆,就小心你的骨头!”

  四狼主怒问:“昨天谁来过?”

  “不知父王要问哪个?怕野猫、老鼠昨夜也曾光顾过儿子的寝帐。”

  金兀术暴怒的一把掀翻儿子,带了桌案上的东西翻倒在地上。

  在帐外吓得浑身瑟缩眼含热泪的“小老鼠”忽然“啊呀!”的惨叫一声,就见玉离子小王爷也挣脱父亲的纠缠蹲身去看地上破碎的那个瓶子,里面黑粘的液体洒了一地。

  月儿一惊,那个瓶子不正是“小老鼠”天天抱在怀里的宝贝蓝花瓷瓶吗?“小老鼠”还坚持说这是小王爷的命。但看了小王爷对那瓷瓶认真的样子,月儿似乎看出了那个瓷瓶的不一般。

  金兀术却提起玉离子仰按到桌案上,硌到伤口小王爷疼得倒吸冷气,浑身一阵战栗。

  金兀术紧紧捏了儿子的下巴,四目相对:“父王的忍耐是有极限的,别一味任性胡闹,后悔晚矣。”

  “四狼主,药,还魂露洒了。”

  怯懦胆小的“小老鼠却疯一般的冲进去趴在地上抚弄瓶子的碎片嚎啕大哭。

  金兀术惊愕片刻后狠狠踢了一脚“小老鼠”:“谁个让你把这药放在桌案上?还不快遣人快马回金邦配药!”

  “滚进来吧!”金兀术察觉到帐帘外的月儿和宝帘,二人双腿瑟缩挪步入帐。

  四狼主松开玉离子,忽然缓和脸色问宝帘“:你是汉人,可对你家小王爷讲讲,什么是汉人的‘家法’?”

  宝帘哆嗦了说:“就是,就是做错了事被爹爹打~~打~~。”

  宝帘眼神游动嗫嚅的说不下去。

  金兀术嘲弄的用鞭柄轻敲儿子的脸:“别以为你牙口紧,为父就不知晓昨夜谁来过。再若去打探你娘的下落,下次爹就动‘家法’让你好好见识!”

  “你这个细作,都是你去告密害了小王爷!”四狼主才离去,“小老鼠仿佛要和月儿拼命一般,抓了月儿踢打。

  银钩慌忙挡在月儿前面,月儿却哭泣的告罪说:“四~~四狼主逼问~~月儿不留心就~~”月儿慌张掩饰,小王爷却看了她冷笑。

  不到晚上,小王爷的背肿得如驼峰般青紫。他只趴在床上,紧紧扒住床板,不许月儿和亲兵去唤郎中。

  月儿惊得眼泪空留。只有她知道内情,是她采来蓖麻子和在药里涂抹在小王爷伤口上,那伤口遇到蓖麻油立刻肿涨吓人。月儿只见过宫里的太监们为了少挨些板子,总用蓖麻油事先涂抹在身上,这样伤口就会肿胀得吓人,通常就会少挨几下。

  月儿惊恐的望着小王爷背上狰狞的伤,心里暗自抱歉:“小王爷,月儿多多得罪了。月儿不过想你的伤势看来重一些,明天不要上战场屠杀大宋的军民。月儿也不想害你,你就忍忍吧。”

  第二天清晨,月儿去喂“白云儿”,却见小王爷一身戎装,整装待发,“白云儿”立在他肩头。

  “小王爷,你怎的起来了?你的伤~~”月儿满脸的惊讶胜过失望。本以为小王爷会卧病不起,谁想到他竟然披甲上阵。

  玉离子面容憔悴,脸色蜡黄,却对月儿无奈的一笑,打马率兵出营迎战。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和州城内一员大将率兵杀出城来。马上那人皂衣皂袍,长枪一挺直冲过来。金军阵里一片乌云般飞出到阵前迎敌的正是小王爷玉离子。

  月儿和银钩宝帘爬上山坡观看。本想用计制止小王爷出战,却不想小王爷带伤迎敌。两军阵前刀剑无眼,若是伤了小王爷性命,岂不弄巧成拙的坏事?月儿满怀的忧虑,心中所思所想全是小王爷玉离子。

  长枪飞舞,双枪招术娴熟,两员大将混战在一处,枪花黑雾般将二人笼罩。马走盘旋,长嘶乱蹬,转眼二十多回合不分胜负。忽然就见身姿矫捷如猿猴般的小王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那道金光闪闪的如绳索般的兵器,将那金色绳索在空中甩了几个圈,天上立时腾出一朵“金色祥云”,旋即那片“祥云”将仇勇将军笼罩。不等月儿看清楚,金色绳索已经将仇勇缠缚起来,只顺势一带,仇勇腾空翻起几个跟头,被小王爷纵身跃起一把擒捉按在坐骑上,打马回营。宋军一阵喧哗,宋军主将被擒。那敏捷迅猛的攻击,真像“白云儿”无畏勇猛的神采。

  金兵如雨水般卷向城门,不等吊桥悬起,玉离子弯弓搭箭,“嗖嗖”两箭,吊桥绳索射断,端落回护城河上。

  人喊马嘶,金兵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和州城。有惊却无险。

  月儿心里说不清是喜是忧。和州城一破,她逃跑的希望破灭。作为大宋帝姬,她该为城池失陷难过;作为小王爷身边的人,她又该为小王爷带伤立功高兴。

  “小王爷果然是智勇双全,难怪皇上夸他是女真人的海东青。”月儿听了无数人都对小王爷赞口不绝。

  小王爷回营就把自己独自关在营帐,不许任何人打扰。

  月儿在帐外几次徘徊,都被“小老鼠”记仇般轰走。

  “小王爷倦了,在歇息。”“小老鼠”红着小鼠眼说。

  月儿轻手轻脚进得帐,小王爷玉离子趴睡在床上,侧着头苍白的面色,紧皱的额头。恐怖的是他那一背肿拢的伤,可谓触目惊心,如条条青龙赤蛇盘踞腰背间。

  月儿凑近前,不忍唤醒小王爷。想想小王爷没了娘,又遇到四狼主如此凶狠的爹爹,该是多么不幸。

  这时,四狼主的贴身亲兵进来传话,玉离子倏然坐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王爷,四狼主吩咐今晚设宴庆功,要小王爷务必来。”

  阳光下玉离子那线条分明的面颊上,目光如鹰隼般的寒亮:“今日疲惫不堪,就替本王谢过狼主。”

  亲兵又招招手,番兵端上一壶酒:“四狼主吩咐给王爷压惊的。”

  “放下吧。”玉离子毫不避讳的换衣服,赤裸的脊背上那鞭痕还是明显可辨。

  亲兵拍拍手,帐外推进来两名美女,都是十六、七的模样,抽泣悲噎,一看就知是从和州城内抓来的。

  玉离子起初惊诧,随即嘴角掠过轻蔑的笑:“让父王分赏给其他将领。”

  “小王爷,不好驳了四狼主的好意。再说~”黑鹰将军进来劝阻,低声在小王爷耳边窃语几句,就见小王爷恼羞般瞪了一脸坏笑的黑鹰。

  “回去向四狼主说,小王爷多谢四狼主的赏赐。”黑鹰替玉离子打发走来人,随即就势对“小老鼠”和银钩说:“赏你们一人一个,带走吧。”

  “小老鼠”忽然噗嗤的笑了,银钩却是一脸窘迫。

  玉离子骂道:“师父如何如此的不正经,这两名女子你若看上带走罢了。”

  黑鹰逗趣说:“四狼主已经赏了我一名中原美人在帐中,只是小王爷,四狼主这是头一次赏赐小王爷美女,四狼主的心意,小王爷应该明白;早日平定中原,早日迎回王妃,小王爷的心思,黑鹰也明白。”

  附耳对玉离子说了些什么,就见玉离子目中流露神采,问了句:“此言当真?”

  “小人会亲自去探查,应该无误。”

  玉离子摩拳擦掌,似乎忘却所有病痛,立时生龙活虎般在帐内踱步。忽然看到一旁精灵般偷窥他的月儿,定定神吩咐黑鹰下去。月儿猜测,这好消息该是同王妃相关,往往复复,其实她和小王爷心里的秘密都是一样,都是为了同娘亲早日团聚。
7 小王爷的怪病
金兀术似乎没能料到月儿要求的赏赐竟然是送了宋朝的徽宗钦宗二帝回中原,脸上不由渐渐堆出难以捉摸的笑意,传令说:“赏赐赵月儿一百锭白银。”

  月儿落寞的回到帐中,看来只有靠九哥带了宋军来踏平金邦,救娘亲回中原这一条路可行了。

  银钩将白银铺满一床,时而堆成一座小银山,时而摆成一条银龙,把玩不够。

  “看你乐的,嘴到要咧到耳朵根了。”宝帘奚落说:“才听你同‘小老鼠’摆阔,还以为你多大的骨气。”

  银钩诡异的一笑:“有钱能使阎罗殿的小鬼儿推磨,晓得吗?”

  一把将银锭子用布裹好,边捏了那裹银子的棉布说:“四狼主还拿棉布包银子来摆阔气,想当年在汴京皇宫里,那官家赐赏都用一色的明黄绫子铺垫。”

  “月儿,你今天喂‘白云儿’了吗?”一句问话打断了银钩的吹嘘。

  月儿随口答了句:“喂了,怎么会忘记喂它。”忽然定住神,寻声望去,小王爷玉离子竟然立在帐门口。

  一身海蓝色便袍,腰下扎了条黄色的带子,没有戴帽子,一头微卷的乱发,松散的几根辫子拖在脑后,一副松怠的样子。

  “小王爷,你醒了?”月儿惊喜的迎过来,玉离子却仍是不喜不怒的表情信口说:“狼主今天继续为将士庆功,营里憋闷,你随本王上山走走。”

  本来就因为自己的小伎俩害得小王爷挨打导致旧病复发险些丢命,月儿一直对小王爷心存愧疚。听小王爷说要去营外走走,月儿爽利的答应说换了衣服就去。

  月儿换了身舒适合体的便装,宝帘伺候她蹬上小靴子,忽然说了句:“帝姬,你这脚怕是白缠白受了那回罪。”

  月儿恍惚记起七岁那年在宫里母妃为她缠足,她哭得泣不成声嗓音沙哑,那喘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样子似乎同小王爷发病时有几分想象。九哥就跪在地上叩求娘饶过她不要缠足,可娘噙着泪呵斥九哥说:“构儿,这是你做兄长的该劝妹妹的话吗?”

  月儿记得九哥跪地低头时那修长的脖颈白皙如玉柱,衬在青色衣衿中,更凸显颈上那段红丝绳,月儿知道那红丝线悬着母亲在佛祖面前为九哥祈的护身符。

  可这脚缠了不到半年,汴京皇城沦陷,逃难的路上,所以的帝姬都被鞭子抽打着如牛羊般狂奔,哪个还能缠足,这对月儿来说反是不幸中的幸事。

  月儿跳出帐门,轻快的奔向小王爷的营帐。星斗已经爬上夜空,营帐内斗酒欢闹的声音阵阵在夜风中传来,四狼主犒赏三军,军队都在弹冠相庆的痛饮,营帐外除去几队巡营的士兵,人迹杳然,少有的清净。

  “倏”的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营帐前飘过。月儿一惊,心在乱跳,不等看清,那道黑影已经消失。

  月儿继续贴了营帐向前走,心里小心的四处观望,心想不是遇到什么野兽?

  月儿靠近小王爷的营帐时,忽然又一道黑影从营帐中飘出,月儿贴了一个帐脚蹲身藏匿,就见那道黑影飞一般飘来。

  黑衣、黑披风、蒙面,脚下如风般紧趋,速度之快如脱弦的箭,一袭黑色披风被风抖起如鹰隼的翅膀,转瞬消失在营帐间。

  “小王爷!”月儿惊魂稍定立刻挂念小王爷的安危,不知道这神秘的黑影是什么人,莫不要是坏人伤到小王爷。

  月儿飞跑冲进小王爷的营帐,帐内却空空无人。

  “‘小老鼠’,小王爷。”月儿喊了两声无人作答,喝得醉醺醺的亲兵过来说:“小王爷去方便,这就回来,‘小老鼠’不是寻你们喝酒去了吗?”

  小王爷进帐,神采熠熠的吩咐月儿随她走。

  月儿担心的看看营帐四周,显然小王爷没留意到那个黑衣人,但见小王爷兴致盎然,又不忍坏了他的心情,月儿就把黑衣人的事暂留到心里。

  小王爷玉离子却忘记病痛般高兴的拉了月儿去林子里。将一只野雁烤了分给月儿吃,还邀了月儿陪他喝马奶酒,呛得月儿咳嗽不止。

  “小王爷,你病才好,不能喝酒。”月儿劝说。

  “是不是女人都这么麻烦?”玉离子问,忽然自嘲的一笑:“也不知道我娘是不是也如此的烦人?”

  火光映的月儿和玉离子脸色通红。

  月儿好奇问:“为什么他们把你比做海东青?明明是鹰,为什么叫海东青呢?”

  玉离子耐心的解释:“海东青是最好的猎鹰。女真人崇敬海东青,是因为海东青虽然个子小,不如其它鹰隼身材大,却勇猛无任何鹰隼能敌,有着以小胜大的本领和勇气。它们高居在险处,振翅翱翔,无比矫健的翅膀穿越急风骤雨,顶着日月光岚。不怕严寒风雪,不怕惊雷闪电,无畏地勇往直前,从不迷失方向。”

  小王爷仿佛心情极佳,平时难见笑意的脸上也展露了笑容,仿佛忘记一身伤痛。

  借了微微的酒力,玉离子竟然轻声哼起一个儿歌,那调皮的神态还真是有趣:“拉雅哈,大老鹰,阿玛有只小甲昏,白翅膀,飞得快,红眼睛,看得清,兔子见它不会跑,天鹅见它就发蒙。佐领见它睁大眼,管它叫做海东青……”

  很少能见玉离子有这样调皮的神情,月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大男孩儿也蛮可爱。尤其望着小王爷那薄劲的双唇,再想想昨日抱了小王爷的头,吻着这薄唇为他接气,月儿似懂非懂的羞愧令红云飞上脸颊,忽然又有丝隐隐的得意。

  “知道吗?我皇爷爷的名字就是海东青给起的。”玉离子似乎没在意到月儿细微的表情变化,仍旧自豪的说。

  “骗谁?海东青是鹰,它还会开口讲话?”月儿不信。

  “谁个骗你不成?我父王说,当年祖奶奶生皇爷爷的时候,辽国大军杀了来。我祖爷爷贺里波就护送了祖奶奶边战边退,一直躲到乌拉山下一片草地时,我祖爷爷受了伤,这时我皇爷爷正巧出生了。辽兵四面八方的围攻过来,千钧一发时,就听天上传来一阵鹰叫‘阿骨——打!阿骨——打!’,我祖父一看,就见天边飞来一只玉爪玉嘴的大白雕,应该和‘白云儿’一般模样吧?围着刚刚出生的皇爷爷飞来飞去,不停地叫着。后来听说白雕的叫声召唤来乌拉山的山神,听到海东青喊“阿骨——打”,误以为是让他帮忙打辽兵,山神就大吼一声。震得漫山的石头像洪水一样的翻滚下去,把个辽兵砸得丢盔卸甲,大败而逃。所以我皇爷爷的名字就叫完颜阿骨打,海东青就是我们女真人的天神。”

  “所以出征那天,皇上夸你是女真人的海东青,就是很高的赞誉了。”月儿想到此事自豪的说。听小王爷这么一讲,从心里也开始崇拜起海东青,难怪小王爷这么痴迷的疼爱“白云儿”。

  “可是~~”月儿迟疑的问出那个她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为什么你们要发兵打中原呢?我父皇和大宋并没有动手打你们,我九哥也没有开罪你们,还有城里死去的那么多叔叔伯伯,为什么要打仗?”

  一句话反问得玉离子愣神的望着月儿,随即毫不迟疑的说:“为了活命,为了活得有尊严。”

  看这月儿似懂非懂的眼神,玉离子说:“你不懂。就像森林里有老虎、有羊、有狼、有海东青。这强大的一方注定要吃掉弱小的一方,或者弱小的一方就甘受欺辱。当年大辽也欺辱女真人的女人,也横征暴敛海东青供他们去打猎玩乐。我皇爷爷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为了不让自己部落的女人被欺辱,就发兵以少胜多把大辽国灭了。大宋也是一样,或许该是头猛虎,却甘愿把自己养成老猫,就别要抱怨会被海东青抓走。如果金国不攻打大宋,怕哪天大宋翻身也要来攻打大金国,这都是一样的道理。两军阵前,技不如人就不要抱怨,我最瞧不起大宋的君臣,没一个是男儿。”

  月儿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可人并不比野兽呀?为什么金人要将自己变成野兽?”

  玉离子将一壶的酒仰头倒入嘴中:“凭你怎么说,不要问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8 神俊海东青
金兀术似乎没能料到月儿要求的赏赐竟然是送了宋朝的徽宗钦宗二帝回中原,脸上不由渐渐堆出难以捉摸的笑意,传令说:“赏赐赵月儿一百锭白银。”

  月儿落寞的回到帐中,看来只有靠九哥带了宋军来踏平金邦,救娘亲回中原这一条路可行了。

  银钩将白银铺满一床,时而堆成一座小银山,时而摆成一条银龙,把玩不够。

  “看你乐的,嘴到要咧到耳朵根了。”宝帘奚落说:“才听你同‘小老鼠’摆阔,还以为你多大的骨气。”

  银钩诡异的一笑:“有钱能使阎罗殿的小鬼儿推磨,晓得吗?”

  一把将银锭子用布裹好,边捏了那裹银子的棉布说:“四狼主还拿棉布包银子来摆阔气,想当年在汴京皇宫里,那官家赐赏都用一色的明黄绫子铺垫。”

  “月儿,你今天喂‘白云儿’了吗?”一句问话打断了银钩的吹嘘。

  月儿随口答了句:“喂了,怎么会忘记喂它。”忽然定住神,寻声望去,小王爷玉离子竟然立在帐门口。

  一身海蓝色便袍,腰下扎了条黄色的带子,没有戴帽子,一头微卷的乱发,松散的几根辫子拖在脑后,一副松怠的样子。

  “小王爷,你醒了?”月儿惊喜的迎过来,玉离子却仍是不喜不怒的表情信口说:“狼主今天继续为将士庆功,营里憋闷,你随本王上山走走。”

  本来就因为自己的小伎俩害得小王爷挨打导致旧病复发险些丢命,月儿一直对小王爷心存愧疚。听小王爷说要去营外走走,月儿爽利的答应说换了衣服就去。

  月儿换了身舒适合体的便装,宝帘伺候她蹬上小靴子,忽然说了句:“帝姬,你这脚怕是白缠白受了那回罪。”

  月儿恍惚记起七岁那年在宫里母妃为她缠足,她哭得泣不成声嗓音沙哑,那喘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样子似乎同小王爷发病时有几分想象。九哥就跪在地上叩求娘饶过她不要缠足,可娘噙着泪呵斥九哥说:“构儿,这是你做兄长的该劝妹妹的话吗?”

  月儿记得九哥跪地低头时那修长的脖颈白皙如玉柱,衬在青色衣衿中,更凸显颈上那段红丝绳,月儿知道那红丝线悬着母亲在佛祖面前为九哥祈的护身符。

  可这脚缠了不到半年,汴京皇城沦陷,逃难的路上,所以的帝姬都被鞭子抽打着如牛羊般狂奔,哪个还能缠足,这对月儿来说反是不幸中的幸事。

  月儿跳出帐门,轻快的奔向小王爷的营帐。星斗已经爬上夜空,营帐内斗酒欢闹的声音阵阵在夜风中传来,四狼主犒赏三军,军队都在弹冠相庆的痛饮,营帐外除去几队巡营的士兵,人迹杳然,少有的清净。

  “倏”的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营帐前飘过。月儿一惊,心在乱跳,不等看清,那道黑影已经消失。

  月儿继续贴了营帐向前走,心里小心的四处观望,心想不是遇到什么野兽?

  月儿靠近小王爷的营帐时,忽然又一道黑影从营帐中飘出,月儿贴了一个帐脚蹲身藏匿,就见那道黑影飞一般飘来。

  黑衣、黑披风、蒙面,脚下如风般紧趋,速度之快如脱弦的箭,一袭黑色披风被风抖起如鹰隼的翅膀,转瞬消失在营帐间。

  “小王爷!”月儿惊魂稍定立刻挂念小王爷的安危,不知道这神秘的黑影是什么人,莫不要是坏人伤到小王爷。

  月儿飞跑冲进小王爷的营帐,帐内却空空无人。

  “‘小老鼠’,小王爷。”月儿喊了两声无人作答,喝得醉醺醺的亲兵过来说:“小王爷去方便,这就回来,‘小老鼠’不是寻你们喝酒去了吗?”

  小王爷进帐,神采熠熠的吩咐月儿随她走。

  月儿担心的看看营帐四周,显然小王爷没留意到那个黑衣人,但见小王爷兴致盎然,又不忍坏了他的心情,月儿就把黑衣人的事暂留到心里。

  小王爷玉离子却忘记病痛般高兴的拉了月儿去林子里。将一只野雁烤了分给月儿吃,还邀了月儿陪他喝马奶酒,呛得月儿咳嗽不止。

  “小王爷,你病才好,不能喝酒。”月儿劝说。

  “是不是女人都这么麻烦?”玉离子问,忽然自嘲的一笑:“也不知道我娘是不是也如此的烦人?”

  火光映的月儿和玉离子脸色通红。

  月儿好奇问:“为什么他们把你比做海东青?明明是鹰,为什么叫海东青呢?”

  玉离子耐心的解释:“海东青是最好的猎鹰。女真人崇敬海东青,是因为海东青虽然个子小,不如其它鹰隼身材大,却勇猛无任何鹰隼能敌,有着以小胜大的本领和勇气。它们高居在险处,振翅翱翔,无比矫健的翅膀穿越急风骤雨,顶着日月光岚。不怕严寒风雪,不怕惊雷闪电,无畏地勇往直前,从不迷失方向。”

  小王爷仿佛心情极佳,平时难见笑意的脸上也展露了笑容,仿佛忘记一身伤痛。

  借了微微的酒力,玉离子竟然轻声哼起一个儿歌,那调皮的神态还真是有趣:“拉雅哈,大老鹰,阿玛有只小甲昏,白翅膀,飞得快,红眼睛,看得清,兔子见它不会跑,天鹅见它就发蒙。佐领见它睁大眼,管它叫做海东青……”

  很少能见玉离子有这样调皮的神情,月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大男孩儿也蛮可爱。尤其望着小王爷那薄劲的双唇,再想想昨日抱了小王爷的头,吻着这薄唇为他接气,月儿似懂非懂的羞愧令红云飞上脸颊,忽然又有丝隐隐的得意。

  “知道吗?我皇爷爷的名字就是海东青给起的。”玉离子似乎没在意到月儿细微的表情变化,仍旧自豪的说。

  “骗谁?海东青是鹰,它还会开口讲话?”月儿不信。

  “谁个骗你不成?我父王说,当年祖奶奶生皇爷爷的时候,辽国大军杀了来。我祖爷爷贺里波就护送了祖奶奶边战边退,一直躲到乌拉山下一片草地时,我祖爷爷受了伤,这时我皇爷爷正巧出生了。辽兵四面八方的围攻过来,千钧一发时,就听天上传来一阵鹰叫‘阿骨——打!阿骨——打!’,我祖父一看,就见天边飞来一只玉爪玉嘴的大白雕,应该和‘白云儿’一般模样吧?围着刚刚出生的皇爷爷飞来飞去,不停地叫着。后来听说白雕的叫声召唤来乌拉山的山神,听到海东青喊“阿骨——打”,误以为是让他帮忙打辽兵,山神就大吼一声。震得漫山的石头像洪水一样的翻滚下去,把个辽兵砸得丢盔卸甲,大败而逃。所以我皇爷爷的名字就叫完颜阿骨打,海东青就是我们女真人的天神。”

  “所以出征那天,皇上夸你是女真人的海东青,就是很高的赞誉了。”月儿想到此事自豪的说。听小王爷这么一讲,从心里也开始崇拜起海东青,难怪小王爷这么痴迷的疼爱“白云儿”。

  “可是~~”月儿迟疑的问出那个她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为什么你们要发兵打中原呢?我父皇和大宋并没有动手打你们,我九哥也没有开罪你们,还有城里死去的那么多叔叔伯伯,为什么要打仗?”

  一句话反问得玉离子愣神的望着月儿,随即毫不迟疑的说:“为了活命,为了活得有尊严。”

  看这月儿似懂非懂的眼神,玉离子说:“你不懂。就像森林里有老虎、有羊、有狼、有海东青。这强大的一方注定要吃掉弱小的一方,或者弱小的一方就甘受欺辱。当年大辽也欺辱女真人的女人,也横征暴敛海东青供他们去打猎玩乐。我皇爷爷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为了不让自己部落的女人被欺辱,就发兵以少胜多把大辽国灭了。大宋也是一样,或许该是头猛虎,却甘愿把自己养成老猫,就别要抱怨会被海东青抓走。如果金国不攻打大宋,怕哪天大宋翻身也要来攻打大金国,这都是一样的道理。两军阵前,技不如人就不要抱怨,我最瞧不起大宋的君臣,没一个是男儿。”

  月儿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可人并不比野兽呀?为什么金人要将自己变成野兽?”

  玉离子将一壶的酒仰头倒入嘴中:“凭你怎么说,不要问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9 漫搵英雄泪
“帝姬”银钩神秘的溜回营帐对月儿讲:“天赐良机,今晚可以逃回大宋找寻皇上去也。”

  月儿一脸惶惑望着银钩,起初以为银钩又在耍笑,再看他那认真的神色似是不像说笑。她逃跑回中原的梦,才随了和州城沦陷的一刻而破灭。

  “帝姬猜猜小王爷擒获的那个人是谁?”

  月儿摇摇头。

  “这位将军叫仇勇,是岳飞元帅的帐下大将奉命来给守城的节度使送书信的,那节度使却投降了。仇勇将军就杀了那个软骨头鸟官,自己带了百姓和军队在城上抗击金兵。今夜是最好的时机逃走了。番狗都喝得大醉,没人注意我们。如果我们跟仇大叔一起走,去了岳元帅的军营,不就能找到皇上?”

  月儿也是眼睛一亮,心想如此一来,怕就能快些见到九哥了。眼前飘现出金碧辉煌的宫殿,檀香缭绕帷幔重重的寝宫,舒适温暖的睡榻,钟鸣鼎食的穿膻盛况。哪怕就是在故国宫殿里做名小宫娥,也强胜流亡的岁月日子。

  杀了几个醉熏熏的巡逻兵卒,仇勇和银钩分带了月儿和宝帘纵马狂奔。

  跑出一程歇息事,月儿发现仇勇大叔捂着腰的手上,血顺了指缝流出,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你们~~快跑,不~不~要回金营。大宋~~子~~民,活~~就要活出志气。”

  月儿忙给仇勇大叔灌了口水,仇勇缓缓气力说:“见到~~岳元帅~~替~~替~~仇勇~告罪。”

  仇勇开始咳喘,月儿帮他摩擦着后背,哭着说:“仇叔叔,你不会有事的。”

  远处马蹄声杂沓,吆喝声惊破静夜,一队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小王爷玉离子。

  “上马快跑!”仇勇竭尽毕生的气力扔了月儿上马,打马就跑。

  猛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月儿座下那匹“乌云卷雪”猛然立在了原地,随即咴咴的几声长嘶,在原地打了几个盘旋调头跑了回去,任仇勇如何抽打,那马就是径直的奔跑向主人。

  月儿终于回到了玉离子面前,玉离子一脸的轻蔑,像是说:“跑呀,看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玉离子吹了声口哨,月儿座下那匹“乌云卷雪”忽然在原地尥蹶子狂踢乱蹦,终于把月儿和仇勇扔到了地上,自己却甩甩鬃毛,悠然的跑回到主人身边。

  “砍了宋军的南蛮。”玉离子满脸得意的命令手下。

  “不要!”月儿却扑到了仇勇身上哭了说:“他受了重伤,就快不行了。”

  月儿边说边委屈起来,哭得抽抽噎噎,地上的仇勇却厉声骂她说:“哭什么?拿出点骨气!”

  仇勇傲然的挣扎,缓缓站起。

  “月儿,扶大叔起来。大宋的勇士,死也要站着死!”仇勇坚强的咬牙直立,难以立稳的脚身体在晃动。

  玉离子志得意满的笑,轻摇马鞭吩咐:“绑回去锁到马圏去,看看他骨气有多重。”

  从胯下的枣红马纵身跳上“乌云卷雪”,玉离子打马俯身过来拉月儿上马。

  猛然间,仇勇一声大吼,一枚飞镖刮风而至。月儿“啊!”的大叫一声,眼明手快的推了一把玉离子,那枚镖正戳进玉离子的肩头。若不是月儿相救,这枚镖怕要扎入玉离子的心窝。

  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玉离子胯下的马飞一样的从仇勇身边掠过,双枪挑飞仇勇在空中一个翻滚重重摔下,砸在地上一声闷响,血花乱飞。

  银钩宝帘“娘呀!”一声惊叫,玉离子已经跑马回到原地,一把将月儿抱上马,吩咐手下说:“挖个坑收殓了,好歹算条难得的汉子。”

  “仇叔叔!”月儿这才醒悟过来大哭,又踢又闹的嚷着:“你为什么杀了他?”

  玉离子根本不理会,带了月儿打马跑远。

  在一片空地停下来,惨白的月光下,玉离子面容苍白,寒澈的眸子瞟了眼月儿说:“哭什么?杀了我,或者帮我把镖取了。”

  一甩头,脑后的辫子咬在口中,玉离子撕扯下块儿袍襟递给月儿:“我拔下来,你就用这个把窟窿堵住,血就不会喷出来。”

  见月儿不动,玉离子淡然说:“他如何都要死。慷慨赴义是他作为败军之将惟一能做的事;如果是贪生怕死求饶的软骨头,就更可杀!”

  顿了顿,安慰的话语又说:“我也不过是同‘白云儿’‘乌云卷雪’一样的鹰马,主人指到哪里,我打到哪里,军队里都是这样,哪里来得这许多废话!”

  边说,手渐渐的摸到肩头那枚飞镖,一用力拔了出来扔去一旁砸在石头上弹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手用布去堵伤口,月儿情不自禁的冲过来帮他包扎。那血却掩不住的往外渗流。

  回到大营,玉离子吩咐把银钩宝帘两个逃兵拉去砍了,月儿虽然知道他或许是在吓她们,又想到仇叔叔的死,忙哭了哀求。

  玉离子吩咐重责宝帘和银钩四十皮鞭,交给一个卫队亲兵营看管,如果再跑就连坐。

  玉离子步步逼近月儿,月儿吓得步步后退。

  鞭柄托起月儿的下颌,玉离子威严的说:“若有下次,就立刻让你当营妓,再送你回洗衣院!”

  提起洗衣院,月儿心惊肉跳,目光闪烁。

  策化仓促的逃跑计划就如此草草告终。

  【陌言陌语】

  史料上那时候岳飞并没有那么出名,他还在杜充帐下,杜充是个投降派,所以岳飞很无奈。

  但是为了剧情需要,夸大了岳飞在建炎三年的官职,大家多担待~~
10 迎眸灿烂总清幽
万顷穹庐寂静,一天星斗垂空。

  浩浩汤汤的江面,排排战船整齐列阵封锁了江面。灯火洒满江面同一天月影星光在江面上辉映徘徊。

  眺望江对岸,也是一线的灯光掩映影影绰绰渡口战船。

  高高的瞭望台上,月儿和玉离子小王爷居高临下的四下瞭望。

  月儿伸手欲去摸那漫天的星斗,看似在眼前很近,却是伸手不能触及。

  玉离子小臂上始终站着那只海东青,入夜仍是眼带寒光的四处张望。

  “在想什么?”玉离子倚了桅杆问仰头呆望夜空的月儿。

  “想汴京皇宫、殿前纱幔、玉碗琼浆、宫娥翩跹起舞。”月儿眸子中的兴奋神采忽然晦涩,晦涩低声:“月儿的家,月儿更想娘,想有朝一日月儿能同娘、九哥团聚。”

  金兵是夺了她家园害得她千里颠沛流离的坏人,可对眼前这位小王爷玉离子却是难生恨意。玉离子年少狂傲,眉间却似隐藏了无限心事。

  “小王爷想什么?”月儿反问。

  玉离子看了夜色茫茫的江水目光呆滞:“如果能团聚,完颜离不惜玉碎宫倾。”

  无限的怅惘,顿顿声玉离子又说:“已经记不起她的容颜。那天是我五岁生辰,阿玛把我从她的怀里抢走。”

  月儿惊讶的目光,玉离子解释说:“她有一双同你一样明亮的眼睛,弯弯的含笑,梦里总在看了我笑,所以我毋宁长睡。记不得她的容颜,可她很美,胜过任何女真人的母亲。她是汉人,汉人在女真人眼里是个低贱的民族,父王因为娶了我娘,惹得皇爷爷恼羞成怒,多少年都歧视不重用他,所以父王把我娘送走了藏了起来。”

  月儿虽然不满玉离子的歧视的语气,但还是好奇的问:“藏起来做什么?”

  “父王说,慈母多败儿,有娘在身边,我就不会上进,就不会为他雪耻。父王要让我证明给皇爷爷看,就是他娶了汉族的女人,生了我这个女真人和汉人血脉混合的儿子,同样能为大金国建功立业,攻克中原万里江山。不会输给任何兄弟。所以父王不让我剃顶,让我蓄发,就是让人知道我血脉的与众不同。”

  月儿一阵心寒,她记得九哥在离开京城时对母妃说过:“就是构儿不是父皇眼里的麟儿,也不妨碍儿臣为大宋江山建功立业。”

  “父王说,只有扫平中原,立马江南吴山第一峰时,他会把母亲还我。”

  “那小王爷为何还要私自打探王妃的消息,招惹四狼主责打?”

  “我一直怀疑,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怀疑我娘是否还在人世?”

  “结果你错了?王妃安好。”月儿笑吟吟的说。

  看玉离子惊异的看着她,月儿甜甜一笑:“黑鹰将军那夜贴耳告诉小王爷的喜讯~~”

  玉离子会心的一笑:“聪明”

  月儿尽管好奇,还是安慰说:“好在你有父王怜惜你,我从小就没怎么见过父皇,若不是到了金邦随了母妃伺候父皇,怕真还难得见到父皇一面。”

  “怜惜?”玉离子凄然的说:“完颜离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海东青,是他的胯下骏马。额娘走后,陪伴我的只有师父们天天不停的教授武艺,天天不停的读书识字,陪伴我最多的只有鞭子。”

  月儿想到那天出征前,见到玉离子和龙儿小王爷的那一幕,心里不由暗叹。那时月儿就觉得这对父子很奇怪,想当年九哥也对父皇的偏心有所抱怨,但父皇对九哥的只是漠视,从没有这么凶狠。

  玉离子望了江面的战船沉着的说:“打过这一仗,渡江平定了中原,一切就有了尽头了断,或许就解脱了。我不欠谁,谁也不亏欠我。”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中原吗?”玉离子问。

  月儿摇摇头,扪心自问,凭她满脸怪癣丑丑的模样,又不能打仗,小王爷带她来军营做什么?

  “是为了伺候‘白云儿’?”月儿猜。

  玉离子摇头说:“不认识你之前,只有‘白云儿’陪我说话,就‘白云儿’能懂我。如今多了个你,还是个能说话的。”

  小月儿眨着眼笑了:“小王爷肯说话,会有很多人愿意听。比如说四狼主,他该是小王爷最亲近的人,他是小王爷的爹爹。”

  “他是完颜离的父王、统帅。”

  玉离子无奈的摇头,甩了甩脑后几条细碎的辫子,整了一把卷曲凌乱的头发,戴上帽子:“我娘爱听我讲话,也不嫌弃我贫嘴,可惜她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看看一眼茫然的月儿,玉离子迟疑的说:“头一眼见你,你对我笑,笑得真可爱,笑得云彩背后的太阳都跑了出来。这么一个丑丫头,居然还有心情笑得这么甜?”玉离子边说边露出点笑意,一嘴齐整的白牙又露了出来:“你想回中原,你想找到你九哥救回你娘亲,‘小老鼠’都对我讲了。这份心情,我怎么不知道?”

  月儿一愣,又想小王爷毕竟同她同命相怜,有娘不能团聚,定然平日孤寂。就对他说:“天上的人呀、马呀、小鸟呀、小猫呀,各有各的长处和不足。比如有人长得美,却是哑巴不会说话;有人生得不好看,但是很有钱。但每个活跳的物件就有他在这世上的好处,不能条条都占满了,那就是神仙了。所以呢,月儿长得丑,这没什么呀。有疼爱月儿的九哥、有娘、还有银钩、宝帘,嗯~~还有小王爷你。月儿就足够开心了。”

  见月儿说得很真切,掩饰不住内心的开心,玉离子细细品玩她的话,点点头:“这话有些见解。”

  “这话是我九哥说的。”月儿自豪的更正:“小时候九哥就对月儿这么讲,九哥说,月儿虽然长得不如姐姐们漂亮,或许也没皇兄们能有才华,可月儿笑得可爱呀,月儿还懂事呀。就比如九哥,他不如三哥会写诗画画,也不如五哥长得美,可九哥他武艺高强呀,九哥是我母妃最疼爱的儿子呀。所以九哥说,月儿虽然长了怪病,但还能这么讨他和母妃喜欢,月儿就更该开心才是。”

  月儿的话说得很温馨,甜甜的童音说得中恳,玉离子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月儿看小王爷,就会想起九哥,你们还真有点像呢。我九哥他也是威风极了,不管父皇喜欢不喜欢他,不管皇兄们如何~~”

  “你是骂我吗?拿我和赵构那个废物去同题并论。”玉离子忽然沉了脸打断月儿的话。

  “九哥是月儿最爱的哥哥,是月儿心里的英雄!”月儿听玉离子贬低自己的哥哥,愤怒的反唇相讥。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到号角齐鸣,战鼓声声,渡江的争夺战已经开始。

  玉离子对月儿说:“你,去江岸的破庙里等我,哪里也不要去。我军二十艘船,每次只能载一千人抢渡长江。今晚我留守,渤海万夫长大挞不野率军先渡江,你们宋朝的那个草包守将杜充也是不堪一击。怕明天我就会遇到岳飞的兵马。”

  月儿听玉离子乍的提到岳飞,心里也是一惊。

  月儿这几天一直期待着能有机会逃到岳爷爷的帐下,可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军队自己的人,原来都在江的那边呢。

  喊杀声震天,月儿在山顶的破庙也忍不住出来观望,晨曦中的江岸上密密麻麻的列阵,两军展开交锋。

  宋军迎风飘展的大旗上,斗大的一个“王”字,银钩对月儿说,“这怕是同岳爷爷齐名的大将王燮大人的兵马。”

  就见宋军的大将果然厉害,十几个会合同金将不分胜负,只时候金将忽然打马就跑,金军阵地飞出一

  匹黑马,马上一员黑甲战将如一片乌云般飞驰上阵,手中双枪飞舞,武艺高超的同宋将招架打拼。月儿同宝帘异口同声叫道:“小王爷!”

  直杀了几个会合,那宋将就被挑飞在马下。月儿在为小王爷高兴之余,心里不由暗自失望。她毕竟是大宋的帝姬,是宋朝的人,如何能为金邦的胜利高兴呢。

  小老鼠跳着脚欢呼,不停的喊:“小王爷神勇无敌!”

  银钩忽然撇嘴说:“那是没遇到岳爷爷的兵马呢。若是让小王爷和云来大仙的徒弟岳云遭遇上,胜负难料了!”

  小王爷得胜归来,满营都是对他的赞许声。

  玉离子将月儿拉到一旁,悄悄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稀罕吗?”

  玉离子的眸子中充满孩子般的笑。

  月儿心想,不定有是如何从我们大宋的百姓宫廷中掠夺的,到我这里显耀。月儿亲眼见过金兵破城时如何的少杀抢掠,贪婪无止境。

  “我不稀罕。”月儿倨傲的说:“当年我汴京皇宫,这些东西见得多了。”

  月儿心里知道,其实她是见过,但她和母妃都没有过。当年她开眼的时候,都是在三哥府里去玩的时候,看了那奇珍异宝,不免的大惊小怪,只是九哥总是一副不为所动的高傲。

  玉离子一把攥住玉佩在手心说:“哪个给你?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不过是明天渡江,怕打打杀杀的弄丢掉,要你帮我暂存看管。”

  月儿点点头,伸手接过来竟然是枚鱼形的玉佩,月色下那玉佩有着水一般流畅的颜色。

  第二天,金军渡江,江面隐约有着迷雾,烟岚紧锁的江面变成千里战场,显得格外壮观。

  浩淼的江面上,金军二十多艘大船从马家渡抢渡长江,而江面上阻挡金军的只有宋军的一艘战船。

  敌我悬殊之大,月儿摩拳擦掌的担心,心里在想,这条船真是傻,凭他一条船,这如何挡得住金兵二十条大船和两岸的夹击呀?

  战役打得紧张,江面上时常下雨般乱箭齐飞。就见那条孤零零的战船乘风破浪的冲来杀去,二十条船被冲撞得七零八落。令月儿担心的是,小王爷玉离子正在这二十条战船中率领大军强渡长江。

  忽然,一声猎鹰的嘶鸣,划破江面,令人听得毛骨悚然的颤抖。

  月儿就见一只白鹰长啸着冒着箭雨翱翔在江面,直冲向敌船。就在江中心,那条战船上的一位玄色盔甲的将军应声倒下。那战场就靠近月儿这边的江面,清楚的看到那宋将捂了眼睛在甲板上翻滚。原来是玉离子放了“白云儿”去啄瞎了宋将的眼睛。

  月儿的心忽然如坠入冰窖,浑身在颤抖。

  她苦心喂养的海东青,毕竟是女真人的海东青。它的主人是小王爷,就像小王爷说的那句话:“主人让他做什么,他只有去做。”

  得胜回来的小王爷一脸的兴奋,拉了月儿在一边问长问短,话也多了起来。

  “如果这仗打得顺利,怕完成皇爷爷的意愿就指日可待,我就能接回母亲了。”

  月儿看着玉离子,他最近开始爱把心事对月儿讲,似乎并不在乎月儿是否听懂,只愿意月儿在一旁静静听他讲话。

  夜晚,月儿抚摸‘白云儿’湿漉漉的羽毛,白云儿的嘴角和毛上满是鲜血。月儿听人说,这是在江面抗击无数金军的那位大将邵青将军的血,是‘白云儿’啄瞎了邵将军的眼睛,才让金军水师顺利渡河。

  月儿喂着“白云儿”一片片的肉,“白云儿”撒欢似的用头不停蹭着月儿,在同月儿亲昵的邀好。月儿逗着它,将肉扔得高高,“白云儿”就仰了脖子去叼住,然后美美的吃下,似乎也在向月儿炫耀它今天的赫赫战功。月儿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

  一位老兵奇怪的问月儿:“怎了?怎看了海东青在哭呀?是被它一身血吓到吗?”

  月儿笑了摇摇头,抱着“白云儿”搂在怀里,哭得更凶。

  “帝姬,你不能,快呀!”银钩偷偷提醒,月儿擦了泪,一步一回头的向外走去。

  “干什么的!”才逃出不远,一队巡营的士兵迎面过来,月儿惊得心中乱跳,心想:“不好,这若是被抓回去,小王爷知道她毒死了海东青,必定是死路一条。”

  一匹黑马飘过,马上一人黑衣黑袍,高举一个令牌,那是四狼主的令牌,巡营士兵见令牌躬身施礼。

  黑衣人一把抱过月儿如拎小鸡一般摔在马背上,一手牵了银钩宝帘的马缰,一鞭子抽下,两匹马飞一般的奔跑向江边。

  月儿挣扎大叫,黑衣人也不理会。月儿忽然想起,那次庆功宴的夜晚,在小王爷寝帐外飘走的高大的黑影怕就是此人。

  渡口拥堵纷乱,一船船士兵在连夜渡河。黑衣人只对船上的人晃晃令牌,指指船吩咐月儿三人上船,随即友好的捏捏月儿满是红癣的脸蛋,眼光中都含笑。那眼神和动作好熟悉,月儿险些惊叫出:“黑鹰大叔!”

  但黑衣人已经打马远去。

  黑鹰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身为小王爷的教习如此尊贵的身份还要如此躲躲藏藏,神神秘秘令人费解。

  不管如何,月儿听着桨声搅动江水,夜流奔涌的声音,向江南漂去。

  小王爷、四狼主、“小老鼠”、黑鹰大叔都渐渐从视线和记忆中消失在彼岸。

  第二天清晨,玉离子起床后披甲准备上阵,却不见了月儿,心想月儿定然是去喂“白云儿”了。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亲兵进来通禀:“小王爷,不好了,‘白云儿’死了!”

  “白云儿”果然死了。

  玉离子抱着“白云儿”的尸体在风中呆立无语。

  金兀术也闻讯赶来,听了士兵的回禀的事情经过,大家都不难断定昨夜逃跑的月儿三人就是杀死“白云儿”的凶手。

  金兀术看着儿子抱了“白云儿”的尸体,用脸不停的蹭着白云儿的羽毛,忽然抖手就是一鞭抽到玉离子的背上。

  停停骂道:“早对你说不许带那丫头来,你偏是自作主张!如今海东青一死,这出师就不吉利!”

  玉离子不答话,金兀术又是一鞭子抽下,玉离子嘴角一阵抽搐。他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但他能知道什么是哀痛,知道心在揪得难过,知道他最亲密的两个朋友忽然都弃他而去。

  混在金军的渡船中过江到了江南后,月儿同银钩、宝帘潦倒到乞讨为生,怕公主沿街乞讨是亘古奇闻了。

  可谁让她们一时疏忽被黑店骗去了所有银两,本来四狼主赏赐的银两足够她们的盘缠花费;谁让她们又无一技之长,没有办法讨营生只有乞讨度日。流落的日子里先是想到卖身,可就连卖身都没人买她们。两个六根不全,一个满脸怪癣。

  从冬天走到初春,月儿走过了最寒冷凄惨的一个年节。雪上加霜的是,又同宝帘走失。若不是银钩以死相逼令她去当掉小王爷寄存的那块儿玉佩,她们也不会在当铺质库门口撞到玉娘姐姐风光过市的香车。

  烟花三月,烟雨江南。月儿幼时曾听玉娘姐姐唱过那曲:“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九哥当时解释说,那阙词里描述的就是江南风光的美不胜收。此刻,她终于随玉娘姐姐来到扬州同九哥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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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少年帝王
兽炉,沉香,红绡帐。

  缭绕香烟催人昏睡,玉枕香衾间漫留淡淡脂粉余息。

  清水棉被衾松软温暖,未沾半分江南料峭春寒,杏红色蜀锦被面细腻柔滑如美人冰肌柔腻。

  是传说中的广寒宫还是汴京寝殿?

  月儿慵懒中不忍睁眼,仿佛怕放眼望去,四下又变成北地极寒中那鬼哭狼嚎的洗衣院,回到那噩梦般的日子。

  背井离乡漂泊北国数年,月儿竟是如此贪恋眼前安逸舒适的香衾,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回到九哥的身边。

  若不是流落江南邂逅柳玉娘姐姐的马车,怕月儿也不会有机会同日思夜想的九哥赵构欢聚,一切都像一场梦。汴京沦陷、流亡金邦、随金军南下、杀鹰逃跑,怎不是场噩梦?

  难忘那天,就在这排凤阁中,九哥赵构风姿飘然的出现在月儿面前。

  俊逸的面容一如往昔,两腮略显清癯,浓眉下一双凤目神采卓然溢着几分虚缈高傲。本是深沉的面色,嘴角渐渐掠起一丝笑,那笑容在玉色般清寒的面颊上渐渐漾开,博袖一舒,手臂向月儿缓缓张开。

  眼前,仿如殿门层层敞开,月儿如一只归心似箭的小鸟,毫不迟疑的飞步投入九哥宽阔的胸怀。

  痛哭,饱含委屈、悔恨、痛伤取代所有言语,声音婉转高低起伏间含着任性撒娇般哭闹,紧搂九哥腰的双手不肯松开,怕再次失去这属于她生命中寥寥的亲人。

  “月儿只有九哥了,九哥是月儿的,九哥不要扔掉月儿。”

  抚摸月儿枯黄草发,一任她肆意发泄,仿佛一只精心饲养的狸猫,失散多日后又依偎在主人的怀抱。

  月儿泪眼仰视九哥,目光一如既往如仰视一位生命中崇拜的英雄。

  九哥永远是月儿一人的九哥,不管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还是当年雄姿英发的康王九殿下,都会是月儿惟一的九哥。

  雍容、高贵,微昂起头,眼色中俯视天下的高傲,那略带少年轻狂的目光是昔日敦厚的父皇和谨慎的大皇兄登基称帝时不曾有的狂纵。九哥还是昔日匹马闯金营的九哥,吞吐天下的豪情不减当年。

  九哥还是疼爱月儿的九哥,轻拉了她的手揽她在怀里默默垂泪,只把玩那枚芙蓉石戒指沙哑嗓音问:“娘在北国,一切安好?”

  “娘要九哥去救她回中原。”月儿不知哭了多少次,哭诉金人皮鞭下的跋山涉水;哭诉姐妹们遭受的侮辱折磨。

  九哥时而捶案大怒,时而摇头叹息。

  不灭的匾洹?

  惬意笑容掠过月儿唇角,兽炉沉香随呼吸潜入心脾淡淡凉润。安然躺在松柔被衾间,月儿尽情享受眼前的一切安逸。尽管这里是排凤阁玉娘姐姐的闺阁,不是皇宫大内,但只要有九哥伴随身边,月儿别无所求。

  “月儿,还没醒吗?”九哥在床边轻声呼唤。

  “漂泊在外多年,难得美梦。就让月儿多睡些会儿。”玉娘姐姐温婉声音体贴入微。

  月儿假寐,就如儿时在汴京皇宫中,忽然纵身跃起,将唬得九哥一惊。惹得九哥揽她入怀,直搔得月儿浑身发痒告饶。

  月儿促狭之心顿起,正蓄势待发,一句寒潮般的话冰得她僵在床上。

  “月儿永不能回宫吗?”玉娘姐姐低声中暗含忧虑。

  “只是眼前不宜回宫。留月儿在玉娘身边多些时日相伴,不妥吗?”九哥答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月儿失落、震惊。仿佛千里迢迢落叶归根却被拒于家门之外。

  “只为柔福帝姬指证月儿是假冒华福帝姬月儿,官家就信她不成?”

  随后一声无奈的叹息:“朕保住月儿一命,令有司不再追究已是不易。”

  九哥的话令月儿心凉。

  柔福帝姬瑗瑗姐姐。

  那天,殿堂上。

  堂下缓步走来一位步履轻盈的美人姐姐。梨花带雨般娇艳清雅,杏罗领外一段秀颈洁白如玉,颇有赵氏皇族遗韵,几枚杏花斜压云髻。乍见时,月儿险些认为是瑗瑗姐姐出现。

  “可认得她?”有意隐去称谓,九哥赵构笑吟吟指了堂上拖曳杏色六幅长裙,如缓缓踏着落霞虹波而来的女子问月儿。

  月儿的目光落在“瑗瑗姐姐”雪白脖颈,那道狰狞的伤痕不复存在。当年瑗瑗姐姐为全贞自刎时留下的不灭的烙印。

  无数紧张探询的目光投向月儿。

  一眼的迷茫,月儿仰头望着九哥赵构那期许鼓励的目光,那目光熠熠有神,期待着月儿正确的答案。

  貌似瑗瑗姐姐的美女冷艳若水仙般,面颊绽出隐隐的笑,那笑眼从九哥赵构身上掠过,轻服一礼尊了声:“官家”,目光停落在月儿身上,上下打量。忍不住轻启朱唇娇声笑问:“九哥,哪里寻来如此怪异的娃娃?”

  月儿抓紧九哥赵构的手,一脸斑驳掉皮的暗红色怪癣益发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月儿的沉默中众人骇然,失望中含了忧虑和惊奇。

  “月儿,是你瑗瑗皇姐,柔福帝姬,你的亲姐姐。她也是刚从金邦逃回,你该认得。”

  赵构放柔和声音诱导,如当年在汴京皇宫哄逗他疼爱的幼妹。

  月儿摇头:“她不是瑗瑗姐姐。”

  波涛暗涌般一阵骚动。

  冒认皇亲,欺君之罪,碎尸万段。

  此刻两位自称是流亡回国的“帝姬”彼此竟都不承认对方身份。谁真谁假?反令人颇费思量。

  一番细致的盘问后,月儿同柔福口中所述的贵妃帝姬们在洗衣院的遭遇反令宫殿内立时刮过一场冷风,大臣们半信半疑目光惶惑。大宋国母帝君在金国过着如月儿所述猪狗不如的生活?事关国体天威,不能胡言妄论,众人沉默。

  柔福帝姬温婉驳斥:“皇子帝姬在金邦受辱是不假,但不似这小姑娘说得如此不堪。”

  “皇子贵妃们如何能被金人如此羞辱?洗衣院,匪夷所思!”有人附和。

  市井民间对徽、钦二帝带了千名嫔妃帝姬皇子北上的遭遇流传甚广,只是宋室不愿承认,讳莫如深。谁想到小月儿口无忌惮。

  “九哥,月儿说的句句属实。真的瑗瑗姐姐颈上有道刀伤。”

  月儿坚定的目光,瑗瑗却从容淡笑。

  “真的帝姬再没有一个是完璧之身,金兵如虎狼,六岁的幼妹都被奸淫,何况真正的‘华福帝姬赛月’?小妹妹,就是贪恋荣华攀龙附凤也要编得天衣无缝。”

  僵局,赵构迟疑片刻,又低声呵斥月儿:“月儿,莫不是你从金邦逃回,累昏了头忘记,可真真的是你瑗瑗皇姐。”

  拌ヨセ式阍谀稿肀撸皇恰!?

  “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从金邦折返中原,自称随金兀术大军南下的经历曲折离奇,又能从金军千军万马眼皮下逃出寻回皇宫认亲。啧啧,当属不易,真是亘古奇闻。佩服!”

  推测的话语隐隐传来:“华福帝姬离京前定是肌肤如玉,不然如何被金兵选中作为美人去北国充抵岁贡?如今却满脸怪癣诡异的模样。”

  “市井里染了麻癫病的流民甚多,都是一脸的怪癣。”

  “官家认定是帝姬,就不会有误,难道怀疑圣目?”

  纷沓而至的争论,赵构止住声,失望的看了眼身旁的月儿,缓缓抽出被月儿抓紧的手,拂袖离去。

  难道那天的争吵都成了阻止她回宫的壁垒?月儿躺在床上听到九哥和玉娘姐姐对话倍感委屈。

  “九哥!”月儿翻身跃起,委实吓到了赵构。

  “九哥,月儿没扯谎,那个瑗瑗皇姐是假的。”月儿哭摇着九哥的脖子:“九哥,快去接了母妃回来,母妃知道月儿是真的月儿,那个瑗瑗皇姐是假的柔福帝姬!月儿要娘。”

  “九哥,月儿带回先皇衣带诏和韦妃娘娘的信物,为何不将衣带诏示于众人,真相自然大白。真假自知。”玉娘疑惑的试问。

  她太了解眼前这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兄,聪明睿智的九哥如何会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赵构脸色沉肃,目光游移片刻,随即溢出异样坚毅神色,手中捏得月儿手腕发痛,目光直逼玉娘。

  “衣带诏一事,除去天、地、朕及你们二人,不得有他人知晓。若想成功迎救二圣及母妃还朝,就根本没什么华福帝姬从北国带回的‘衣带诏’存在!”

  声音微缓,九哥目光散望四下,轻叹一声:“当然,也没有什么华福帝姬回归。”

  月儿仰头呆望九哥,余光中,玉娘姐姐也目色彷徨的望着九哥,那目光清冷中含了陌生。

  顿一顿,九哥双瞳泛出自鸣得意的幽光:“有的只是朕恩赦回玉娘身边曾净身入宫的幼弟水儿,不,这水儿被朕钦赐更名为—月儿。”

  玉娘眼中掠过惊骇,陈年伤口被残忍的撕开,倏然起身,嘴角微颤:“官家是点拨玉娘不要忘记六年柳家的千古奇冤待血?”

  九哥的手松开月儿,一把抓住玉娘姐姐的皓腕,月儿呆滞的目光一片懵懂。

  “玉娘,朕本无意勾起玉娘的伤感,只是为了月儿妥善周全。

  “玉娘失落的弟弟不过是名太监,月儿却是皇脉,是帝姬,是长公主。”玉娘姐姐胸腔起伏,一脸娇嗔满是责怪。

  “太监又如何?帝姬又如何?只要能留在朕的身边,月儿不会计较,玉娘又何来多虑?”九哥目光探询的望向月儿。

  不就是名义上做个同银钩宝帘一样的下人吗?月儿只做“太监”就是家院下人,不过是“宫娥”和“女婢”在宫中和民间的称谓不同,都是侍奉人的下人。

  “只要在九哥身边,月儿不计较。”月儿紧紧搂住九哥的腰:“月儿只有九哥一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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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偷窥癖
床帏罗帐低垂,传出九哥和玉娘姐姐阵阵嬉闹声。

  月儿赤着足,蹑手蹑脚来到帐前,听了九哥得意的声音:“敢不敢再取笑九哥,九哥定搔到玉娘服气为止。”

  玉娘姐姐娇柔的咯咯乱笑,连连求告:“好九哥,饶了玉娘,好痒。”

  月儿想轻掀帷帐,闯进去唬吓九哥和玉娘姐姐,然后同他们同床共眠。

  嬉闹声却停滞,一阵窸窣的被衾衣衫翻搅的杂乱后,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九哥低沉的声音梦呓般的轻唤:“玉娘,玉娘。”

  玉娘姐姐微哼的鼻音。

  一只大手猛然从身后紧紧捂住月儿的嘴巴,夹起月儿蹑手蹑脚欲往屋外走。月儿一阵踢踹发出响动,鸾帐内玉娘姐姐紧张的声音:“何人在外?”

  “嘡啷”一声宝剑出鞘,帐帷挑起,九哥衣衫不整怒容满面,玉娘姐姐惊羞的躲在香衾间,露出一段莹白的肩。

  抱着月儿的黄公公下得扔下月儿五体投地频频磕头,月儿却一脸惶惑委屈的凑到九哥床榻前:“九哥,月儿想同九哥和玉娘姐姐一道睡。”

  “下去领二十刑杖!”九哥恼羞成怒,宝剑飞掷,插入窗棂,就在黄公公头上微颤。

  月儿惊得扎入九哥怀里放声大哭,不知做错何事令九哥动怒。

  “月儿,怎么总是如此悄无声息的偷听偷窥,不能站到人前吗?”玉娘姐姐边为殃及池鱼的黄公公求情,边厉声呵斥月儿。她自寻到月儿开始,已经发现月儿身上的种种怪癖。

  一句重话,月儿扎到九哥赤裸的怀中,闻着九哥的体息,听着九哥的心跳,肆意哭泣。

  九哥一声长叹,抚着月儿的头说:“月儿长大了,要自己入睡。当年母妃是如何对月儿讲的?日后你回到宫中,规矩多了,难不成还是这个样子?”

  玉娘姐姐却借题发挥,搅衣推枕披衣起来,板起脸教训:“月儿,记得:不得乱翻他人的衣物,就是九哥和玉娘姐姐的也不可;不得躲在暗处偷窥偷听,那是小人无赖行径。”

  月儿似懂非懂,踟蹰的问:“玉娘姐姐不喜欢月儿了吗?”

  玉娘姐姐却看了眼九哥,对月儿一本正经的严厉说:“正是玉娘姐姐太喜欢月儿,才要告诉月儿是非对错。”

  “玉娘,过虑了。月儿不过是孩子。”九哥开脱说:“女孩子这个年龄,争尖好胜,凡事都爱占个先,怕她是同玉娘争九哥呢。玉娘当初又何尝不是?再者,月儿是帝姬,回宫就是长公主,天下本是赵家天下,她就是宠纵些也是应该。公主,本来就是千金之体。”

  九哥的话悠然得意,看了看月儿,洞察一切的目光又扫向玉娘。

  “九哥,‘宠爱’和‘宠纵’是不同的。九哥贵为人君,四海之内皆是子民,这分寸要拿捏对的。”玉娘姐姐少有的坚持。

  “‘宠纵’,那‘宠人’的人要有能力去施宠,‘被宠’的人才能有纵。怕朕幼时想被‘纵’都没个有能力的人去‘宠’,空辜负了一段儿时光景。朕的亲娘,昔日在宫中战战兢兢朝不保夕中度日,一年到头,见不到父皇龙颜几面,一切名分荣华反是朕这个不得圣眷的儿子带给她,她就是想‘宠纵’朕也是心有余力。如今,朕能给月儿‘宠纵’怕也是乐事,也是朕这如父的兄长能给她的。”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

  月儿一身男妆随了微服缓袍的九哥赵构和玉娘姐姐在平山堂外游历。

  漫山杏花、桃李争芳吐艳,一环绿水碧泉扑簌簌洒满粉白色剔透晶莹的落英。

  月儿蹲在泉边玩水,欣赏碧波上几只戏水的大白鹅;九哥在一旁挥毫题字,聆听玉娘姐姐抚琴轻歌。

  一曲终了,玉娘姐姐拖曳长裙缓步移至石几边。

  “九哥向来是推崇二王书法,洒落飘逸。如何今日却效法上皇的字体?”【注1】玉娘品赏着那银钩铁划的书风,那笔墨间的字体峥嵘,宛如眼前这青年帝王风采。

  “只有在书写这上皇自创字体时,才能于笔画间寻味上皇的仙风道骨。”赵构轻叹。

  专注于笔锋轻落重收,筋骨转折处提按顿然,带出笔锋犀利。

  “父皇的字独树一帜,‘中宫’收紧,四外开散,都说是借鉴了黄山谷楷字放射之法,朕却不信然。惟这上皇字体的内敛外拓,看似舒展,内蕴深意,笔画中抛筋露骨毫不掩瑕,铁钩银划,豪气灿然之态~~”

  赵构顿一顿迟疑说:“似不像上皇的性情为人。人说‘字如其人’,朕寻味了二十年也未体味父皇如何创这怪异的字体。怕也只是心于云外千山,脚却立于红尘凡间。”

  “上皇的字,玉娘倒未觉怪异;只是九哥平素不喜上皇字体的嶙峋,如何落笔如此出神入化?”玉娘青葱玉指指了“胡”字的竖钩赞叹。

  赵构掷笔于眼前不远处一荷花缸,激起水花四溅,狂狷的笑意摇头:“朕不喜此字,但不可不练。就如朕少时同玉娘骑马踏青被摔,一直惧怕骑马,却不得不为学骑射而重上马背,数年不肯间歇;朕幼时贪玩不喜读书,窗课都曾央告玉娘妹妹捉刀,后来不也是莹窗苦读,粗通经史。”

  “九哥曾教月儿这个字体。”月儿得意的说,记得当年宫殿内,窗外鸟鸣清幽,花香扑鼻,九哥赵构却握了月儿稚嫩小手一笔一划教月儿写字,嘴里不停叮嘱:“月儿,父皇的字你未必学精,但一定要会。”

  “九哥还为当年百花节夺筹一事耿耿于怀?”玉娘轻笑。

  “人世得一知己,惟玉娘也。”赵构呵呵朗笑,喃喃回忆:“玉娘当年也是月儿一般大小,朕也还是少年。”

  “九哥那日文采出众,即席吟诗一首,其中有句‘山河一色壮帝京’。玉娘窃以为比三哥郓王楷那首诗更有气魄生意。”

  “那是朕头一遭听到父皇一句夸赞,随即命朕写来呈上。朕就一改书风,挥毫一蹴而就,用上这暗练多年终于能见天颜的父皇独创字体小心翼翼的为父皇书了那首诗。十年寒窗,怕只争那一昔,可怜~”

  月儿望着九哥伤感的神色,见玉娘姐姐的葱指已经轻扣九哥的腕骨安抚:“九哥,那次多是玉娘年幼无知,一心喜爱那日头筹的蓝田玉碗,才害得九哥去夺筹,害九哥伤心至今。”

  “朕恭敬的写好的那首诗呈到父皇面前,三哥郓王赵楷正展了新作画卷在父皇面前炫耀。父皇拈过朕递上的那首诗,未看一眼搁置一旁,听众人围拥夸赞三哥的画。这时一阵风拂过,朕那首诗被吹落,父皇浑然不觉,围涌的皇子帝姬及两旁的公公们竟无一人察觉。朕痛心的近前去捡,却被三哥赵楷昂首离去时阔步踩过~~”

  “那纸还是玉娘小心收起,可惜玉娘家抄家时那首诗也流落去何处未知。只是当时九哥还安慰玉娘说无事,是姑母告诉玉娘九哥哭了一夜。”

  赵构起身呵呵大笑,牵过月儿的小手,望了她一脸怪癣问“:月儿,告诉你玉娘姐姐,你在金邦,可曾见到你三皇兄赵楷?”

  月儿眼中露过惶恐,回忆说:“见过三次。头遭是在去金邦的路上,三哥、五哥、和椹儿他们被两两绑了腿连在一排行进,三哥他,他~~他在尿裤子。”月儿红了脸,那日帝姬和皇子们终于相遇,她随在朱姐姐身后跑去找寻三哥,却见原本高不可攀的三哥蓬头垢面的同众人绑在一处在原地便溺。见到朱姐姐和月儿,三哥羞愧的侧头,押解的番将却淫笑了抓过朱姐姐取笑:“他们不再是什么皇子亲王,不过就是一群捆绑在一起的牛马,牛马便溺是不用避人的。”

  “可想得到竟然是朕那集父皇千般恩宠于一身的三皇兄楷?风光一世又如何?才华横溢又如何?没能得到父皇江山,反落得猪狗不如的下场。”赵构隐笑,“月儿,说下去。”

  月儿不知道九哥为什么对三哥的经历百听不厌,她不过就见过三哥三次。

  “第二次是受降的牵羊礼,金兵吩咐三哥赤裸了身子披羊皮,三哥不从被踢打。”

  “之后呢?”九哥逼问。

  “之后,之后三哥就从了,所有皇兄都脱掉衣服,父皇和大皇兄也是~~”

  “月儿,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在大狼主粘罕的酒宴上,朱姐姐哭跪了扑到三哥面前,三哥将她推开。”

  “玉娘,这就是身不由己。这就是不争一时。不喜爱,却要去做。”

  玉娘低头看那桌案上赵构刚才挥毫而就的那幅字:

  胡马南来久不归,

  山河残破一身危。

  功名误我登云过,

  岁月惊人和雪飞。

  每事恐贻千载笑,

  此身甘于众人违。

  私情唯有君亲重,

  血泪纷纷染客衣。

  瘦金体书书写苍凉的诗篇,令人顿感清冷。

  “官家,这不是市井近来盛传的李若水大人殉国前留下的诗篇?”

  “是,尧都舜壤,于中只此一耿臣,敢在金兵戏辱二帝时,不顾身险,大骂金帅粘罕。不为金军高官利诱,不畏被砍手割舌,一张血喷喷的大口扑上去咬粘罕的耳朵,被乱刀剁死。我大宋少了些如此有胆色的忠勇之士。”月儿从九哥灼热目光中看出昔日海东青般的寒芒,仿佛又看到当年那血气方刚的小九哥。

  “市井传言,九哥也信?”玉娘试探。

  “玉妹以为九哥身居深宫,就不闻世事。月儿的话句句是真,这朕深信不疑,市井的话几真几假朕心知肚明。朕自有眼耳遍布宇内。”

  玉娘沉吟片刻,小心问:“九哥,这是决心同金人一战,迎回韦太后和二帝?看来市井传言也不可全信。”

  玉娘有意将韦妃的名字放在前面,赵构一抖袍袖背了手不做声。

  “九哥~”月儿怯怯的拉拉九哥的袍襟问:“九哥生气了?九哥怎么不笑了?”

  赵构释然一笑,弯身抱起月儿在怀里,一脸笑容对玉娘说:“早些年在宫里,想‘宠纵’月儿都两手空空,惟剩此心;想保护玉娘,也是利剑不在手,空叹无力;如今能给两位妹妹的,朕自当加倍补偿。只是朕虽等大宝,这手中却也未必江山在握,诸多的无奈,有谁能知!”说罢忽然发狠般踢走湖边摇摇摆摆悠然过来的一只大白鹅。

  大白鹅受惊,扑楞翅膀呱呱叫了乱飞。

  黄彦节叹口气,过来劝解说:“官家,不必再为那封奏疏动怒,不要伤了龙体。”

  月儿乖巧的为九哥捏揉额头。小时候,母妃总为读书通宵达旦的九哥揉捏额头,月儿也总学了母妃为九哥捏额捶背,同九哥亲昵着发出阵阵银铃般笑声。

  看了玉娘探询的目光投来,黄彦节迟疑一下,看了眼赵官家,又小心对玉娘提示说:“不为旁的。这金兵大军压境,要渡长江了。改用到这些统军的将领元帅了,嘿,这倒好。杜充,王元帅,自己打点金银细软,脚底抹油,溜了;刘光世节度使,倒是没弃兵逃走,带了自己的兵马躲了;张俊元帅,嘿,那奏书上的好,罗列一大堆道理,就是请示官家说,他要将军队撤去川陕,这瞎子不用看都明白,说的好听是保存兵力,不就是变戏法逃走吗?韩世忠~~”说到韩世忠,黄彦节语讷支吾。

  “说呀!”赵构嘲弄的神色:“还有玉娘那好姐丈韩世忠元帅,防守长江的战船早就从江岸早早的撤去了镇江。”

  “官家,官家要立威呀,恩威并施。这些将帅虽是老将旧臣,可也要社稷安危分忧。”

  玉娘的话,赵构显然不快,放下月儿冷笑一声:“玉娘也同他们一样小觑了朕不成?恩威并施的道理谁个不懂。只是这些老臣手握重兵,即是下定主张,千百个理由都是早成竹在胸的。兵在他们手里,只知避敌保存兵力,就是如此,今天还有奏章主张要将兵权合一,都觊觎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宝位。玉娘你妇道人家,对你多说无益,今日只管陪月儿游玩,不谈国事。”

  “近来市井茶楼间说书人多在讲抗金前沿流传的战事,怕忠勇义士笔笔皆是,九哥是如何看‘岳飞’?”

  玉娘姐姐提到岳飞,月儿插嘴说:“金兵都在喊‘打谁别打岳爷爷’。听说‘岳爷爷’有杆沥泉神枪,是天将下凡,金兵的千军万马也要败在他手下。”

  “‘岳爷爷’?”就见九哥哈哈大笑:“那岳飞也是少年得志,纵马军中,如今也不过二十七岁。花朝节那天是他生辰,朕还遣人去赐了他一壶美酒,一匹绸缎。如何就被‘神化’成‘爷爷’?”

  原来金兵传说中的“岳爷爷”如此年轻,月儿更是好奇。

  玉娘姐姐称赞:“九哥广纳贤才,是有意将天下英雄收于囊中。”

  “天下英雄倒不必,若有一两个忠心于朕得力保大宋江山的将领来执掌兵权却是紧要的。”

  一旁的黄公公递过一杯新添的香茶。

  九哥瘦长的手指宛若他清癯的身躯一样筋骨凸显,接过那盏茶,双手捧给玉娘姐姐,温和的目光,道了声:“辛苦玉娘。”

  微服一礼接过茶碗,玉娘姐姐在鼻间轻嗅蒸腾香雾,甜润的茶香杂了四周阵阵花香扑鼻。

  “九哥,这是新下的明前龙井?”

  九哥微颔下颌,仿佛比数年前多了丝沉稳平静,少了昔日康王九殿下的率意好动。

  月儿毫不犹豫的弯身将头凑到九哥的茶碗前,沿了那胎薄如玉滑润的茶碗壁吸吮一口,烫得微吐舌头。

  “小哥,不得放肆,那是官家的茶。”黄公公嗔怪的过来,虽然他知道月儿身份的秘密,可就是帝姬皇妃又有谁赶用官家的御碗品茗。

  九哥丝毫无怪罪之意,反是嗔怪的目光斥退黄公公,关切的问月儿:“可是烫到舌头?”

  月儿调皮的伸长舌头,如夏日喘热的小狗一般逗趣。

  玉娘微沉了面色嗔怪:“九哥,太纵惯月儿怕不大妥帖。月儿日后要回宫做长公主,难不成一直这样的娇纵无礼。”

  月儿贴缩到九哥怀里,可怜巴巴的叫了声:“九哥。”

  九哥揉揉月儿的头顶,无奈的笑笑。

  【陌言陌语】

  注1:上皇的字体:“上皇”即赵构的父亲宋徽宗,“上皇字体”这里是指宋徽宗瘦金体,瘦金体是后世为徽宗字体命名。
3 小英雄岳云
月儿一身男妆混迹于游人中,尾随了银钩在市井盘桓游玩。

  依稀幼时,轻搂九哥的脖子在汴河市集游玩,平日那高高的宫墙阻断了红尘凡世。

  货郎架上的布偶、磨合罗,一串串清香的簪花,新鲜的果子都惹得月儿好奇把握。

  “小韩鄢张郎走马过市了!”惊喜的欢叫,月儿忽见人群涌动,街衢两旁楼阁上帘幔微挑,半探出身向外痴痴张望多少女子。夹道相拥中,几匹快马跑来。

  为首一红衣少年,红色锦衣如一团跳跃的火焰。漆黑纱巾下一张雪白面孔,明眸俊目皓齿微露,委实一位美男儿。

  “张郎,张郎~~”痴语阵阵。月儿也被眼前秀美的少年打动。

  仰望天上阵雁成行,少年臂挽弹弓开弓飞射,惊落几片雁羽飘然落下。

  “哥儿,雁飞得太高,再追。”仆人的话音未落,

  一枚金灿灿的弹子砸在月儿脚下,轻捻起沉沉一个金球。

  “是金弹!”银钩话音刚落,一贼扯过他腰间钱袋,撒腿便跑。

  “抓贼偷!”银钩不假思索大叫猛追。

  众人不及醒悟,那贼已经跑出十余丈外。

  忽听那奔跑的贼“哎呦!”一声惊叫,被一石块砸在腰眼跌扑在地。

  人群中一少年几步窜上,一脚踩上贼偷的背,骂了声:“哪里跑?”

  银钩月儿气喘吁吁追至,夺下被抢钱袋。

  楼上一声唤:“云儿,莫要顽皮,快些上来。”

  就见仗义出手的少年大声应道:“六叔,就来。”撒腿便冲回对面的茶楼。

  “这少年的功夫好俊,飞石打贼。”月儿听身后有人赞叹。

  月儿遗憾都未及看清恩人的面容,只望了他远去背影,才恍悟没及向他致谢。

  走进对面那茶楼,说书人正活灵活现讲着一段儿《小英雄智破金兵》。

  手中一方醒木,手足挥动间千军万马跃然眼前。

  “话说那金邦四狼主金兀术,青龙山下败给了岳元帅,好不心甘。于是心生一计。”

  月儿乍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心中暗惊,顺势坐在一张方桌旁,凝神细听。

  “且表一表这岳元帅,经年征战在外,家眷随流民漂泊。好一位抗金英雄人物,为保大宋江山,无暇顾家。这回岳元帅大获全胜,无奈粮草不足,只得撤兵太湖边,派人去河北打探家眷下落,欲接到江南团聚。这金兀术战场上吃了岳元帅的大亏,也生出诡计,派了小王爷玉离子去劫持岳元帅家眷以作人质。别小瞧这小王爷玉离子,据说生得虎背熊腰,如雷神一般凶猛。他一出战,那是有天神附体,踏了一片金云下凡,无人能敌。可见这金兀术派儿子亲自去劫岳元帅家小,是下了狠手。”

  月儿心中暗笑,说书人将小王爷玉离子说的如此凶猛。金色祥云,不过是条裤腰带。情不自禁的摸摸颈上玉佩,反觉愧对小王爷。

  “要说是狭路相逢。岳元帅家只有年过古稀的老母和孙儿孙女,一家女眷,这主事的竟是岳元帅那十多岁的大公子岳云。可别小瞧岳云一个娃娃,那可谓是颇得岳元帅真传智勇过人。生来的膀大腰圆,力大无比,身材如成人般高硕,而且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百步穿杨,一箭双雕!”

  说书人摆了个弯弓搭箭的姿势,满座喝彩。

  “常言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狭路相逢凭谁勇。这岳家家眷历尽艰辛跋涉去江南寻找岳元帅,一家老小投宿到落叶坡悦来客栈时,这金兵已先于岳元帅派去接家眷的人早一步寻到岳家人的影踪。这金兵是乔装改扮成宋军模样混进客栈,假称是岳元帅派来接一家老小去江南团圆。”

  众人都紧张的为岳家家眷捏把冷汗,就听一阵叫嚷推搡,许多围了听书的人被推开,热闹的茶馆闯进一帮锦衣仆役,分开一条道,大摇大摆簇拥出一位锦服少年。月儿一看,情不自禁的咧嘴笑逐颜开。

  眼前竟然是刚才骏马锦衣,挟弹弓走马射雁的那位美张郎,虽然只射下几片雁羽,但月儿对他心存的几分好感。

  “你,一边去!”月儿的衣领被进来的一个仆役揪起,毫不客气的扔她到一边,踉跄中险些跌跟头。

  银钩刚要冲去理论,店小二已经陪了笑脸过来:“客官,照顾不周。这上桌却是张衙内先一步定了,二位移坐窗边可好?”

  “那也不能打人。”月儿不依不饶,银钩气势汹汹。

  张绣傲慢的神情不屑一顾,瞟了眼一脸怪癣的月儿,对身后家丁笑骂:“这世道,癞蛤蟆也来茶馆占了上桌听书。”

  手中折扇一抖,上面竟然是御赐的明黄洒金扇面,上面的字体是父皇那特有的瘦金体,银钩铁划却不免抛筋露骨。那扇面抖动全然是种炫耀。

  狗腿家丁仰首霸道说:“不打听打听,我家衙内,那是当今万岁身边带刀侍卫,谁个不敬让三分。”

  月儿心中暗气,你倒是不知道我还是当今的帝姬,皇帝的妹妹呢?可又想九哥告诫过她不许暴露身份,只得不甘的忍气吞声,反正她在金邦受气也忍惯了,只是不甘心如今在她赵家的疆土上,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静心再听时,已经错过些段落,只听说书人讲到。

  “那岳云公子,岳元帅的小衙内,欣喜的同家人收拾行装,喂马套车,准备一早同来人上路。要说这是归心似箭。就在这时,这岳云公子却隐隐的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诸位看官,猜猜是什么味道?”说书人故弄玄虚。

  “马粪味道。”张绣身后一家丁说罢哈哈大笑。

  “这位哥,猜得有那么几分对,只是不全对。这岳云是闻到一股羊膻味,心里好生奇怪,这南方很少吃羊,哪里来得羊膻味?”

  说书人故意声音玄虚卖弄:“这岳云公子,眼明心细,发现那自称‘宋军’的士卒腰间挂的是弯刀,不是大宋的钢刀也不是剑,这是什么?这明明是金兵的习俗,他们是误入虎口了!就说这岳云公子,镇定自若,怕祖母和幼妹知道惊慌,竟然独自破解此局。话说这岳云公子,装了亲热欢喜,第二天一定要从市集出城。就在街市上,路过一队巡城的官兵,这岳公子心头一亮,一把抓住其中一士卒,诬他前天抢了自己的银子。见他一个孩子当真的样子,团团围上无数百姓。就在这时候,坐在马车中的岳元帅家小也莫名其妙的下来。事情越闹越大,众人被押去当地戍守的宋军韩世忠元帅帐下的苏德将军帐下辩个究竟。这金兵就做难了,去宋军营帐,怕惹出麻烦;若是不去,又怕跑了岳家家眷。于是金兵的小王爷玉离子就下令兵分两路,一路在城外山庙里等候,留了岳老安人和其他家眷;一路随了岳云公子去公堂,可怎么也没想到中了这小岳云的诡计。这岳云公子哭闹着要家眷随了他同去壮胆,家中人自是不放心他一个孩子去军中,当然跟了去。到了苏德将军帐下,那队金兵被当场擒下。而这岳云公子,却主动请缨带了宋军去庙里捉拿那等候的另一路金兵。山庙中的金兵见岳云引了宋军到来,慌得打马就逃,宋军急追。就见那小岳云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中了金兵的马腿,一匹马滚地。又一箭嗖的射出,直奔那玉离子小王爷。”

  “啊!”月儿惊叫一声,说书人呵呵笑笑:“这位小哥,你也为这岳云公子能否射中小王爷而担心吧?”

  月儿窘迫的笑,谁想到她是在担心小王爷的安危。

  “就见这金邦的小王爷玉离子忽然一伸手,使出妖术,一朵金云腾起,那箭就偏飞,这小王爷就驾云而去。其余的金兵就被如数擒获。韩世忠元帅听说此事,特招来这大智大勇的小英雄岳云公子一见,是越看越喜欢,就收为了义子螟蛉,还派人亲送岳家家眷到岳元帅身边。这正是:

  江山一色仗英雄,

  少年豪情撞斗牛。

  临危不惧侠士胆,

  金兵诡计付东流。”

  醒木一拍,叫好声四起。

  月儿的在脑海里尝试勾勒着这个小英雄的形象,但不知道为何眼前出现的都是玉离子小王爷那铁骨铮铮的模样。

  正座上的小张绣不屑的说:“杜撰的!那岳云智斗金兵救了家眷是不假。可金兵派去擒岳家家眷的是金兀术帐下的一位千夫长将军,哪里是什么小王爷。就是那岳云勇猛,一位少年见到勇冠三军的玉离子怕也要一败涂地。”

  张绣泄气的话,反招惹众人的厌烦。银钩鄙夷的说:“别管他,他这种纨绔子弟,就会打鸟遛马,还只能打下几根鸟毛,怕换了他是岳云的角色,被金兵围了,早吓得屁滚尿流了。”

  张绣的手下过来,一拳打在银钩脸上,鼻血顿流。
4 蹴鞠江南名公子
琼林苑外的踏青场,楼阁环绕,极尽繁华。人声鼎沸,喝彩声四起。

  空场上围拥了郊踏青扫墓归来的人们。争先恐后的观看宫廷御用的蹴鞠队“扬威队”同汴京民间流落至扬州的名队“齐云社”献技比赛蹴鞠。

  月儿在排凤阁上倚栏望着下面三丈高杆的球门高悬了一尺方圆“风流眼,生龙活虎的黄红两队队员正在场边跑跳准备,轮换了飞脚试射“风流眼”。围观众人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曾经在汴京皇宫,宫里多的是这种嬉戏,若不是当年九哥贪玩蹴鞠,也不会令她惹上这不治的怪癣。

  场上,一位风姿俊逸的美少年身着“扬威队”黄色蹴鞠服,在场边将脚下的球耍得贴了身子飞转,勾、拐、捺、控,众人正看得喝彩,冷不防那少年球忽然失控般向身后落去。围观的人屏住呼吸,也有人发出惊叫,就见少年后足跟一钩,一个“鸳鸯拐”,那球直飞入“风流眼”,后面记数的铜锣上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响,叫好声迭起。楼台上观看的女子们大喊着:“张郎~~张郎~~”,联袂将彩头频频向耍球的美少年张绣扔来,张绣不屑一顾,自得其乐的耍弄着脚下的球,反是围观人群中孩子们爬在地上纷纷抢着散落一地的彩头。

  昨晚,张绣的爪牙打了银钩。闻讯赶来的黄公公大叫大水冲了龙王庙时,张绣得知月儿是柳玉娘的弟弟,立刻对月儿这“癞蛤蟆”堆上一副媚人的笑脸,连连打躬道歉,还许诺要带月儿去玩耍赔罪。

  楼下一片冲天锣鼓声大作,月儿收回思绪向楼台下看:球队整列两旁,盘鼓手大鼓悬在腰间,动作整齐划一,涌入场内。欢快豪放的鼓乐伴着百余名广袖轻舞,吴带风飘的妙龄女子分做两队翩跹入场,分别为两队呐喊助威。为赛事频添了风采。

  对面楼台上柳玉娘姐姐婀娜的身姿,弱柳扶风的蛇腰微摆,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中移步上了旌幡招展的彩台。

  只见玉姐姐唇角含笑,一颦一笑风韵无限,纤纤玉手托着红绸结系的球立在楼台四下张望,一扬手仙袂风飘,手中那球在一片喧哗声中抛向众人。

  球一抛出,身着黄色“扬威队”服的小张绣纵身跃起,空中揪住红绸一拉,一个“海底捞月”凌空一脚将球开到场中。

  叫彩声震天,楼台上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