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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婆是重生的
作者:养蚕人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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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生死两茫茫
尽管董洁时常感叹时光流逝匆匆,许多人与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或来不及去做而成为遗憾,也幻想过一觉醒来,时间竟然倒流,一切都可以从容的重新开始。

  大多数人都做过这样的白日梦吧?梦再荒唐,毕竟无伤大雅,失意时也颇能聊以自慰。生活早已教她学会面对现实,于是一步一步,与时间一起向前走,增加了年龄,苍老了心境,习惯了平淡却又乏味的生活。

  生活一旦成为习惯,就会沿着一种固定的模式,像流水线作业一样,规律而乏味的循环,很难做出大的改变。

  董洁是北方人,她的家乡在北方算是一个颇富裕的海边小城,家乡的年轻人很少有人出来闯荡,就算是在别的城市读书的学生,毕业后大多也会选择回到家乡发展。或许人在年轻时,总会对外面的世界有种莫名的渴望,虽然父母一再反对,董洁还是在远离家乡的大都市留了下来,只在年关将近时,坐车回到家乡享受天伦之乐。

  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这般的重复。

  董洁是设计师,在一家外资企业做服装设计工作。服装业有一点不好,经常要加班加点赶工。

  今年公司特别忙,年前新接了几个大单,纵使大家快手快脚尽力赶工,仍然占用了正常的春假时间,原订的回家车票不得已退了。在大家的强烈抗议下,腊月二十八,老板终于答应放人了。可这个时候,正是春运最高峰,火车是一票难求,爸妈电话里催得急,她自己也是归心似箭,没办法,只能选择飞回去。

  这是董洁生平第一次做飞机,心里很有些忐忑。几年前,同样飞往家乡的飞机,三个来北京新东方学外语准备出国的朋友遭遇意外,从此她一直不肯坐飞机,总觉得火车最安全。哎,自己总不会那么倒霉中特奖吧?阿弥托佛,上帝保佑!

  显然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没有得到上帝的认可,或者他老人家不巧打了个盹,董洁只来得及在飞机突然的剧震中对自己发誓:以后,一定一定,再也不坐飞机了......

  董洁在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中苏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似乎躺在草地上,视野里是一望无际的绿,绿色的草地高低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郁郁郁葱葱的树林,更远处,是苍茫的远山,连绵起伏。

  已经是傍晚时分,归巢的鸟儿发出嘈杂的喧嚣,偶尔有几只飞过来,落在她身边,蹦蹦跳跳,在土里草里刨食,一边歪头打量着她,似乎也在奇怪,自家附近怎么多了这么一位陌生来客。

  拂过草尖的风吹来,不大,却带给她一股沁心的凉,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演化成澈骨的冰冷。她试着发出声音,微弱的呼声连鸟儿都惊不走。

  奇怪,她从来不曾有躺在草地上的习惯呀,她皱眉,为什么会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儿呢?唔,没有印象。再之前发生了什么呢?嗯,她要回家,坐上了飞机,然后,飞机突然遇到寒流,遭遇地震般的剧烈颤动,耳边是好多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和诅咒,再然后呢?没了,又似乎有一点--很短的时间,先是快速的下坠,接着是一声巨响......

  空难!

  天呐,她怎么就中了这么个特奖?大过年的,霉运当头。明明彩票买了那么多次,连最小的奖都没有中过。

  可——

  如果她没记错,自己逃过一劫的可能性应该是零。加上印象里最后一声的巨响,怎么算也跑不了机毁人亡的结局。

  她,还活着?向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这环境,怎么瞧也不像地狱或者天堂,周围也没有飘来荡去的好兄弟。难不成,她天生命大,竟被快速下坠的飞机甩了出来,奇迹生还?

  董洁苦中作乐地在心中盘算,这下子自己一定有机会上头条新闻,在世界空难史上留名了。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自救,老天保佑,希望不会变成缺胳膊少腿的残障人士。

  心稍稍定下来后,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唔,有些不对劲,她的身体......

  转动眼珠去瞧,天,这,这是她?一丝不挂的小小的婴儿的身体?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看错。

  怎么可能?她惊得大叫,耳边却传来一阵幼儿的啼哭。是在做梦吗?咬一下手指试试吧。

  挪动那小小的胳膊是个大工程,千辛万苦的结论是:没牙,咬不动!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传说人死后,就会投胎转世再做新人,生命也像草一样,不断重复着开始与结束的互动。自己这情况,就是常识意义上的转世投胎吧?只是,这人终归不是吸收日精月华自行从石中蹦出的石猴,总该有对生养的父母。可她一个人孤零零躺这儿算怎么回事?再这么吹风受凉,她百分百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更别提入夜后出来觅食的野兽了。

  难道她只有两个选择,或者成为野兽的晚餐,或者慢慢等死?等等,她空降之前,这身体的原主儿不会就这样生生丢了性命吧?

  一时间怒从心起,靠,不想养就别生,生出来就好好养,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不得好死。

  和怒火一起升上来的,是火烧般的热,明明是风吹来受不了的冷,身体却自行衍生出一阵阵愈来愈炽的热。

  她发烧了!

  更糟糕的是,心脏一阵不规律急跳后,一股剧痛伴着窒息般的痛苦涌来,她张大嘴,费力喘气,越吸气越感觉到呼吸困难。

  缺氧的痛苦让她神智开始模糊不清。

  老天爷,你不是让我借这具身体再体验一次死亡的折磨吧?
第二章 天上掉下个小妹妹
大山六岁了,确切的说,刚满六整岁,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姓李,大名叫悠然,一个复杂又麻烦的名字,之所以这样讲,只因为他目前认识的字里面,自己的名字是最难写的,笔划也最多。还是奶奶起的小名好,大山,简简单单两个字,又好认又好写。

  不过,悠然是妈妈起的名字,在大山眼里,妈妈美丽又温柔,最让他骄傲的是,妈妈是村里面最有文化的人,从小就教他认书写字。

  可是,妈妈不见了。半年前的一天,妈妈给大山做了最丰盛的一顿午饭,从此,大山就再也有没见过妈妈了。

  大山难过的用手抹去不知不觉又流出的眼泪。没关系,奶奶说,妈妈出门走亲戚去了,大山是好孩子,妈妈一定会回来的,今天是他的生日,大山不哭。

  大山没有见过父亲,妈妈还怀着他的时候,爸爸进山打猎出了意外,大山现在只有奶奶一个亲人了。

  奶奶年纪大了,做不了什么活。不过,奶奶是村里的赤脚大夫,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挨不过去了,便来找奶奶抓几付草药,多少付几个钱,或者用粮食野物交换,因此,虽然家里两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没有多少劳动能力,倒也能对付着吃口饭。

  大山因为年龄太小,进不了生产队,挣不得工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奶奶采药。开始是奶奶采药带着他,大山聪明,很快学会了怎样采药,并能准确辨认出几种常见的药材。前两天,奶奶不小心崴了脚,于是大山开始了一个人的采药生活。

  今天走的有点远了,因为这山上有种草药,对疏筋活血有好处,最适合奶奶用了,所以他瞒着奶奶翻了两座山头过来这边。

  采满了背上的小背篓,大山松了口气,大阳要下山了,今天回家一定会晚,奶奶该担心了,他赶紧加快脚步赶路。

  随风飘扬的草丛深处,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断断续续,没来得及听清,声音便没了。啼哭声拖住了大山的脚步,犹豫了片刻,终于孩童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循声找了过去。

  一个孩子,不,他纠正,是一个婴儿,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小小的拳头放在胸部,头上只有稀疏的不多的发黄的头发,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没穿衣服的身体泛着紫青色,呼吸急促又微弱。

  大山手足无措,很是慌张,他四处望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摸摸,那小小的身子触身冰凉,呀,这孩子要冻坏了。他急忙脱下自己所有的衣服,给这个婴儿密密裹紧,背篓放下,用手在草药中间掏了个洞,小心把婴儿放进去,用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谢天谢地,她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董洁第一个感觉是:安全了!一颗悬在半空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生存危机感过去,身体的不舒服便不客气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嗓子眼里刀割般的疼,头也针扎似的凑热闹,身上一会冷一会热,总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好地方。

  “动了动了,妹妹的眼睛动了!奶奶,她睡了这些天,是不是要醒了?”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董洁耳边响起,她挣扎着张开眼,模糊的视线勉强瞧见一个黑瘦的五六岁的小男孩伏在她身边。

  董洁本能的张嘴打招呼,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儿语。

  郁闷!

  抱着她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一脸的褶子透着慈祥。

  “醒来了就好,醒了就有救了。”

  听了奶奶的话,小男孩开心的笑了,一边端正坐好,小心翼翼从奶奶怀里把她抱过来,嘴里一边念着:“先把妹妹的头放在左胳膊弯里,用手护着妹妹的上半身,右手托起妹妹的屁股和腰。”奶奶是这么跟他讲的,他记得很牢。

  看着小孙子像模像样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一边冲她开心的笑,两天来一直压在心底的石头落了地,李奶奶松了口气。

  两天前,大山抱着这个孩子回来,真是让她大吃一惊。

  这个女婴,明显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加上被弃后吹风着凉,只剩下可怜的一口气吊着没咽下。好在她懂得一些药理,尽人事听天命,先用土方法给她降温退烧,大山去求着村里的老羊倌要了点羊奶,祖孙二人小心翼翼伺候了两天,终于从鬼门关把人抢了回来。

  这女婴也是命大,山里人家,都望着生儿子,一来传宗接代,二来也是家里未来的主要劳动力。女婴向来不讨喜,尤其是生下来身体不好生了病,家里不仅要添一张嘴,更可能是一家的累赘,多半都会选择溺死或者直接扔到山里去。

  家里突然多了个人,大山很高兴,这两天一直围着婴儿转,连走路都像猫似的不发出一点声音,怕吵了新来的小客人。

  “大山喜欢这个妹妹吗?”

  “嗯,喜欢!”

  他大声回答,一个人的日子到底寂寞些,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有兄弟或是姐妹,只他一个人,孤零零。

  刚刚懂事的时候,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做了哥哥,骄傲的在他面前眩耀。大山跑回家,跟妈妈说他也想做哥哥,妈妈哭了。妈妈的眼泪让大山隐隐约约认识到,他不会有做哥哥的机会了,因为他没有爸爸。但现在不一样,他也有妹妹了,他抱回来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妹妹。奶奶说,大山是个好孩子,老天爷喜欢,所以送他一个妹妹。

  醒过来的董洁,因为身体的不适,和心底难以名状又无人可诉的憋闷,索性不再控制自己,痛痛快快的大哭起来。

  “乖,妹妹乖哦,不哭,没有妈妈没关系,哥哥疼你。”大山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婴儿。

  医者父母心,能救下一条命,李奶奶心里又高兴,又有些发愁。

  儿子死得早,媳妇又走了,祖孙俩相依为命,懂事的小孙子给了她最大的安慰。她老了,活一天少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阎王老爷找去喝茶,她不怕死,只担心抛下大山一个人,家里又是一贫如洗,自己两腿一伸,小孙子孤单单没人陪,将来连个媳妇也找不着。

  这两天一边救这个孩子,闲下来心里也犯嘀咕。这救下来也是个问题,家里的条件,再添张嘴实在是困难。大山呢,一直忙里忙外,充满热忱。半夜还会几次醒过来,为小妹妹盖被擦汗换尿布。

  看着孙子一脸认真和疼惜的表情,李奶奶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大山啊,长大了让妹妹做你的小媳妇好不好?”山里孩子一直有订娃娃亲的习惯,虽说解放后逐渐少了下来,说是要反对包办婚姻,讲究什么婚姻自主,她是老辈人,山里穷,换亲啊订娃娃亲啊,一些老辈人还是很坚持的。

  “什么是媳妇?”

  “媳妇啊,就是和你一起生活,永远不离开你的人。”

  大山小心用手指拙了拙婴儿幼嫩的肌肤,哦,好软手感好好哦,凑近了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真好闻。

  “好!”听到奶奶的话,他挺起胸膛大声道:“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他用手指轻轻握住她小小的拳头,轻轻拉勾,“说定了哦,以后做我的小媳妇。“一边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董洁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孩子占了便宜。

  “我都听奶奶的话,以后,你可要听我的话哦。”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也会听你的啦!”

  一个人对着个不懂事的小婴儿自说自话的小家伙,董洁觉得很可爱,虽然他说的话很打击自己。要知道,几天前,自己还是快三十的大人,结婚早的话,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如今却被能做自己儿子的小鬼照顾,口口声声说着要娶自己,天啊,翻了个白眼,她,她无语了。
第三章 起名小风波
不管你愿不愿意,时光的脚步总是沿着它自己固定的步子,快速向前滚动。身为婴儿的董洁,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转眼,春夏秋冬轮回了一圈。

  她一岁了,已经能走得很稳了。当然,早在五六个月的时候,她已经晋身为爬行动物,并且在两个月前,成功进化成两足动物。

  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

  母乳自然是没有的,牛奶也别想,偶尔倒是可以喝到点羊奶。村里老羊倌的羊和她一样的营养不良,产量有限。

  她的主食是米汤,也就是玉米面做成的粥。这一年来,她就没尝过固体食物的味道,真真是往事不能提,都是一把辛酸泪呀,做个“无齿”动物,她容易嘛她。

  当然,也少不了一碗一碗又黑又苦熬成汤的草药。份量多到拿药当饭吃的地步了都。

  说起来,她这条小命之所以幸存到今天,全靠一只老山参。那可是真材实料的成型野山参,从大山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这要是拿到城里头,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家徒四壁,那是唯一的传家宝,原先李奶奶盘算着,这宝贝将来就是大山的老婆本,不过,救了丫头的命,就等于大山有了媳妇,合算。

  哎,这般救命活命大恩,她何以为报呀?

  以身相许?她开始认真的考虑这个说法的可能性了。

  客观的说,大山是个好哥哥,说来惭愧,如今她可是相当的依赖他,不管是生理还心理。

  先说生理吧,身为无自主行为能力者,那个什么吃呀喝呀倒好说,拉呀尿的可都要人伺候。想当初,大山第一次为她换尿布,她羞得差点没晕过去,更要命的是,由于他们两人还小,李奶奶竟然把大山和她放在一个大盆里洗澡。被人看光摸光,不赖着他岂不亏大了?唉,人总在不得已的时候,选择妥协,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这心理方面,说起来有点复杂了。虽然仅仅是七岁的孩子,某些方面大山比她这个心理年龄超过三十的可强多了。里里外外一把手,在家照顾幼小,也就是她啦,在外,做农活,采药,砍柴提水,就是换做成年时候的她,也不会做的更好了。

  无论如何,赞美生命女神,顺利活到一周岁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来,宝宝张开嘴,啊~~~”

  今天过生日,一年前的今天捡到的妹妹,奶奶做主,今天也算是妹妹的生日,两个人做伴一起过生日,也热闹些。

  奶奶煮了两个鸡蛋,给他做了碗长寿面,给妹妹弄了碗鸡蛋汤。

  大山几口把面吃完,端起碗熟练的喂她喝汤。

  哎,你说你喂就喂吧,哄孩子似的奶声奶气念叨什么呀,就,就算她是个孩子,那也只是看上去呀,董洁忍不住在心里一百零一次的翻着白眼抱怨。

  “大山,妹妹慢慢也大了,总不能老这么宝宝、宝宝的叫下去,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今天咱们就给妹妹起个名字吧。”

  李奶奶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亲亲密密的样子,心里蜜也似的甜。

  一年来,小丫头不但顺利得活了下来,那张小脸也长开了,是个少见的俊丫头。黑黑的眼睛水灵灵像会说话似的,因为身体不好,脸色偏白,身体也瘦瘦的不像一般孩子的白胖,可她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丫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聪明劲。虽说生病的时候多了些吧,却比健康的孩子更好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哭闹,有事的时候,会自己咿咿呀呀的叫人,除了病到昏昏沉沉,基本上都不用洗尿布,特别省心。

  “好啊好啊,给妹妹起名字喽。我来起我来起。”大山表现的很涌跃。

  “好好好,大山来给妹妹起名字。”转头瞧见小丫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孙子瞧,黑亮亮的眼睛竟似乎闪烁着焦急的光。

  “大山可要好好想想,起个好听点的名字,不然妹妹可不依哦。”

  唔,叫什么好呢,明明好似有好多名字可叫,到了嘴边,却觉得哪个都不合适。

  想起来了“小花,怎么样?”

  小花?我还小草呢,俗,俗不可耐。董洁在一边腹诽。

  “唔,不好!”大山重复了两遍,自己否决了。

  “香香,兰兰。。。。。。也不好,村头小勇的妹妹就叫兰兰,嗯,翠翠,翠花。。。。。。翠花,这个名字好听,就叫翠花吧。”大山又手一拍,做了决定。

  翠、翠花?噢,我的天,我还东北人都是活雷峰呢。

  董洁再也忍不住,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对他取名没抱多大希望,可也用不着这么打击她吧?翠花——想着别人口口声声这么喊自己的场景,呕,不行了,她要吐了。

  接下来,她手舞足蹈,用各种方式抗议,坚持拒绝了所有大山能想到的名字。开玩笑,山里人给孩子起名,都跑不了什么花呀草呀,她可受不了这个。

  可怜的大山,所有的积极性都被打压了下去,末了,他只能向奶奶求助了。呜,真是太不给面子了,他垂头丧气的斜瞅着妹妹,嘴巴噘了起来。

  董洁讨好的拍了拍他的手,不为所动,满足了你,吃苦的可就是我自己个了。

  “妹妹想叫什么名字呀?”李奶奶安抚的摸了摸孙子的头,笑呵呵的问这个很有自己主见的小姑娘。

  “妹妹那么小,她知道什么呀,纯粹是跟我捣蛋嘛。”大山不服气的抱怨。

  哼!再送他一个白眼,董洁推开碗,自己顺着炕沿爬呀爬,爬到床头柜,打开,从里面拽出一本字典来。没错,就是一本老式的新华字典。

  “哎呀,快放下快放下,那个不能玩。”

  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大山急的团团转,想抢又不敢使劲,一边又怕她不懂事给撕毁了。这可是妈妈留给他认字用的,是他的心肝宝贝。

  去,小瞧人,字典有什么好玩的?她都玩到不想玩了。董洁不理他,自顾自翻到“洁”字,一手压住,往前翻了一阵,又找到“董”字。在两个字上比划半天,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要叫这个名字。当然,中间种种姿态做足,使自己看起来像是胡乱找了两个字。

  大山还是认识拼音的,就是组合起来拼读吃力些,费了半天力,终于正确读出了这两个字,“董、洁,”

  李奶奶在一边念叨了几遍,大加赞赏“哎呀,真好听,是个好名字。宝宝真聪明。”

  大山觉得还是自己起的名字好听。跟着重复了几遍,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妹妹不姓李吗?”

  李奶奶一张脸笑的像朵花,“不要紧,妹妹将来要做你的小媳妇,姓不姓李都是一家人。”
第四章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大山妈妈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字典,还有一本高中时的语文书,两个笔记本,两支半截铅笔。字典失守后,笔记本和铅笔也先后沦陷。

  老话说的好,这男女相处,是门大学问,最开始养成的习惯,往往是两人日后生活模式的标准。

  要说董洁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怎么说也过了而立之年,也罢,就算是前生事一笔消,而今新生活重新算,这心理年龄总该按着成年人算吧?可这丫头愣是没有一点成年人的自觉,理所当然心安理得的欺凌幼小,嘿,这可真是生理影响心理,越活越回去了,呃,是越活越年轻了。

  不知情的幼小,也就是大山小朋友,可怜他一步输步步输,所有的宝贝都易主了不说,还成天价忙来忙去,笑呵呵接受她的压榨。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周瑜打黄盖,该着!

  这压榨人也是门学问,伏势欺人下下策,侍宠生娇更不可取,董洁慢慢也琢磨出自己的驾驭之道。可怜她四肢无力,身娇体嫩,唯一能动的,就剩一个大脑了。她是这么为自己开脱的。

  小孩子要夸,常常夸奖,有助于树立他无往不胜的自信心,加强他任劳任怨的自觉性。

  “哥哥真棒!”

  这成了她最近一个时期的口头语,哎,克服了最初的心理障碍,“哥哥”两字也是越叫越溜了。

  两人坐在门前的大树下,玩一种猜字游戏。具体是这样子的,两人背着对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大一些,深一些,然后用浮土把字填平,交换位置,再把浮土轻轻抹开,最后用嘴使劲吹,尽可能完整把对方写的字认出来。这算是最简单的寓教于乐了吧。

  他们在学习?

  答对了,大山在教董洁认字呢,至少在大山看来,是这样子没错。

  最近,大山发现,自家的小丫头添了随时随地涂鸦的习惯。

  先是捡小石子,或者树枝在地上乱画,再后来,她竟然用铅笔,在妈妈留下的笔记本上涂涂抹抹。被他发现的时候,小丫头一点也不在意他生气的样子,自顾自对着手中的本子呵呵傻笑,笑的无辜极了。

  好吧,妹妹太小,不懂事,不生气,他不生气。

  她的大作,虽然是他看不懂的天书,细瞧来,那歪歪扭扭的线条竟也乱中有序,好看的紧。涂遍鬼画符的本子,被小丫头视若珍宝的收起来。

  涂鸦的时候,小丫头紧绷着小脸,一个人全神贯注,一坐就是大半天。

  虽然弄不懂妹妹在画些什么,但大山用行动表示了对她的支持,到山中挖来许多草药,步行几十里山路,到县城为她换来更多的纸和笔。

  妈妈也是在他差不多这么大的时候教他识字,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教她认字了?妹妹已经主动搬出字典,自己翻开来,要他教他学字。天知道,他认得的字,统共也没几个,好在有妈妈打下的拼音底子,先试着用拼音拼,再一一念给她听,时间长了,两个人都认了不少字。

  接下来,小家伙又不安分了,想学写字。

  大山找来硬纸盒,装满土,铺平,折几根长短合适的小树枝,这就是练字用的笔和纸了。

  写字对他来说是个大工程,没办法,照猫画虎,他只得“画”字。自己总是先“画”上无数遍,看上去有模有样后,再教给妹妹。相比之下,妹妹表现得可比他强多了,一教就会,字写的比他还漂亮。

  不愧是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大山惊喜的发现,妹妹竟然无师自通,知道写字按什么样的先后次序才能写的又快又好,他从中受益非浅。妹妹的表现更激起他的好胜心,不想被小妹妹比下去。一时间,他对学习兴趣大增,硬是凭自学,学会了很多字,不但做到能读能写,更能通读妈妈留下那本语文书上的课文了。

  书本向大山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通向外面的世界。于是,大山尽一切可能去寻找可以拿来看的书,书中的故事,书中人物的命运给他以体悟,他又把这种体悟尽可能清楚的讲给妹妹听,并在妹妹一连串的反问中,达到新的理解高度。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大山背完这首诗,若有所悟,“做人就该向草一样,百折不挠,跌倒一百次,也要一百零一次的爬起来。”

  “有道理。”董洁也像模像样的背着小手,先是摇头晃脑表示赞同,旋即想了想,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可是,我好像听邻居大叔讲,村里王叔做人不地道,说他是墙头草,随风倒,哪边有便宜去哪边,嗯,大叔说的时候很生气的样子,好像像那什么草,不是好事呀。”

  大山歪头想了一下,是这个理。“王叔做事没章法,就说昨天的事吧,有两家吵起来了,他去劝架,要我说,先各打三大板,再摆事实,讲道理。可王叔他,先听了一家的话,认为占理,就帮着劝另一家,回头听听那家的理,觉得也不错,又帮着劝这家,最后呢?吃力不讨好,落得个两家一起埋怨。”

  “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能得到所有人都不满意的结果。”董洁趁机提醒,“哥,以后你做事,可得记住这点。”

  妹妹天生聪明,口中常出惊人之语,大山已经见怪不怪了。“那小洁说说,怎么处事才是最好呢?”

  董洁脱口而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钢!”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钢?”大山不解其意。

  董洁解释给他听。“意思就是说,做人,要向大海一样,心胸宽广,能听得进各种不同的意见,更要向高山一样,能够坚持自己的原则,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刚正不阿,屹立世间。”

  大山沉默了许久,若有所得。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这也是你自己总结的?”

  “呃,这是我在妈妈那本书上看到的,我查过字典了,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吧。”她最后补充道,“这是我的理解啦。”

  “是吗?”大山挠头,他怎么没印象呢?

  “回头我指给你看。”没有也得有,老子回头就把这句话补上。咦,董洁心头一动,这倒是个好办法,她可以把脑子里许多对他有用的东西整理出来,找机会给他,反正她本人写的一手漂亮的行书,他认不出来,绝无可能怀疑到她身上。

  嗯,就这么定了!
第五章 空有满腹张良计
如果有机会回到过去,你会怎么做?十个有九个人都会回答:开公司,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或者是选择掌权,在官场上左右逢源风流快乐一把。总之要站在高处,接受世人敬仰。

  董洁刚知道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七十七年重生,的确是高兴了好一阵子。七七年呀,多好的年份,三年自然灾害咱没赶上,也没去凑十年文革接受阶级斗争上纲上线的热闹,更不用说再往前那些历史。老天爷照顾咱,赶上了改革开放的首班车。

  对于有点想法的人来说,八十年代整整十年那可是百年不遇的经济发展黄金期,枝枝节节不可能了解的有多全面,可大方向咱能把握呀,重生人士,不折腾出点名堂,简直是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死后都没脸去见阎王爷。美中不足的是年龄小了点,不过没关系,正好叫世人擦亮眼睛,看看什么叫做神童,天才是怎样成功的!

  自个儿在心里YY个不停,有那么几天,她乐得见人就送上大大灿烂的笑脸,没事就自己偷着乐,嘴巴都笑疼了。惹得大山动不动会过来摸摸她脑袋瓜,一个劲犯嘀咕,这孩子不烧呀,老这么傻笑算怎么回事?莫不是当初那场大病真留下点后遗症,潜伏到现在发作啦?去,边儿去,没知识。算了,本小姐心情好,不跟你小孩子计较。

  梦想总是美的像天边不可捉摸的海市蜃楼,可梦想的实现,仅仅靠一腔热血远远不够,现实很快就泼了她一盆冷水。

  很大的一盆,透心凉。

  她一直知道,国内有些偏远的农村很穷,吃不饱穿不暖,连温饱都成问题,可这种认识只停留在她大脑的理论阶段,她从没亲眼看到过。上辈子呢,她也算是七十后吧,比现在的自已只小两岁,哎,现在自己在这儿重生,两年后在她原本的家里,本该出生的她,也会被另外的人取代吧?呜,她想爸爸,也想妈妈了。。。。。。

  抹抹眼泪,她继续思考。也许小时候家里也困难过?她没印象,打记事起,家庭经济就挺宽松,后来父母自己做点生意,一家人的小日子,过的很是悠哉。

  在这块土地上睁开眼睛没多久,她已经看出来了,自己身在农村,一个很贫穷很落后的农村。穷点不怕,凭她的本事,想要过好日子那还不简单?可这穷困程度仍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山里人家,自然是不通电的,十几二十年后能不能通上,那还两说呢。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家家天一擦黑就关门睡觉,蜡烛也是过年敬祖先才能点上那么一会儿的稀罕物,大家都用煤油灯。一个小小的粗碗或是碟子,碗边是草搓的灯蕊,火柴一划,点着了,真正的一灯如豆,风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摇晃的那叫一个历害,能让人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替它难受。

  她印象里已经基本淘汰的老式火柴,在山里人眼里可是很金贵。家家灶堂里几乎都会在饭后仔细掩上一撮炭火,下次便撒上一把干草,烧火棍小心挑起火星,用嘴小心并仔细的吹,一会儿,旺旺的火便着了起来,得,这便省上一根火柴了。

  单说这穷,她还可以接受,真正让她头疼的是,这儿不只是农村那么简单。准确点说,这是山村,而且是山连山、山环山,、山套山,四面除了山还是山的地儿,最近的县城也有近百里的路,请注意,是山路,就她这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小身板,什么时候能走出这山窝窝?

  若困浅滩,是龙你也得盘着;被围平阳,是虎那也得趴着不是?

  琢磨得脑袋瓜疼,也拿不出像样的主意,以改善现在的困境。于是,这小姐一改欢颜,板着一张小脸,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烦着呢”的气息,自个儿郁闷的快内伤了。

  历史的车轮迈进1980年大门的时候,董洁刚满三岁。

  十一届三中全会带来了改革开放的春风,计划经济体制开始被触动,国家下定决心,大力发展经济,把人民的生活水平搞上去,全国上下一片欣欣向荣,形势大好。

  山里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唯一能体现三中全会改革开放意思的,就是废除了生产队大锅饭,土地承包到各家各户。

  大山和董洁年龄都是个位数,李奶奶上了年纪,最近这一年来,手脚越发有些不灵便,家里没有壮劳力。山里不缺土地,只是一块块零散的分布在大山各处,大多数地方因为地势较高,浇不上水,只能看天吃饭,就是好年景,产量也不高。但山里人实在,人情味儿浓,照顾给他们的地离家近,也算是比较平整的好地。春耕秋收的时候,邻居会来帮忙,地里出产不多,仅仅可以勉强裹腹。天天吃粥的日子,偶尔炒盘野菜都是难得的美味了,菜里更是少见油星。董洁实在是食不下咽,每每见小哥哥大口大口吃的香甜,心里总是酸酸的难受。

  董洁上辈子好吃,有一手好厨艺,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她总是处于饥饿状态,每每揽镜自照,只能对镜中面黄肌肉的自己无奈的皱眉。有时候她会恐惧,害怕自己会突然间夭折。婴儿时期被弃山野的经历,造成先天体虚,后天又没有条件供给足够的营养,这个身体的底子太差,她总是生病。掐指算算,一年中,总有大半日子,她都在病中度过,剩下的时间,也常喝像加了一斤黄连般的苦药以做预防。

  苦中作乐是人的本性,毕竟,笑着过是一天,哭着过也是一天,她当然选择前者。

  虽然心态上更倾向于成年人,少了几分天真和幼稚,她还是经常动用妹妹的权利,拉着大山做游戏。重温童年的一切,有种怀念的感觉充盈心头,她愿意,把童年的一切一步一个脚印再走一遍。捉迷藏,过家家,用扫帚捕捉晚霞下的红蜻蜒,猜拳定输赢,赢的人向前跳一步,捧一堆土,轮流扒去一些,看谁最后扒倒木棍,用小石头下五子棋。用纸片剪成圆形,写上象狮豹虎狗猫鼠做纸牌玩,泥地上画棋谱下跳棋想着的是提高大山动脑能力,脑筋急转弯的问答希望能启发他思考问题多角度的灵活性。

  清贫的日子,有清贫的快乐。

  虽然条件有限,吃不好穿不暖,奶奶和哥哥都给了她尽可能多的爱。大山更像个小大人,虽然只有九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加上他做了哥哥,更是自学的处处留心,有点吃的东西,都要先紧着她吃好吃饱。每当他笑着说自己已经吃过或者不饿的时候,董洁一颗心都有又酸又疼的感觉。她认真对哥哥也是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奶奶和哥哥过上好日子,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好东西!”
第六章 子欲养而亲不在
李奶奶这两天脸色很不好,问她,只说累着了。大山也没办法,只好揽下所有的活,尽量让奶奶歇着。

  一大早,做好饭,服侍奶奶在床上躺好,大山带着董洁就上山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上山了,只要身体条件允许,董洁都会和大山一起去采药。山里空气好,再者爬山对身体也是种锻炼,窝在屋子里对身体可没多大好处。

  带上点干粮,经常一出去就是一天,采药,顺便弄点野菜,摘点山果啥的。

  除非碰到沟呀坎呀,得靠大山背过去外,董洁尽量自己赶路,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左右也是无事,时间充沛的很,兄妹俩渐渐也习惯了。

  今天收获不错,小溪边,大山用药蒌网了几条小鱼。就着山泉水择洗干净,折一条嫩树枝串上,想着晚上有香香的鱼汤可喝,回家的路上,两人情绪都很高。

  进了村子,转过两个小山坎,就到家了。

  家门大大敞开,一阵喧哗声大老远就传了过来。两个疑惑的看了看彼此,奶奶?

  大山加快脚步,连药蒌都没来得及放下,一头撞了进去。

  李奶奶躺在炕上,静静的闭着眼睛。屋子正中,一盆炭火烧得正旺,一个披红挂绿,脸上涂了油彩打扮奇怪的人,手舞足蹈抽风似的围着火盆转圈,嘴里一边乱七八糟的大叫大嚷。村里的几个老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边。

  “我奶奶怎么了?”

  大山的声音不觉带上了哭腔,他扑到奶奶身边,抖着手去摸李奶奶额头,用另一手食指去探她的鼻息。

  断断续续的鼻息,极其微弱,好半天大山才感觉到它的存在。眼泪涮的就流下来了。

  董洁进门时,就见大山趴在奶奶身边抹眼泪,“哥?”拽拽大山的衣角,她小声问:“奶奶生病了吗?”

  点点头,大山眼泪流的更急。奶奶脸色不对,青白中透着青灰,这是十分危险的信号。

  似乎因为又来了人,那尊大神跳的更卖力了,铃铛也响得更急。闭着眼睛的李奶奶,胸膛突然一阵急剧起伏,大山急忙把奶奶上半身稍稍抬高,一只手轻缓的在老人背上拍抚着。

  李奶奶睁开眼睛,看见一脸惶恐的大山,勉强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安扶一下孙子,刚张嘴,一股咸腥味直冲而上,她再也忍不住,只来得及把头稍侧,对着地上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董洁心下一沉,知道情况不妙。

  “别跳了!”

  大山忍无可忍,回头大喊:“你们看不出来,我奶奶需要安静吗?”

  邻居大叔站了出来,他知道,大山年纪不大,一向却是个有主意有见识的孩子,待人处事比一些大人都强。

  “好了,大家伙都散了吧,老王,你把老神仙送回去。老妹子人好,平时也没少照顾大家,现在病了,大山还小,这两天大伙还得辛苦点,回去商量一下,轮班过来守守。”

  他示意大山,有话出去说。

  李奶奶吐完血,脸色更显灰白,又昏睡过去了。

  “村东老赵头家媳妇又怀上了,这两天吐得历害,请你奶奶过去给瞧瞧,是不是该吃点药啥的。说好了今儿上午过去,老赵头没等到人,着急就来家了,一进门,就见你奶奶躺在院子里,旁边还有血,就嚷嚷开了。瞧着老妹子这情况不对,老哥几个也没办法,这不,就把老神仙给请来了,请他跳上一段,趋趋邪气,老辈人都信这个,指不定人就好了呢。”

  瞅瞅大山的脸色,他接着道:“知道你娃识字,喜欢读书,不信这些,可老辈子代代相传的这点东西,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大山咬咬牙,“大叔,你说实话,我奶奶情况到底怎么样?”

  邻居大叔欲言又止,很为难的表情,最后一拍大腿:“也罢,就跟你娃说实话吧。老妹子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有办法,也不致于这样拖下来,一直瞒着你们。除非送到城里面,找医院里正规的大夫瞧,大家伙是一点儿辙也没有。看老妹子的脸色,也就,也就这一两天的工夫了。”

  董洁躲在门后,眼泪断线珠子般滚下来。

  纵使她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仍然不能释怀。

  她偎过去,轻轻握住老人的手。那是一只又大又黑,饱经风霜,布满老茧和硬皮的操劳了一辈子的手。这只手,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暖,多了几分僵硬和冰冷。是的,这个数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老人,这个善良、纯朴、吃了一辈子苦的老人,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哥,我们,我们请村里人帮忙,送奶奶去医院,好不好?”她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大山扯扯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去医院?如果他们有去医院的钱,奶奶的病,至于拖到今天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吗?村子实在太穷,多少年了,就没有人进过县城的医院。小病靠熬,最多对付着吃点草药,生了大病,那就只能听天由命,看个人的造化了。

  他不想对妹妹说这些,让她跟着多添烦恼。

  “村子离县城太远,奶奶现在的身体,受不了翻山跃岭的颠簸。”

  这是生命里漫长的一夜。

  大山通宵未睡,一遍遍用热水给奶奶擦拭着身体,徒劳的希望,那热气可以给奶奶渐渐失温的身体带来些许热度。

  黎明前夕,李奶奶终于醒了过来,董洁的心,却沉到了最深处,她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了。

  一手握着大山,一手握着董洁,看着偎依在身边的两个孩子,李奶奶拉着他们的手,交叠到一起。

  “奶奶的时间到了,该走了。这以后的日子啊,大山,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大山忍着泪,拼命点头。“奶奶,我发誓,我会做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我会好好照顾妹妹!”

  老人转向董洁,她仔细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女孩。“小洁,不知道为什么,奶奶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你像个大人一样,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小洁,你能答应奶奶,一辈子,都陪在大山身边吗?”

  董洁已经是泣不成声,“奶奶,长大以后,我会嫁给大山哥,我们两个人,一辈子都不分开!”她郑重对着老人做出一生的承诺。

  老人笑了,那是一种心满意足,发自内心的欢喜。

  放开大山的手,李奶奶示意大山,把她的枕头拆开。

  老人抖抖索索在枕头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一封信来。

  “这信哪,是你妈妈临走时留下来的,奶奶不识字,也看不明白。她说啊,只要她还活着,早晚有一天,她会回来,带你离开大山,让你过上和现在不一样的好日子。”

  老人停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睛,好像有点累了,“可惜,奶奶看不到了。如果有一天,你妈回来了,你替奶奶跟她讲,就说奶奶相信她的话,相信她会回来,会照顾好自己的儿子。你妈,是个好人,你爸去的早,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啊。一走走了这么长时间,奶奶懂,一个女人,要在外面站住脚,哪那么容易。她是大城市出来的学生娃,有志气,大山啊,你像你妈,也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奶奶很感谢你妈,她给了我一个好孙子啊。”

  大山握着信,哭的更历害了。

  “别哭,孩子,”老人费力喘息了好一会儿,“不用伤心,奶奶老了,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去了那边啊,有你爷爷,还有你爸爸照顾奶奶呢。奶奶不能陪你了,以后一个人要坚强些,照顾好妹妹。”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纵能力挽千斤担,却无余力可回天。董洁抹掉眼泪,最后一次安慰老人道:“奶奶,大山很能干,你放心,他一定会有出息的。”

  闭了闭眼睛,又喘了一会儿,李奶奶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孙子,最能干了,是啊,奶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安心的去见你爸爸了......”
第七章 雏鹰初动万里心(一)
天刚蒙蒙亮,大山就醒了。妹妹靠着他,正沉浸在睡梦中,一张小脸,最近又消瘦许多。

  哎,大山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董洁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也一直按奶奶留下的方子吃药,吃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有什么起色。他在心里琢磨,妹妹应该去城里的医院好好治疗才是,这样下去,他很怕结果像奶奶一样,小病拖成大病。

  山里冬天,又阴又冷,每年这个季节,董洁最难过,基本上就一直在低烧与高烧中徘徊,睡的也不安稳,一夜总要冻醒好几次。和自己温暖的身体相比,她身体冰凉,像怀里揣个冰块似的。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对丢弃董洁的那对男女生起深深的恨。

  好在春天来了,气温升高,她的症状也渐渐有了起色。经过一个冬天,家里存下来的药也吃得差不多了,这几日趁着天气不错,还得多采些回来放着才好。

  抽出身来,替妹妹仔细掖好被脚,该出门了,早去早回,妹妹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轻手轻脚收拾利索,背上药蒌,回头望望,妹妹呼吸平缓,仍在沉睡中,他放心的呼口气,出门,赶路去了。

  门刚刚被带上,董洁就睁开眼睛,把枕头倚墙竖直垫在身下,裹紧被子坐了起来。

  唉。。。。。。

  重重叹了口气,一张小脸垮下来,眉头浮上隐忧。

  奶奶在去年秋天过世,乡亲们可怜兄妹两人年幼无依,由村里长者出面,大家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奶奶才得以入土为安。可这年头,家家都过得紧巴巴的,谁也没有能力多做周济。况且大山生就的倔强性子,不肯多欠人情。

  常常是鸡叫头遍,哥哥就得起床,锅里给她温上窝窝头或野菜粥,自己空着肚子就下地了,瘦小的身影,在地里一蹲就是一天,回家还要为她的身体操心。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从不叫一声苦。背着人的时候,她知道,大山变得更沉默了。

  重生前的生活,顺风顺水,基本上没有经过什么大一点的波折,她因此一直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也知道个人力量在整个社会大环境下如同一滴水之于大海,非常渺小,但人应该撑握自己的命运,好也罢坏也罢,至少都要由自己来选择,而不是盲目服从命运的摆布。

  可是瞧瞧现在的处境,她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撑握自己的命运,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命运从来就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甚至,他们都不会有这种独立的认知。

  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祖祖辈辈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一代代重复着生老病死的自然循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生几个儿子,全家都吃上口饱饭。

  贫穷催生愚昧,愚昧滋生无知。或许,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快乐?可惜,她太清醒,注定与这种快乐无缘。

  因为贫困,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病魔怎样一步步夺走奶奶的生命,这种经历,一次已经足够。

  虽然有着非凡的见识,也有足够的自信,相信自己可以有番作为。可身为一个女人,这几年多灾多难的童年经历,心灵深处,一点类似软弱的东西却已深深扎根。好在,她还有大山,即便年龄不大,大山身上已经有不输成年人的沉稳,做事认真,责任感强,胆大心细样样都有,他现在欠缺的,只是实际去历练。这样的性格,是天生成就大事的本钱。人天性中有些东西,无论理智如何努力,都无法从容达到期望中的高度。这几年,她有意识灌输了一些东西,效果暂时看不出来,却必然对他的将来有着潜移默化的深远影响。她相信,如果大山能够走出去,即使没有她,他也能凭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未来可期。哎,检讨一下,她好像把自己放到了从属的位置?不过,冲峰陷阵打江山,不是人人都合适的,脑袋再聪明,拥有再多的想法又如何?自古至今,以谋略见长者,从来都是隐身幕后,能够找到可以依附的将帅,是一种幸运,一加一的结果,可不是等于二那么简单。

  英雄也怕病来磨,纵是身经百战,神经似铁的将军,也会被病魔整得没脾气,锐气全消,何况,加加减减她虽然也该三十多了,被困在小女孩的身体里,又长期被病痛折磨着,斗志昂扬?说笑呢吧。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大山已经回来,放轻脚步,推开门,却见妹妹已经醒来,靠坐墙头,一脸正在思考问题的认真样,神情透着严肃,隐约中又流露出一丝迷茫。

  董洁眨眨眼睛,回过神来,“哥,你回来了?”翻开被子,便要下炕。

  大山放下药蒌,又把被子给她盖回去,“哎,别动,有事你叫我就得。”看看自己的手,又是泥又是水的,“哎,等我一下。”

  到厨房打来一盆水,先洗手,拧干毛巾,把身上大体擦了下,穿上衣服。早晨露水重,衣服一会儿就被打湿,沟沟坎坎爬上爬下采药,也容易把衣服弄脏弄破,他向来只穿条短裤干活。

  浑身清爽了,大山把火生起来,架上木柴任它慢慢烧着。

  “头还晕的历害吗?”大山上床,坐到董洁身边,把自己额头靠到她头上,试探了半天,又用手摸摸,皱眉道:“唔,还有点烧。”

  “哥,我没事,”董洁把被子撂开,“你躺下歇会儿。”

  “锅里还烧着水呢。”

  说归说,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放平身子。

  董洁把头伏到他胸前,脸颊下的胸膛,因为年龄和营养的关系,不够厚实,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感觉,那是一种来自骨血深处的莫名力量,随着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而肆意张扬。

  大山调整了下姿势,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哥,累吗?”

  “不累,哥哥长大了,出点力气不算什么。”

  可你,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董洁咽下冲到口边的话,一张脸轻轻摩擦着他瘦到突出来,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肋骨。

  “哥,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老是生病,你会不会讨厌我?”

  “傻丫头,净说傻话。照顾你,哥哥不知道有多高兴。”抬起她的头,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仔细打量,“瞧我妹妹这小模样长的,就是和其他的野丫头不一样,将来啊,一定是村里最漂亮的大姑娘,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到时候,小洁,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看上别人,不要哥了哦。”

  “净瞎说。”董洁一张小脸,因为害羞红艳艳的,更透着一股水灵。

  大山摇头,“我说的是真心话。”他放轻动作,食指绕着她眼睛做圆孤运动。“哥哥虽然没有仔细看过其他小姑娘的眼睛,但我知道,小洁跟别人不一样,这双眼睛,清澈的像会说话,唔,书里怎么说来着,‘眉似远山秀,眼是横波水’。”终其一生,他也要努力,让这双眼睛盈盈含笑,再不让生活的困苦,在她眼睛里留下忧愁的阴影。

  感觉到他全心全意珍爱自己的心意,董洁幸福的叹息,一段久违的旋律在脑海深处浮起,她轻轻哼唱起来。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收集点点滴滴的微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等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你手心里的宝......”歌词记不全了,只这几句印象深刻。她把声音放轻再放轻,孩童固有的童音被淡化,只余下纯粹的音线,和着轻快的旋律,流水般在屋子里静静流淌......

  “哎,真好听。”

  好半天,大山才回过神来,低头微笑:“说好了哦,我们要一起慢慢变老。”他一正脸色,认真道:“我承诺,等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我还会把你当成我手心里的宝。”

  除了死亡,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不期然,想起了书中的这句诗。一时间心中忐忑起来,小洁人聪明,身体却不好,都说这样的孩子不好养活,他该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让她身体好起来?

  “有时候哥会想,如果小洁笨一点点,是不是能少生点病呢?”

  “哎,没办法,人太聪明了,连老天爷都嫉妒咱!”瞅见大山刚舒展的眉头又拢到一起,董洁有心开解,做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臭屁样,成功逗得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哎,笑了笑了!”董洁拍掌欢呼,挤眉弄眼调戏道:“看看,这是谁家的青春美少年,头发怎么那么黑,眼睛怎么那么亮?惹得我一颗小心脏,它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哎哟,你听,要跳出来了,真是罪过,罪过呀,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煞有其事的做出西子捧心的动作,连佛号都宣的有模有样。

  “就你花样多。”大山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两人滚在一起嬉闹了一会儿。大山坐起身,正经宣布道:“我想清楚了,小洁,我们离开这儿,进城去。”

  董洁眼睛一亮:“真的?”

  “嗯!”大山重重点头,“革命战争年代,像我这么大,已经有人参军入党,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走出了自己的路。别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小洁,进了城,哥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第八章 雏鹰初动万里心(二)
1981年春,一个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山外的世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改革开放经过几年的摸索和发展,取得了一系列惠国惠民的可喜成果。

  大山深处,大山和董洁正紧罗密鼓张罗出行事宜。

  山高路远,大山决定背着妹妹走出大山,因此,随身能带的东西不多。

  两件换洗衣服必不可少,被子最少也得带上一床。路上有可能需要在野外宿上一两夜,春天的夜晚,凉气逼人,考虑到妹妹受不得冻的身体,带上两床比较保险。不过,他再三掂量了一番,还是只有带上一床的能力。再准备点路上要吃的干粮,好在沿途不缺山泉水,可以减掉一点带水的负担。

  把要带走的东西集中到一起,拿出草绳,衣服和被子先扎紧,最大限度压缩占用的空间,用绳子做好背带,背上试了试,又调整到胸前,走几步找找感觉,唔,大山满意的点点头,还行。

  董洁很自觉站到背包这边,哎,她也是要靠大山带出去的人型行李一只,而且,是最大的那只哦。

  平时只觉得家徒四壁,没有什么东西,真要走了,四处瞅瞅,好嘛,还真有不少东西舍不得,又带不走。

  大山一件件摸索着,奶奶常用的各种小物件,爸爸遗下的打猎工具,灰暗的看不出本色的老式桌凳......

  一边流连,一边挑出一些比较有记念意义的小东西。其中就包括一直对他帮助很大的字典和几本书,还有,还有妈妈留下的那封信。

  他的母亲,一位来自北京的知青,和大多数人响应中央号召,自愿上山下乡去支边的人不同,她是做为黑五类子女,最早被下放到偏远农村接受无产阶级再教育的一批人之一。

  母亲的父亲,也就是大山的外公,解放前打进敌人内部,做的是地下工作,身份暴露后,亲人被牵连全家遇难。黑白颠倒的年代,他的这段经历,却成为他不光彩的历史遗留问题,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外婆出身资本主义家庭,读大学时,受进步主义思潮影响,离家出走,和一些师生一起,千里迢迢投奔大后方,并光荣入党。解放前夕,外婆的家人集体赴美,只有她一人坚持留了下来,这层海外关系,使外婆被指责成苏修特务,文革一开始就被打倒。

  同根正苗红青云直上的赤贫分子正相反,典型反革命家庭的出身,使母亲的知青生活,一直困难重重。倔强的个性使然,她拒绝同自己的父母划清界限,背着耻辱的十字架,在生活的底层苦苦挣扎,接受所谓劳动改造。直到有一天,接到父母不堪忍受折磨,在牛棚双双自杀的恶耗,母亲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跑出知青点,一个人漫无目的走了一天一夜,欲跳山自尽时,被进山打猎的大山的爸爸救下,带回了家。

  虽然这里偏远又穷困,但这里没有人贴她的大字报,没有红卫兵突如其来的侮辱和批斗,当一切都必须给生存让位的时候,她跟了这个男人。

  生活贫困却也平静安稳,纯朴的像屹立了几千年的大山一样的男人,给她撑起了一个家,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在她安于清贫,甘心做个普通的相夫教子的农家妇,以为可以过上“采菊冬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山居生活,灾难又一次降临了。为了给即将临盆的妻子打些猎物补身子,大山的爸爸打猎途中意外身亡。

  母亲的角色,给了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她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大山呀呀学语,她就开始了启蒙的初期教育。

  十年文革,终于在一九七六年划上了句号,知青开始返城,国家花大力气,开始拨乱反正。大山深处,信息闭塞,母亲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七七年的事了。

  反复确认后,母亲动了回城的心思。

  虽然双亲不在了,可北京城,和父母一起生活、承载所有美好记忆的房子还在,部队大院里,待她如亲生女儿的父母的老同事老朋友还健在。

  早些年的阶级斗争,给母亲留下了抹不去的心理阴影,她不清楚政治风向标,担心还会有什么反复,更怕父母的遗留问题还没有解决,祸遗后人,于是决定一个人回京。

  此一去,前途不明,妈妈给大山留下了一封信,信里把一些来胧去脉的问题交待清楚,并交代,如果一切顺利,形势平静,她会想办法站稳脚,把大山和奶奶接出去一起生活。

  哎,哥哥又看着那封信发愣了。

  董洁摇摇头,小心绕开横在脚边的障碍物,过去扯扯大山衣角,“哥,别担心,妈妈会平安无事的。我想,她现在正努力工作,希望早点有能力回来接你呢。”

  大山勉强笑了笑,妈妈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也不了解外面情况到底如何,吃了那么多苦的妈妈,一定会平安吧?

  嗯,自己是男子汉,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定要努力啊,早点给妈妈和妹妹,打造一个世界上最安全和幸福的家。

  大山,加油!他再一次在心中提醒自己。

  董洁搬出自己这几年的涂鸦之作,用油纸仔仔细细裹紧压实。

  这一离开,势必要过一段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这东西带在身边不保险,不小心遗失可就糟了。而且,一时半会还用不上它们,条件成熟后,自有它重见天日的一天。

  不舍的放手,董洁抬头,看见大山一脸的不以为然,不禁笑道:“哥,你可不要小瞧这东西。”

  她指指被包成砖头似的小包裹,双眸熠熠生辉。“货卖行家。这东西,对有些人来说,它是一文不值的废纸,对另一些人来讲,说它是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绝不为过!”

  大山失笑,只以为是她小儿女的情怀作祟。“好好好,在我们小洁眼里,它是无价之宝,是无价之宝。”被瞪了一眼,笑呵呵的又补充道:“当然,因为是小洁的大作嘛,在哥哥眼里,它也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哦。”

  “哥,你可是觉得小洁在讲大话?”

  大山看过那堆东西,不过是一些七歪八拐线条的组合罢了,边边角角加一些他不明其意的注释。他有些失笑的摇头,因着她一脸的认真。

  “哎,天才总是寂寞的!”董洁也不多加解释,她自家心里明白就好。

  腌咸菜的坛子,大山早已涮洗干净,且放在阳光下暴晒了几日,兄妹两人动手,把认为有记念意义值得保存的东西,一件件整齐码放到坛子里,先用油纸包住坛口,又用黄泥封严。院子里寻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深挖坑,放进坛子,埋好,用脚把填上的土踩严实。
第九章 行路难(一)
坟上青青草,坟前翦翦风,悠悠故人情,拳拳儿女心。

  离家前最后一件事,和出行前第一件事,就是扫墓。

  李奶奶的墓,座落在一座小山梁上,附近是稀稀落落一片山林,风过林梢,树叶便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幽远绵长中透着空旷,犹如亡灵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窍窍低语。

  旁边的坟里,躺着大山的爸爸。

  人生百年,最终不过如此,一抔黄土,掩尽风流,只余无尽哀思,留与后人。

  大山除净周围的杂草,却细心的保留下坟头上的青青细草。泥土堆成的坟头,长点青草,风吹雨淋中,更容易减少土质流失,不至于在短时间夷为平地。

  做完这一切,大山跪下,冲着坟头,结结实实叩拜了三次。最后一次拜下后,久久没有起身。

  “奶奶,大山要走了,以后不能常来看您了,希望在那个世界,您和爸爸,能过的幸福快乐,再不受一点苦。”他停顿了很久,再开口,声音透出一股深沉的痛,“对不起,奶奶,大山枉生男儿身,一点用都没有,没有能力让您求医问药,以致于让您带着牵挂,匆匆离开,对不起!”

  董洁也跪到他身边,“奶奶,小洁要走了,和哥哥一起走出大山,到山外的世界去。我保证,等我们再回来时,一定会让您老人家,为我们感到由衷的骄傲。”

  再一次深深叩首,向地下的亲人拜别,两人收拾心情,背起行李,正式开始上路。

  大山心里有些许对未知世界的迷茫,更多的却是期待,他渴望自己能有机会,去开创自己的未来。当他从书本中,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时,就已经有了这个念想。

  他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一族,他有妹妹要照顾,到陌生的举目无亲的地方,茫无头绪,两眼一摸黑可不行。

  在心里推演了无数次,他决定变劣势为优势,年龄小不是吗?没关系,这个年龄,可以让他无顾忌的向警察叔叔求助,他要的不多,只要能够暂时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然后嘛,他看向董洁,露出自信的微笑。拜董洁所赐,他有一手上佳的烧烤本事。

  山居清苦,偶尔靠陷阱捕到山鸡野兔,馋嘴的小丫头,总要他取出比较好的精肉部分,削竹为枝,升火做烤串吃。再后来,溪里的鱼虾,雨后的山菇,甚至一些野菜,都在小姑娘的央求下,变成香气扑鼻的佳肴。在小丫头的挑嘴中,他的手艺越发精湛,“以后进了城,哥哥就是卖烤肉,也能过上好日子。”小丫头不经意的一句话,却给了他足够的灵感。

  衣食住行,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有足够的文章给人做。有实力者,尽可以直接大手笔入行,一无所有如他,也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董洁曾掰着手指算过,“衣可做,食可做,住可做,我只对行没有多大兴趣。三者之中,唯独吃之一事,最易上手。”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董洁已经成功把这个意识灌输给他。在快被他翻烂的书里头,他更从前人种种为人处事中吸收营养。非常人行非常事,一件事,有一半的可行性,就该着手去做——这是他最终得到的结论。

  母亲的一生,受到了太多来自政治层面的折磨,所以,他从来就不曾做过成为高官显贵的梦。他的生活,被一个穷字困的够久了,奶奶的过世,更坚定他成为一个有钱人的梦想。

  “终于要离开了吗?”

  拒绝大山的扶持,董洁靠自己的双腿,一鼓作气登上山顶。从村子到县城,这是路上的第一座山,虽说离家不算远,以前采药也来过,可这次不一样。把它踩到脚下,证明她终于迈出了通往外面的世界、通往梦想的第一步,这个开始意义重大。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困在山窝窝里的这几年,她简直就像捧着金饭碗要饭吃的乞丐,有如一个人憋足了劲,一拳挥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别提有多郁闷了。奶奶的,她忍不住暴了句粗口,太阳出来了,天晴了,老子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哎——”把手圈在嘴边,她站在山顶放声大叫,“再-见-了,大——山!”声音从山顶俯冲而下,在山欲中造成回旋,又被风儿簇拥着卷向更远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我——来——了!”

  “叫的这么大声,小心喊哑了嗓子,回头该说不出话了。”大山纵容她肆意表达自己的激动,却又忍不住心疼的抱怨。

  董洁仰头看向大山,一张小脸,因为用力变得红通通,艳似天边的朝霞。

  “哥,你听过一句话吗?‘龙游浅滩遭是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嘿,浅滩龙,平阳虎,纵是英雄叹奈何。”站在山顶,深呼吸,吐尽胸中浊气。掩饰不住好心情,她朗声对天地吟道:“群山为我侧耳听,听我今朝发大愿。有朝一日龙入海,兴云布雨逞雄风;有朝一日虎上山,仰天一啸天地惊!”

  一时间,大山胸中亦有一股豪情汹涌澎湃。不过,他想的更多的,是怎样走完几十里的山路。哎,希望进城前的这一路,能平安顺利。

  “好了,我的大小姐,留点力气赶路要紧。”

  “现在能乐呵的时候不抓紧时间,一会累得连哭都找不着力气,多亏哪。”

  没错,董洁的人生哲学,倾向于随遇而安,从不会去预支明天的愁和苦。反正,她偷偷瞥了眼大山,心里喜滋滋想,大山会操心的嘛,她就不要愁眉苦脸,徒添压力了,嘿,有个哥哥就是爽!

  一路上,绿草茵茵,柏木森森,组成蜿蜒起伏的纯天然林带。这个时候,轰轰烈烈大兴土木搞建设还没开始,还没有大规模滥砍滥伐的现象,大山,仍保持着它千百年来郁郁葱葱的本色。

  跟着进城的乡亲卖过药,虽然只有一次,大体路线,也还记得清楚。

  “小洁,还行吗?哥哥背你走吧?”

  “不用。”

  董洁很累了,双腿灌铅似的,又重又酸,却摇头拒绝哥哥的提议。她想尽量靠自己多走些路,倒不是想着逞强,只是考虑到大山已经背了不少东西,再加上一个她,负担委实太重。

  走出一身的汗,迎面而来的山风一吹,凉热交加,对大多数人来讲倒没什么,董洁却在心底暗暗叫苦。她这身皮囊,太过脆弱,再这么下去,非病昏在路上不可。

  可她又不能喊停,长途赶路,尤其是走山路,一歇下来,就会老想着休息,更没有力气上路了。而且他们带的干粮有限,速度本来就不快,必须要在食物吃完前走完全程才是。
第十章 行路难(二)
山里人大多会编草鞋。

  用布和线,自家纳成的千层底,那是逢年过节,或者出门走亲戚的时候才舍得穿。冬天的时候,穿带毛的兽皮缝制的靴子,余下的日子,基本上都是草鞋当家。

  常年劳做的山里人,不分男女,脚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厚到什么程度呢?赤足走在荆棘上,连条白色的划痕都留不下。

  大山年龄还小,虽说这些年跑前跑后也没闲着脚,到底不能跟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辈人比,脚底板的防护力,到底有限。

  董洁更不用说,因为身体不好,也因为大山实在是个疼妹妹的好哥哥,便是下地活动,稍远一点的地儿,都是大山背着来回,这脚板,自然嫩得很。

  她坚持自已赶路,天未过午,已经小腿灌铅,大腿打颤,并且又添了脚上的痛苦。

  走了不远,就起泡了,后来估计也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钻心的疼,让她想起了一个词,“刀尖上的舞蹈”。

  到底是大山看出了她脸色不对,赶紧喊停。

  一直憋着的一口气一松,董洁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整个人虚脱般的无力,一动都不想动了。大山马上脱下她脚上的草鞋。

  鞋里事先势好的厚厚的干草,已经在走路的时候,一点点自动离开了工作岗位。脱下鞋,大山立刻发出一声心疼的惊呼。

  董洁自己扫了一眼,立刻把脸扭开。

  呃,破了口的水泡,有的被磨出了血,一路走来,又是泥又是水的晕开在整个脚心,很有点惨不忍睹的感觉。

  大山冷着一张脸,他在生自己的气。

  明知道她脚嫩,走不得远路,又是乖巧懂事不肯跟他叫苦的性子,他怎么就粗心的,任她自己把脚折磨成这个模样?太不称职了,他还算个好哥哥吗?

  左右瞅瞅,右手边有块石头,地势略高。把野草拔掉,在石块周围稍稍清理了一下,把她抱到石块上坐好,自己翻开包裹取出水罐一只。

  “在这等着,我去找点水来。”走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交待:“别乱动啊,我马上就回来。”

  伸手捶了捶膝盖,针刺般的又酥又麻。

  董洁忍不住为自己的无用叹息。

  这才走了多点路啊,一半的一半的一半?再瞅了下自己的脚板,哎,哥哥肯定不会允许自己下地走了。

  已经有心理准备,知道山路不会好走,上路了才知道,难走程度更在她预料之外。

  想当初,就是上辈子啦,在海边长大的她,很少见到山,爬过的小山丘,都是屈指可数。偏时不时还大言不惭跟人讲,说她喜欢爬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更羡慕那些登山爱好者,觉得斯生于世,怎么着也该征服几座高山才是。

  话说回来,有山有水,两世为人,倒是圆满的很呐。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大山回来了。

  放下水罐,想了想,又找出一件自已的旧衣服。

  “疼就忍着点。”

  先用水仔细洗净脚心,撕下一块衣料,擦试干净,寻了根有刺的荆棘枝,小心挑开没有磨破的水泡,轻轻用手挤出血水,再用布擦干。

  其间,大山一直白着脸。反倒是董洁自己,一边厮厮抽着冷气,一边还一脸轻松的开口笑道:“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这点伤,算什么呀。”

  “走路的时候,你脑子一直在想着这些?”

  “嗯。”

  董洁诚实的点头。“效果还不错。”

  大山没再吭声,手中的动作越发轻了起来。

  包裹里再找出事先备好的有杀菌消炎作用的的药草,弄碎了,逐一敷好。最后把剩下的衣料一分为二,小心把她的脚裹起来。

  简单吃了点东西。累过头的董洁没有一点胃口,为了不让哥哥担心,勉强吃了一点。

  饭后,再稍微歇了会儿,大山背上董洁再次上路了。

  十岁的大山,个子并不高。下山或是比较平缓的地方,他就把行李包挂在胸前。只是上坡爬山的时候,再放到胸前,行李包就有点碍事了。

  想了一下,他先放下行李,把董洁背出一段路,再回头背行李。就这样来回倒换,倦鸟开始归巢时,天色也就暗了上来。

  该找地方投宿了。

  路上,其实有几个山洞,如果村里人进城,会在那里歇息或是过夜。只是大山知道的地儿,距离都太远,已经没有办法赶过去了。

  山深林密,还是有一些能对他们造成人身威胁的野兽。

  大山刻意在离树林比较远的地方落脚,附近只有几丛稀疏的低矮灌木丛,比较有危险性的野兽一般不会过来这边。

  背靠着山壁,寻了个凹进去能挡一些夜风的地方准备过夜。

  趁着天还没全黑,大山抓紧时间多多找来干草枯枝,也用砍柴用的砍刀,砍下并拖过来几棵粗壮点的小树,简单整理一下枝枝杈杈,在地上并排放好。

  上面放好被子,这就是他们的简易床,万一有事,也能起到防身的作用。

  时间有限,附近也没有太粗壮的木材,大山有些发愁。找到的柴火太少,肯定坚持不到天亮,而后半夜,温度会比现在更低上一些。

  只好尽量晚点生火了。

  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到董洁身上,又用棉被仔细包好,大山半拥半抱把她揽到怀里,自己背靠着山壁,一直坐了很久。

  太阳完全落下山后,夜暮降临。带着湿气的夜风,一阵紧似一阵。

  董洁渐渐觉得,那股冰凉的冷气,穿过身上重重包装,直接侵袭到她身体最深处。

  天上,星星渐渐多了起来,直到密密麻麻,如沙子般,铺满整个天宇。

  “真美!”

  以前没有留意过,原来山里的夜晚,竟然有如此多的星星。闪烁的星光,把偶尔飘过的云,映照成无暇的白纱,那样的轻、淡、纤尘不染。

  多年后都市的夜晚,大气被严重污染,已经很难寻见几颗星了。而步伐匆匆在红尘中随波逐流的现代人,也早就没有了观赏星空的心情。嘴里嚷着加强绿化亲近自然,又有多少人能静下心来,欣赏花儿绽放鸟儿高歌?

  那需要一份从容淡定的情怀,宠辱不惊的心态,才能在世事纷扰中,拥有一份悠游自在的闲适吧?

  当然,经济上要无悠无虑,这是很关键的一点,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潇洒得起来。

  大山便是如此。此刻,再美的风景于他,不过是石头般的背景,没有一点意义。

  右手一直放在董洁额头,他清晰感觉到,手下的皮肤,温度隐隐有上升的趋势。

  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升火。
第十一章 我不是乞丐
西平县,紧邻大兴安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期间,它是黑龙江省接收知青的一个中转站。在那个一去不回承载了无数人悲欢离合的年代,来自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热血青年,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他们从这里,奔赴周边各个林场和农村,在这块土块度过了他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县城不大,四周也被大大小小的群山笼罩,只在城西,有一条比较宽阔的大道,把县城和山外的世界紧紧连系起来,西平县名,由此而来。

  进入八十年代,和其它大中小城市一样,西平县也焕发了新的生机,方圆数百里范围内的山货、药材都向这里汇集,然后流向全国各地。

  这座县城,就是大山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在最初的人生规划里,他们的梦想,将从这里起飞。

  尽管后来,他们有了更复杂的经历,甚至遇到过更大的危险,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从山村到县城,这一路的酸苦,却在他们的记忆深处,历久弥新。

  他们在山里,过了两个夜晚。

  第一夜,董洁就发烧了。第二天,大山不得不停下来,想办法为她退烧,这一天没能走多远。当天晚上,她病的更重了。那是兄妹俩一生,最漫长的一夜。

  大山脱光衣服,用最原始的办法为她取暖。忽冷忽热的病痛折磨着她,而一边担心她,一边又操心野外露宿的安全,大山一整夜没敢合眼。因为董洁的体温一直居高不下,他再不敢耽搁,天边曙光微露,为了加快速度,行李也不要了,直接就背着董洁开始赶路。

  身后是一座座山,身前还是一座座山。两个孩子,渺小的像微不可计的蝼蚁。

  大山背着她,手脚并用,为了安全,名副其实的在“爬”山。手磨破了,膝盖也磨出了血,虽然看不到脚的情况,想来也早已是血肉模糊了。

  可是大山嘴里却不叫一声苦。伏在哥哥背上,董洁掉泪了,先是一颗一颗,然后如断线珠子般滚成一线。

  大山感觉到了。“哪儿不舒服吗?”他着急的问,一再腾出手来摸她的额头。

  “很难受吗?好妹妹,忍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哥带你去看医生,啊。”

  董洁后来分析,就是从这一天起,她真正爱上了这个男孩,以一个成年人的心理,毫无保留也是生平第一次,爱上了一个男人。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要最爱的哥哥,受今天的苦!

  天刚过午,一身狼狈的大山,终于赶到了西平县城。

  烧得迷迷糊糊的董洁,再次振作一点精神,用衣袖抹去他脸上的泥和汗。

  “哥,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吧。”

  “嗯?哦,好。”

  拐进路边的一个小胡同,在胡同深处找个石阶,小心把她放下。

  “哥,我没事。你知道,我的身体就是这样,经常烧来烧去,我自己都烧习惯了,没事儿。”

  她扯扯嘴角,对他笑笑道:“真的没事儿,这会儿我觉得得好多了。哥哥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啊。”

  大山抹抹汗,撩起上衣,简单擦试了头和脸,看看天色。

  “小洁饿了吧?嗯,在这等着,哥去给你找点吃的。”

  董洁身体向后,完全靠到后面的墙壁上。她很难受,正努力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的眼睛闭上,没注意大山的话,只是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大山两边看看,这个胡同很安静,午后时分,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外面就是大马路。

  走在大街上,大山有些为难,他身上没钱。身边三三两两有人经过,也有人边走边吃着什么。他不自觉盯着人家手中的食物看,惹得别人拿奇怪的眼光回看,并远远绕着他走。

  他犹豫再三,还是张不开嘴,跟别人讨口吃的,等他终于下定决心想张嘴时,人家已经走远了。

  靠街处,有一家正在营业的小饭馆,正传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大山站住了,使劲咽了咽口水。

  没有钱,买不来吃的,可是,大山回头瞧瞧妹妹坐着的那条胡同,还是咬咬牙,走了进去。

  “说吧,想吃点什么?”

  听见门响,懒洋洋靠在柜台上的一个男人头也不抬,直接开口问道。

  “嗯,那个......”

  “嗯?”

  男人抬头,上下打量着大山,见他穿着脏兮兮一双草鞋,露出的脚又是水又是泥,裤腿高挽,衣服上面除了补丁,还有几处被勾破了,看上去也脏得乱七八糟。他眉头不觉紧紧皱了起来。

  “有事吗?”

  “叔叔,能不能,给我点吃的东西?”

  “你,有钱吗?”男人的眼中充满怀疑。

  “没、没有......”

  一个帐本“啪”的一声被扔到桌子上,“你在逗我玩吗?”

  “什、什么?”

  “没钱你买什么东西?我这可是饭店,本小利薄,概不赊欠。走吧走吧,要饭要到这儿来了,真是。”

  大山脸涨的通红,他真想转头就走,宁可饿死也不受这种气。可是,想到生病的妹妹还饿着肚子,他咬咬牙,继续努力争取道:“剩饭,给我点剩饭,行吗?”

  “你听不懂老子的话吗?没、有,听明白了吧?去去去,妈的,老子还缺口饭吃呢。”男人瞪起了眼珠子。

  也是大山倒霉,这男人,文革时曾经是某个造反派的小头头,用他的话讲,“老子也曾经风光一时”。文革结束后,尤其是这两年,曾经被他踩到脚下任意呼喝斥骂的人,一个个上位的上位,恢复工作的恢复工作,个个都翻身了,唯独他,反而沦落到这个小饭馆混日子,他心里不平衡,脾气变的更坏了。

  大山受辱的这一幕,正巧被董洁看到了。

  大山走后,董洁忽然反应过来,想起哥哥身上没有钱,他怎么找吃的?于是随后寻了过来。

  看到生性骄傲的哥哥受辱,她的眼睛立刻湿润了。

  大山自尊心极强,从奶奶去世后,他宁可饿肚子,也不肯接受村里人的周济就可以看出来。每次不得不收下邻居的好意,他都想办法或者送药,或者把偶尔打到的野物分一半给人家。

  她不忍心让哥哥知道自己来过,一个人悄悄回到原来的石阶坐下,越想越悲愤,头跟着嗡嗡做响,来不及喊人,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我不是乞丐!”

  大山挺起胸膛,他的目光很坦然的直视侮辱自己的男人。

  “我现在遇到了困难,这没错,放下自尊心求人帮忙,我也没指望一定会成。可是,作为一个人,只要有一点人性,不帮忙就算了,也不需要这种态度吧?我可以走,但我要告诉你,我,瞧、不、起、你!”

  “啪啪——”

  一阵击掌声传来。

  “好,说得好!”

  鼓掌和说话的是一位军人,一身笔挺的军装,三十许上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昂扬正气。

  “小兄弟,我欣赏你。人穷,这没什么,谁的出身也不能自己选择,关键是做人要有骨气。“

  他走过来,拍拍大山的肩膀,自怀里掏出钱,抽出几张一元,和一张十元的零钞。

  “给,拿着。”

  大山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不,叔叔,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人哪,都有落难的时候,咬咬牙,坚持坚持,挺过去,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个男孩眼晴清亮,没有一点阴影,晴朗如一望无际的大海,一张脸,因为过度削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

  “你多大了?”

  “叔叔,我已经满十岁了。”

  “十岁......”他有些失神。

  “叔叔?”

  “啊?噢,”

  军人回过神来,解释道:“我也有一个,嗯,十岁的儿子。”

  他想了想,又掏出十块钱,不由人拒绝的塞给大山。

  大山嘴唇紧抿,看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温暖又有力的大手,只觉得眼眶发酸。

  深吸口气,郑重给他鞠躬,认真道:“谢谢,谢谢叔叔!我叫李悠然,如果有一天,叔叔能听到这个名字,一定要来找我啊。我不能保证时间,但我相信,”他脸上透出一种坚毅和自信,“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到时候,我请叔叔好好喝一杯。”

  军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好小子,有志气,好,我等你!”

  大山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似欲把他的长相深深刻进心底。

  “叔叔,再见!”

  “援朝!”

  一个白上衣,黑裤子,一身书卷气的女人走了过来。

  “怎么啦?”

  她只瞧见了大山的一个背影,“那孩子谁呀,你认识?”

  “哦,一个有趣的小朋友。”

  军人笑笑。“等急了吧?走吧,去给我那未谋面的儿子买见面礼吧。”

  女人白了他一眼,“厚脸皮,我儿子能不能接受你还是个问题呢。”

  军人挺胸道:“看看,这样雄壮威武的爸爸,咱儿子能不喜欢?”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对了,刚刚那孩子也叫李悠然,会不会......随即失笑,笑自己在异想天开,也是,怎么可能呢。
第十二章 妹妹生病了
八十年代初,经济刚刚开始发展,人们的收入普遍偏低,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二三十块钱。

  在西平县这个偏僻的小山城,辛苦了一个月,到月底拿十几元工资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大山手里这二十几块钱,自然可以用巨款来形容。

  菜包子三分钱一个,肉包子贵点,要五分钱。大山自己舍不得多花两分钱,给妹妹买了肉馅的,自己要了个菜馅的。

  小心把剩下的钱贴身放好,不时用手摸摸,有点做梦的感觉。唔,有了钱,先领妹妹去瞧病。

  高高兴兴捧着两个包子,大山回到妹妹身边,迫不及待要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妹妹似乎累了,她靠着墙,眼睛紧紧闭着。

  大山喊了几声,没有一点回应。

  “小洁,醒醒,咱们吃饭,啊。”

  他心里发慌,声音开始带着哭腔。“小洁,快起来,你别吓哥哥!”

  刚碰到董洁的身体,她就软软的向一边倒下。

  手一松,包子顿时滚到地上,大山没有理会。抱住妹妹的身体,他的心更慌了,怀里小小的身子,温度高的吓人。

  怎样也叫不醒,怎么办?大山强逼回流出的眼泪,试图让自己稳住神,不能慌,要想办法。对,医院,送妹妹去医院。

  抱起董洁冲到大街上,他茫然了,医院在哪儿?远不远?

  远处驶过来一辆小汽车,一眼瞧见,想也不想,大山立刻冲到路中央。这个时候,他一点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被车撞的问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下跪磕头,也要请车上的人,帮忙把妹妹送去医院。

  陈靖文坐在后座,眼睛微闭。

  就要离开西平县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他一遍遍仔细回想,确认自己工作都交接清楚了,一时也想不起来有什么疏露。哎,加上插队的日子,自己也算在这里生活了差不多十个年头了吧?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片土地,真要离开了,一时间还真有点舍不得呀。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子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司机小张回过头,解释道:“陈书记,有个孩子突然冲到路中央......”

  他的话立刻被打断:“撞到人没有?”

  “没有,可是,那孩子好像要拦车......”

  “嗯?”陈靖文朝前看了一眼。可不就是一个男孩子,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拦在车前。

  陈靖文打开车门,刚下车,那孩子一阵风般立刻扑了过来。

  “叔叔,我妹妹、我妹妹病了,我怎么也叫不醒她。我们今天刚从山里赶过来,也不知道医院在哪里,对不起,我想麻烦叔叔送我们去医院,行吗?叔叔帮帮忙吧。”

  女孩儿的呼吸急促,一张脸烧得通红。他立刻打开车门。

  “别说了,赶紧上车。”

  携助兄妹俩上了车,关上车门,自己坐到前坐,对司机说:“快,去医院。”

  路上,他回头询问道:“只有你们两个人吗?爸爸妈妈呢?”

  大山抿紧双唇,沉默片刻,摇头道:“爸爸,去世了。妈妈——回北京了,我找不到她。”

  “你妈妈是知青?”

  “嗯。”

  陈靖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知青返城,本来是件好事,却留下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后续问题。一些人已经在当地成家,甚至生儿育女,由于种种原因,前两年的返城大潮中,一些孩子被留了下来。像这个孩子吧,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还要管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谁来为他们的生活负责?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把董洁推进急疹室,大山被拦在了急疹室门外。

  “别担心,有医生在,你妹妹不会有事了。”

  大山也松了口气,是的,这里是医院,妹妹,会好起来吧?一定会!

  他抬起头,感激的对送自己来医院,又好心安慰自己的恩人笑笑:“谢谢叔叔。”

  旁边有护士过来。

  “哎,你们谁过来一下,给病人办理住院手续?”

  陈靖文按住要站起身的大山。

  “你别管了,这事交给叔叔。”

  “不,叔叔,我有钱,真的。”

  陈靖文摸摸他的头。

  “你的钱,留着给妹妹买点好吃的,你是个好哥哥,好了,别跟叔叔客气了。”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一脸严肃的医生走了出来,后面的护士小姐推出一张移动病床,董洁躺在病床上,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医生,我妹妹没事了吧?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大山眼睛恋恋不舍的看着妹妹,一边充满希翼的向医生追问道。

  “你妹妹正发烧呢,要在医院里住两天,好好观察一下。”

  大山跟着去了住院处的病房。

  直到病床走远了,陈靖文才开口。

  “那小姑娘,病的很重吗?”

  医生点头。“被耽误了,送来的太晚,已经有恶化成肺炎的迹象,现在主要是先想办法给她退烧。”

  “肯定能退下来吧?”

  医生没说话。
第十三章 生死时速
两天两夜的辛苦跋涉,两个日夜的的忧思难寐,终于到了医院,妹妹有了医生护士的照顾,大山一直紧绷的心弦一松,疲倦便不客气袭卷了全身。

  医生特殊关照,给他在病房安排了一张床。

  简单吃点东西后,大山躺下来,侧身转向妹妹这边,没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闭上,又睁开,用手揉揉发涩的双眼,振作一下精神,坚持不到一会,眼皮又不受控制向下搭,终于在一次合上后,彻底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不,第二天上午了都。他挠挠头,发现太阳早已高高挂在天空了,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对自己吐吐舌头,呃,好像睡的有点久。

  跳下床,伸伸懒腰。轻手轻脚,怕打扰到正在熟睡的妹妹,大山打算出去打水洗洗脸。

  门外,值夜班的护士正同接班的姐妹办交接班事宜。

  “小雨,昨天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哎,还是老样子,高烧不退。针也打了,药也吃了,冷敷也不管事,刚刚我给她量体温,你猜多少度?”

  “多少?”

  “四十度三。”

  “我的天,那还不得把脑子烧坏喽?”

  “我看这孩子有点悬。”

  她左右瞅瞅,悄声道:“史医生也说希望不大,这么烧下去,就是救过来,这儿,”她指指自己的脑袋,“一准儿也得出问题。”

  大山僵在门边,如坠冰窑,整个人都不会动了。不,小洁好好躺在那儿呢,她们,她们一定在说别人,对,她们在说别人呢。

  催眠似的一遍遍的对自己强调,可,一颗心为什么砰砰跳的又快又急,快的让他心慌?

  “那个哥哥累坏了,睡到现在还没醒。听说,他一个人步行几十里山路把妹妹背过来的,家里也没别的亲人了,真可怜……”

  耳边飘来的话明明白白粉碎了大山的自欺欺人。

  他艰难的转身,双脚一软,跌坐到地上,一时间只觉得嘴里发苦,眼前天旋地转。

  小洁——

  连滚带爬扑到床前,双后颤抖的历害,试了又试,竟然不敢把手放到妹妹脸上。

  是不是她太好太完美,老天爷要把她收回身边?

  泪眼迷离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初孤零零躺在草丛里的小婴儿,看到她怎样一点点长大,一点点绽放出与众不同的光辉,幼小多病的小小人,最脆弱也最坚强,捧起书本,早慧的她,曾经让他怎样动容又惊喜,更忘不了,她环着自己的脖子,嘴着说着永远在一起......

  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心里反反复复问着自己:是不是她,永远不会再有长大的机会?

  不,不行,她是他的,是他的妹妹,他未来的妻子,是要与他相伴一生的人,他们说好了要手牵手一直一直在一起,遇到风遇到雨,也绝不放开彼此相互牵的手。谁也不能从他手里把人夺走,死神——也不可以!

  医生,医生呢?

  正在聊天的护士被白着一张脸扑过来的大山吓了一跳。

  “我妹妹会没事的,是不是?你们刚刚说的话,都不是真的,是你们,你们在开玩笑呢,对不对?”

  “小雨,你看着他,我去喊史医生。”

  ……

  “哎呀,你起来。”

  匆匆赶来的医生,被大山突然跪下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砰砰砰”,大山以头触地,心中的绝望让他的力道毫无保留,很快,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医生,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妹妹,求你救救她。”

  他忍不住,痛哭失声,救命药草般紧紧抓住史医生的手,

  “我只有她,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我保证,我以后一定还,我一定还,十倍,不,百倍千倍还给医院。你是医生,你一定有办法,求你了。”

  可医生也不是神仙啊,他不知道怎样跟这个绝望的男孩解释,正左右为难中,有人过来了。

  “这位先生,你快劝劝这个孩子吧。”

  来人正是昨天送他们来医院的好心人。

  陈靖文,西平县县委书记。也是知青出身,学校时就早早入了党,下乡期间,一直协助做一些管理工作。早两年,知青返城大潮中,他留了下来,立志从基层做起,被破格提拔做了西平县的县委书记。

  由于工作能力突出,最近被上级调往沈阳工作。

  这次跨省调人,他的父亲起了一点作用。

  老人家为革命工作了一辈子,不惑之年才成家生子。年轻时南征北战,常常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年龄一大,身体算帐似的跟他找上别扭了。组织上考虑到老将军身体不好,于是安排他唯一的儿子到身边工作,也好就近照顾。

  妻儿已经先行上路,陈靖文要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交接,所以迟了两天。

  临行前,想起昨天的事,特意赶了过来。他最了解知青生活的辛酸,知青的遗孤,在老知青眼里,和自己的孩子一样,有能力,当然要尽尽力。

  “你叫大山是吧?快起来,有什么困难和叔叔说。”

  一边,早有那机灵些的护士送上毛巾。陈靖文仔细把大山额头流下的血擦净,露出的伤口看着有些狰狞,他心疼的埋怨道:“你这孩子,有话好好跟医生讲嘛。”

  “哦,是这么回事。”史医生赶紧抓住机会,解释医院的难处。

  “昨天送来的女孩子,噢,就是这孩子的妹妹,说实话,送来的时间有点晚。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可那孩子一直高烧不退,现在已经恶化成肺炎。你知道,我们这种小地方,能力有限,所以......”

  “没有好一点的退烧药吗?”

  “能用的都试过了,退了一点,转眼又烧回去了,孩子现在体温已经超过四十度了。她年龄太小,身体又比较虚弱,我们也不敢加大用量。”幼儿药量过大,对听力视力大脑神经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还耽搁什么?赶紧转院,送她去大城市的医院啊。”

  “可是,”医生为难道:“我们医院仅有的一辆老爷车,动不动就闹罢工,就是往最近的医院送,那路也太远,万一车要是坏在半路上……”我们也负不起那个责任啊。

  陈靖文眉头皱了起来,高烧不退,这问题可不小。当年他插队时,一个知青的孩子,也是长时间高烧不退,最后虽然救了过来,可好好一个孩子,生生给烧成了一个傻子。他还记得孩子父母那痛不欲生的揪心痛哭声。

  “这样吧,用我的车,医生同志,请你安排一个有经验的护士在路上照顾,我送他们去别的医院。”

  “病人现在情况不妙。”站在医生的立场,他有义务对这位好心提供帮助的人说清楚事情真相。

  “除非医术非常高明的专家出诊,否则就是送到了别的医院,加上路上的耽搁,情况只会更糟。而且,体温再得不到有效控制,病人支持不了多久的。也就是说,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对医疗这块也不懂,同志,请你推荐一下,哪里有擅长儿科的专家,越有名越好。”

  医生想了一下,“听说沈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位姓王的老专家,有手祖传的针炙绝活。我个人的意见是,西医恐怕对这孩子已经无能为力了,如果条件允许,从中医方面想想办法。”只是沈阳离西平县,何止是千里之遥,他也只是说说罢了,心里可没抱一点希望。

  “沈阳吗?”

  陈靖文沉吟了一下,下定决心道:“我来安排,就去沈阳!你们现在马上去做上路准备,同志,有电话吗?”

  ……

  “爸,我是靖文,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病人,很危险,要送到沈阳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您看能不能……是,我理解,请您老人家破次例,找找关系……对,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请部队方面帮忙,调一架军用直升机过来……爸,孩子是知青留下的孤儿……哦,好,我马上出发,直接去这附近的部队基地,医院那里,您还得帮我先打个招呼。还有,爸,谢谢您!”

  大山等在一边,因为紧张,牙齿深深咬进了嘴唇,两滴红艳艳的血珠挂在唇上,颤微微眼瞅着就要滚下来。

  他感觉不到嘴里的甜腥气,看到陈靖文放下电话,立刻小心翼翼的开口:“叔叔?”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放心吧,孩子,叔叔保证,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赶到沈阳,那边的专家正等着我们呢。”

  在大山忐忑不安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复杂心情中,他们乘坐的汽车驶出西平县城,向着部队驻地赶去。

  ……

  军装笔挺的共和国卫士,从车里抱出董洁,放到事先准备好的担架上,几个人抬着,平稳却迅速的跑向早已整装待发的飞机。

  临行前,大山郑重对这群最可爱的人,敬了一个孩子所能做到的最端正的军礼。昨天义助的军人叔叔,到今天部队无私的帮助,他内心深处,根植了一种叫做橄榄绿的情结。多年以后,已经拥有个人的私人飞机,成为世界著名财富论坛特邀嘉宾的他功成名就,怀着感恩的心,设立了一个面向部队的基金,专门为军人在实际生活中遇到的困难提供帮助,并且为退伍军人提供再就业的机会,和创业基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在一阵阵螺旋浆的轰鸣声中,飞机划破苍穹,向着沈阳直飞而去。凭窗望去,一座座高山,在视野里越变越小,被远远抛到了身后。

  大山不知道,此刻,大山深处,他早已残破的小屋里,一个女人正扑在人去屋空的床上,哀哀痛哭,他深深感激的军人叔叔,正坐在一边劝说。

  “听邻居讲,两个孩子刚走没两天,我们马上往回赶。西平县城也不大,一定能找到他们。”

  军人心底正犯嘀咕,他昨天碰到的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也许正因为他要照顾妹妹,才向人开口乞讨吧?

  他不忍心让自己的爱人知道,这样的事,会让一个母亲心碎!

  女人坐了起来。

  “对,我们马上回西平,一定要找到他!我可怜的孩子,这几年,他吃了多少苦啊。”

  她要把他们带回北京,让儿子进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让他过上吃穿无忧的好日子。
第十四章 神奇的中医
沈阳第一人民医院。

  专机专车,一路绿灯。陈靖文一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已经做好接诊准备的老中医杨善明,立刻接手救治。

  心急如焚的大山,硬是跟进了诊室,固执的不肯离开半步。

  “无妨,中医没那么多讲究,让这孩子留下吧。”

  一头白发的老中医号完脉,放开董洁的手,和善的冲他笑笑。

  “留下可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哦,要相信爷爷。”

  他拿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长长短短十几根针状的东西。

  先取出一根三厘米左右的三棱针,在董洁耳后静脉处迅速刺下,十宣、耳尖处用同样的方法,各放了四五滴血。

  另取了几根针,风池、大椎、曲池、合谷……手指翻飞,针针直插而入。

  大山睁大眼睛,总算记得医生先前的嘱托,没有发出惊呼声。只喉咙处不自觉滚动,咽了几次口水,一张脸不忍的皱了起来。唔,那么长的针,小洁会不会很疼呀?

  老大夫逐一快速捻动,好一会儿,方一一拔下。

  重新号脉,提笔开方。

  交代护士照方煎药,老中医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大山招招手。

  “来,爷爷也给你瞧瞧。”

  大山用敬畏的眼神瞅着医生拈起的长针,挣扎道:“爷爷,我身体很好。”

  “别动啊,扎歪了会很疼的。”

  身上挨了几针后,大山只觉得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身体的疲乏感消失了大半。

  他站起来,动动身体,“咦,好像不疼啊。”

  “小家伙,中医针灸可是门大学问。疲倦和生病,在医家看来,不过是人体内阴阳二气不平衡所致。你可别小瞧这小小一根针,通过刺激穴位,它能疏脉理气,调和阴阳。”

  “那,爷爷能治好我妹妹的病吧?”

  “一会儿吃完药,再出一身汗,温度就能降下来,嗯,最迟明天,小姑娘就能醒过来了。”

  “醒过来就没事了?会和以前一样聪明?”想起西平县那两个护士的话,他很担心高温会对妹妹的大脑造成不良影响。

  老中医愣了一下,旋即笑眯眯道:“放心吧,爷爷保证还你一个和以前一样聪明的妹妹。”

  ……

  董洁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瞧见屋顶上亮着的白炽灯。

  呀,电灯!

  她几乎以为自己正在做梦。久违的亲切和熟悉感,让她感动的差点流下眼泪。

  近乎贪婪的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发疼。

  哎,这几年被困在大山深处,物质上的困难勉强也能克服,就是没电灯没电脑这问题让她十二万分的苦恼。

  谢天谢地,终于回到文明社会了!

  大山趴在一边,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睡着,梦中犹自皱着眉头。

  墙壁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床单被子和枕套也是清一色的白,这里是医院吧?也不知道身无分文的大山,是怎样把自己送进来的。目前为止,很多时候,她一直扮演的是一个累赘的角色,她对这一点深恶痛绝,身为穿越过来的重生人士,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耻辱!

  董洁伸出手,想要抚平哥哥紧皱的眉峰,又担心吵醒了他。正犹豫呢,大山突然睁开了眼睛。

  嗯,他又做梦了,又梦见小洁醒过来了。

  睁开的眼睛重新闭上了,须臾,马上又睁开来:“小洁,你醒了?”

  董洁调皮的眨眨眼,“好像是哦。”呃,声音像破掉的锣,真难听。

  一骨碌爬起来,大山欢喜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不断的搓手。一连声的重复:“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说着说着,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董洁仔细看着他。“哥,你瘦了。”

  终于平复些许激动的情绪,听到她暗哑的声音,大山暗暗责任自己的粗心,急忙拎起暖瓶,在事先准备好的凉开水里,另添了些热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试试温度。

  “来,喝点水。哎,慢点,小心烫。”

  嗓子眼里有些刺痛,经过水的滋润后,感觉好了一点点。她试图坐起来。

  大山制止,自己坐到她身边。“躺着别动,有事跟哥讲,想上厕所吗?”

  董洁摇头。“这里是西平县医院?”

  “不是。小洁,你一定想不到,我们现在在哪儿。”他现在还有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这里是沈阳,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离西平远着呢。”他简单把她昏迷后的事情讲了一遍。

  沈阳!他们竟然到了沈阳!走出山村,这个念想耗了她无数的脑细胞,几年后才勉强成行。而从西平到沈阳,却不过是短短一觉的时间,不得不让人感叹命运的奇妙。

  她知道事情不会像自己听到的那么轻描淡写,这其中,大山为她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的心情,她都可以想像得到。

  “哥,你坐过来,再靠近点。”他依言半伏下身子。

  董洁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

  大山鼻间嗅到淡淡的药香,接着,唇上一热,被两片小小的柔软包围。

  他睁开眼,傻傻的用手摸着自己的嘴。

  “小洁!”
第十五章 针灸
董洁把被子拽到下巴处,只露一双圆圆的大眼,滴溜溜转来转去,偶尔会偷偷抬起睫毛瞅他,竟有一股“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小儿女情态。

  被子掩去了她唇角的羞怯。呀,这是她第一次同异性接吻呢。尽管只是唇与唇的单纯接触,少男少女的第一次亲密,青涩的不带一点涟漪。

  遥远的从前,也曾经偷偷对某个男生有过好感,只是求学时期,全心全意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工作后,又因人在他乡,一心扑在工作上,竟是不曾真正开始过一段感情。可是,对感情的期待,却从不曾在心底有过片刻的消失。

  这算不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正用手摸着自己的唇,傻傻的只知道笑的男孩,在她眼里,比她曾经遇到过的所谓的白领精英,更让她心动。

  她往里挪挪,拍拍身边的床位:“哥,上来吧。”

  病床是单人床,不大,睡两个孩子却也绰绰有余,不会觉得挤。

  董洁习惯性把自己塞进他怀里,满足的打了个呵欠,口齿模糊的嘟嚷:“活着真好。”病中体虚,很快进入沉沉的梦乡。

  活着真好,可不是嘛。大山小心把她拥得的更紧些,时不时会忍不住用手摸摸,确定她正好端端睡在自己怀里,心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欢喜。

  他喜欢看她眉眼弯弯,仿佛阳光也在她眼中流动。他喜欢看她调皮的说着大人语,雀跃的语调点缀他辛苦又乏味的生活。他喜欢,听她畅谈明天,眼睛因为期待而明亮如星。

  呵呵,再用手摸摸自己的唇,他的小妻子,他喜欢这个称呼。

  大山发出幸福的叹息,不知不觉中也沉沉睡去。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早!”

  “早上好,杨医生!”……

  一路同擦肩而过的护士小姐和同事互相点头问好,杨善明来到病房。

  侧耳听听,病房里静悄悄的,想了想,他没有敲门,而选择轻轻推开。

  病床上,两个孩子头碰头睡得正香,他发出会心的一笑,回身把门带上。

  董洁睁开眼睛,便瞧见一个胖胖的白头发的老爷子,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老爷爷,你好啊。”她是乖巧的小孩子,要有礼貌。

  “小朋友,感觉怎么样啊?”

  她也笑眯眯,伸出两根手指,“我有两种感觉嗳。第一,生命真的好脆弱啊,瞧,一不小心我就在鬼门关转悠了半天;第二,老爷爷医术好高明哦。”

  “咦,你怎么能肯定我就是救了你的医生呢?”

  董洁指指他胸前的衣牌,“那不是写着吗?”

  杨善明低头瞧瞧写着自己名字的胸牌,“你识字?”

  “当然了,我可是,嗯,两岁能读诗,三岁能提笔的天才。”

  “呵呵,小朋友,你真可爱呀。”

  “可不是嘛。”她皱皱鼻子,扭着手指故作不好意思的忸怩状。“你瞧,阎王大叔差点把人家请去喝茶,哎,人长得可爱就是烦恼多吔。”

  “咳,咳咳……”醒过来的大山正好听到她的话,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呛着,他拼命抚胸顺气。

  “这么大人还能呛着自己,你呀。”转头看到正自大笑的杨善明,“看,老爷爷都在笑你呢。”

  大山哭笑不得的跳下床。“爷爷,早上好,您是来给小洁做针灸的吧?”

  “针灸?”

  董洁瑟缩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老爷爷,我很怕疼的,咱能不能不扎针?我可以喝药哦,再苦都能喝得下,真的。”她用手摸摸自己耳朵,觉得昨天被扎针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洁,相信爷爷,不疼,扎了针,小洁会好得更快哦。”

  董洁犹不死心的作垂死挣扎,“条条大道通罗马,咱们先好好商量商量,哎……”

  杨善明不由分说欺了过来,手一伸,她一只耳朵就落到人家手里。

  董洁苦着脸,眼睛紧紧闭上,嘴里可怜兮兮道:“老爷爷,你轻点,轻点扎,手千万别抖哦。”

  “只要你不乱动,爷爷就不会扎歪。”

  她拼命保证,“我不动,肯定不动,一动都不动。哎,扎完了没有啊?”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啊。”她发出一声轻呼。

  针实实在她耳尖耳后扎了两下,有液体流出。

  “结束了吗?”她不抱希望的问。

  “还没真正开始呢。“

  杨善明变戏法似的,手里出现了一把针。

  “都,都要扎到我身上吗?”董洁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

  “小洁,你身子虚,针灸对你好处大着呢,不但治你的病,也能调节你的身体,治好了,你以后再不会动不动就生病了。”大山看她一张小脸,苦的如同吃了三斤黄连,不忍心的安慰她道。

  也就是说,以后她还得扎好多次?知道自己反对亦是无效,董洁闭上眼,大义凛然道:“来吧。”

  嘴里逞强,却在针还没真扎下便开始雪雪呼痛。

  “真有那么疼?”

  她拼命点头,“我是最怕疼的,如果在革命战争年代,肯定会是一动刑就会招供的叛徒啦。”

  一句话说得另外两人都笑出了声。

  “嘘,别说了,小洁,你把老爷爷引得大笑,手头一歪,倒霉的可是你自己哦。”

  得,说话的自由也被剥夺了,董洁委屈的闭上嘴。

  啊~~她发出无声的痛呼,刺痛的感觉频频传来,呃,还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里,只扎针的地方传来刺刺的、胀胀的的感觉。

  好半天,终于听到解放的消息,“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针已经被收起,大山正拿着纱布逐一擦试针口流出的血丝。

  董洁吐出一口长气,又开始眉开眼笑同医生闲聊了起来,嗯,要抓紧时间,了解一下沈阳现在的大体情况。
第十六章 我们不去孤儿院
八十年代初期,虽说市场经济开始起步,可计划经济仍然占主导地位,直接反应到人们生活上的,就是粮票。在那个年代,粮票可比钱还重要,用粮票可以换钱,但拿钱却买不着粮票,很多东西都要凭本凭票供应。

  董洁对这段历史很陌生,前世因为太小,没有留下这方面的记忆,前几年,又困在大山深处,基本上没有考虑这些。已经决定留在沈阳生活,这些东西必然同她的生活息息相关,所以,一时间她有点头疼。

  幸运的是,肉票已经取消了,布票也正逐渐退出市场,至于粮票就麻烦了点,实在想不出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旁敲侧击同经常来找她聊天的杨善明老中医打听了半天,终于得到的答案让她松了口气,哎,只要多加点钱,在黑市上也能买到想要的。

  董洁住院的这段日子,是兄妹俩难得放松的时间。中间陈靖文来过一趟,给他们带了两身衣服,并告之吃住方面已经同医院打过招呼,让她只管安心养病。

  大山抽时间出去转了转,直观感受了一番城里人的生活。

  他能说一口极流利的普通话,不带一点乡音的那种。常常在早晨吃点东西就出门了,用自己的脚,一步步丈量城市的距离。

  有时候停下来,选择一个比较高的地方,静静的感受城市的脉搏。有时候在林荫路上,同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奶奶聊天。偶尔也会碰到几个摆摊的小贩,多半是进城的老乡卖些自家出的土特产,也有卖衣服的,他最留心的,是那些个卖吃食的。仔细观察后发现,大家生意都不错,不管什么东西,都不会压到手里卖不出去,嗯,他若有所思的点头,是个好现象。

  只是这个好现象也给他带来了一点烦恼。拐进农贸市场,肉摊的生意红红火火,常常日未过午,所有的肉已经卖光光,“哎哟,对不住了,师傅,您明日请早。”卖肉师傅的话,让他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如果自己卖烤肉串的话,总不能没有货源吧?

  夜里两兄妹聊天,大山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哎,对了,陈叔叔调到沈阳,在哪个部门工作?”嘿嘿,陈叔叔背景很深哦,似乎可以借用一下嘛。

  大山想了想,“好像是工商局?那天送陈叔叔出门,他跟杨爷爷讲,说最近几天要去工商局办理工作手续,比较忙,要杨爷爷多照顾我们一些。”

  好极了!董洁双手一拍,真是正磕睡就有人送枕头。工商局,它与肉类供应站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关系,总之,是能说得上话的那种,只要陈靖文肯帮忙,肉的来源不难解决。

  在他们殷殷期盼中,陈靖文终于来了。为他们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去孤儿院?”

  “是啊,大山,你们在老家也没有别的亲人,叔叔是这么想的,既然已经到了沈阳,那就留在沈阳,有事叔叔也能帮忙照顾一下。不过,叔叔要工作,没有多少时间,去了孤儿院,那里会有专门的叔叔阿姨照顾你们。”

  “不,我不要去孤儿院。”大山不明白,所以没出声,董洁却在第一时间开口反对。

  陈靖文蹲下身,循循善诱:“小洁,孤儿院里有专门的叔叔阿姨照顾你们哦,也有许多小朋友陪你玩。哪,你可以去念幼儿园,大山哥哥也可以进学校读书,这样不好吗?”

  董洁只是摇头,她不喜欢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日子,而且,孤儿院必然对孩子有一套它自己固定的管理模式,对他们这样的孩子反而是种天性上的扼杀,况且,他们还有自己的,嗯,很多想法要实现呢。

  她扳着手指一条条数落回去。“去了孤儿院,小朋友很多是吧?首先,自己不受打扰的空间不可能有。第二,教育方面要向大部分人看齐,在这方面我和哥哥情况比较特殊,真的,我们学东西很快,一起学习只能被拖后腿,呃,我的意思是不合适。最后,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小洁是个自私的人,只想让哥哥照顾我一个人,只做我一个人的哥哥。”呃,姑且这么说,没错吧?反正她现在是小孩子呀,小孩子有任性不讲理的权利。

  不过形象,形象这问题也很重要,她可怜兮兮的仰起脸,努力眨着泛着泪光的大眼睛道:“真的,叔叔,我只想要一个和哥哥在一起的家,这个家,再小再穷,在小洁心里,那是小洁自己的家。叔叔,您能理解吗?”眨呀眨,忍着不让眼泪滚下来。这样可怜又可爱的样子还不能打动你?一边又在心底唾弃自己,过分,太过分了,简直是丢尽她三十多岁成年人的脸了。

  “可是,你和哥哥总要生活的呀,不进孤儿院,你们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小洁,这是沈阳,是城市,不像农村那里,有地可以种出粮食来吃。”

  董洁指指自己的手:“这是手吧?”又指指自己的脚道:“这是脚没错吧?”

  陈靖文疑惑的点头,“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不管在哪里,农村和城市,这不重要,有手有脚,还能饿着了?”

  陈靖文被她说笑了。“好,那小洁跟叔叔讲讲,你准备怎么解决吃饭这个问题呀?”

  董洁眼珠转了转,“叔叔在工商局上班,应该知道,国家现在开放搞活,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搞些副业增加收入,……”

  “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陈靖文打断她的话。

  呃,说得太快了,好像这个说法过几年才会被大家认同,“我年纪小嘛,知道的不多,一时理解错误啦。我的意思是,既然政策允许大家搞副业,我和哥哥也可以自己做点什么呀。”

  “你们——自己做?”

  一直沉默的大山终于开口,“是的,叔叔,我想了很久,也想的很清楚,和小洁也商量过。我们是想自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相信,我可以养活自己和妹妹,我一定可以做到~”

  陈靖文仔细看着大山,好一会儿,确定了这个男孩的认真和坚持。“好吧,跟叔叔说说你的想法。”

  “这几天,我抽空出去转了转,市面上卖吃食的不多,买的人却非常多。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偶尔打到野味,我们都会做烤肉吃。”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肉串的样子,“天马上就热了,到时候,大家都喜欢出来压马路或者乘凉,我想支个烤肉摊,嗯,最好能弄来几桶啤酒,这东西周转快,也不需要投入很多钱。”

  “是啊,叔叔,”董洁在一边接过话茬,“哥哥弄的烤肉很好吃哦,我保证一定会客源滚滚挣钱多多啦。”

  见对方一脸怀疑的表情,她软语央求道:“哪,这样吧,要不叔叔先试试哥哥的手艺,如果不好吃,我们就打消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听叔叔的话去孤儿院,好不好?”

  陈靖文在心里思量再三,“行,咱们一言为定!”

  “那叔叔要先帮我们准备一下工具哦。”她大概描述了一下后世的烧烤箱,其实是非常简单的,找人把铁板焊一下就可以啦。

  “噢,原来这里面还有个坑等着我跳哪,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呵呵,”她得意的笑,“叔叔都答应了,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否则会变成大胖子哦。”

  陈靖文不解,“变成大胖子?”

  “食言而肥呀。”

  大家都笑了起来。

  “成,叔叔给你准备工具去,材料也给你备好,嗯,明天,不,后天,到叔叔家显显手艺去。”

  “哎,也算我老头子一个!”

  杨善明老中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这时候笑眯眯插口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老头子有口福喽!”
第十七章 聚餐
烤肉最要紧的是三样佐料:盐、辣椒粉和孜然粉。向老中医问明白市场在哪儿,董洁拽着大山买调料去了。

  这个时候,羊肉串还是个新鲜东西,在沈阳很少见,不,不是少见,根本就是独一份。董洁信心十足,不喜欢吃羊肉串的人可不多,在后世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它是最受欢迎的大众食品,几年后,陈佩斯朱时茂的小品《烤羊肉串》,使得这一新疆风味小吃声名大躁,踪迹遍及全国。

  重生前的九十年代末,她在家乡吃烧烤